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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溪鹏-->人生断裂层-->(三)心中装着的只有他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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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心中装着的只有他的旋律
清贫与真正的艺术有时往往是一对孪生姐妹。
在流行歌曲走红的时候,有人劝施光南也写点此类曲子,可以灌唱片,出版录音带,拿一大笔可观的收入,改善一下他的清贫。但他拒绝了。施光南绝不随波逐流,他说:“艺术家要有艺术家自己的人格……清贫自有清贫的乐趣……我绝不能去赶什么时髦……”他坚持走自己的路。
凡事,施光南有自己的主见。
80年代中期,有关负责同志建议光南和晓光合作,写首新的共青团团歌。
“团歌不好随便重写吧?”光南说,“我们的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和少先队队歌都是斗争实践中诞生的。团歌也是如此,已在群众中长久传唱,被肯定的,被承认的……”
1984年夏天,准备迎接中日青年联欢节时,有关负责同志请光南和晓光创作了一首联欢节的歌曲《友谊之歌飞向21世纪》:
都是黑眼睛,都是黑头发。
你来我往,门时门。
我们是近邻……
人是年轻的人,心是年轻的心。
友谊之歌飞向21世纪。
那是我们年轻的声音。
……
有关负责同志对其中的几句歌词有些不同看法,希望他们能作修改。可光南和晓光认为对方的意见没有什么道理。他们婉拒了。他俩找了个借口,离开北京,以免造成什么矛盾。
不久后,当时的党中央总书记耀邦同志过问中日青年联欢节事宜,接见了有关人员。
“你们还有什么好歌呀?”胡总书记问。
“我们还有一支歌。”光南回答。
光南拿出录音带。胡总书记一边听录音,一边看歌词。
“黑眼睛,黑头发……”胡总书记说,“这个歌词很好嘛。我们的这个歌,比日本的写得好!”
光南深深感到欣慰,总书记理解他的心!
“鉴定一首歌的好坏,不要几个人圈定。要拿到群众中去让群众唱,让群众听,让群众鉴定……”胡总书记说,“一个歌曲能否流行久远,流行广泛,决定于群众是否喜爱!注意,标准是,一个广泛,一个久远……歌曲流行有什么不好呀?”
胡总书记对这首歌肯定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五分钟内,晓光就接到了两次电话,给他传达了耀邦同志的话。同时,光南又骑着自行车跑到中国音协办公室,把晓光叫了出去。两人在东四北大街八条胡同口,居然畅谈了两个小时之久!
“不过,我认为我们的这首歌绝不会因为总书记的肯定表扬而生辉;也绝不会因为某几个人说不好便失色!”光南激动地说,“我赞成耀邦同志的意见,拿到群众中去鉴定。当然,我们绝不要到处传达总书记的话,绝不要拉虎皮扯大旗!”
“当然。”晓光说。
“另外,耀邦同志没分清‘流行的歌曲’与‘流行歌曲’的不同概念。”光南坦率地说,“我要找机会向耀邦同志讲解清楚。”
后来,通过在部队工作的以前老同学向耀邦同志传达了光南的意见。
光南家中只有一架钢琴和一台音响是值钱的。但这两样东西均不是他用稿酬买来的。他父亲虽是当过部长,可只给儿子留下来一架钢琴,还有一只大办公桌;另外,光南穿的不少衣服也是父亲留下的“遗产”。
多少年来,光南一直使用着一台陈旧的“砖头式”录音机。80年代后期,妻子如丁有机会被派到国外工作一段时间,才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笔钱,购买带回来一台组合音响,为丈夫的音乐创作提供了一定的帮助。
有人认为光南太清高。其实不然,只是他有他的追求。他一米八○的个头,长相朴质,憨厚,为人耿直,有时甚至单纯天真得可爱。他个性内在,在生人面前不善于言谈;还有,他的眼睛高度近视……有时,晓光就开玩笑说:“要是摘掉眼镜,一米以外,光南便分不清男女……”
在事业上的追求方面,光南的确极为固执己见。在一生中,他的第一需要就是音乐,音乐就是他的生命!
在他的艺术与人生走向成熟之际,组织上曾经计划要培养他承担较为重要的职务。有一回,中组部负责同志找他谈话,征求他的意见,希望他担任某个领导职务,可他谢绝了。
“要我当官?”他觉得不可思议,“那我的创作呢,我的音乐不就完了?不不,我不能没有音乐……”
当时,社会上也开始传说道:光南要升官了。
“这下可好了。”夫人如丁只从简单角度去想问题,“至少有急事要用个小车,也方便了……”
“妇道之见!”光南既认真又逗趣地批评道,接着,他又恳切实在地摆出了几句心里话,“的确,我也该知足了。起码,音协还让我当个副主席;另外,还有个青联副主席哩!在我的同辈人中,给我的荣誉不少了……我觉得在官场方面,不是咱们发挥的地方;咱的舞台是音乐方面……”
早些年,他要求调到中央乐团时,天津市有关领导一再挽留他。
“你还是留下来吧。我们一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重要职位……”
“金官,银官,我都不要。”光南回答道,“我到中央乐团去,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寻找更有利我的音乐创作的环境,更大地发挥我的才干……”
光南每时每刻都沉浸在他的音乐世界里,连吃饭时也会突然哼哼唧唧起来。而睡觉之中,猛地爬起来写段乐曲,更是常事。还有,每天早上上厕所的时间,他也不放过,抓紧地在那里琢磨曲子……
尤其是外出办事的路上,他认为更是他构想乐思,揣摩曲调的好机会。由此,他闹出了许多笑话;而家人也为此十分担心他因走神会出事故。
“光南啊,你千万不要在骑自行车的时候去想曲谱呀,那实在太危险啦!”妻子如丁三天两头地提醒他。
“是,是。”他答应了。
可他永远改不了这个习惯。
一天,光南回家进门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怎么啦?”如丁问。
“车被扣了。”光南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闯红灯啦。”
“我说嘛!叫你别在骑车时想曲子!你不听。这不,闯祸啦!要是钻到汽车底下去,可怎么得了呀!”
光南哑口无言。
“你就不会对民警同志道个歉,说你是施光南,是中央乐团的……”
“没想到说这个……”
光南就是那么死心眼儿!民警扣他的车时,他二话没说,老实巴交地把车留下,便回家了,一句话也没解释、争辩……压根儿没想到要求情。
“你这个死脑筋,就不会变通变通法子呀……”
如丁只好主动去为他疏通。她和他到交通队去领车时,人家知道他是作曲家施光南便客气起来……可光南却不会客气两句什么的……后来,人家提出要求,希望他帮助写支交通民警的曲子……他才笑笑,点点头……
一回,春节前夕,如丁让他去买米,他高高兴兴地骑着自行车去了。买好50斤大米,把一袋米夹在车后架上。在回来的路上照样是哼哼着曲子……不料,到了他家楼下停下车时,才发现一袋大米不见了。一袋50斤重的大米从车后架落在地上,该会是什么样的声响?什么样的情况?那是可想而知的。可我们的音乐家却毫无反应!可见他在生活方面的一些事情上,神经灵敏度该是何等地迟钝呀!
他无精打采地上楼回家。
“大米买了吗?”妻子下班后问道。
“丢了。”他如同孩子般毫无主意地照实“招供”。
“丢了?50斤米那么大一口袋会丢了?”如丁又好气又好笑,“又走神了吧?还不快去找!”
如丁陪着他回到原路上找一趟,无踪无影,只好怏怏不乐地回家。
过了几天。如丁在上班路上看到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失物招领启事:捡到一袋大米,丢失者请来领取”。
如丁和光南一起去领大米。
“你们丢的大米有多重?”对方问。
“50斤。”光南回答。
“什么时候丢的?上午?下午?”
“下午丢的。”
“可我们是上午捡的。”
“那——那就不是我们的。”光南老实地说。
“你再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上午去买米的?还是下午去的?”如丁提醒道,她担心这个老先生做什么事总是那样糊里糊涂的。
“我是下午去买的米,没错。”光南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上午我在家里写曲子哩。”
“你既然是下午丢的,那就不是你们的。”捡到米的同志表情神秘地说。
“是,是。”光南回头对妻子说,“那我们回去吧。”
如丁没辙,只好跟着丈夫往门外走去。
“回来。”对方把他们叫住了,“我们是有意试探试探你们的,大米是你们的,我们的确是下午捡的。”
“那真感谢啦。”如丁赶快向人家道谢。
光南扛着大米在前面走,如丁跟在身后。
“你看,还不是做老实人对吧?!”光南颇有些“自鸣得意”的样子。
“瞧你!”如丁真想捶他一拳,“丢了米,还逞英雄啦?!”
还有一次,家里要包饺子,如丁让光南去买斤肉馅。
他倒是动作不慢,没有多少时候就回到家里来了。
“肉买回来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撂,又钻进他的曲谱堆里,去琢磨他的旋律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他上班去了。
“你看到我的自行车了吗?”没一会儿,他又匆匆折回家中,问
“你的自行车我又没有用,怎么会知道呢?”如丁说。
“车不见了。”
“你昨天干吗去啦?”
“没有呀。”除了写曲子,这个音乐家常常会把做过的事全忘记了。
“你不是去买肉啦。”
“糟啦!”经妻子这一提醒,他猛然想起来了,“把自行车撂在肉店门口了。”
他飞快赶到肉店里。还好,昨天人家见下班天黑了,门口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扔在那,没有人来取。估计是顾客忘了丢下的,便把它推进屋里保管起来。
这位“没记性又不通晓待人接物学问”的音乐家,把自行车领出来,一句道谢的话都忘了说,骑上车便转回身走了,把人家都弄得好生莫名其妙!人家哪知道他的脑瓜子又在琢磨他的旋律了……
生活家务上的事,光南显得那样地笨拙无能,几乎到了叫人不可想象不可相信的地步。有一回,家里的半导体收音机不响了,检查下来,发现线路断了。
“怎么办?”光南问妻子。
“接上不就得了。”妻子说。
“还是不响呀?”光南把线路接上了。
“怎么会呢?”如丁奇怪地走过来一看,哭笑不得,“瞧你!怎么会是这样接线路的呀?”
原来光南如同接绳子那样,把两根电线拉在一起打了一个结子,就得。
“你在中学学过物理没有?”如丁只好示范一下,让他看。
“忘记了……”
这个音乐家除了音乐旋律他富有极好的记忆力外,生活上的事有时他实在是“无能”到了极点。要是没有人为他做饭的话,他什么菜也不会做,只会炒鸡蛋和焖米饭,而且还常常炒糊了,焖糊了,因为他手上虽然在干着,可心儿早就飞到旋律中去,嘴上还哼个不停,眼睛直发直,对他做的饭菜压根儿就是“视而不见”!
好在如丁是学理工的。家中凡是修修补补、敲敲打打的杂活儿,她都能对付。扮演“家中男主角”的角色儿,当电工、当修理工,在她来说不在话下……
有一阵子,家中换了一位新来的保姆。
“等你们先生出差回家后,最好在洗手间里砌个水池儿,洗洗拖把也方便些。”保姆对如丁说。
“叫他砌水池子?”如丁笑着说,“还不如我来砌哩。”
“唔……”保姆似懂非懂。
过了些时候,保姆终于明白了,先生是一位只晓得弹他的琴,写他的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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