伯雷德罗德的视线扫过我们，冷冷说，“你难道以为稍微绕一点远路，就能骗过我？真是天真。”他看了一眼我父亲：“你不是死了吗？”
“一言难尽。”父亲说。
伯雷德罗德穿的是银色铠甲，而非吸血鬼化的黑色铠甲。我父亲的亡灵不能攻击普通人类，我的大半攻击手段也只针对吸血鬼。面对人类的伯雷德罗德怕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只有想办法拖延时间，让她逃跑。
趁他们俩说话时，我对04214号低促地说：“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你的表情分明在说‘只有想办法拖延时间’。”她附耳说，气息吹动我的发丝，“我会和你并肩站到最后一刻。”
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她刚刚被人偶吸过血，且消耗了大量魔力，让她呆在战场中实在太危险了。
“你只会是累赘。”我故意口气硬冷地说，“你清楚自己的状况，省点力气逃跑吧。”
“你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逞强。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你要知道，我也同样担心你吶。”她水晶般清澈见底地微笑着。
为了守护这微笑，我付出生命也不惜。
“相信我。”我尽力挤出笑容，“我是你的管理员，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为了能与你再相见，我也会活下去。”
“但是……”
“我已经骗过你一次，绝不会再骗你第二次了。”
她凝眸定定地注视我，彷彿注视着某种珍贵之物。几秒后莞尔一笑，轻轻在我唇上一吻。“假如你敢再骗我一次，就算是死了，我也找你讨回来。”她跃至树梢，旋即消失在树影中。
“别说我没有给你们诀别的时间。”伯雷德罗德悼念似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我走上前隔断他的视线，拔枪对准伯雷德罗德。
“你以为有本事拦住我？”伯雷德罗德扬起剑。
“放马过来！”
幽灵马骤卷起黑色的火焰，挥动的巨剑彷彿连我的视线都要一切两断。我抬手瞬射尽所有的子弹，扔去枪，握紧匕首冲入巨剑下，直刺！
剑刃相迎，激出炽红的火花。一股力量撞得我倒摔出去，我在空中调整身姿，在树枝上稍一停，高跃起，双手的两把匕首插向他的脑门。
巨剑回旋，生生将我打飞。我反应不及，撞在一棵树上，骨头被拆断似的剧疼。然而比起亡灵带来的痛，根本比破了层皮还不如！
他背过身准备追她。我就势在地上滚上一圈，切进他身旁，跃起砍中他的头盔。
匕首卡在头盔上，我的身形略顿。他反掌击中我肚子，将我连人带匕首拍落。顿时一股酸水涌上来，烧得我喉咙口发涩，几乎就要喷出来。我强咽回去，手撑地半跪着，盯住他。
头盔不知飞到了哪里，露出他的脸，他皱眉看了看我：“气势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怕了吗？”我咬紧嘴唇，连呼吸都带疼，“还没完呢！”我迎着剑，切入他身前。
“锵！”火花爆散。
一次又一次，我犹如蝇虫被打飞、摔倒、全身无力觉得再也无法站起，然而每一次每一次都不知从哪里生出力量，握紧匕首再一次站起，再次被打倒。意识半梦半醒，我游离到身外注视自己，就连我都惊讶了。为何我还没倒下？
双手彷彿断成二十七段，脊椎彷彿自中竖裂开，双腿简直就是沉进了水泥里。表面上完好无损的皮肤下裹的是碎肉，连结身体的神经都绷紧到再无可绷。我居然还站着！还能抬起手，挺着匕首刺进他的身遭。
感觉只要轻轻“卡嚓”剪断某根头发丝粗细的细线，我的整个身体就将劈哩啪啦地散成碎片。
但我还站着，还能战斗下去！
汗水模糊了视野，我的目标就是那闪着银光和黑焰、会动会挥剑的那东西，我要拖住他！一分钟也好，一秒钟也好，我多站一刻，她就逃得更远。假如这一夜永不会逝去，那我就能为她战斗一生！
渐渐的，匕首的挥动已经没有了技巧。每挥一次匕首，心都像是要喘出来。简单的直切，刀路颤抖得歪歪斜斜。本以为自己能跃开他的攻击，双脚却根本没离开地面。看着沉然劈下的巨剑，我连抬手去挡的力气都没。
剑在我额前停住，巨大的黑影笼罩我。仅是风压逼下，我便站不稳脚，直直地摔倒。
大滴的汗珠自伯雷德罗德额边淌下，他微微带喘，目光在我身上稍停，便转身向她离去的方向。
“还没结束呢！”我费劲地向他背后掷出匕首，匕首飞出半米不到便软软落地。
他头也不回，背影俨然像是教堂的墓地。我痛恨起如此无能的自已。
“为什么！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她吗！是我杀死了那些人！是我诬陷了04214号！是我诬陷了你！一切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全是我！全怪我！
“我才是罪人！我才是罪恶！你若要为无辜者报仇，该杀的人分明是我啊！04214号根本没有过错，难道这样你也能动手？岂不是违反了正义！”
他停住，缓缓地转过身，凌厉地盯住我：“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正义仅仅在于猎杀吸血鬼，这道路是我亲手选择，无怨无悔。而你，你没有信念，你没有道路，甚至你连目标都没有。所以你将永陷于自身的罪恶感。”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他。我手撑住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还没结束。”脚一软，我又倒下。
伯雷德罗德长叹出一口气。
林中忽激射出一根树枝。伯雷德罗德头猛一仰，树枝直插进他嘴里，仍有半米在嘴外。衣服破烂的人偶踱出树林，四肢修补如新。刚刚战斗得太过入神，我竟根本没发现它。
“没杀我，是你最大的失误，猎人。”它说。
“阻止他，他要杀死04214号！”我头一次为它的出现而欣喜若狂。
伯雷德罗德吐出咬成两段的树枝，挥剑冲上去：“别碍我的事！”
人偶躲避着，却不还击，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她死了的话，我不正好能取代她？”
我心猛一沉。
“我努力地模仿她，把她当成绝对正确的信仰来崇拜。然而她抛弃了我，背弃了吸血鬼的本能，成为人类的牲畜！这完全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究竟谁错了？我究竟算是什么？我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
它突然定住身形，单手抓住劈下的剑刃。剑切入它的手掌，喷着鲜血。“你说的对，我不能永远追随某个人的影子，不能当她的复制品。她创造了我，我只要报答这个恩情就行了。然后——”
它亮出白牙，笑了。没有半点虚假，这是属于它的笑容。“我要开创属于我自己的道路！”它倏然袭向伯雷德罗德。
“少说大话了！”伯雷德罗德毫不容情地挥斩，一剑洒出一片血雨。
不知为何，我有些羡慕为着各自信念而战的他们。
实力上的差距终究存在着。半小时后，左支右绌的人偶被拦腰劈断，旋即分成六份肉块，跌落在地。
时间足够了。
我舒心地大字躺在地上，笑着说：“你已经来不及追她了。”
铠甲浴血的伯雷德罗德大口喘着气，抹去脸上的汗水，怒视着我，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你完完全全被吸血鬼利用了，叛徒！就算我放过你，你们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是啊，这样才合理。”
我剩下能为她做的就是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并声称我已经将她杀死。至于伯雷德罗德，只要我应对得当，他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只是我铁定会被处死，但这是我罪有应得。更何况，能救她，我就死而无撼了。
我毕竟还是骗了她。
袭上的疲惫如海水般淹没了我，我闭上了眼，感觉从没如此轻松过。
“现在就想轻松地休息？还早得很呢！”父亲在我耳边说。
我睁大眼睛，惊得不知所措。远处有吸血鬼反应，04214号竟回来了！
“怎么了？”伯雷德罗德疑惑盯住我的眼睛，顺着我的视线全神凝视远方。
很快，倒在地上仍未死透的人偶也察觉到她回来了。它仅剩一颗头，用牙齿咬着地面，蜗牛似地挪动。
伯雷德罗德直觉地嗅到空气中的紧张，警惕地握紧剑。我转动眼珠扫视着周围，“魔弹射手”便在几米外闪着银光。
过了几分钟，她出现。
“你居然敢回来！”伯雷德罗德将剑横在身前，俨然在警戒着什么。
她无视伯雷德罗德，走到我身边，斥责地看着我：“骗子！我刚刚才想通，你分明就想送死！”
“我……”我嗫嚅着，被她一把抱住。
“你以为我会用你的性命来交换我的自由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彷彿风中的草尖。
我不是该喜该悲，紧紧抱住她。
“看样子，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吧？”伯雷德罗德说。
我咬牙想站起身。她却决然地推开我，走到伯雷德罗德面前。
“我愿意去自首，连同之前发生的杀人案。那时我必定会被处死，而你也不会背负任何罪名。你看如何？”
“很有吸引力。”他回答，“但我不会把杀你的权利交给什么组织，我才不在乎他们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果然吶。”她闭上眼睛。
伯雷德罗德高扬起剑。我看准“魔弹射手”，就地一滚，握住枪，对着他连扣扳机。
枪“卡塔卡塔”地空响着，子弹早就用尽了。
伯雷德罗德盯住我呆了几秒，哄然大笑：“你不会忘记你刚开始就把子弹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色顿时纸白。
人偶的头紧紧咬住了他的颈动脉。
伯雷德罗德一拳打在人偶脸颊，击碎它的牙齿，将头从脖子上扯下来，远远地扔开。他用力压住伤口，血仍不住地喷出。他举剑摇晃着想斩下，身体却一歪，从幽灵马上落下，昏了过去。
我放下枪，与人偶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血中的1328个亡灵骤地疯狂起来，体内的血一会儿顺行、一会儿逆行，忽尔同时涌上脑，忽尔聚在心脏。疲弱的身体剧疼起来，彷彿血管里流动着无数的尖针。我在地上翻滚着，喉咙底无法抑止地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