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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敲 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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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眉二
              
  秋后紫眉到离家三十里的粮所上班了。她是以四叔女儿的名义招工的。那个乡下粮所卖馒头,做糕点,供饲料,生意做得很热闹,特别是糕点,供不应求。紫眉做馒头,每天早晨四点就要起来。那时她没有表,怕起晚了,半夜里醒来就不敢再睡,一个人到院子里的大柳树下坐着,头发上结了露,两个膝盖冰凉冰凉。到了春天,她又开始学着做糕点,做糕点也很累,每天也要早早起。
  所长五十来岁了,在紫眉眼里他是个很和气的人。特别是没别人的时候,他对紫眉一点所长的架子都没有,关切地问这问那,常常让紫眉心怀感激。
  有一天她去所长办公室,说想调调工作,去门市部站门头。所长说干糕点的都想调,照顾谁的是?紫眉说叔我真是干不了。所长说这我知道,你身子骨嫩。等等想想办法吧。
  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天很热了,粮所的男职工们开始打赤膊,穿短裤。紫眉她们年轻的女孩子开始穿裙子。紫眉穿的水红连衣裙是几年前四婶给做的,已经很小,上身很瘦,把她的胸脯勾勒得很扎眼。
  一天中午,所长叫紫眉去他的办公室里。进了办公室所长却不说正事,嘴里说这熊天要热死人,这熊天是不要人过了。一面说一面解开短袖褂的扣子,敞着胸脯在电扇前吹。紫眉看到所长胸脯上和爸一样坚硬的突起的胸肌,心里掠过一丝特别的感觉。所长说紫眉啊,你想调工作的事我不是没想过,只是咱所里人多。紫眉说叔我真是干不了。所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你这身子这么嫩的。说话时所长的一只大手拍了拍她的肩。紫眉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所长说就要开始收夏粮了,我想,先让你帮忙过磅做个铺垫,收完了夏粮就顺水推舟过磅去。紫眉感激地说叔谢谢你了。所长说看你这闺女说的。所长说你要好好学,不要出一点儿错。所长的手搭上紫眉的肩头,停顿了很长时间。紫眉慌得不知怎么办,所长发觉了她的尴尬,捋了捋着她的头发说紫眉啊,你打小就没了娘,是个命苦的孩子,不照顾别人,也要照顾你。你放心吧,只要我还干这小所长,就为难不着你。
  粮所宿舍做了小小的调整,紫眉和临时工小黄住一间。小黄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紫眉说所长这人很和气的,小黄不以为然地笑笑。
  夏粮开始收购,所里添了两只磅,所长果然安排紫眉去过磅了。过磅没有多少学问,紫眉很快就熟练了。那些天整个所里都紧张得很,交夏粮的排起很长的队来。所长到每个收粮仓去转,说着要严格把关等话。每次总要用暧昧的目光看紫眉。
  有一天紫眉他们仓里难得有了片刻的闲暇。两个男职工都跑着去了厕所。所长这时到仓里来了,说怎么样啊紫眉?过磅一两一钱也不能差的。一天过手的粮食成千上万,一两一两积起来,可就不是小数了。紫眉说你放心吧叔,我一两一钱都不差的,不信你到磅上去看看我称得准不准。所长说你这闺女是让我这大胖子出丑嘛。说着踏到磅上。紫眉说二百零三斤二两。所长说不可能吧,春上穿得那么厚才二百零二斤。紫眉说不信你来看啊,弯着腰读给所长看。所长一只手搭上了紫眉的肩头,停顿了很长时间。紫眉惊慌得手足无措,被所长抱到怀里,她的额头就紧紧贴在所长坚硬的胸肌上。一种久违的亲切充满了紫眉的心房,使她有了短时间的沉迷,仿佛是回到了童年,正蜷在爸的怀里。门外响起脚步声,所长放了紫眉,抓起一把麦子,捏一粒放到嘴里咯嘣咬碎了,对进仓的男工说这麦子有些疲,一定不能放松要求。你放一寸,他们就进一尺。所长出了门,男职工对他的背影说放他娘的屁,这麦子还疲?整整一中午,紫眉都在心跳不止。
  有一天吃饭时小黄突然对紫眉说所长一副笑模样,其实不是个好东西。怎么不是好东西,她却不再吐露一字。
  有一天过磅时紫眉因一时疏忽,错读了几斤,那个交公粮的女人在家里称过的,说不对,你给俺少称了。紫眉连忙改过来,可是那个女人不肯罢休,说俺这是在家里称了,要是不称就让你们白坑了?越说越难听。所长过来大发雷霆,气呼呼地让紫眉去他办公室里等着。那个女人是驻地村的,柴得很,所长陪了许多好话才作罢。所长回到办公室说紫眉我一再嘱咐你要细心,你看……紫眉又紧张又委屈,只抹泪。所长说我也没紧着熊你,我在那里发脾气,是为了给你个台阶下,不把你打发到这里来,你和她扯罗还能有个完?紫眉心里明白过来,心里感激着所长,泪更是没完没了。所长说别哭了别哭了,两手搭到她的肩上,把她拢到了怀里。紫眉抬起头看到所长那燃着火的目光时,有些惊慌,想挣脱,所长脸涨得通红,说紫眉你这娃子真是让人心疼,真想有你这么个闺女。所长两手紧紧扣在紫眉的腰上,紫眉的裙子被掀了起来,仿佛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腹下,突突地跳着。所长肥胖的身子开始颤抖,那阵颤抖持续了很长时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扣紧的手放松了。紫眉她趁机挣脱了,慌慌走出所长办公室,回到宿舍心跳得要迸出心口。等她镇定下来,才发觉她的内衣上有一小片来历不明的滑腻湿痕。
  紫眉和小黄已经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小黄透露了所长不是好东西的具体内容,他在紫眉身上做过的一切,几乎是小黄故事的原版。他对小黄还不止一次地做了一件更具体的事情。小黄泪水涟涟,说紫眉姐那样会怀上孩子的,俺天天怕得不得了。紫眉说那你怎么还和他那样?小黄说姐他说俺不那样他就和俺爹娘说。俺爹脾气孬,俺不敢让爹知道。还有,他一抱住俺俺就完了,全身没一点力气。
  紫眉开始提防着所长。夏粮收购接近尾声,每个仓里就有了许多清闲,所长几次到仓里来,紫眉都惊警惕地躲过了。
  有一天紫眉见小黄偷偷地吃药,紫眉问小黄你病了?小黄摇头又点头。到了夜里,小黄的呻吟把紫眉惊醒了。紫眉问小黄你怎么了?小黄说紫眉姐你快扶我去茅房。小黄抓上卫生纸让紫眉搀着去了厕所,在厕所里蹲了很长时间才让紫眉扶她回去。进屋紫眉看到小黄脸上汗都下来了。紫眉想起白天小黄吃药的事,问小黄你白天吃的什么药,你白天吃的什么药?小黄不说。紫眉说小黄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可不要想不开。小黄说姐你放心吧,我吃的是那种药。紫眉才知道小黄果然怀了孩子,吃的是所长给她的打胎药。小黄肚子疼得厉害,折腾了半宿。
  夏粮收完紫眉还是回去做糕点。紫眉看到所长感到恶心,又怕让他得了机会,就时时提防着,都有些神经质了。结果有一天紫眉的手就让糕点机轧伤了。
  紫眉在家休公伤假,不能帮家里做什么,就是梳头也要一只手费很大的工夫。后娘就三番五次地说多个人吃饭还真觉出来了。也许她并无多少恶意,只是女人的小气而矣。可是紫眉受不了,就到几个婶子家蹭饭吃。当然这也不是长法,有一天她就去了城里糕点师傅家里。老夫妻俩退休前是食品厂的调料师,退休后自己开了个糕点加工点。他们只有三个儿子,特别喜女孩子,对紫眉很好。紫眉在那里帮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倒比在家里更快活。老夫妻俩有个亲戚在粮油转运站当经理,就介绍紫眉去找他办调动。紫眉把积攒的两千多块钱提出来跑,到三个月的公伤假结束时,就调到了县粮油转运站。
              
                   胡宏四
              
  许家庄小学是全镇除中心小学外规模最大的村小,一百五十多名学生,三男三女六名教师。老师们对我很热情,同事之间关系倒比在中心小学时好处。可是这里村风不好,我第一次上课村里的一个青皮就叼着烟卷趴在窗户上抽烟说笑,转头去写黑板时,他们就把我的教本拿了出去。我气得不行,回到办公室里老师却劝我别和他们生那份闲气,只当臭狗屎别理他们。我从老师们的语气里已经感觉得出他们缺点儿血气缺点儿正义感。到了晚上,这些青皮小子就向校园里扔石头,我只怕那不长眼的石头破窗而入,砸在我的脑袋上。结果提心吊胆一宿没睡好。接着我发觉学生里面有几个和这些青皮小子有联系,学生之间闹矛盾这些青皮小子会参与进来。我的情绪很不好,根本无法安心搞实验。
  这时老校长肝出了毛病,搞了病退,教委决定让我代理校长。这一下麻烦事更多,三天两头开会,去镇教委领教材领仪器以及买粉笔墨水等等都是我的活,实际我成了学校一个勤杂工。放下学生放下我的实验去教委开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会议时,我就想自己是错了,是不该到这村小来的。
  恰在这时,一个调到城里去的机遇降临到我身边来了。
  我们县东南有个省属大型钢铁联合企业,有职工六万多人,产值利税比我们全县还多。因为这个企业驻地在我们县与邻县交界处,许多事情涉及到两县,就经常有扯皮的事儿发生。几年前就有人向上跑扩大区域建立地级市,跑了几年都不成,没想到这年秋天批文却下来了,把我们县一分为二,再把邻县划过来,建立两区一县的地级市。初冬我去师范学校找老师商量出版实验教材的事,他说新建地级市,需要大批机关人员,象你这种情况,有那么多文章发表,只要有人引见,可能性就有。当时我就动了心,我并不想去当什么秘书,但我盼望调出那所村小,去一个环境安定,能够一心一意搞我的教学改革的学校。
  我把记事起所有哪怕有一点儿印象的亲戚在脑子里排队,排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排出一个能与干部挂上钩的。快回到文燕学校时,我突然想起给我们做媒的叔来。他教过二十几年学,他学生里有没有与“干部”挂上钩的?我吃罢饭立即去叔那里,他果然有个姓公的学生刚刚担任了市政府的一个科长。第二天他就带我去找他的学生。办公室里没有,说是布置会场去了。我们在会场找到了他,他很热情,很诚恳,说秘书科鲁科长那里正招人,把你发表的东西一块带来,我向鲁科长推荐一下。第二天我就把载有我的文章的杂志报纸装了一包给他带去。他让我在家里听信,有消息就给叔打电话。回来后我向叔说了经过,叔说这事你不能被动地等他的电话,过几天就去他家问问。叔又说可别空着手去。
  我们这一带没什么特产,只有花生油据说比别的乡镇的要好。我就花五十块钱买了一桶花生油去公科长家里。我按叔的吩咐五点多就从学校出发,七点多就在他家大门等。等到了七点半,他开门见是我,说你的文章已经交给鲁科长了,鲁科长见发表的文章就那么一包,很感兴趣。别紧着跑,在家等电话就是。已经到上班时间,匆匆和我说几句话就走了。回家等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有电话,我就又一次去公科长家里。这次我买上了五十斤小米,花钱和一桶花生油差不多,可沉甸甸的一袋子,比一桶油体面多了。公科长说我昨天才催了鲁科长,他说抽机会就向秘书长汇报。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你再来一趟,我带你去鲁科长家里。我回去和叔一说,叔说你去时多带些钱。问你有没有钱,要没有,先从我这里拿。我说有有有。实际我真没钱了,三次去城里的花销,再加上冬天一到我爹气管炎发作,输了三天青霉素,我三百多块钱的工资,就只有十五块钱镇守口袋。我只好让文燕把她存的钱取出二百来。
  第二天去城里找旅馆住下,天黑后公科长帮我参谋买什么。一斤茶两瓶赖茅,再拿两条烟。我一算二百块钱早不够了。公科长说我这里有钱,你先拿着用。我觉得借他的钱不合适,就说要不烟先不拿吧?他想了想说鲁科长倒是不抽烟,那就算了吧。我由此摸到了找人办事的大体行情,一路上直为前两次去公科长家里出手的东西羞愧。鲁科长在家,我们去时正吃晚饭。他是个矮胖子,一脸横肉,象是武侠小说里的恶霸,一点也不是我想象的舞文弄墨的形象。他说你基础很好,已经向秘书长推荐了,耐心等消息。
              
  老校长肝炎没有见好的迹象,他的课我和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分担着,实在承受不了,向教委提了无数遍,过了年终于答应招一名代课老师。我心里暗盼招个女孩子来。果然村支书推荐了他邻居的外甥女,姓乔,叫乔叶。听说去年才初中毕业,只是不知模样怎样。
  她来报到那天,我正在弹那架五十年代生产的破风琴。我没戴眼镜,也不好再戴上仔细去看乔叶什么模样。只看到她高高的个儿,脸蛋很白,留着披肩发。她一句话也没说,支书说要好好教课,她点点头。支书说要好好向老师们学习,她点点头。支书说胡老师是全县有名的业务尖子,好好跟他学。她还是点点头,并轻轻地嗯了一声,完全是雉声雉气孩子腔。支书走了后,我戴上眼镜,看清了乔叶的模样。她说不上多么漂亮,但那羞涩惊慌的样子很让人怜爱。我安排她代四年级的数学课,让她准备一下,过几天我和五年级的数学老师去听听。
  两天后我们听了她的课。她除了说话快声音里有点儿她家乡那边的味儿外,作为一个小学教师的整体素质很让人满意。上完课后李老师先评,李老师在全镇教数学也算小有名气,又正好上完三个月的民师转正培训班,大概想表现一下他的水平,列出了许多问题:表情不自然,不能面对学生;说话太快,与学生的接受能力脱节;板书不规范,没有章法,等等,说得乔叶直咬唇,让我心里都有些不忍了。我说李老师说得很好,我们是小学教师,不懂行的以为小学教师不需要多少文化,其实错了,教小学要教好,需要教师有很高的素质。李老师就是以一个优秀的小学老师来要求你的。当然,你第一次上课就能讲到这样的水平,就算很好了。我记得我们毕业实习时,有许多同学根本达不到你这水平。你的素质很好,只要上心,好好跟李老师他们学习,一定能教好的。我的话显然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后来和乔叶关系非同一般后,乔叶对我说,这一次评课,她就对我怀了好感。她问我那时你是不是就故意讨好我?
              
  那时我没有着意去取悦她,但在潜意识里,我已经在取悦她。老师们不在的时候,我就以大哥哥一样的语气提醒她要及时扫扫地,烧烧水什么的。我特别喜欢看她与我对视时满脸飞红,目光躲躲闪闪的样子。有时我会喊乔叶,乔叶,连喊几声,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时,我才说你看你身后挂下来了一个蜘蛛,蜘蛛下来拔水,是要下雨呢。
  村里有个叫李大新的青皮,我第一次上课时就是他把我的教科书拿了出去。乔叶上课时他故伎重演,不但拿走了乔叶的课本,而且当着乔叶的面扔到垃圾箱里。乔叶看他叼着烟卷的浪荡相,不敢言语,跑到办公室里哭。大家又是一番惹不起躲得起的话。我有些生老师们的气,赌气去责问李大新,说是责问,其实我的语气是很客气的,几乎是和他商量。可是他一下不干了,破口大骂。我的火腾的一下窜起来。我说你再骂一句试试?他当然敢骂。我恶向胆边生,窜到屋里抓起菜刀就向外蹦。老师们一把拉住我。李大新本来要跟到办公室和我纠缠,吓得扭头蹦了出去,见老师们拉住了我,才勉强骂几句挽回面子,而且见好就收,老师们一劝就走了。过会儿我的火气下去了,惊讶自己哪来的胆子。
  下午放学时乔叶到办公室里说你今晚上走吧,他别给你亏吃。我嘴上说他敢,心里已经有些虚。我盼着乔叶能多和我说句话,可是她在办公室里站了站就走了。
              
  我继续在跑调动的事,隔一两周就去鲁科长家里一趟,为了不至公科长有被冷漠的感觉,个把月也要去他那里一趟。事情一时没有结果,但也没有不行的征兆。我的工资一发到手就花光,而且每月还要花文燕的工资。
  有一天我回家,见爹和娘谁也不和谁搭腔,爹不在屋里时娘就向我告爹的状,边说边哭。原来前天娘炒菜时不小心把盛油的罐子打了,里面还有半罐油,爹骂娘瞎长了两只眼等等,已经五天了,还摔摔打打给娘脸色看。我的心象被刀割。我的爹娘只是为半罐油,顶了天也就是十来块钱,闹得五天谁也不搭谁的腔。而我去一趟城,就要花几百块钱,能买十几罐油!我问自己你值得吗?你从参加工作时就暗暗计划攒了钱帮大哥给他的孩子做白内障手术,可如今你手里一分钱也没有;你二哥抱养了个女孩子,你对自己说将来一定帮二哥扶养她,都三岁了,连一身衣服也没给她买过,而你,却成上百上百地拿了钱打水漂!老老实实在村里教学不是很好吗?骑着摩托车去城里,一个人在路上轰轰地跑,总是想算了吧,算了吧。可是已经花了那么多钱,半途而废就真是打了水漂。我天天就这样地矛盾着,心疼着钱而又不得不花着钱。
  有一天乔叶问我,你真的要去城里吗?我说谁知道能不能去成。我已经跑够了,真是觉得去也没意思。她说在这里教学多好啊。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在这里教学了,俺也不代课了。我的心一下提起来。我怎能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我要貌没貌,要派没派,要财没财,自知不是纯情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绝对没想到乔叶会流露出这样的话来。那已是初夏,那天乔叶穿了一身水绿裙子。她站在门口的阳光里时,就清晰地看到了她两条修长的腿和淡红的短裤。我的心怦怦直跳,涌动着把她抱到怀里的冲动,甚至连娶她的做妻的心思都有了。我奇怪当初为什么把吃国库粮作为“爱情”的一个重要条件。有这么一个女孩子陪着,就是在家里种地又有什么?
  我心里就莫其妙地生文燕的气。晚上去她那里,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天黑了后她去铺床,一边铺一边就哭了,她说俺是怎么着了,俺是着惹谁了?我赌气地推出摩托车就走。我出门时突然停了电,院子里一片漆黑。文燕发现我走了,没来得及穿鞋就追了出来。我就在窗下站着,可是她竟没看见我,哭喊着你别走,你别走,一路跑了出去。我连忙去追,在胡同口才撵上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到屋里,我握住她粘满了冰凉泥巴的一双脚,心里深深地感到愧疚。我们躺下后,我眼前又出现阳光里乔叶水绿裙下那修长的腿和那淡红的短裤。我心里一阵颤抖,急切地剥下文燕的衣服。文燕没有丝毫的准备,那里还没有一点儿湿润,她疼得尖叫了一声。我似乎听到了乔叶的尖叫,心里叫着乔叶的名字,剧烈地撞击着身下的文燕。
              
  临放暑假前教委接到通知让我去市政府面试。我先去了鲁科长办公室。他说参加面试的一共三个,不一定全招了来。回答问题既谦虚又要大方。可能要写点儿东西,一定要又快又好。我们上了新建办公大楼三楼会议室,办公室主任主持面试。他说办公室这个活,人说好汉子不愿干,赖汉子干不了。要有“三吃”精神:吃苦,吃屈,吃亏。最后让我们写写个人参加工作来的体会。我想不仅要写从事教学工作的情况,还要写出这些工作经历对将来从事政府办公室工作的有益影响。我为自己的构思而激动,灵感顿生,下笔流畅,半个小时就交了稿。回到学校说起面试的情况,老师们都说你写东西那么厉害,保证没问题的。我看到乔叶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心里真是有些不忍离她而去。
  过了两天我又去向鲁科长打听消息,我们在楼梯相遇。他说小胡啊忘了交待你,你写得太草了,秘书长一看你的字有些不满意,说这么毛毛失失的人怎么干办公室工作?我的心咯登一下,我说当时只想快一点。鲁科长说快当然要快,可是字也要写好。办公室工作无小事呢。好了,我再找秘书长说说吧。回到学校心里就有些失望。已经弄得满城风雨,要走不成,也怪丢人的。
  开学后不久我就接到去市政府报到的通知。我骑摩托车一趟趟把我的书刊铺盖送到文燕那里。最后一趟时,我打开门见我的桌上放了一本影集,扉页上写着几句话--大哥: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很短,但留给我的记忆会很长很长。祝大哥一生平安,前程似锦。
              
              乔叶
              
  我发了会儿呆,想赠她什么呢?最后送了她一本《路遥中篇小说集》。我多此一举地让她帮我捆被子,创造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我说乔叶,你的影集很好,我很喜欢。我送你的书上一句话也没写,没法儿写。让我说什么呢。我抬头叹口气说:乔叶,我比你整整大十岁呢。如果你早一点儿出生,早一点见到我……我不再画蛇添足,留给这个纯真女孩子无边无际的想象空间。我走时老师们一直送出校门。我跑了几十米又折回头去看到乔叶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后来她对我说,她没和老师们一道回去,不是猜到我要折回去看她,而是怕老师们看到她脸上的泪。
              
  临到城里上班前我爹娘说儿啊,咱和人家没亲没故,人家帮了咱,咱别忘了人家,让人家说咱没良心。咱外头也没啥亲戚,人家就是你的靠山,腿勤一点,嘴甜一点才行。在内心里,我真是把鲁科长当成我的靠山。开始那段日子,我三天两头去他家里坐坐,如果他安排我罐罐煤气什么的,我就会受宠若惊。
  市政府秘书科一共十多个人,六个给副市长当秘书,另外我们六个人,小黄跟着市长,只是负责提提包,开车门,陪客人,开会领取纪念品,鲁科长、副科长徐庶、科员老吕、办事员小贾和我,则是给市长写讲话稿,起草修改文件以及搞调查。市长活动多,又喜欢讲话,逢会必讲,大会讲,小会也讲,无论长短,都要我们写好,开个什么会的主持词,要写,来了什么客人,说几句客套话也要写好,叫祝酒词。另外还有铺天盖地的文件,校对、装订没完没了,因此我们天天如拉满的弓,根本没有松驰的时间,许多回我们加班加到次晨四点。我们搞的这种文字,和有感而发的创作完全是两回事。我发觉自以为会写的我左右不逢源,捉襟即见肘。想了半天在纸上写道“我们要坚持实事求是”,下面就无话可说。这也倒罢了,在这人际关系微妙复杂的环境里,光实在不行,光认真不行,我真正领会了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等词的意思,同时也越来越发觉自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种素质我怕是终生难求。而这种素质的欠缺,就意味着在行政上“不长出息”。
  我笨鸟先飞,千方百计把工作干好。早晨七点多就跑到办公室提水、拖地、倒垃圾、收拾报纸。装订了,校板了,不论谁的活我都抢着干。但我却总是不能让鲁科长满意。有一天鲁科长发现了我的文学剪报,啪地一声摔到桌上说,你天天弄这些巴掌大的无病呻吟的东西干啥?你现在是市长秘书,不是一个小学教师,沉浸在这些小天地里能有什么出息?我诚惶诚恐收起来,再也不敢光天华日之下看报纸副刊;有一天我说我照相弄个乘车证吧,我的自行车在招待所没了。他立起眼睛说你弄什么乘车证,咱说加班就加班,还能象你教学时那样悠哉游哉?有一天我打了一个电话,要某局来拿文件,他们说没车,我说那过一会你们一定来。我刚放下电话,鲁科长就说你是代表办公室给他们下通知,是市政府办公室,不是什么无关紧张的局委办,要有大机关的气质,你和他们商量啥?他没车能算理由?没车骑自行车来!至于把他改过的材料摔到桌上让我看看我写的还剩多少,那更是家常便饭。这使我心里天天象堵着一团棉花,一进办公楼就感到头晕眼花,手脚迟钝。特别一走过鲁科长的办公室,我就有些心惊肉跳。我觉得屁股上仿佛长了一条尾巴,一不小心就让人踩住。
  那时邻县研究生小崔通过公开招聘考到我们科里来了,离家几百里举目无亲的他也同样是个敏感脆弱的人。我想他受的伤害肯定比我还大。有一次鲁科长拍着桌子说你别觉得你是研究生,干咱这活不讲文凭,谁也得谦虚谨慎。这时我就看到小崔的眉毛一跳一跳的。我俩住在招待所一个房间里,他对我说一进办公楼就头疼。他养成了看鸟的习惯,中午吃罢饭只要不加班,他就跑到南边十字路口处看鸟,和卖鸟的闲扯。
              
  三个月试用期满,何去何从我进退维谷。小崔说胡宏,你要想去教学还来得及,只要提出来,去城里学校应该是很容易的。那正是我当初的如意算盘,但现在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我向谁提?向鲁科长?他天天耳提面命要我快适应,给他长脸,呵,向他提,那我纯粹是没脑子。小崔说胡宏,你我都不大适应在行政上混的。世间有三种人,一是夹起尾巴的人,唯唯诺诺,唯命是从,二是挺起胸膛的人,固执有余,圆通不足。第三类是面对上级夹起尾巴,面对下级挺着胸膛。在行政上混,你如果是第一类人,能够夹起尾巴,唯命是从,那也能混得下去。如果你能在上级面前夹起尾巴,在下级面前横眉立目,那你的官就越做越大。你我是什么人?第三类显然不是。是第一类吗?有点是,因为咱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心底里就有点儿自卑,许多时候是夹着尾巴的。可是象我们这种没有什么背景,全凭自己的努力混出个样儿来的人,骨子里是不肯真正唯唯诺诺的。我们属于第二类人,做事想自做主张,想有创新,有个性。喜怒挂在脸上,心里没有城府。象我们这种人,其实是不适应干行政的。我觉得在行政上干一辈子,会觉得一生活得不真实,不舒畅。还有,我从内心里觉得干行政工作,学不到真正的本领,甚至我觉得是不学无术。我打个比方,要让咱办公室的这些人自谋生路去,你说能会啥?咱这种人干啥最好?我看就是干教师。教学工作有创造性,有规律性,站到讲台上你就是主宰,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任人指手划脚,而且只要你埋头实干,就象农民种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真是混了头,在我们县教学多好!小崔告诉我他正在想法调回原单位。
              
  过了年小崔果然调走了。鲁科长在办公室里说调走就调走吧,他那种性格一时半瞬也适应不了。大家都纷纷附和历数小崔的种种不是。我心里听着很不是滋味。
  我的宿舍里住进了组织部的司机,他为自己在一个要害部门开车而目空一切,我们两人无话可说,见面干笑,说些天冷天热的费话。
              
  初春的一天接到小崔打过来的电话,他教了半年学被调到县政府秘书科,工作性质一样,同样忙,但不紧张,不憋闷,不屈辱。他笑笑说当初过的日子真是地狱一般。现在我明白了,鲁科长动不动发那么大的火,那样地小题大做,不是事情本身的需要,而是他树立权威的需要。他需要的是在他面前按他唯命是从的一群机器。同时他自视太高,觉得没人能比得了他,看手下左不顺眼右不顺手。
  忠厚的小崔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有些吃惊,我想他也许有些偏激,别怎么说,我不能顺几打旗。但以后的事实让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千真万确。
              
  下周召开全市经济强乡镇表彰大会,市长要作重要讲话,农委起草的讲话初稿由我进行修改。鲁科长一遍遍地嘱咐一定要改好,一遍遍地来看我的进度。我使出浑身解数改好了准备交给他,突然又决定市长主持,书记作重要讲话。鲁科长挥挥手说把稿子交给市委办公室算了。
  开会那天早晨,我突然看到表彰单位里面没有青河镇,一问,原来青河计划生育有问题,不能评为先进,昨天才调整了。可是我修改的讲话里点上青河了。要是把讲话发下去,那可就不好了。我问徐庶科长是不是马上通知市委办。他想了想说通知他们吧,咱知道了不通知不好。我就给市委办打了电话,那边惊讶说已经拿到会场上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鲁科长突然气冲冲地进来了,问是你通知市委办材料有错?我说是。他拍着桌子说你好事不往自己身上揽,屎盆子倒往自己头上扣。我解释说我寻思材料有错发下去不好。我的话火上浇油,鲁科长连拍两下桌子说书记讲话是市委办起草,出了错是他的错。你这一打电话,人家现在打电话找我,嫌不早告诉他们,你去解释吧,书记在会上发了火。我一听吓晕了,站在那里不动。鲁科长说科里有科长有副科长,你就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我盼望科长徐庶能为我开脱几句,可是他一个劲地吸烟一句话也不说。再下面的话我一句也不记得了。
  鲁科长以点带面用了半个小时把火发足发够走了,过了十几分钟我才清醒过来。泪情不自禁地涌出来,连忙去洗脸,洗了又涌出来。我仔细想想,不明白为什么打电话给市委办就把错误揽到自己头上了。下午我把这意思说给徐庶,也同时对他中午见死不救的表示一下不满。徐庶说小胡你不知道,关键问题是市委市政府两个办公室在材料上暗里竞争,鲁科长恨不得那边出丑。我说那边出了丑并不能说明咱这边好。徐庶笑而不答。
  事后我打电话问过,书记并没在会上发火。市委办公室分管材料的主任是给鲁科长打电话,但他是对这边的提醒表示感谢,而不是鲁科长说的“责问”。
  不过我还是决定给鲁科长道个歉。我没错而去道嫌,说不准鲁科长会因此增加好感。自己不能总这么怵着他。何况文燕调动的事还要通过他。大男人,总要拿得起放得下嘛。不过我还是有些心虚,等着文燕周未来时,拉着她一块去,有文燕在,他总要客气些的。
  周末和文燕一块去,不巧鲁科长不在家,他妻子陈大夫陪我们说话。文燕话少,陈大夫问一句应一句。我怕冷了场,就找话说。我讨厌女人家里长短没滋拉味地说闲话,但这种情况下,文燕总要说话才是。熬到九点,鲁科长还没回,正准备告辞呢,他一脸酒气进来了。坐下后我说:鲁科长,那天叫你生气了,我今天特来道个歉的。没有盼望的温和笑脸,我的心里就咯登一下。鲁科长说你倒什么歉?你这不是缺个心眼嘛?鲁科长的意思,那天他批评我,全是给徐庶看的,因为徐庶有几次顶撞过他。我说鲁科长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再说那天我也有不对……鲁科长打断我的话说这么点小曲折你还看不出来,你这么不敏感,在办公室里如何干下去?想不到他火气那么大,说:“小胡别忘了是我把你调过来的,不客气地说我对你有恩。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么多人偏偏是你当众反驳我,不维护我的威信。当然,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思想,你想另立旗帜完全可以。”又历数我的种种不是,直把我揭得体无完肤。文燕只说些胡宏脾气不好之类的话,丝毫不能救我于尬尴境地。平时在文燕面前,我也不肯将种种不快说尽,给自己留点小面子,今天让鲁科长一顿训斥,只恨地上无缝可钻。到后来鲁科长气小了些,他儿子也放学回家,怪他不该发火,他这才说了几句“我训你是觉得你知已”这样的话。告辞下楼时,我一脚踩空,险些萎了脚脖子。
  在路上我和文燕默默无言。想想自己天天早早到办公室提水拖地板收拾报纸,什么都抢着干,可是……又想自己是太不敏感!正如鲁科长所说,这样下去,怎么能干好?还有,我全心全意依靠鲁科长,如今他以为我要“另立旗帜”,以后怎么跟他干下去?一边走一边想,泪就禁不住要涌出来。我明白自己的情绪不正常,应该象教学时一样大声唱一唱,可是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把我当成神经病才怪。我盼着文燕开导几句,把我注意力分散了,可是文燕只是反来复去地说当初就不该调到行政上的。然后就叹气。我就有些生文燕的气。如果她能说会道,巧妙地开脱几句,我也不至于被训得如此狼狈。
  走回家已经十点多了,上床熄灯却久久睡不着,禁不住叹息连连。文燕说别再想了。把一条腿搭到我腰上,这是她惯常的信号。可是我一点儿心思也没有。文燕就抓过我的手按到那一片湿润里。我烦躁地推开她说我快烦死了你倒还有这种心绪。文燕受了委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也并不想,可是我又不会劝你,只不过想让你分散一下注意力。我觉得有些对不住文燕了,就把她抱到怀里。欲望一点点升起,烦恼一点点被挤走。我伏到她身上时,她已经情不自禁地喘息起来。我抓住文燕的两只乳,纵着身子。高潮即将到来,文燕也做好了准备。突然间,耳边响起“你另立旗帜我也不反对”,我的脊梁里仿佛咔嚓响了一声,全身像浇下一瓢凉水,热情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被文燕挤了出来,象一只死去的虫子。我心里格登一下,那个令男人垂头丧气的词冒了出来。我试图去证明我依然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我身体的某部分仿佛突然哗变的士兵,不再听从我的命令。文燕也许发觉了我的狼狈,说你歇一歇吧。然后她缩下身子,用出她所有的手段帮我收拾残局。但我们都无力回天。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赤裸的文燕正要穿拖鞋去厕所。她在迈过我的身体时,我心里冲动又起,而且我的身体也积极配合。我大喜过望,在床边抱住了文燕。她说我要去尿尿。我说我看看我还行不。她两臂撑在床上,我从背后抱紧了她,坚持了很长时间。我完全放心了,压了我一宿的沉重疑虑一旦消失,轻松使我迸发出了澎湃的热情。文燕喘息着说不行,不行,今天正在危险期。在她没有调到城里前,我们不想要孩子,我们一直躲避着那些日子。可是今天我什么也不想顾及了,我说有了就有了吧,我也想有个孩子了。文燕转回身说你真的想要孩子?我点点头。没想到她会那么激动,趴到我怀里说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也不想要我生的孩子。她眼睛都有些潮了。我说哪能啊。快点,快点我给你孩子。当高潮到来时文燕两条腿紧紧攀在我的腰间,两臂竟然有着那么惊人的力量,她的眼角迸出泪来。当狂乱过去后她才想去起厕所,慌得鞋都来不及穿了。我笑她说你那尿泡真神奇,刚才我那么压你都没感觉,也算善解人意。她窜进厕所还没蹲下就哗哗响起来,她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我才发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文燕那样淋漓的笑声了。
  我们的儿子凌凌就在文燕的笑声里进入了她的宫殿。
  欢乐只是暂时的,我一走在上班的路上,心就禁不住沉重起来。从前就是受些批评和委屈,还有鲁科长做靠山的安慰,如今这种安慰也没有了,心里就常常空落落的迷茫。
              
  这时,我收到了乔叶的信--
  大哥:
  你好吗?记得你走那天说要把我当你的小妹。你还记得我吗?
           乔叶
  我的终日沉甸甸几乎没有活力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我立刻给乔叶回了信。
              
             乔叶二
              
  胡宏走后,乔叶脸上一下没了笑,总是一个人发呆。她盼着有一天他会突然到学校来,常常放了学还在学校里磨蹭很久。她把他送的《路遥中篇小说选》的每一篇都看了,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做着种种欢乐的忧伤的梦想。有一天她梦到胡宏到学校里来,请她到城里小学代课。她是那么激动,醒过来时心还在怦怦直跳。她写了许多封并没打算向外寄的信。那是孤独的她说给自己说给胡宏的悄悄话。
  有一天,她的这些悄悄话被老师们偷看了,她在老师们面前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仿佛是玻璃做成的,里里外外让人看透了。就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就收拾东西回了家,舅去叫过她,但不管怎么说她坚决不回学校代课。
  忙完秋,家里就没什么活儿可干,闲在家里看着一张张黑乎乎的脸她感到心里无比憋闷。她唯一的快乐就是去镇上赶集,一踏上镇上宽阔的柏油路,就情不自禁地激动。她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把摊子上的各种东西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地把玩,直到小贩们开始收摊,才恋恋不舍向回走。一踏上回村的黄土路,她的心就阴郁的拧出水来。
  有一天听说表哥在淄城工业园打工,住楼,吃食堂,一天八个小时,每月工资六七百,女孩子也能发到四五百,十五号准时发,从不拖欠。乔叶就动了心,第二天就跟表哥去了淄城工业园。爹随后去看了看,见各方面都不错,就放了心。
  淄城是有名的陶瓷产地,那片工业园在淄城南七八里外,全是布局规模相似的陶瓷合资企业,就连名字也兄弟样的相似,腾达,恒达,通达,亿达……乔叶打工的这家叫万达。她们的工作是从流水线上接陶坯,机械、单调、危险而又劳累。吃住都说得过去,让人受不了的是寂寞和孤单。八个女孩子同居一室,说说笑笑本来很热闹,可是乔叶下了班却不喜欢和大家扯些衣服化妆品等等的闲话。她常常趴在窗口向外看。面对窗外宽阔的水泥路和亮丽别致的楼房已经失去了刚来时的激动,当她与这座城市的关系仅仅是付出劳动得到工资时,这城就象替别人拿在手上的一件贵重物品,虽然贵重,却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实际的东西。背井离乡的淡淡乡愁和青春女孩莫名其妙的情绪,更加剧了她的孤独。特别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在远处机器的嗡嗡声里,在女伴们的鼾声里,她越是感到孤独象黑暗一样包围着她,让她无法入睡。孤寂里她学会了与自己对话,用脑子,也用身体。她询问着自己,探索着自己。她情不自禁地做着让自己脸红心跳的臆想,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虚妄状态,一双在她身体上游动的手,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另一个人的,全身开始燥热,身体开始湿润,她的手滑下去,滑下去,直到全身象融化了一样,她才能安静疲倦地得到一个完整的睡眠。她为自己感到羞愧,但如同一个饥饿的人看到食物时会情不自禁地咽口水,晚上一躺下她就无法管束自己的一双手。她曾经为之无比的恐慌和绝望。
  有一天她见到了军子,军子把她带到羊圈里。她在心里暗笑,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军子那样的小把戏怎能哄得了她?可是她自己竟然在那间昏暗的房子里躺下了,她又看到了那桔黄的阳光,满眼里是让人目眩的桔黄。在那桔黄里伏下身来的却是胡宏。她万分惊喜,大声喊大哥大哥。可是她喊不出声来,急得她汗都出来了。胡宏说乔叶我要把你带到城里去。你愿不愿意?乔叶想大声地应,可是她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就拼命地点头。胡宏怪模怪样地一笑,说你要让我看看那里。她还没有答应胡宏已经压到她身上,两臂紧紧抱住她,用力箍住她的胸脯,几乎要把她的肋骨压碎。她全身颤抖着,象见了阳光的雪人融化着流淌着,她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销融了,只有她桃样的两只乳还漂在水里。而那时胡宏也不见了,只有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水里漂流。她哭着喊大哥,大哥,却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就醒过来了,压在两腿间的手被浸得湿淋淋的。她为自己的梦羞得满脸发烧,又怕得心惊肉跳。那时她特别想念胡宏,一直到天亮她再也没有睡着。
  她给胡宏写了一封信。寄出去后她又后悔了,他不一定能收到不说,就是收到了,不让他笑话吗?他一定早就忘记她是谁了。但她从此天天留意起传达室的窗口来。七八天后,她竟然收到了胡宏的信。他的信不长,一页多一点,他对乔叶说工作不很顺心,总是想念教学的日子。“乔叶,不知你信不信,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一烦的时候就想到你那好看的笑脸。”她放在床头,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在心里叫着大哥,大哥,泪就下来了。她马上回了信,不几天就又收到胡宏的信了。第四封信时,胡宏不再叫她小妹,而是叫她我的小天使,我的小娃娃。他最后说“我的小天使,你如果信得过大哥,就来看大哥吧。”怎么能信不过呢?她立刻回了信,定了去看胡宏的日子。
  临到车站时乔叶紧张得不得了。大白天当然不是怕胡宏能把她怎么样,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双腿却紧张得轻轻发抖。但当她一下车,在人群里看到胡宏的时候,她的紧张立刻就消失了。胡宏还是象从前一样,笑笑的模样,有点向一边歪的脖子,稍微上扬的眉毛,都没变。唯一变了的,是他的衣服比原来讲究了些。那一刻她坦然了,在陌生的人群里,感到胡宏那样可亲可信。是啊,这么一车站的人,不就是胡宏在为她等候吗?
  一次次在信里喊大哥,可是见了胡宏,她却不知道说什么。胡宏和她说话,她只哎了一声。在信里说过那么多亲密话,她怕会让他笑话。
  胡宏骑摩托车带着她去招待所。他的宿舍在那里。那时都上班了,整幢楼里静悄悄的。一关上门,当只有两个人面对时紧张又抓住了乔叶的心。她几乎不敢正眼看胡宏,站到窗户边,无目的地向外看。胡宏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她预感到胡宏要说什么或做什么,心紧张得怦怦直跳。胡宏把手搭上她的肩头,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问:早晨一下班就走,你一定很累了。乔叶心怦怦跳着,慌乱地手足无措。这时胡宏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她说:放开我,别这样,让人看见了。可是胡宏根本不听,象摆弄一只布娃娃,扳过她的肩头,把她整个儿抱到怀里。乔叶说放开我,放开我,可是已经软在胡宏怀里,双唇在胡宏的热吻里轻轻地翕动着回吻着……
  胡宏把她放到床上,去解她的上衣纽扣。她有些怕,抓住胡宏的手,可他的手那么强劲有力,两颗纽扣同时被拉崩了。乔叶感到胡宏的双唇象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她的皮肤锐利地划开。她的瓷实的双乳被胡宏咬住了,她不知身在何处,象走在花朵盛开的田野里,眼里是一片绚丽的色彩,浓郁的花香让人迷醉。胡宏的手向下移动,缓缓地滑过她的肌肤,滑到哪里,紧张就弥漫到哪里,皮肤就僵硬到哪里。当他的手滑过裙带时,乔叶一下清醒了,央求说我怕,我怕。胡宏的手就在这时停下了。他把乔叶抱起来说:别怕,我不动你。象哄孩子似的拍着她。
  乔叶问胡宏是第几次亲女孩子,胡宏狡黠地说:不计其数。我已经结婚半年多了嘛。
  乔叶说我怎么没听说。
  胡宏说你那么远怎么能听说。我家的亲戚都没告诉,就是请了请媒人,一切从简。我当时主要想法是结了婚给她办调动有理由。现在看调不调有什么意思,两个人天天不见面才好。
  乔叶说不见面干什么呀。文燕我看人很好。
  胡宏说她心地真是很好,可是说真的在认识你后我就明白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她,对她从来没有象对你这样的毫不勉强、一点附加条件也没有的喜欢。
  乔叶脸色绯红,激动地说:你会喜欢我,我觉得真不可能,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孩子,刚读完初中。
  胡宏说:有时我也觉得奇怪。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有些特别,象我师范的那个女同桌。
  乔叶说:你喜欢的不是我,只是我身上的一个影子。
  胡宏笑了,说:看把你急得,我话还没说完。我喜欢你,当然有喜欢你的原因。你不要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其实我也只是个农村孩子,家庭还不如你。我喜欢你这种朴实得有些傻的小丫头,倒不喜欢精明的女孩子。
  那天,胡宏刚分到房子不久,房产科的人正在给他粉刷墙壁。胡宏非让乔叶去看看,说先认认门。那时乔叶就预感到,他们之间早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刷房子的人说:这是你的对象啊,这么年轻。胡宏说是啊,你们的意思是说我太老了。那几个人都笑了。乔叶早就紧张羞怯地红脸了。
  胡宏上班后乔叶睡了一觉,醒来已是五点多了。原来说好在胡宏这儿住下的,胡宏找地方住就是了。可是乔叶有点怕,想回家。胡宏问:你是不是有些怕。乔叶说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前几个月都回家,这回不回,家里不放心的。
  胡宏并不强求,用摩托车把乔叶送到村口时,天就有些黑了。胡宏走时天阴了,后来下起小雨。她一直很担心,直到回到厂里第三天收到胡宏的信,知道他一路平安,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胡宏的信几乎是两天一封,有时他会在一个信封里装上几封信,显然是刚刚写罢又想起要说的话来。乔叶更是想胡宏想得饭都吃不下去,就给胡宏去了一封信,问他能不能来看她。
              
                胡宏五
              
  我鄙视四处留情的男人和女人,我认为他们奢侈地挥洒的其实不是感情,无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不过是和兽一样被欲望摆布了。然而没想到我会和乔叶很快有了那事。
  我把事情的发生,归罪于我生的那场病。
  那真是神来之病。早晨醒来,感到浑身酸软无力,摸摸额头,是火烧一样烫手。我坐起来想去服务室打电话请假,一阵晕眩跌坐到床上。我连忙躺下,一个多小时却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这时服务室的小刘来叫我接电话。我勉强起身去了服务室。电话是鲁科长打来的,说胡宏怎么没来上班?我说鲁科长我病了。他说是吗?你觉得怎么着?语气仿佛我的有气没力是装出来的。我说头晕、浑身无力。他说那你回去休息吧--你该往办公室打个电话。我要解释,他咔地挂了电话。
  我想喝水,可是暖瓶是空的。整整一天,也没人来问我一声,那么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我感到孤独,渴望有人来看我,有人和我说说话。服务室的小刘给我送来了一壶水,她模样有点象乔叶,我真想抱住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第二天到办公室,鲁科长说昨天都怪忙,也没抽出空来去看看。我嘴上说不用,不用,而我心里怎么也无法平衡。前些日子市长的秘书小黄感冒,当时我们正天昏地暗地忙扭亏增盈工作会讲话,可是鲁科长把我们几个人排了值日,轮流去医院看护。小贾说根本用不着,小黄对象单位很清闲,专门请了假去陪了。鲁科长很不高兴,说这能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咱科里人病了连去看看也不去象什么样?鲁科长一走,小贾就说别说得那么堂皇,不就是想让小黄在市长面前说几句好话。当时我觉得小贾说话太偏激,今天我不能不对这话深信不疑。小黄说小胡你要是市长秘书你试试,他不跑了去看你才怪。我淡淡一笑说这点小病用不着惊动大驾。
  我的桌上有封信,是乔叶的,她说想我想得厉害,问我能不能去看她,到时她去车站等我。查查日历,她约的日子就是明天--星期六。我几乎不加思索就决定明天去看她了。
              
  星期六早晨我早早起了床,坐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到乔叶打工的淄城。她果然在车站等我。一下班她就到车站来,整整等了3个多小时。我试探地把手搭上她的肩膀,说,你看你的褂子都让汗湿透了。她说我还以为你不来呢。我的手轻轻在她的胸前滑过。她小声说到处是人。而我全身燃起的火无法熄灭,只想快些找到一个避人的地方。我说我累了,想歇歇。她说咱去北边的个小公园吧。
  那是个街心公园,不需要门票。我们在一架葡萄藤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乔叶离我远远地坐着。坐了一阵她忽然哭了,吓了我一跳。我说乔叶你怎么了?怎么了?她说我高兴。她说大哥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想你。我把她抱到怀里说小娃娃,我不是来了吗?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着我去吻她。她躲闪着说有人啊。我说他们看不见的。不管身边来往的男男女女,噙住了她的的唇。她还要挣扎,我就咬得她轻轻叫起来。我说你再动我就咬得更狠。我吻过她的唇,又吻干她眼角的泪。
  我们都累了,重新坐好。我说我累了,让我趴在你腿上歇歇。我把脸埋进她的双腿间,额头贴在她结实而柔软的小腹上,无边无际的温暖从我心底里升起。她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喜欢那种母性十足的抚摸,仿佛回到了童年,正躺在娘的怀里。我想起生病时的孤独和渴望,而禁不住全身轻轻地一抖。她小声说你想我吗?我沉浸在那温暖里没有出声,我的回答是突然迸出的热泪。我的泪滚滚而来,浸透了她的裙子。她感觉到了,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捧起我的脸,我眼里的泪还在向外涌。我不想让走过的人看到一个大男人伏在一个小女孩怀里落泪的狼狈相。我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告诉她那天我的孤独和思念。她说你给我个电话,我就去看你的。泪水把我的心洗得清亮了。情绪稳定下来后我重新坐起来,说你上班了,我就是打电话也找不到你。再说,这么远,等你跑到我也许就完了。她说你说的这是啥话,这么难听。我说乔叶,你病了的时候想谁啊?她说我想俺娘。我说一个人在孤独中想念的人就是他最喜欢的人。也就是说你对我并不象我喜欢你一样。乔叶要辩解。我不给她插嘴的机会,我说乔叶,无论什么时候,你要记住,我真的喜欢你。
  乔叶显然很感动,很幸福。她玩弄着手里的米黄帕子,红着脸轻轻地咬着唇点着头。过了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说我跟你回去行吗?我惊喜地说怎么不行?我说咱现在就走吧。她说我还要回去拿点东西。我怪她为什么不带了来。她说我怕你不让我跟你去。我说你可真是个小傻瓜。
  她打工的万达公司离车站有五里路。我们走了不到一半,就下起雨来。乔叶撑起伞来,两个人紧挨着在雨里走。有几个女孩子匆匆地赶上来,她们没带伞,跑到一个叫恒达的陶瓷公司门口,和门卫商量去传达室避避雨。门卫不答应,挥着手如赶一群鸡鸭。看那几个女孩子狼狈地在雨里跑,他们哈哈大笑。乔叶说那几个女孩子全是她们公司的,其中那个短头发的叫兰子,是内蒙古的,半年才回家一次。我留意过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她看上去很小,好象才有十六七的模样。我心里突然很伤感,贫穷和物欲追求使女孩子也离乡背井了。我说这门卫真混蛋。乔叶说这里的人孬死了,没点人情味,对我们和机器一样。我怜惜地把乔叶搂到怀里。那时我真想放弃我的工作,陪小小的她在这里打工。
  雨越下越大,我们那把伞根本不管用,先是下身的衣服湿了,而后褂子也湿了。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偶尔在雨中缓缓行驰的汽车。路上的水滚滚横流,天上的雨瓢泼而下。这暴雨为我和乔叶创造了夜晚一样属于私人生活的空间,在雨里我毫无顾忌地把手探进她的胸前。我的手湿淋淋的,她的胸脯也湿淋淋的。手背上的雨水冰凉冰凉,而贴紧她双乳的掌心里却是热乎乎的。我甚至看到了雨水沸腾升起的蒸气。乔叶一手撑着伞,一手搂着我的腰,没有丝毫的拒绝和羞涩。只是她的身子越来越软,几乎是我在抱着她向前走。十几分钟后雨停了,我看到乔叶的裙子和褂子贴在身上,她淡红的内衣和胸罩的轮廓清晰可见。我全身就让火焰灼伤了,涌起把她紧紧裹在身下,把她深深嵌进我身体里的冲动。为了掩饰我的尴尬,就蹲下身子给她拧裙子上的水。到了乔叶公司时,她的衣服就快干了。
  乔叶要拿的东西是一大兜方便面,那是十几天前他们发的福利。她一包也没舍得吃。她说你早上总是不吃饭怎么行?早晨泡包方便面吃总比空着肚子好。
  我们倒了好几次车,到博城时已经没有去我们那里的客车了。我们就在路边等,总算等上了一辆过路车。那辆车上人很少,我就和乔叶远远地坐在后面,躲开人们的视线。出了博城,天已经麻麻黑了。车里黑乎乎的,我的手一直握着乔叶结实的乳,但那时我们都累了,乔叶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也靠在椅背上,半合着双眼。这条路车流量大,车灯相连,绵延不绝,如一条游龙,在山间蜿蜒盘旋,又如一条闪亮的溪流,从山顶上潺潺而来。攀到山顶的车灯明明灭灭,若有若无,融进闪闪的星光里。那是一个大晴天,天空如一片蓝莹莹的玻璃,仿佛能听到星星闪烁时在玻璃上敲出的脆响。我仰望着星空,沉浸在那宁静、平和、淡然的境界里。我凝视着怀里睡去的乔叶洋溢着安谧幸福的脸庞,对自己说什么也不要超越吧,和这么一个纯真的女孩子保持一种兄妹样的距离,那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我们在城东下了车,那里到我的宿舍近十里路。我们两人提着那只装满了方便面的包向西走。灯光把乔叶的身材勾勒得凸凸凹凹,我只恨不能两脚生风快些回到我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路灯疲倦地交接着我们长长短短的影子,终于到了宿舍区的南北路上。那时已经九点多了,可是因为天热,大家都在外面乘凉,我怕遇上熟人,就让乔叶远远地跟在后面。走上楼,见对门亮着灯,就悄悄开了门,进了屋,连灯也不拉。乔叶接着进来了,她说你怎么不开灯?我说声音小一点,别让对门听见了。我们到沙发上坐下,伸手到她胸前,摸到一把汗。我摸黑打开电扇吹了一会儿,两人身上的汗都少了,我就把她抱到怀里。她说你做饭咱吃吧。可是我根本没有耐心做饭。我说我不想吃,我累了,只想睡觉。她说我也不饿,也很累。我说那咱睡觉吧。
  我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欲望之火熊熊而起,早把理智烧得灰飞烟灭。我紧紧地抱着她,两人很快大汗淋漓,衣服都贴在身上。乔叶的一步裙上有一排纽扣。我说这些扣子真硌人。她说我脱了裙子吧。她自己脱了裙子后,我又把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乔叶那软弱的阻拦在我的疯狂里如吹向火堆的轻风,使我欲望更炽。她两只结实的乳房在胸脯前抖着,象两只受惊的小兔子。我不想强迫她,起码在形式上不是强迫。我在心底里想找些让自已心安理得的借口,为自己的欲望开脱。我一遍遍地抚摸她,用手,用唇,用我火热的肌肤,象一个精细的农夫,一遍遍耙耧他的土地。乔叶象开了春的草木,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她象出了蜇的虫子,在阳光的温暖下醒了过来,蠕动着,扭动着,摇动着,她滋润的身体里有一股涓涓细流透出了地面,她自己被那股温湿的溪流溶化了。她两臂紧紧地抱住了我,梦呓似的说了句什么。我当作那是她的允许,她的招唤,甚至是她的恳求。我对自己说要她吧,她孤独,她心里装满了爱情,这是她的需要,也是她爱情的证明。我沿着那股溪水顺流而上,没有惊叫,没有哭泣,甚至似乎没有丝毫的疼痛。我诧异于她是那样的湿润宽松,我想她也许早就有过了。于是我心里有了一丝轻松,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象一匹奔到草原上的野马。
  早晨醒来,当我看到那团纸上沾满浅红,为昨夜的想法感到羞愧。乔叶,是把她处女之身交给了我。在影视里,通常的情节是此时女的一脸泪,伏在男的怀里,说些我是你的,要男的怎样怎样。乔叶醒过来,我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泪,等待着她的要求。可是她醒过来只是羞涩地不敢看我,躲躲闪闪地穿着衣裙。我说乔叶你后悔吗?她摇摇头。我想说我是结过婚的男人,我们不可能有结果,你不后悔吗?我连连问她你真的不后悔吗?我希望她能领会我没有明白说出的意思。
  她说你总是这么问我干什么啊?
  那么,这话就是说她不会悔,一切都是她预料到并且渴望发生的。我的心完全放松了,不让她穿衣服,贪婪地放纵到十二点。我还不想让她走,可是她必须去坐车赶晚上八点的班。
  此后每月10号青春漂亮的乔叶突然降临了,用她生动的身子给我十几个小时的欢乐,而后突然消失了,留给我一种澄清,透明,轻松,飘逸的感觉和整整一个月回味和渴望。有时半夜醒来,我甚至怀疑怀里的乔叶是不是《聊斋》里那样的一只狐。乔叶如天上降下的精灵,使我苦闷的日子变得有了生气和灵气。
  直到有一天晚上,乔叶说她想怀上我的孩子,才使我意识到,这种轻松和飘逸只是一种假象。
              
              乔叶三
              
  回到单位,乔叶无数次回想那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她就那么奇异地驯服地在床上躺下来。一只温柔的、无限贪婪的手触摸着她的身子,指尖上仿佛带着火,触到哪里,火焰就跳到哪里,哪里就一片灼热。在如梦的痴迷的状态中,她激动不安地躺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身体禁不住轻轻地颤战起来。那双手在她起伏的胸脯上盘旋着,把她的意识一点点挤出身体。她已经感受不到那双手的存在,只感到有团火焰在蔓延。她被抱了起来,象一只布娃娃,任人舒开左臂又舒开右臂,褂子和胸罩从双肩上脱落了,两只结实的乳房赤裸裸地贴到对面汗湿的胸脯上。那双手仍在温柔地探索着,慢慢地,小心地,轻轻地把她的丝裙向下拉脱,不着一丝,完完整整地被裹在湿淋淋的身下。沉重的灼热的身体与她那么紧密地合在一起时,她浑身情不自禁地连连颤抖。
  有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兽在她身体最敏感的肌肤上耐心地犹犹豫豫地盘旋,仿佛在等待着呼唤和指点。她心里没有理由地恐惧,想躲开它,逃避它,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从她的意愿,做着迎接它的准备,扭出亲近她的姿势,她的双手彻底背叛了她,紧紧地扣到那汗淋淋的身体上。那只小兽得到了允许,听到了呼唤,找到了家园,步步向她紧逼。她想说不不,可是她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她自己也不明白。仿佛站在悬崖边上,她的心缩着,她的肌肉绷紧了。然而它的进入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和平,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怕吓着一个熟睡的婴儿,怕惊醒一个脆如玻璃的梦境。于是,恐怖的情绪从她心里消失了,她的心泰然了,她放松地舒展着去迎接。一阵钻心的疼痛使她浑身一抖,但那疼痛仿佛来自遥远的梦里,迷乱很快严严实实把它覆盖了。整整一夜,她困倦难挨渴望酣然入睡,但她却一直没有真正地睡着,在半睡半醒之间,一次次被动作唤醒。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是九点多钟。耳朵里是稠密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这是在城里,在宿舍区二楼胡宏小小的二室一厅的房间里。那时,乔叶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欢乐,她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任没有理由的欢乐和甜密的疲倦在全身弥漫起来。她仿佛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那条黄土路在她眼前蜿蜒攀升,她又仿佛躺在羊圈里,那桔黄的阳光笼罩着她,让她沉浸在晕眩里……
  胡宏叫了她一声,问你在想什么?
  她轻轻一笑说没想什么。
  胡宏说你不回悔吗?连问好几遍。
  她回悔什么呢?她高兴还来不及。未来的日子就象她现在的心情的一样无边的欢乐和甜蜜,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让她惊奇而激动。
  两人仿佛不认识似地对视着,乔叶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胡宏扳过她的膀子,说乔叶你让我好好看看,你多漂亮啊。胡宏的手又在她身体上游动着。他趴在她耳边说乔叶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乔叶你要相信我。她看到胡宏目光灼人,它仿佛唤醒了她身体里的什么,感到从身体的某个地方升腾起一股火焰,顺着她的脊梁燃遍全身。她渴望被裹到身下去体验什么。她重新被剥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胡宏无比怜惜地爱抚着她细腻、温暖而又险秘的皮肤。他伏下头,脸颊频频地摩婆她的胸、腹和她无比细腻的温暖的隐秘的皮肤。短而扎人的胡须,柔软的头发,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游弋。当双唇游遍她的每一寸皮肤,重新吻回到她的双唇时,她的双膝开始颤抖。在她的灵魂里,在很遥远的地方,她觉得什么东西在醒来,在那里跳动着。她又有点害怕起来。她不想被这样地爱抚,而只是被环抱被紧束。然而,她却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
  他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感到自己在情不自禁地想抓住什么。它在里面静止着,膨胀着,轻轻地颤动着。当它开始在里面来来往往地游弋时,在骤然而不可熄灭的火焰里,她的身体里有着一种新奇的、惊心动魄的东西,在涌动着,舒展着。她仿佛看到自己象一叶茶,在沸水里温柔地舒展,上上下下地浮沉,又象一片沙地,被海水浸漫着,吞没着。好象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好象钟鼓一声响彻一声,把她带到遥远而又切近的,飘渺而又实在的什么地方去。那时,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
  当她感到它在收缩着引退时,她的身体却正在一点点的舒展,在渴望着被充实。她用主动的拥抱表达她的渴望。她的渴望被准确的理解了。收缩停止了,引退停止了,奇异的有节奏的震动开始了,膨胀着,舒展着,直至把她空洞的意识充满了。于是,难以言状的动作开始了,不,那并不仅仅是动作,而是一种让人深感慰藉、充实的感觉,在心里荡漾,旋转,愈旋愈快,愈旋愈深。当这感觉深到极至,她又禁不住发出呻吟。象一只锋利的犁铧,要把一片土地一剖为二。当她感到这种用了最大力量的剖割时,她的眼前连爆几个火球。那些火球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象放射着的礼花的尾巴,缓缓地降落着,而后互相缠绕着,编织着,最后成了一朵绚丽无比的大花朵。花朵在颤颤地开放着,她几乎看到它花蕊的舒展和花瓣的抖动。花朵开到极至后,开始淡然,色彩在淡然,线条在模糊。于是她醒过来了,全身浸在汗里,浸在要把她融化掉的疲倦和激动里。
  起床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她站在阳台上梳头,看着窗外如水的人流,那自行车的铃声是那样的悦耳。
  她一遍遍地回忆着,为那神奇的感觉激动,更为得到胡宏的爱而激动。胡宏真的喜欢她,她对自己的感觉坚信不疑。她强烈地想念着胡宏,也想念着那那奇妙的感觉,每月的10号她总是急切地盼望着。
              
  有一天她趴在窗口,看到一个小男孩在路上蹦蹦跳跳,她突然想要个孩子,要一个和胡宏的孩子。她没有去想这多么不现实,她被那想法折磨着根本等不到10号的到来,就提前请了假去胡宏那里。
  她赶到时胡宏还不到下班时间。她悄悄地--怕对面邻居听到--做好了饭菜,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她坐在沙发上等着,那时她是多么幸福,仿佛世界上没有一点忧伤和烦恼。她等了一个多小时,胡宏却还没回来,就开始胡思乱想,怕是出了意外,担心得一点感觉不到饿。直到九点多胡宏打开门,惊喜地把她抱在怀里,她的一颗心才放下了。
  胡宏问她为什么突然来了。她撒谎说不为什么,只是太想你。
  两人是同时那么迫切地要求的。她再也没了从前的紧张羞怯。她渴望那种美好持续的时间更长。然而,第一次是那样的短暂。很快到来的第二次里,她飞翔着舒展着,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然后,她们沉沉地睡去。
  当她被动作唤醒时,大概是在半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淌进来,落在胡宏的肩上。那时他正把脸贴在她的腹上,仿佛在聆听什么。她感到子宫里一阵可怕的颤抖。那时她就抱紧了胡宏。胡宏也紧紧抱住了她。在那几乎让她窒息的拥抱里,她听到全身的血液在哗哗地响。她渴望与他融为一体,渴望她们的血彼此融合,在同一副血管里奔涌。他的奇妙的、温柔的手,从她的身体上起起伏伏地滑下去,滑下去,移近着,移近着。她仿佛是一池秋水,而他是一阵风,粼粼的波纹荡漾着,起伏着,一直跳跃到水底。水底在轻轻地、奇妙地荡漾开来,水底的水草也上上下下地浮沉着,浮沉着。突然地,在一种温柔的痉挛里,她的生命中最美妙处被触动了,她的身体里骤然涌起一股奇妙的力量,一圈圈地紧缩着,紧缩着。在那时,她情不自禁地说:我想要个孩子,要个你的孩子。
  十几分钟后波涛退去了,而要个孩子的渴望还是那样的强烈。她说我想这样的时候要你的孩子。
  胡宏一下怔住了,他嘬着唇,说:计划生育那么紧的。
  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她实在不能再憋在心里。也许说出来就不再那样憋闷,也许这次来压根儿只是想对他说说。
  胡宏突然问:那个来过了吗?
  乔叶算了一下,都过了十几天了。
  胡宏有些惊慌,说那很可能是有了。
  乔叶说要真有了,我想要了他(她)。
  胡宏有些紧张,可是他极力用平和的语气说:乔叶,我也想要个咱俩的孩子。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听我的话,别任性。你要真喜欢我,就听我的话。
  其实乔叶一听真有了,心里也有些紧张了。想归想,真有了孩子怎么办?
  胡宏说得去医院。
  乔叶说流产吗?
  胡宏点点头。
  乔叶说:我不去流产不行吗?
  胡宏说乔叶,现在咱真的不能要孩子。
  乔叶说我有点怕。
  胡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把他抱到怀里,说:别怕,我陪你去。你回去,等十几天再不来,就给我写信,我就去陪你。
  乔叶忧愁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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