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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中国心-->第一章  蹉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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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蹉跎岁月


  北京的天空碧蓝澄清,秋天的太阳直射在地面上令人目眩。
  只有漫天狂舞的黄尘,不时遮掩着灼热的阳光。三五成群的集结在首钢大广场上的千名工人。
  一个个象是失去了光泽的木雕三藏,身穿工作服的干部、群众有的就地蹲着,有的坐在用砖头和木板搭砌起来的简易条凳上。面对着即将开始的群众批判斗争大会,或是好奇心;或是恐怖感;人人都淡目哑然。
  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数月间这场运动便波及到了北京市以北二十五公里处,近邻八达岭,远眺万里长城的北京钢铁公司(简称首钢)。以后,几乎每天批斗大会不断,生产日见低落。
  制钢分厂二十六岁的工程师肖华象往常一样埋首于工人队伍中,等候大会开始,他,浓黑的眉毛,头上破旧的中山帽怎么也遮掩不住青年技师眉宇间流露出的豪爽之气。只是细长的眼角神经质地注视着周围的状况,戒备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会者人数在不断增加。大会会场以前本是足球场,填埋后便成了今日的大规模批斗大会的会场。
  正面的主席台上,出现了大会的主持者造反派头头们的身影。
  “同志们,请肃静!首钢红色联合兵团召开的批判大会,现在开始!”
  大会宣告开始后,安置在会场各处的扩音喇叭紧跟着开始播放“东方红”乐曲。数千群众同声高唱“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批判大会开始之前合唱“东方红”是必不可少的大会仪式。
    “把批斗对象‘牛鬼蛇神’带上来!”
  昔日的工人,今日主席台上唱主角的红色联合兵团的司令王某人粗声喝道。于是以总  指挥为首,以下是五名副总指挥、各分厂厂长、总工程师等二十五人双手被反拗在背后,头戴高帽子,胸前挂着记录着他们各自罪状的黑牌子,鱼贯似地被牵上了主席台。
  黑牌子上分别列举的罪名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铁杆保皇派”;“里通外国分子”;“特务”。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然后用红色毛笔画上大大的×字,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一样。
  “反革命分子!”
  “把走资派撕成八瓣!”
  群众中有人高声叫骂,肖华他们同一分厂的牛总工程师紧低着头,实在不忍目睹台上的惨景。
  “甭定什么时候,就该轮到我们头上了……”
  李伟悲声低呐道。
  “嘘……!”
  肖华告诫李伟别出声,李伟穿着的是和分厂工人同样的工作服,戴的也是同样的工作帽,但他不修边幅,埋里埋汰。他和肖华是同一分厂的同事,李伟的父亲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的物理学家。当年,他毅然响应毛泽东发出的欢迎海外华侨回归祖国,参加祖国建设的伟大号召。
  舍弃美国的优裕物质生活,不顾父母亲的再三劝阻,回到了新生的社会主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战鼓雷鸣,全体人员一齐朗读着一首《毛主席语录》之后,王司令一边挥舞着语录本,一边对着麦克风吼叫道:
    “我们经历了无数次的艰苦斗争,通过学习伟大的毛泽东思想,虽然目前已经挖掘出了一些内部的阶级敌人,但是,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斗争的成果并不充分,所以,今天我们一定要完全彻底地向牛鬼蛇神展开斗争!深揭狠批,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台下的群众同样高举着红色的语录本,在激情高涨的气氛中,坐在正面主席台上正中间的王司令巡视了一圈分坐在左右两边的两名副司令和十几名常委们组成的造反派司令部的头头们之后,傲然发话道:
    “首先,让侯尧文上。让他自己坦白交代罪行!“
  想当初当工人时,侯副总指挥是他的顶头上司,“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今日里摇身一变,他成了造反派总司令。
  第一个被点名的侯尧文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侯用嘶哑的嗓音交代起来:
  “我是侯尧文,是前首钢公司的副总指挥。我犯有严重的罪行,竟然胆敢与伟大的无产阶级为敌,我走的是以刘少奇、邓小平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并以此路线作为我们单位的指导路线,从而成为了历史的罪人,我完全接受走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革命群众对我的批判教育!“
  “好了,尽是老一套!“
  面对台下的怒吼声,侯尧文唬得浑身乱抖,赶忙跪下,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悬挂在胸前的醒目地写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黑牌子反衬着他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愈加苍白,革命群众的情绪也愈加高昂起来。
  “让他背诵《毛主席语录》!“
  “好哇,叫他背!“
  王司令响应群众的呼声,发令道:
  “背,先背《毛主席语录》第十页!“
  “是——,我背,我马上背,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民需要我们去组织,我们只有把人民组织起来了。才能打倒中国的反动分子,所有的反动分子你不打,他就不倒,如同扫帚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在广场激昂的气氛中,侯尧文抖抖嗦嗦地尽管有点口吃,但终于还是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
  “叫他再背!”
  “让他接着背其它章落!”
  群情激奋,王司令很感满意:“好!给我接着背第二七一页!“
  侯尧文唬得眼镜差点儿没掉在台上,一时瞠目结舌,无言以答。
  “咋的啦?毛主席著作你也敢忘?!”
  王司令正色喝道。侯尧文唬得一激灵:
  “不敢,不敢,全都记得,牢记心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要鼓起我们的勇气,克服困难去争取胜利,这才是我们的好同志。”
  “唏——!”
  王司令冷笑着拽住侯尧文的头发,朝下死死地压着:
  “胆子不小啊!《毛主席语录》总共只有二百七十页。你他妈的胆敢冒渎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著作!”
  “吊起来!叫他坐飞机!”
  “让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
  台下有人乱喊乱叫。
  王司令身边的造反派应声将侯尧文的双臂拗到了背后,用绳索捆绑之后,穿过滑轮,将他屁股朝下头朝上高高地吊了起来。侯尧文的额头几乎触到了台面上。
  侯尧文象飞机一样双足悬空,身体弯曲,苦不堪言。充满杀气的群众受到这种情景的刺激,愈加昂奋。
  折磨了好一阵子之后,侯尧文终于被放了下来。
  下一个轮到的是总指挥。
  总指挥没戴高帽子,但却被革命群众剃了个阴阳头,广场上响起一阵子嘲笑声,有人朝台上乱扔石子。
  最大的耻辱莫过于被人将半边头发剃了个溜光。
  无论是王司令的喝问,或是其他造反派的怒骂,被剃成了阴阳头的总指挥始终是双目紧闭,双唇紧锁,不理不答。沉默,是对造反派表示无言的反抗。
  王司令被激怒了,只见他抓起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嗨,装他娘的什么狗熊样儿!”
  “怎么不回答?看你毛腰闭眼一副熊样,已住做总指挥时的神气劲儿上哪儿去了?沉默,表示你默认了所有罪行,对不对啊?”
  总指挥仍是橇口不开。
  “姥姥!打受审查以来。没少了你们的吃喝,这才保住了你的一条狗命。还不快向毛主席谢恩,叩三个响头!“
  “抬头,叩头。首先向人民群众谢罪!“围着批判台的群众哄然大笑起来。
  阴阳头三起三落,自然滑稽可笑。
  总指挥被激怒了:
  “我发言,给我好好听着!”
  “总指挥要求讲话。
  造反派一时间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你们才是违背党中央方针,破坏生产的罪魁祸首!一九五0年我就任首钢总指挥以来,工厂一直保持着首都第一的产量,年产量达到了一四0 万吨,革命的目的就是要以革命的力量发展生产。光喊口号,一味斗争。这也叫革命!?你们这帮人根本就不具备管理这么大个工厂的能力。再说,告诉你们,国务院还没有解除我的职务呢!”
  总指挥用锐利的目光睨视着王怀念,正气鼎然。
  王司令跳起来猛地一把揪住总指挥剩下的半边头发:
  “姥姥!张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们造反派已经接管了工厂。权利在我们手中!嘿嘿,权利,你懂不懂?管他奶奶的什么能力不能力,有权就行!现在你们已经是受批判的走资派,我看,你是他们中最顽固不化的一个!”
  总指挥傲然鼎立,毫无惧色。
  “是的,我就是走社会主义大道的当权派,想当年我参加革命时,你们这帮娃娃还没有出世。
  你们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这个从延安来的有着三十年以上党龄的老革命?”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别看你牛,还能尿到哪儿去?我们参加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为的就是要打倒你们这些个所谓的老革命,老封建,老顽固!毛主席说了,革命不分先后,现在我是首钢造反派的代表,咋的,不服?”
  说着,王司令抓起麦克风,呼起口号来:
  “彻底打倒走资派!”
  口号通过数十个扩音器在广场上空雷鸣,群众也疯狂地高呼口号,要求彻底打倒总指挥。
  “蹋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王司令和他的现两名副司令重新将总指挥的手腕拧到背后,拉到台后的木杆前,然后,用绳子把他吊了起来。
  总指挥左右摇晃着阴阳头,挣扎着怒斥道:
  “你们才是真正的反革命,是破坏党和国家秩序的反革命!”
  “王八蛋!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台上的王司令被激怒了。用极端残忍的语言痛骂起来,“完全彻底。彻底打倒!”
  “给他用刑!不许他冒渎革命群众!”
  常委中有人跳下台,捧起广场上的泥沙朝悬空吊着的总指挥口里塞去。总指挥的脸歪曲着,直翻白眼。越吐,塞进去的越多,有人用棍棒乱殴打总指挥的大腿。突然,总指挥的身子不动了。
  广场上开始骚动起来,王司令不当回事地下令道:
  “要是还有口气就弄到牛棚去。死了,用麻袋装上抬出去!”
  造反派将总指挥放了下来。大股血泥从总指挥的口里溢出来。他没死,只是大腿骨折,站不起来。常委们七手八脚地把他叉下了台。
  “牛子明,站出来!”
  现在轮到肖华他们的顶头上司制钢分厂的总工程师了。高个头,平时总是衣装革履的总工程师上衣敞开着,脚下穿着一只鞋,袜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给弄没了,光着脚丫。铁牌子上不是明写着‘反动学术权威’嘛。
  “知识分子就爱嚼舌头。卖弄学识。”
  王司令太辛苦了,需要休息。副司令开始上场。
  “说,为什么要故意破坏我们造反派领导下的工厂的生产?你切断电源,造成全厂停电、停产,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那天晚上的停电原因,说起来真叫人啼笑皆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只猫钻进了制钢分厂的变电所,变电箱不是很暖和么,这家伙猫在上面睡觉呢。我进去时唬着了这只猫。它跳下地面时,不知道怎么搞的挂在了高压线上。于是,引起一时停电,这完全是意外的偶发事件。”

  “这么说,停电的原因是猫。你本事不小啊,还能叫猫停电!”
  广场上响起哄堂大笑声,副司令粗野的脸上怒色暴涨。
  “你是以破坏生产为目的,故意将猫放入变电所的。象你这么大个总工程师根本没必要,也用不着去配电间。说,还有谁跟你一起去的?”
  “天地良心,那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去,工人们都去参加分厂的政治学习去了,人手不足,我才去变电所看看的。我坦白,真的没想到会有只猫在里面。”
  “为什么不去参加政治学习?”
  “有令在先,凡是带“长”字号的职员都没有资格参加。”
  “好了,说说后来那只猫怎么样了?”
  “死了,被电死了呀,给撂到外面去了。”
  “这种事情真他妈的是闻所未闻,老实交代,从哪儿弄来的猫?为什么要故意放进配电间?”
  伴随着副司令声嘶力竭的喝问,
  “——喵!”
  台下响起了猫的凄厉的惨叫声。
  有人抓来了一只活猫,将尖细的铁丝从猫的肛门插进去,然后朝台上的牛总工程师扔去。
  被贯通了肠肚的猫发出慎人的惨叫声,痛苦地挣扎着,死了。
  制钢分厂中有人背过脸去,不忍目睹场上的惨景。
  “咯……咯咯……”
  坐在肖华旁边的李伟唬得牙根直打颤。
  察觉到群众起了恐怖心,副司令转过脸对牛总道:
  “你也是一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为了让你早日向革命群众低头认罪,非得触及你的灵魂深处不可。给我把他的牌子换成钢铁做的!”
  手下早就预备好了的铁牌子上横七竖八地用白色油漆刷着“牛子明”三个大字,效法中国古代之酷刑,意味着已将他五马分尸。
  换上了铁牌子的牛子明,扒在台上动弹不得。
  批判大会继续进行着,越往下,越残忍。被批斗者有的号啕大哭;有的凄声惨叫;还有的已经陷入了精神错乱状态。
  终于,二十五人全部批斗完了。“啊,乖乖,可以回家了。”有的群众刚想要站起来,喇叭里却响起了王司令那粗野地嚎叫声:
  “同志们,今天的批斗大会还没有解散,请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好戏在后头呢。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已往的胜利,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因为,目前还有比刚才被批斗过的反革命分子、走资派更危险、更恶劣的反革命分子潜伏在我们中间。今天不把他挖掘出来示众,不剥下他的画皮,不能散会!”
  广场上开始骚动起来。
  “肃静!大家把手放在胸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违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有罪者主动站出来,主动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王司令凶险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肖华和李伟两眼发直,脊梁骨直冒凉气,紧盯着前列人的后背,一动不也不敢动。
  短短数分钟时间,犹如漫漫人生一样长久。
  “好哇!到底还是有人不想接受毛主席的宽大政策。姥姥,告诉你们他是个什么人吧……”
  广场上顿时雅雀无声。恐怖到了极点。
  “此人会讲外国语,是个海外特务!”
  李伟唬得一激灵。
  “他是一个取了中国人名字的外国人!”
  群众用惊愕地目光互相打量起来。
  “他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后裔,日本鬼子!”
  “完了!”
  肖华心里咯噔一声,怯生生地望着旁边的李伟,血顿时象凝住了似地,直往外冒凉气。
  “制钢分厂的肖华,站出来!”
  周围的同事象身边发现了定时炸弹一样,纷纷地朝后退去。尤恐避之不及,肖华想申辩什么,但喉咙眼发干,终于还是没出声。
  四、五个造反派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把肖华绑架到了台上。
  王司令冷冷地将肖华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遍:
  “嗨,跟我们长的差不多。分不出来,伪装得蛮不错嘛。”
  说得肖华心里直发毛。肖华头上的中山帽早就飞了。长长的刘海耷拉在前额上,细长的眼睛,浅黑的皮肤。的确,跟周围的中国人毫无二样。
  “为什么不主动出来坦白交代?”
  “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生我的是日本人,但是养我的是中国人,和所有的中国人一样,我对党和国家绝对忠诚!”
  肖华理直气壮地言道。抖抖嗦嗦的膝盖也姑且随之停止了抖动。
  “说说你是何年何月何日入党的?有几年党龄了?”
  肖华一时语塞,无言以答。
  由于档案里记载着他是日本人后裔,他的入党申请至今仍未被批准。
  “你的日本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你的日本人生父生母的名字呢?”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父母现在住在长春乡下的李家屯。我没有什么别的父母。”
  这是肖华内心里发出的呐喊声。
  “作为工程师,这么多年来,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参加了中国早期的顶吹转炉的研究开发工作。”
  “你肯定将秘密情报一一报告给了日本国。对不?说,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情报送出去的?”
  “老实交待!”
  肖华的双腕被拗到背后,高高提起,动弹不得,血直往大脑逆流,几乎晕眩过去。
  “同志们,我宣布现在开始批判比反革命分子更罪恶深重的日本帝国主义的后裔。小日本鬼子!”
  王司令号召道。
  “狗杂种!”
  “不能轻饶了日本侵略者留下的黑种!”
  “做个太阳旗,给他的脑代剃成个膏药旗!”
  疯狂的语言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所谓的“膏药旗”,指的是在四方白布的正中间涂上膏药的标记,表示中国人对日本太阳旗的最大的蔑视。
  “好!给他做个膏药旗!”
  王司令一声令下,左右常委们应声扼住肖华的头,三下五除二用推剪把他的头发剃了个溜光,然后用毛笔蘸上红色油漆在他的头顶上画了个大圆饼,再朝上面吐口水。
  “下面——开始宣布肖华所犯罪行:第一、他有意隐满日本侵略者后裔的身份;第二故意延误国家重点生产设备的研制工作,破坏生产罪;第三、他有海外关系,里通日本。我们手里掌握有他从事间谍活动的证明材料。”
  天啊!除了第一条他欲辩不能。这第二、三条真是莫须有的罪名。如不赶快申辩,“故意破坏生产罪”这一条就是可判死刑的重罪。
  “错了,绝对弄错了!”
  肖华扬起被剃成膏药旗的头,竭力喊道。
  “不忘民族恨、牢记血泪仇!”
  “别放过这小日本鬼子!”
  “叫他也尝尝日本侵略者三光政策的味道!”
  “对!杀光、烧光、抢光三光政策杀死了我们多少亲兄弟?!”
  广场上沸腾着充满杀气的复仇声。
  碎石和瓦片蜂拥而至。
  造反派紧紧抓住肖华的手腕。王司令一把撕开肖华的衣领,然后将一根长长的粗铁丝系在他的脖颈上。
  “不用挂牌子,换个花样——给他吊砖头!”
  台下的群众中,有人立马将屁股底下垫着坐的砖头递了上来。
  “第一、隐瞒日本侵略者后裔罪。”
  铁丝上系上了第一块砖头。
  砖头一个重二点五公斤。
  “第二、故意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破坏生产罪。”
  系上第二块砖头后,压得他不得不低头。
  “第三、从事间谍活动,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罪。”
  第三块砖头系上之后,脖颈上的铁丝已嵌入肉内。
  “再加上一条罪名,你是靠吸食人民的血汗上的大学。而且,在大学里接受的是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教育。”
  脖颈上系上了第四块砖头,肖华身体前倾,再也支持不住。
  王司令拽住肖华的肩膀,想把他提起来。可是,要想提起加上了十公斤重量的肖华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
  “小日本鬼子!”
  “处死这狗日的侵略者留下的狗杂种!”
  咒骂声夹杂着锣鼓声直向神志已开始模糊的肖华的耳畔扑来。无论王司令怎么咒骂、踢踹,他已经失去了反应。
  朦胧之中,好象听到了他十分熟悉的歌声。
  台下开始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这也是当时必不可少的大会仪式。
  “现在我宣布,今天——我们首钢的批斗大会,在同志们的热情鼓励和支持下,胜利结束了!”
  广场上的扩音喇叭里终于响起了王司令宣告大会结束的声音。扒在台上的肖华感觉到群众像潮水般地撤离了广场。
  太阳下山了。
  陡增凉气的广场上满是散乱的砖头、石砾、报纸、纸屑和木片。犹如罗马古战场遗迹。
  加上了肖华后,四类分子的行列增加到了二十六人。在造反派的驱使下,一个个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朝着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的各自的牛棚走去。
  肖华被单独关进了用胶合板隔开的小屋里。这里原是动力分厂工人午休的地方。改造后便成了关人的“牛棚”。
  一张大木板床上叠放着三四床铺被。坐下后,被铁丝系过的脖颈和手脚关节生疼、生疼。
  “呵、呵呵……”,被胶合板隔离开的那一面有人在咳嗽。贴耳细吸,好象里面有三、四个人,正在叽叽喳喳地相互述说自己是如何如何因被人告发而被隔离审查,如何如何多日不得与家人和同事们团聚的恐惧秃丧。
  同样是隔离,哪怕是能象隔壁的那些人一样几个人关在一起,多少也有个说话的伴儿啊。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肖华不自觉地懊恨起自己身上的日本人血统来。
  寂寞中,肖华回想起二周前参加国庆典礼时的情景来,那时,自己的身份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中国人。
  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的国庆节正值建国十七周年。晴空万里,气温摄氏二十八度,天安门广场上空飘扬着的红色气球上写着斗大的标语:“毛主席万岁!”来自全国各地的百多万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和红卫兵小将集合在广场上。作为首钢公司的一员,和其他人一样,肖华也加入到了这一伟大的行列之中。
  每逢建国纪念日,如果能在天安门广场上,亲眼目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雄伟身姿,那是每个中国人最大的荣光。过去,每当游行队伍经过天安门城楼,看到站立在城楼上的毛主席时,肖华都要激动万分,意气高昂。
  可是,那天他感觉到广场上的气氛有点同入学不一样。
  上午十点,军乐队吹奏“东方红”。
  以毛主席为首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开始出现在城楼上。“毛主席万岁!”欢呼声地动山摇。
  毛主席旁边二号位置上的刘少奇不见了。取代这一位置的是不停地摇晃着红色《毛主席语录》本的林彪副主席。只见他大模大样地耸立在毛主席和周恩来总理之间。
  “我代表毛主席、党中央和国务院——向你们问好!”
  那天,城楼上致辞的也是林彪副主席。
  另一变化是,广场上红卫兵特多,且个个旁若无人、耀武扬威。“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蹿行在工、农、兵队伍中的学生们,无不炫耀戴在手臂上的毛主席亲笔书写的“红卫兵”袖章。望着这些乳臭未干的学生娃娃,肖华心里虽很不以为然,但终究未敢正面与他们起冲突。
  四个小时的大游行结束了,红卫兵仍不肯离去,他们要等候毛主席走下城楼,乘敞篷车接见。
  敞篷车出现了。
  “毛主席万岁!”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永远不落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疯狂了的人群围住了敞篷车。
  无论周总理如何焦急催促:“快走,快走!”人群就是不肯离去。直到毛主席步下敞篷车和红卫兵一一握手。欢声雷动,有人激动得泣不成声,成千上万挥舞着《毛主席语录》本的人,将若大个天安门广场染成了红色的海洋。

  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肖华,出来!”
  二名青年造反派大声喝道。
  这么晚了,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他们跑来干什么?莫不是自己要解放了?
  “先上厕所!”
  冷冰冰的一句话打消了肖华心中刚产生的一线希望。
  小解后,他被押解出了门外。
  “上哪儿?”
  “闭嘴,跟着走就是!”
  黑暗里他被人粗暴地拽着肩膀推走了。
  造反派夺权之前,这里路灯通明,不知何时路灯灯泡被人取的取走,打的打坏了。肖华被带进了一栋砖瓦结构的二层楼内。楼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日本鬼子带来了!”
  室内满是腰系皮带,摹仿红卫兵打扮的工人,有人倒在用椅子拼凑起来的板床上睡觉。
  肖华觉得自己象是被带到了暴徒们聚会的地下指挥部。
  肖华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隔离审查对象。
  “让他坐下!”
  王司令向手下发令道。
  有人应声搬来了一只四方木箱子,扔在肖华脚下的水泥地面上。
  “这膏药旗脑袋蛮不错嘛。”
  有人嘲笑他那被人剃去头发,用油漆画了个大圆饼的滑稽脑袋瓜子。
  “看来要给你加把火,才能触及你的灵魂啊!说,你最大的罪恶是什么?”
  王司令肘着椅子把,慢悠悠地划着火柴,点燃嘴里叼着的烟卷。
  “……”
  肖华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只是两眼紧盯着自己的膝盖。
  “我们彻底调查了你的事情,手里有证据,我就是专案组的组长。”
  王司令背后突然冒出一张戴眼镜的脸,让他大吃一惊,定睛细瞧,原来是肖华他们制钢分厂好逸恶劳、游手好闲出了名的浪荡子工人张忠国。
  “我仔细想过了,实在是没做什么坏事,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不信的话,请你出示证据好了。”
  肖华镇静地言道。
  “少装蒜!”
  有人用皮带抽打水泥地面。
  “看看这个吧,上面详细记载着你所犯罪行!”
  张忠国虚晃了晃夹杂在‘卷宗’里的几张材料纸。
  “首先,谈谈你暴露出的最新的罪行,在今天的批斗大会上,你说不知道自己有日本人父母亲这件事儿,可是,档案里明明写着你是七岁之后才被中国人收养的,这个难道也有假吗?”
  档案——上面记载着每个人从出身到死亡的一切经历、家庭关系。
  人家拿出了档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望着脸色铁青,无言以答的肖华,张忠国冷知道:
  “七岁,完全晓事儿了的年纪。能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的儿子?”
  “不记得了。真的,我想,当时也许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失去记忆了。”
  张忠国愕然不已。或许是不能接受“失去记忆”这一解说吧。
  王司令叼着烟卷怒喝道:
  “那是知识分子的狡辩!你就不怕隔离审查?!”
  “不……不是的。当时我的大脑的确是处于异常状态,真的,这是事实!”
  肖华言辞虽很恭维,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顽固不化,继续剥他的画皮!”
  王司令向张忠国发令道。
  “你作为顶吹转炉的开发研究人员,在牛总手下工作了二年,有人说,这期间,你将不少机密材料送给了日本。”
  “浑蛋,说,你是用什么办法将情报送出去的?”
  “好好想想吧。没有人斗得过我们专案组的。”
  “短波收音机。你宿舍里的收音机是换过零件重新组装起来的,同宿舍有人作证。”
  “是的,可是,收音机是大家一起收听的。”
  “中国的收音机是用来学习毛泽东思想的,不是用来收听外语和腐朽的资本主义音乐的!”
  “不,不是的……”
  肖华一时不知作何解释才好。
  北京的夜晚,就是用普通的收音机也能收听到美国之音、香港、日本等外台播放的普通话节目。为了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解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到底是怎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
  知识分子中的确有人在不被他人察觉的前提下,偷偷收听外台广播的。但象肖华这样的青年工程师们,在严密封锁外界消息的社会里偷偷收听外界新闻和音乐,只不过是个人的一点小小嗜好而已。
  “持有短波收音机是国家严厉禁止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收听最高指示的时间一到,就马上关掉短波频道?”
  “怪不得呢,象你这样满脑子坏水的人就是用短波与日本联络,把机密情报偷偷送出去的。”
  “不,绝对错了,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我的收音机根本不能用来与海外通讯联络!”
  肖华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幸福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里的人,革命几十年,有的人连收音机是个什么模样也没见过。哪来的常识可言?
  “态度恶劣!”
  这回抡起来的皮带直接落在了膏药旗脑袋瓜子上。疼得他眼冒金花,从椅子上跌落到地上。
  “用不着再给他坐椅子,就让他坐地上好啦。”
  张忠国开口道。
  肖华就这么扒在水泥地面上,好一阵子没有回过神来。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对专案组的那些个造反派来说,这种情景已经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的了。看也没有人看这边,照样睡觉的睡觉、喝酒的喝酒、抽烟的抽烟。
  “这么说,你不承认持有短波收音机罪?”
  “不,我没有那种收音机。你们要是没收了的话拿给我看好了,我的是上海造的“风雷”牌收音机,颜色是深褐色的。”
  “好吧,把他的收音机找出来,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忠国狡黠地对一名躲着睡觉的青年造反派吩咐道。
  被点名的造反派极不情愿地领着肖华朝里面的房间走去。房间里用木箱和木器厂板搭起的架子上,散乱地排列着各种书籍、水墨画、收音机、手表、戒指和皮帽等物品。所有的东西都系有铭牌,这些都是作为资产阶级思想腐朽的证据从牛鬼蛇神那里没收来的。
  “这儿没有我的收音机。“仔细查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上海制造的“风雷“牌收音机。
  “放屁,好好再找找,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全都系着牌子呢。”
  青年造反派不得不打消睡意,自己亲自查找了一遍。结果同样没有找到。
  如此混乱的管理真令肖华糊涂不解。
  肖华强忍怨气问道:
  “我的问题要是弄清楚了的话,请放我走吧,明天上午八点钟,还有一个特别重要实验呢,要取样,关于转炉的稼动次数。”
  “什么?你想要逃避隔离审查!企图再去破坏生产?”
  张忠国大模大样地训斥他道。
  “什么破坏——是为了提高生产性能的实验。”
  “住嘴!”
  “三月十二日,当工人代表即将视察三十吨转炉试运转之前,你把炉破坏了,这是你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
  那次实验的失败,的确令人心疼,“失败乃成功之母”。本来就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实验。
  那次实验直接指挥者是牛总,牛总指挥为此付出的代价更大。
  “你的嫌疑最大,共同开发转炉的全体工程师可以作证。这儿是他们写的揭发材料,你仔细听着吧!”

  一九六六年三月九日,我们转炉实验班,在钢铁研究所、设计院、以及工业大学的研究工作者和具有大无畏献身精神的工人师傅的帮助和支持下,研制成功了三十吨实验转炉。可是,在精炼中。炉内突然冒出了黑烟。内壁的耐火砖和接缝用的煤焦油全部溶解了。这次实验失败的客观原因之一是,肖华故意吹入规定以外的氧气,使炉内产生异常燃烧所致。他是故意破坏生产,严重地延误了国家投入了大量资金的转炉的早期稼动时间。
  张忠国人模狗样地照本宣读揭发材料。
  “胡说八道。失败的原因是砌炉时内壁的耐火砖干燥不充分,碳素不对,结论早就出来了的。”
  肖华断言道。
  “由于你的破坏,使国家成千上万的巨额资金遭受损失。这是铁的事实,你必须老实交代!
  好好反省!把你所犯罪行全部写在审查表上,然后再交上来。不许玩小动作。不许打埋伏!”
  王司令不为所动地下令道。

  远离牛棚的黑小屋。室内只有二米见方的空间。没有窗户,一盏昏昏然的电灯泡整日不分昼夜地亮着。地上仅有一床破毛毯。除了门外监视他的人之外,这间毫起眼的小屋犹如监狱里的单间一样。白天,一线阳光从天花板的间隙透入室内。勉强可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块松动了的板壁,大约有一点五公分宽的间隙。
  透过间隙朝外望去,可以望见远处高炉的烟囱还在冒烟,多少可以给人一种欣慰感。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高炉依然没有停火,说明在造成反派的严密监视之下,仍然有人在默默无闻地工作着。他们对造反也好,保皇也罢,一概不感兴趣。只知道要吃饭就得干活。想到这里,肖华觉得心口发热。前途毕竟还有一线光明。可是,目前对肖华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听说同一实验小组里有人指证他故意破坏转炉的开发工作。这真是一起天大的冤假错案。
  是谁呢?肖华百思不得其解。
  象李伟那样多年来同食共寝、互帮互学共同进行开发实验的同事绝没有出卖他的道理啊?何况这是与事实完全相孛的证词?不过,另一方面,象李伟那样为了参加祖国建设可以舍弃美国的自由和舒适的生活环境的知识分子,会不会在造反派的皮带和棍棒的压力之下做出与自己意愿相孛的证词?那就很难说了。知识分子毕竟是软弱的。他们不是共产党人,可以为了革命不惜抛弃自己的性命。
  除了他之外,其他工程技术人员跟他之间没有什么日常往来。咬不到他的逑。
  门锁开了,皮带上掖着棍棒的看守人从门缝将馒头和咸菜递了进来。
  “喂。吃饭了。”
  胆子很小,从来生怕开口就会惹事生非的看守人,第一次主动出声打招呼:
  “张忠国有令,问你在审查表上都写了一些什么?”
  “……”
  “笔弄没了吗?”
  “不,我有笔。”
  “那,为什么不写呢?一次也没见你写过什么东西。”
  “……”
  肖华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只好默然不语。看守人自顾自说地说完几句话之后,关上房门走了。一日二顿。早饭是黑馒头加咸菜;晚饭是玉米粥加白菜汤。
  偶尔,向昨天还能给他端来前天剩下来的残羹冷菜。就这样,对空着肚子的肖华来说,已经是格外开恩的了,想起五六年前过苦日子时的情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当时,全国人民热火朝天地搞大跃进。吃大食堂。结果,一个个吃得腰圆脖子粗,很多人都得了水肿病,而且,还听说深受全国人民爱戴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六个月没吃过红烧肉。主席都能过苦日子,咱老百姓为什么不能过?
  肖华大口大口地啃着生硬的馒头。完事还要拈起掉在地上的馒头粉末,将汤盘舔得一干二净。
  这时,每每他总要回想起过去饿了,在垃圾堆里拣剩饭;困了,在垃圾厢里猫一宿的非人日子。是收养了他,将他扶养成人。全家过着贫困的生活,却让自己接受完了高等教育。要不是在长春车站被养父领去收养,就算不饿死,活着也甭定正在东北的某个疙瘩里过着牛马般的贫穷而又愚昧的日子。
  虽然养父母和他都竭力避免谈及自己的身世,但要想隐瞒出身实在是太难太难的了。无论你如何高度神经紧张,守口如瓶,在生活中总要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儿的,每当他被养母刨根问底无言以答时,总是养父替他解围。

  呜……!突然他听到了远处汽笛的鸣叫声。在首钢厂区内行驶的蒸气机车正在将几十节货车车厢连接在一起。往日,装载着首钢生产的出口的货车总是在北京郊外的丰台车站并入普通铁道。然后驶向全国各地。通过这条线路,经由莫斯科可与欧洲大陆联系在一起,拖着长长的行列缓慢地行驶着的货车模样,对肖华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因为货车曾经起着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作用。当年,他就是从东北中苏边陲附近的偏僻山村扒货车逃到长春,后来才得以与现在的养父相遇的。
  在长春乡下李家屯小学校教书的养父对待肖华虽如同己出,但从不表现在言语上。养父沉默寡言,从来不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养母很疼他,常给他做新衣服。做果子点心给他吃。不知何故,他对养父更为亲近一些。只有在养父身边时,肖华才有一种安全感。父亲外出未归,肖华在家挂念。每每听到父亲归来的脚步声肖华才能安然入睡。
  初中毕业后,升到高中、进大学。这对于中国的一般家庭来说,也是很难做到的。何况小学教师的养父和靠弄点副业贴补家用的养母俩人的收入加起来刚好维持家计,可他们却让肖华读完了大学。于是,他才能被分配来首钢工作。
  日本人生父的消息一直不明,在肖华的心目中只有养父的存在。养父明明知道自己收养的是日本人的儿子是从前敌人的儿子,可是养父心地十分坦然,他认为儿童无罪,罪在日本军国主义!
  小屋里唯一一张可以放东西的小台子上放着造反派让他写检查交代的审查表,仍是白纸一张。肖华下定决心,绝不能危及养父的人生安全。在受审查期间绝对不能涉及任何有关双亲的事儿。他知道无论在审查表上写什么东西,结果都是惹火烧身,自找麻烦。
  越想脑子越乱。写什么好呢?听从造反派的摆布,胡说八道以求早日释放?害怕暴力加身而捏造事实陷害他人吗?
  “呜——呜呜……”汽笛声近了。货车在岔道口接上了机车头,正在向横道上的行人和车辆示警呢。然而,在生产几乎已全面陷入停顿状态的工厂内又有什么东西好运送出去呢?莫不是红卫兵和造反派在开空车闹着玩儿。
  小屋外面,连日以来群众批斗大会接连不断照常如开,喇叭的数量好象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在远离会场的小屋仍清晰可闻批斗大会上的口号声、批斗声。批斗大会不仅在大操场举行,而且还分别在各车间、体育馆和讲堂频繁进行着。
  一天深夜,外面刮着好大的风,看守人来了,张望了一下台子上的审查表。确认仍是白纸一张之后,一声不响地给肖华戴上手铐,把他带出了小屋。
  很快,他就知道了要去的目的地和上次一样。为了给对方增加恐怖感,白天让你睡觉,专案组专挑黑夜进行审查。
  风还在刮着,卷起广场上的沙尘漫天飞舞。他被带到了三个星期前强制受审的大楼前。
  他以为还和上次一样要去隔离审查室,结果不是。这时,造反派架着年近五十已经昏迷过去的总工程师从他旁边经过。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地预感。
  “现在该轮到日寇了吧。”
  王司令那张肥头大脸转向了这边。
  或许是心理作用,肖华觉得这张脸比过去更为狰狞可怖。
  组长张忠国从七八个围在一堆吃喝的人群中冒了出来。眼镜片闪着凶光。劈头盖脸一句话:
  “审查表上还是什么都没写吗?”
  “是的,一字未写。”
  押解肖华来的看守人将那张白纸递了过去。
  张忠国拉长了脸厌恶地瞪了肖华一眼,王司令的桌子后面的墙壁上挂上了上次没有的毛主席的大幅肖像画。下面恭恭谨谨地写着:
  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统帅  伟大的舵手
  “为什么不写?想顽抗到底吗?”
  造成反派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皮带和橡皮棒雨点般地落在了肖华的身上和膏药脑袋上。用外面包了一层橡皮的铁棒打人,比皮带更疼得厉害。而且不留痕迹。这种刑具可谓造反派的一大发明,不一会儿肖华就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呻吟起来。头脑还算清醒,心想刚才的总工程师或许同他一样吃了一顿橡皮棒子。
  “老实坦白吧!”
  肖华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面上,起不来了。
  “请相信我好了,我可以在毛主席像前发誓,就算我身上流着的是日本人的血脉,但我和所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一样,绝对的尊敬毛主席,出自内心地热爱党,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我没有罪。”
  “说得蛮好听的嘛,既然你问心无愧,那你为什么要向同志们隐瞒你的日本人出生的事儿?
  为什么不请求同志们的原谅呢?”
  “我思想觉悟不高,我反省。”
  肖华赶紧低头认罪,好在橡皮棒子没有再落下来。
  “你是在什么地方上的大学?”
  档案里都有,明知故问。
  “大连工业大学。”
  “吉林省长春也有大学,为什么要跑到大连去?”
  “为了响应毛主席发出的‘以钢为纲’的号召,成为对建设祖国有用的人材而选上工业大学的。”
  “沈阳钢铁学院不是更好么?为什么不去读?”
  “这个……你们也知道入学是由国家根据考生的成绩决定的。”
  “可是,你的第一志愿是大连工业大学,大连离日本最近,甭定你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接受日本特务训练的?”
  真是信口雌黄,一派胡言。
  肖华的脑子都快要气炸了,但终于还是强忍不住了。
  “快回答!”
  “毛主席您老人家救救我吧!那全都是莫须有的事情。”
  肖华向着毛主席像哀告起来。
  “你有没有向什么人表白过自己的真实身份?”
  王司令嘴边挂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肖华变换了一下姿势。
  “到底有没有?”
  肖华无力地摇着头。
  在大连上大学时,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只对一个人说起过,一个令他难以启齿的女人。虽事隔五年了,仍无法忘记过去——那令肖华心酸的岁月。
  “是谁,说说看?”
  “……不是谁,是想要入党,主动向组织汇报思想。”
  王司令那动物般的直觉令人生畏。
  “是么?不错,张忠国,继续下去!”
  王司令向张忠国下令道。
  “好吧,你的收音机已经找到了。”
  这时张忠国从其他专案组成员手里接过来的的确是肖华的收音机。喇叭的装饰布破了,机身上到处是伤痕。那还是调往鞍山钢铁公司工作的前辈,临走前低价出让给他的,他又自己买了一只新的真空管和一些短波零件重新组装了一下。
  “这么高级的‘风雷’牌收音机是你买得起的吗?说!何时、何地、多少钱买的?”
  “是调走的人出让给我的。”
  有恐累及前辈,他没敢道出姓名。
  “到底是谁?是谁故意卖给你,好让你从事特务活动?”
  “……”
  “说不出来了吧,收音机是你作为特务工具特意买下的,一定是从什么地方领取了特务津贴?
  你肯定已经将中国的早期转炉的开发实验的秘密情报出买给了日本,对炉子的破坏,也是早有预谋的,老实交代!”
  张忠国拿着收音机直向他跟前逼来。
  “请你们跟上海的收音机厂联系一下,马上就知道这种收音机根本不能用于通讯,关于顶吹转炉的文献,人家外国早就有了,而且更为先进,哪来秘密可言?关于炉子实验失败的原因,我也早向你们作了说明。”
  肖华被动的申辩道。
  “这家伙骨子里就是日寇!对这种人,只能采用日本军国主义方式才能让他开口。”
  “对!不能手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司令咆哮道。
  闻声,三、四个造反派一哄而上,立马捉住肖华的右手,往他手心里塞进一颗黑糊糊的东西。”
  “告诉你吧,你手里拿着的是手榴弹,再不坦白就拉导火绳!这就是当初你们日本侵略军拷问我们中国人时所使用过的方式!”
  工程师出身的肖华被失去右手的恐惧唬呆了。
  “让你也尝尝我们中国人曾经受过的苦难,这叫做‘父债子还’!肖华,抚顺万人坑的事儿,你总该是知道的吧?”
  王司令象是被自己的话给激愤了,他扒开张忠国亲自上阵。专案组的造反派将肖华团团地围在了中间,没有人将被中国人收养,接受的是中国的思想教育,从事的是中国国家钢铁生产的肖华工程师当作自己的同胞看待,人人脸上现出的是同样的表情——对日本侵略军的憎恨!
  “万人坑,是用来作什么用的?”
  “……日本帝国主义驱驶中国人民从事苦力劳动,将病了的,不能干活的,死了的人扔进坑里……”
  战争期间,被奴役的中国苦力在抚顺煤矿从事非人的开采,成百上千的苦力被抛进了万人坑,累累白骨,堆积如山。战后,作为仇视日本帝国主义,宣传抗日思想的教材,万人坑被保存了下来。供人民群众参观学习。
  “在东北长大的你,当然是参观过的?”
  “是的。”
  “那,有何感想啊?”
  “太残酷了!累累白骨中有的仍被铁丝串着……”
  “全是男人吗?”
  “不……有女人,还有孩子……”
  “对,你身上流着的血就是杀戮我们中国人民的血!用手榴弹来对付你,真是太便宜你了!”
  王司令不解恨地言道。
  “肖华,还是趁早坦白交代你的全部罪行吧,不然的话,真的拉导火绳,把你炸得粉身碎骨!”
  这不象是吓唬他的话。
  造反派慌慌张张地一个劲儿地朝后退。
  “一,——!”
  在犹如刑场一样阴森可怖的气氛中,王司令开始数数,然而,肖华实在是没法捏造事实啊。
  “二,——”
  肖华的心脏加速了跳动。浑身开始冒冷汗。
  但他仍坚持着没有开口。
  “三,——。”
  “完了!”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的同时响起了爆炸声。
  室内顿时硝烟迷漫。
  肖华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昏昏然肖华张开了眼睛,只见造反派正嬉皮笑脸地围观自己。
  耳膜好象震破了,听不清楚他们的说话声。
  在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死的同时,右手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全然不知王司令都说了一些什么,他感到右手从手指到手腕火烧火烫,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肖华被带回了那间孤零零的黑小屋。
  不知是谁好心地给他的右手用抹布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没死,右手也没被炸飞,真是不可思议……。那叫什么手榴弹呀,幸运手榴弹质量不过关,才使得他保住了性命。他想起了学生时代响应毛主席“全民皆兵”的号召参加军训时,民兵们练习用的手榴弹。当时心中存有一丝侥幸,以为造反派是在用练习手榴弹“考验”自己呢。再说,哪能这样随便草菅人命呢?现在从亲身经历中,他总算是知道了以前在大字报上看到的关于某某走资派由于不接受革命群众的“批评教育”而自决于人民的报道。此类事件在党中央、国务院屡有发生,二号走资派邓小平的儿子跳楼自杀未遂,早有琐闻。这种日子继续下去,象自己这样脆弱的臭知识分子,甭定哪天精神就会垮掉……
  现在,肖华剩下的唯一精神支柱就是对父母的爱,对将自己作为中国人抚养,让自己接受完大学教育和自己毫无血脉关系的养父母的恩爱。为了养父母,无论日子多么艰难也要熬下去!无论受到何种非人的待遇也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我不死,我要活……”
  肖华在心中反复唱着这句样板戏《白毛女》中的唱词。
  黎明时分,肖华终于在梦中见到了长春乡下李家屯的父亲。
  作为小学教师而深受他的学生,同事和乡亲父老爱戴的父亲。胸前挂在“反革命分子”的黑牌子,头上戴着高帽子,正在游街示众。父亲在街中走着,温和的表情一如既往,无论是到了邮电局或者是人民公社门前,每到一站,都有好心人给父亲送开水和热馒头,父亲只喝白开水,从不接受别人的馒头,父亲一个人落后了,渐渐地远离了游行队伍。
  “小华,小华!”
  父亲嘴里一个劲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父亲,我在这儿!”
  肖华挥返回手臂,高声呼应。
  “哎哟!”
  一阵剧痛袭来,他醒了。
  明知是梦,可肖华还是担心甭定真象梦中所见,父亲正在李家屯受批判呢。父子连心啊。
  如果乡亲们都知道了他领养的是人人可咒的日本人的孩子,平日那些敬爱他的人,恐怕也不会原谅他的。
  眼泪从肖华的眼里不听话地溢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一天深夜,他又被带到了隔离审查室。
  不知不觉中树木在一个夜晚全都掉光了叶子。夜色中,瑟瑟寒风无情地抽打着落地残叶,犹如肖华在审查室里遭受酷刑。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不坦白,决不留情!”
  王司令瞪着肖华,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见肖华沉默不语,又追加道:
  “送你去劳改所。马上出发!”
  “咋的,送劳改?!这种事要由法院裁决的啊!”
  “真是白日做梦。根据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北京的公、检、法已经被各单位的造反派夺权了。什么叫‘法’,我们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法之不存,要法院有个屁用啊!我们共产党人讲究的是‘领导意识’。‘少数服从多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还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些你懂吗?臭老九!发牢骚也没用,到了车站你就知道了。象你这样被送去劳改的家伙多着呢。好好认清形势。收拾东西滚蛋吧!”
  既没有宣告他的罪行,也没有告诉他被判多少年劳改。

  离北京站相隔二三十公里的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列队站立着的劳改犯在十月的萧瑟秋风中等待被列车拉走。到处是污秽的体臭味,刺鼻的喧噪声。身着污垢的衣服。胡子拉茬的劳改犯突然开始移动起来。有人不安地骚动着。但车站周围全是武装警察。拿枪的警察象赶牲口一样将劳改犯赶入车厢。前后门上锁。戒备森严。
  肖华用眼一个劲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看有没有首钢的熟人。结果他失望了。到底只他一个人——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的小日本鬼子被送去劳改了。
  “娘希皮,让开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有人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为了确保自己的一席领地。劳改犯相互争斗着,身强力壮者用武力将先头坐下的人赶走。而后者再去寻找比自己更弱的对手。咒骂声。扭打声不绝于耳。
  茫茫夜色中,列车启动了。
  “喂,知道是去哪儿吗?”
  “不知道,谁知道要去什么鬼地方。”
  “臭,谁在放屁呀?也不先挂个号。”
  “要去哪儿,是我们这些人能知道的么?”
  一个比一个蝎虎。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车窗焊上了铁条。窗玻璃漆成了黑色。
  列车开始加速。离北京越来越远了。由于不明目的地。犯人中有人开始拉科西,眼看一场骚乱即将暴发时,手持武器的警察这才进入车厢。大声宣告:
  “我警告你们这些劳改犯!对企图逃跑者,格杀勿论。制造骚乱者加戴手铐。怎么样?明白了吗?”
  一时间,车厢里静了下来。可是,当警察的背影刚一消失,车厢里又重新奏起了拳头声和咒骂声交响曲。依靠拳头保住了坐席的,摊开纸做的象棋,以自制的喇叭筒为赌注开始只争朝夕地昏赌起来。
  肖华夹在强者中间。好歹弄到了坐位。他没气力跟人争吵,也没兴趣看人下象棋,他调动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苦苦琢磨列车的前方目的地。
  列车慢腾腾地爬行着,途中不时停站。
  走了好几个钟头光景,窗外突然响起了枪声和大炮声。
  “咯噔”一声,列车急煞车停住了。
  出事故了?
  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车门口传来了怒骂声,接着是车门玻璃被敲碎了的响声。十几名红卫小将雄赳赳气昂昂地闯了进来。小将们人人手持步枪,腰系满载子弹的武装带。
  对这些“毛主席的红卫兵”武装警察也只能甘拜下风。
  红卫兵的头儿站了出来:
  “我们是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组织起来的红卫兵。现在正在进行红卫兵联合行动。为了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只有用武力才能真正地彻底打倒走资派!只有依靠武力才能完成革命!对于我们的革命行动是支持?还是反对?站出来!”
  十四、五岁光景的红卫兵司令脸涨得通红。两眼充血。劳改犯规规矩矩地听着,一动也不敢动。这种时候只要见到谁稍微有一点儿反对之意,立马被带下车。就地枪决。谁都知道现在正在闹红卫兵武斗。那些一个个还是孩子的红卫兵正英勇地从解放军手中抢夺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走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他们不仅针对走资派,而且正与造反派针尖麦芒争权夺利,闹得热乎着呢。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谁也不清楚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不错,我们年纪还小。但是我们年小志气大!我们同样可以用武力捍卫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听着,你们要好好劳动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得到人民群众的宽大处理,争取早日重新加入革命队伍!好好努力吧!”
  说完,朝天放了一枪,然后大大咧咧地下车走了。
  列车继续西行。
  途中常常停站。随着犯人人数的增加。开始坐二、三个人的坐席,有的已经挤上了四、五个人,连过道上也站有人。车内的喧噪声愈加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闹翻了的车厢里,肖华一言不发。独自一个静静地思想着长春乡下李家屯的养父母。一旦得知自己下落不明的消息,不知要给养父母带为多大的打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通知他们自己是如何如何被冤枉送来劳改的。
  离开北京后的第二个夜晚,列车在一个比较大的车站停下了。透过被油漆成黑糊糊的窗口极力朝外张望,勉强可以看见在探照灯光的照耀下,持枪的士兵正围着好几辆军用大卡车。
  口令声中,犯人开始跳下卡车。
  车上的犯人依次象开了锅似地涌向窗口。虽然车窗上了铁条,窗玻璃漆成了黑色。但有的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这儿、那儿到处现出一块块小眼。犯人争着朝外观望。果然,在警备探照灯的光圈中,现出了女人的身影,虽然她们穿着同样的黑色囚服,但女人的发束,皙白的脖颈仍依稀可辩,在男囚徒们贪婪的目光中,女囚最后被带到了远离男囚的列车后部车厢。
  突然,肖华注意到车窗下有一个手提装有落花生和葵花籽篮子的小孩。可能是刚才那批囚徒中谁家的孩子,男囚们此刻正用心地用猥亵语言挑逗女囚。利用男囚因见到女囚而昂奋不已的机会,肖华顺手牵羊地从刚才坐着下象棋的人手里拿过一颗纸制象棋“马”。他急忙钻出人缝朝厕所奔去。或许是因为交接男女囚的原故,一直站立在厕所跟前的武警不见了影子。
  肖华飞快地进入厕所内,三五两下将养父母的姓名和地址写在纸制象棋子的背面。最后他只在空白处写了六个字:“劳改、冤枉、小华”便急急忙忙隔着厕所铁条招呼外面的小孩:
  “小孩!”
  小孩惊愕不已地来到窗口下。
  肖华将偷偷带出来的身上仅有的五元钱纸币夹在象棋子里,隔着厕所铁条抛了出去:
  “小孩,我所有的钱全都在这儿了。请你按上面的地址帮我把这封信发出去。我信得过你!”
  小孩用淳朴的眼神点点头,手脚麻利地将纸币和象棋子藏入落花生和葵花籽中。
  列车启动了。
  犯人家属呼兄唤弟地追赶着列车。
  肖华急忙回到自己的坐位上。
  “喂,你干什么去了?是你偷了我的象棋子,干啥?!”
  刚从昂奋状态中回过神来发现少了棋子的人,没好气地盘问起他来。肖华一言不发。
  “怎么啦?看你像个知识分子,原来罪名是三只手呀,×你姥姥!”
  对方火了。
  “我不是小偷,也不是刑事犯!”
  明知政治犯比刑事犯的罪恶更重,可伤了自尊心的肖华还是照实说了出来。
  “这么说,你是政治犯,给哥们儿亮亮底牌!”
  坐在对面下象棋的同伙也跟着补充道:
  “说说你的罪名和刑期,否则轻饶不了你!”
  骂声渐高,周围的人开始朝后退去。主动腾出地方等着看好戏。持枪的武警闻讯赶来:
  “谁,谁在闹事!?”
  “是他!这浑蛋偷了我的象棋子,不知给撩到哪儿去了?”
  丢了棋子的人向武警报告道。
  “你把棋子给弄到哪儿去了?”
  “没有,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肖华平静如常地回答道。
  “别装蒜了,明明看见你刚才上了厕所,肯定是撩到厕所里了。”
  过道里有人出来指证。
  武警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什么?去了厕所——?你将暗号写在棋子上,准备逃走。不是么?真是比刑事犯更了不得的政治犯。而你又是他们中间最可恶的日本特务!”
  武警恶狠狠地言道。完事不解气地用枪托擂他的脑袋。肖华头上的中山帽掉了下来。被剃成了光头,画了大圆饼的脑袋随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没错,正是他娘的狗日本特务!”
  “里通外国的小日本鬼子!”
  “勒死他,烧杀奸淫的小日本鬼子!”
  “狗杂种!……”
  见车内开始拉科西,武警大声宣告:
  “都别给我乱动。日本帝国主义是我们革命队伍的敌人,你,是企图逃跑的犯人。为了防止你开溜,上铐!”
  手榴弹炸伤了的手腕尚未痊愈。冰凉的手铐铐在上面犹如被锯子锯断了一样,直疼到骨髓里面。
  茫茫夜色中,列车继续西行。
  上了手铐的肖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着,印上了膏药旗的脑袋也随之无力地摆动着。
  摇啊摇,晃啊晃……
  昏沉沉中肖华扪心自问:为什么他们要骂我是小日本鬼子、狗杂种呢?仅仅因为自己是日本的战争孤儿?可是,从记事起到现在的二十余年间自己不是和中国人一样生活着的吗?为什么自己身上要被人打上抹不掉的、可怕的烙印——“小日本鬼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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