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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中国心-->第六章 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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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劳改

作者:佚名

  囚车,在一个既没有站台又没有站名的地方停下了。
  在卫兵的号令下,囚徒们象是从栏里放出来的牲畜一样,一个个跳下了火车。
  一望无际的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薄雪。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一片皑皑白雪。周围不见人家,草木不生荒凉已极的不毛之地。
  “注意啦!全体上车。动作要快!”
  高度戒备着的卫兵团团地围住了囚徒。
  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摇晃了一个星期。好容易现在可以伸伸懒腰,呼吸点新鲜空气。可是,囚徒们马上又被赶上了早已排列好了的卡车的后车厢。
  只有拷着手铐的肖华最后一个被卫兵带下火车。
  “这家伙是途中挑起骚乱的小日本。”
  把他交给了接班的武警。
  肖华被手铐拷在了卡车车厢的铁栏杆上。手拷很短,没法坐下。就这么半蹲着,饱受着雪虐风饕。
  长长的卡车行列,在只有轮胎和大车车轱辘印迹的道路上疾驶着。在即将进收容所的恐惧和刺骨的寒风的双重压迫下,囚徒们全都哑口无言默默地忍受着。
  下雪了,司机们不停地按喇叭,不时还得跳下车来抹掉司机室窗玻璃上面堆积着的雪花。速度落了下来。
  谢天谢地,卡车停下了。冻得直打哆嗦的囚徒们松了口气地站了起来。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下车啦!从这儿开始徒步!”囚徒们一个一个地下了车。在武警的号令下,肩扛手提地拿着各自的行李排成四列纵队。
  “注意啦!警告你们:第一,从这儿步行到劳改所;第二,行进中不许讲话;第三,禁止擅自离开队伍、搅乱队伍。违反命令,企图逃跑者,一律格杀勿论!”
  武警前后左右地押解着囚徒,拐入旁边的小道。
  雪停了,囚徒队伍中有的扛着大包小包,有的两手空空。肩扛手提者是半道上上车的那一伙人。肖华他们这伙从北京过来的,除了身上穿的几乎全都有是一无所有的无产者。戴着手铐的肖华走在最后,望着前面如此搀杂不齐的队伍倒觉得有几分滑稽好笑。
  队列中起了骚动。越过斑斑雪迹的黄丘陵,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囚徒们当然不会知道这儿是与内蒙古接壤的宁夏回族自治区。海拔一千二百公尺,西面便是被称之为残废沙漠的戈壁滩。
  队伍继续迁徙。终于看到了田地,水管和电线什么的。于是队伍又重新骚动上来。当看到灰色的天空下高高耸立着的望楼时,肖华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
  “不许停步!快走!”
  枪口顶在后背,差点没把他撞倒。
  到了,囚徒们象一群羊一样温顺。劳改所被包围在高高的灰色的砖墙里面。四角耸立着的望楼上荷枪实弹的卫兵一前一后地戒备着。一个枪口朝里,一个枪口向外。妈呀,这才是真格儿的流放地的收容所。
  囚徒们进了象要塞一样的大门。在操场上列好队,接受点名。劳改所所长站在台上,面对着空腹加上疲劳昏昏欲倒的囚徒们:
  “象你们这样的囚犯,只有通过劳动才能改造好思想。态度好的可以减刑。同样,态度不好的也可以加刑。我们说到做到!对逃走者格杀勿论!组织逃亡者、知情不报者严惩不贷!听清楚了吗?!”
  囚徒们有气无力地点着头。可是,肖华是既不知道自己的罪名也不知道自己的刑期。心想,要是减刑能减多少?加刑又能加到哪年哪月呢?
  训话完事后,分成小队由看守带着去各自的监房。牢房整齐地排列着,一栋五间房。
  肖华他们小队在第四栋前面停住了,看守用一把好大的钥匙打开牢门。肖华和其他五名囚犯被分到了最里面的监房。屋子中央是小于二米的通道,两侧是炕。暗淡的灯光下,可见先来者头朝外脚朝里正睡着呢。看守扒拉扒拉,硬是一边塞进去三人。完事给了肖华一床破被子之后,走了。
  “咿呀,又来新人了。本来就挤得够戗,妈的,受罪!”
  “操他姥姥,马桶里的大粪小便又得增产丰收了。臭!”
  先辈们人人口出不平。按规定一边炕睡八人一间房共十六人。已经有了二十四人,再加上新来的六人难怪人家有意见啦。彪形大汉独眼龙带着狰狞的眼神一一打量刚来的新人。
  “听清楚了,吃过夜食窝头后都老实睡下,不许哭!不许嚎!要是影响了老子们睡觉,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老子是杀人犯!”
  用沙哑的声音警告他们道。独眼龙是监房里的牢头,只有他睡觉的地方有别人二个人那么大。
  吃完窝头后,马上熄灯了。肖华分到了最外侧靠出入口的地方。
  同房中他只认识那个在火车上下象棋最后揍了他一顿的人。至于先辈们都是什么罪名?到这儿已经住了多久?他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囚徒们身上散发的恶臭早已习惯,只是这砖瓦房太薄冻叟叟的,凉气透过脚巴丫子直往心里钻。
  第三天上午七时半,天刚蒙蒙亮。千余名户外作业的囚徒已经在广场上列好了四列纵队。已经点过四次名了,看守的记数能力太差。
  肖华不停地跺着脚,在零下四、五度的寒气中第四次报了同样的数字。在囚车上摇晃了一个星期,呆在监房政治学习了一天,马上就被赶到户外劳动改造。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囚徒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望楼上穿草绿色军装的士兵枪口虎视眈眈地对着下面列队站着的囚徒。
  看守终于合上了点名簿,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出了望楼下面的大门,沿着早已停止耕作的田间道路行进。又到了前天下卡车徒步向劳改所进发的地方。还是一片冻土地。还是不知道去哪儿?去做什么?
  虽然戴着有耳掩子的帽子,但是在这标高一千二百公尺的黄土高原,风仍像刀子一样刮得生疼。
  走了约莫有四、五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条黄色的河流。莫不是黄河?凝神观望,见河宽四、五百米,想来一定是支流。尽管是枯水期,黄浊浊的浪涛仍然汹涌不息地啃蚀着两岸的山崖。
  黄河到底是黄河。队伍继续前行,终于看到了眼下的灌溉用的大坝建设现场。边界地建设如此大型水坝,莫非是梦想?现场上二千多解放军官兵已经在那儿干开了。象这种规模的大坝,没有解放军的基本建设部队,或者是水利电力部施工队的技术力量是根本办不到的。水利电力部受文革的影响正忙着批判臭老九,哪还顾得上建设工地?没有解放军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采用解放军式单位三十人一小队,三小队一中队。中队长出来喊话: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在解放军班长的指挥下作业!任务是去坝底挑土。完不成各自定额者将影响全体不能归队。让你们参加国家建设劳动要感到光荣。要用你们的汗水洗刷掉思想上的污泥浊水!要感谢毛主席给了你们这样好的机会!”
  肖华环视建设现场。见后方山腹的黄土被削掉好大一块,推土机哼哼着铲削地肌。可惜台数不多。更多的是挥舞着十字镐和铁锹的解放军战士。与后面的大山相比就象是一群蚂蚁一样,黑糊糊一片。视线再往前一点。河水经由排水道排出,露出高约十五米的完全堵塞了的河床。解放军战士就在那上面劳动着。在机械力不发达的年代,依靠的是毛主席倡导的自力更生的人海战术。
  到了采土现场,发给了他们箩筐和独轮车。
  “喂,还愣着干什么!给你箩筐。”
  肖华拿着一条扁担二只筐,来到上土处。新来的囚徒先得掂掂份量,肖华一扁担硬是没担起来。
  “年青力壮的,六十公斤土还担不了?不许磨洋工!要不,下次给你上八十公斤!”
  现场指挥怒眉立目地朝他吼道。他也估摸着是六十公斤,照说应该没问题。可是刚经过长途旅行,体力根本恢复不过来。
  怒斥声中,肖华一咬牙硬挺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迈步走了。大多数新囚脚步都保持不住平衡。
  中途放扁担,没等你喘过气现场指挥就奔了过来。一刻也不让你歇息。
  前后担着三十公斤的土,肖华紧跟着前面人的步子一步也不敢落后。从采土现场沿着山崖开出了一条约四十米长的坡道。挑土推车的长长的囚徒行列在上面东倒西歪地向下面蠕动着。
  倒掉土后,再从另一条道上返回采土现场。北京钢铁公司从事中国最新制钢技术的肖华心里突然生出了新的感受。这行列多象修筑古长城时被驱使于苦役的奴隶行列啊。
  坡道很急,身子必须使劲后仰才能保持重心。到了河底,在解放军班长的指示下,将土倒在指定地点。河底的土砂层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挖进去很深直到露出白色的岩基。然后再在上面培土、夯实。解放军战士认真作业,一丝不苟。
  倒完土后,没容你喘口气,就得沿着别的崖道上去返回采土场。为了防止囚徒们逃跑,划分了他们的行动范围。按一定的间隔插上绑着布条的旗杆。荷枪实弹的卫兵瞪着锐利的目光严密监视。
  挑第二担时,果真给他加到了八十公斤。扁担直嵌入肉内,生疼生疼。一步三摇好容易到了河底。一个往返将近一点五公里,七八个回合下来人人都精疲力竭摇摇欲倒。解放军战士和他们一样奋力夯土,不止不休。
  谢天谢地,午休时间到了。囚徒们的午饭是在劳改所厨房做好后用马车送来的。二个窝头一碗白菜汤,整齐地排列在堤岸上。三口二口咽下肚后。全都倒头便睡。
  肖华合着棉袄昏昏然很快就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疼醒了,肩膀疼得厉害,打量四周,其他的囚徒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还睡着呢。
  抬起上身见肩胛被划开了好大一个口子,直至骨头。怪不得这么疼呢。肖华刚想哼哼,抬头看见士兵转向他的枪口到底没敢出声。肖华忍着疼乖乖地重新躺下。
  白天气温虽上升了四、五度,但风势不减。狂风卷起细小的黄砂直往囚徒们的破棉袄里钻。
  夜里的政治学习是以一中队为一单位集中在屋子里进行。劳改所的政治委员亲自担任教官。
  边远地区同样大量地发行《毛主席语录》,囚徒们也是人手一本。第一页是毛主席像,第二页是林彪副主席题词。礼仪之后,今晚学习第二十七章《批评与自我批评》室内温度接近零下二十度,屋子里的煤炭炉子有等于无。各人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摊开《毛主席语录》装作在听教官讲话,内心却在祷告:妈呀,早点儿结束吧。
  “……这一部分,是一九四一年二月一日以‘党的整风运动’为题,毛主席讲话的重要部分。
  要深入学习。细心领会。直到背熟为止!好啦,现在给你们时间,开始背吧!”
  政治委员坐不住,留下看守,离席走了。坐在肖华旁边的是同房的小陈,或许是年龄相近,肖华进来后,主动向他表示好感,解说自己入所后的心得,不时还能帮他点儿小忙。学习却差劲得很,只好求助于肖华:
  “俺,小学校门都不知道在哪边?要说认字,除了毛主席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之外,就认识共产党、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有同志这几个字。字都不认识,教我咋的个背呀?唉咿,你给解说解说,教我背吧。”
  “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党八股,有两条宗旨是必须注意的,第一是‘惩前毖后’;
  第二是‘治疗救人’。
  这条语录肖华学过好几回了,不用看《毛主席语录》本,早就能背了。陈跟着他低声反复暗诵: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最羡慕你们知识分子的了,有知识,有水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
  “救人?我看早点儿让哥们睡觉才叫救人呢。白天干了一天,身子骨都散架了。唉,下面是什么?”
  “对以前的错误一定要揭发,不讲情面。要以科学的态度来分析批判过去的坏东西……,这就是惩前毖后所说的意思。陈口里嘟嘟啷啷的:
  “太难了,记不住。”
  为了不让周围的囚徒们遭人白眼,向他使眼神小声道:
  “你老是闷闷不乐,不行的。这样下去。你也会像那个反革命分子大学教授一样,把脑子给弄出神经病的。”
  说着,用眼神指示着坐在前三排的同房者。
  “喔,那人是大学教授?!”
  肖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背景,见他宽阔的额头带着没镜腿绳子绑着的眼镜。年龄在五十开外光景。
  “他旁边那人你认识的咯。是咱房里的独眼头儿,被判二十年的杀人犯。也不知他是怎么的从刑务所转到劳改所来的?你别看他那张脸怪森人的,其实是个大好人。”
  陈忘了背诵《毛主席语录》,反而热心给他介绍起屋子里的人物来。牢头右边的是个诈骗犯,是条狗,劳改所喂养的狗。他左边是二进宫的盗窃犯,等等。尽其所知一一不漏。同房者当中有八成是刑事犯。
  “唉,你呢?啥罪?”
  “俺?俺,俺嘛……嘿嘿,强奸妇女罪。”
  声音小得象蚊子咬。肖华听后直倒胃口。
  “你听我说,嗨。这事一会儿半会儿还说不清……。”
  刚想要解释,政治委员教官进来了。点了几个人的名,背不出者被拉到前面。看守迎面就是几拳,见血为止。
  恐怖的政治学习终于结束了。囚徒们赶紧跑回各自的监房。上炕取暖。
  “喂,强奸犯陈,‘治病救人’毛主席的话你倒是背得蛮不错啊。不过,我看呀,你那个毛病是治不好的咯。”
  二进宫的盗窃犯奚落小陈道。陈的嘴巴也够尖的:
  “不错我是强奸了下七岁的处女,这话说了好几回了,谁叫咱穷,娶不起媳妇。咱那没钱的爹给咱领来了个童养媳。害我落下这个罪名。全怪咱爹没心眼。”
  “这么说,是你爹害你强奸妇女的喽?”
  有人从旁边打趣道。陈顿了顿:
  “过了二十五岁也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谁会想嫁给咱这种穷光蛋啊。咱也不知道干那事就是强奸啊?”
  愚昧无知。
  “妈的,听你这么说,还真让人同情。喂,还记得那女人的味儿吗?”
  有人这么一煸,陈还真上杆子:
  “记得,忘不了的。那女人味儿从头到尾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想起当时干那事的情景就……”
  引得周围爆发一阵子猥亵的笑声。
  “喂,新来的小肖,你和强奸犯陈年龄差不多大,你有了媳妇吗?”
  盗窃犯转移了目标。肖华面向墙壁摊被子,假装没听见。
  “小子,装他娘的什么清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身后的声音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光棍一条——”
  “的确,你跟狗屎陈不同,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顺眼,对不?”
  换了一副嘴脸。见肖华仍是爱理不答:
  “别看你沉默寡言狗屁不吭,老实人干扎实事。讲讲,有没有尝过鲜?随便讲一两个听来。”
  肖华强压住心头之火,不答理他。盗窃犯自讨没趣。恼羞成怒地裂开满嘴黄牙,举起拳头刚想要动武,“嗯——!”独眼牢头瞪他一眼,乖乖地退回自己的炕头去了。
  “没办法,这里面的人一闻到女人味儿就象是闻到鱼腥味的老猫公一样立马就有了精神头儿。”
  听陈说起过的当局的狗腿子诈骗犯不知什么时候见缝插针地挤到了他身边。
  “像你这样的政治犯应该转到政治犯楼去才成。跟咱这些刑事犯关在一起,有你受的。怎么样?赶快提申请吧。”
  语调滑稽好笑,却带有几分同情。
  “不,上哪儿都一样。我下定了决心,就在这儿好好学习《毛主席语录》,认真实践,改造思想。”
  “哦,模范答案。”
  碰了一鼻子灰,诈骗犯扫兴地言道。象棋王插嘴过来:
  “别听他小日本鬼子胡说八道。移送途中,这家伙偷了我的一枚要命的棋子,害得老子触了霉头,打那之后从来没赢过。呸!”
  火车上的事,他仍耿耿于怀。
  “这儿没有中国人也没有日本人。谁他娘的有力气会干活谁伟大!”
  诈骗犯出来护着肖华。说完,向着尿桶尿了泡尿后躺下睡去了。见他的确睡着了之后,斜对面一个家民模样的人才敢小声嘀咕:
  “一看见那个诈骗犯,就让俺想起俺村人民公社的干部。恶心!”
  “又来啦,剩饭炒三遍狗都不闻。”
  旁边的人显然不感兴趣。
  “说多少遍也说不够。是人民公社才让俺倒大霉的。俺农民汗水掉地上甩八瓣种出来的白菜叫他们一汽车全拉走了。堆在公社院子里任其腐烂,没人管。沤烂了的白菜俺不嫌。这下有人管啦。不许拿。俺就拿了三颗烂白菜,说是盗窃国家财产逮捕法办。公社的干部们一年到头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如何给上级领导打报告,说今年如何如何丰产高产。扛个先进生产队的锦旗回来,便算他们是为人民服了务了。接下来第二年生产指标给定得更高。苦只苦了咱这般老实巴交的家民。三年大饥荒说是自然灾害,依俺说那是人民公社的干部老爷们造的孽。
  是人灾,人灾啊!”
  说着说着就上了火,声调也高了。
  “喂,瞎嚷嚷什么呀!说梦话也不拣个时候?就算是梦话,这话也够判你们反革命罪的了。
  都给我闭嘴,睡觉!”
  独眼龙厉声警告道。这要叫人打了小报告可是好材料。囚徒们给镇住了,老老实实地钻进了被窝。
  片刻,鼾声顿起。肖华将破被子拉到颌下,蒙头刚想要睡。旁边的大学教授突然在他耳边小声言道:
  “你知道‘黑格尔的“美学”是天才的著作’这句话吗?”
  这话一时还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想起了陈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不敢招惹他。
  “一九五七年开始的反右斗争中被划成了右派,送劳教三年。劳改释放后好歹又回到了原来的大学,没想到文革刚开始不久又叫造反派学生给揪了出来。”
  听这话,一点儿也看不出他脑子会有什么毛病。
  “在学校的批斗大会上,批判西学教师宣扬黑格尔的美学,批的那个惨哟。说黑格尔是反马克思主义的学阀。胡说八道!实在顺不过眼我才起来说了那么句话:“黑格尔的美学是天才的著作”。这是恩格斯写给马克思信中的一句话。造反派他们自己不学无术,反击恼羞成怒迁怒于我,说我放毒,愚弄革命小将。说我是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劳改十年,就为了说了一名实话,学问上的实话。宣传真理也有罪?那还要我们学什么?!都死了好了!可是,我怎么办哟?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说着说着突然哭上了。肖华见他哭得难受,伸手拍打他的后背想让他安静下来。教授扑向他怀里:
  “黑格尔要是来看我,我可以证明自己无罪。我给他写了信,他会来的。”
  到底精神还是不正常,肖华直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如此优秀的教授,就为黑格尔的美学说了一句话,便被送来劳改。自己更惨,既不知罪名也不知刑期,冤里冤枉就被投入到囚徒们当中,跟刑事犯打成了一片。
  美其名曰:“文化大革命”却又否定文明和知识。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本意吗?如此下去,中国将走向何处呢?肖华的心变得越来越沉……
  半年后的一九六七年六月,大坝的土方工程总算是完成了一半左右。
  在雨季到来之前,必须尽量加高加固堤坝。于是,劳动时间延长,劳动量也加大了。
  肖华他们小队换了工种,由运土换成了夯土。三人一组。
  半年前刚来时,河床到处都露出白色的岩肌,河宽不过三十来米。依靠人海战术,肩挑手推,现在河幅已经增宽到七、八十米了。“人,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是可以创造的。”
  从采土场沿着断崖凿出的狭窄崖道,运土的行列延绵不见尽头。打夯比挑土更辛苦。直径四十公分,重六十公斤的夯棰三人中只要有一个人不注意便会打破平衡,举不起来。宽阔的河床上三人一组,三人一组排成长长的行列。
  土来了,耙平、夯实。一行到头,前面又重新倒满了一层土。夯啊夯啊,不停地夯。没机会偷懒,刚放下夯棰,旁边监视着的看守便吹响警笛发出警告。
  太阳也没了同情心,挂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汗水从光头顺着脖子往下流,口干舌燥,唱不出夯歌。肖华他这组的另外二人一个是犯强奸妇女罪的陈、另一个是犯盗窃罪的孙。肖华和孙汗流浃背。陈力小,全靠他俩支撑。
  “干不了,人都快累死了。他娘的,这么鬼重的活儿……”
  说站,放下夯棰席地而坐。看守跑了过来,怒喝道:
  “起立!作业中,不许休息!”
  陈不理不采。
  “什么作业?拿咱像奴隶一样使唤,迟早都是死路一条。干脆杀死我好呼,开枪啊!”
  平日胆小如鼠的陈像换了个人似的发了疯似地嚷嚷开了。其他的囚徒停住了手里的活儿。等着看热闹。
  “大家注意了,不许歇手,继续干活!”
  看守端起枪,下达命令。
  “我数一、二、三,再不起来,就开枪!”
  枪口对准了他。
  “开枪试试!这么好的劳动力!”
  陈仍然不肯起来。
  “好,有种,我现在开始数数,一……!”
  眼看一场悲剧就要发生时,肖华大声喊道:
  “小陈,起来!你不是说过不娶媳妇死不瞑目吗!”
  小陈白天做梦都想娶个媳妇回家。终于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揪着夯把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耽误了这么一阵子,旁边的那一行已超过他们一米多了。肖华和孙拽起小陈,拼命追赶。
  “休息啦!”
  看守吹哨歇息,让他们喝水。肖华含了二口水在口里,滋润干得快要冒烟的咽喉。完事灌饱一肚子的水。一天中最感要紧的就是喝水,陈喝完水后又四脚朝天躺下了。
  干活的哨声响了。这回改用一人用的小夯槌。看起来好象是要舒服些,其实比三人夯更苦。
  分给自己好大一块面积也不知猴年马月才夯得完。突然冰凉的东西掉了下来,下雨了。好大的雨。转眼坝底就叫水给淹了。
  停止作业的哨声响了。囚徒们在崖道上集合,接受点名。户外作业中突降暴雨,对那些企图逃跑者来说可是天赐良机。最近,下游方面越过堤坝跳入黄河逃亡的囚徒被射杀了不少。
  搭帮这场大雨,囚徒们才得以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倒在监房的炕头上。
  骤雨不终日。第二天,第二天的第二天,雨水疯狂地叩打着黄土地,不止不休。劳改所内到处是黄浊的水洼子。简易茅房里的污物被冲了出来。监房充满恶臭。
  第三天夜里,雨势仍未减弱。屋内开始渗水,所有的脸盘和器皿凡是能接水的东西全派上了用场。
  “啪嚓啪嚓,烦死人啦!眼镜大先生能挪个地方不?”
  盗窃犯表示抗议。
  “你那地方好,淋不着雨。可这雨直往我被子上掉,叫我有什么办法?
  被呼之为眼镜大先生的大学教授没好气地答道。“嘀答、嘀答”肖结枕头边也开始滴水,拿脸盘接上,换一头接着睡觉。
  滴雨声和囚徒们鼾声不久便混合在了一起。肖华却转辗难眠。元旦、春节、国庆节和五一节之外,每个月才让休二天。从早到晚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已经有人事故死或者病死了。这场雨停了,仍得外出劳动,无休无止。肖华翻了个身,身子越来越瘦。右肩长出了好大一个肉瘤,那是挑八十公斤土时被扁担压出来的。脸也晒黑了,就好像被关押了十几年囚犯一样皮粗肉厚。人也变得迟钝了。如此下去。迟早会像渣滓一样死去。才二十七岁的人实在不甘心啊。好几次动了心思,想听天由命越狱逃跑。
  然而,在严密的监视体制之下,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就算你能越过这儿的高墙和铁丝网,但根本走不出周围广大的一片不毛之地。不饿死才怪呢。如此想来,自己要是死了,到底对不起养父母几十年的养育之情。怎么的也得活着回去!记得囚车驶出北京,在那个不知名的小站停站时,自己不是将养父的名字和地址写在偷来的象棋子上了吗。连同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卖东西的小孩。他在纸象棋上写的六个字深深地印在脑子里至今不忘:‘劳改、冤枉、肖华’。那枚棋子后来上哪儿了呢?
  突然,满身泥水泥猴似的囚徒们的睡梦被打醒了。
  “呜——呜——”
  宣告紧急事态发生了的警报拉响了。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大伙全往门口挤,隔着铁栅栏高外张望。门外上了锁,看不出什么名堂。
  “有人逃跑?”
  “谁呀?打死了吗?”
  睡蒙胧中只见看守慌慌张张地跑来开锁“由于连降暴雨,黄河水位上涨,大坝危险,全休集合,去大坝抢险!”
  说完,又跑去开隔壁的监房门去了。
  “嘿诶!他姥姥的,黄河泛滥要发大水啦。抢险,还要俺的命不?!”
  “是啊,让俺们出工,应该让俺们避难才对呀!”
  “和囚犯的命相比大坝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囚徒们七嘴八舌争相抗议。说归说,手脚却不敢慢。一个个落汤鸡似地很快便在操上站好了队。肖华他们几个早到的小队上了平时无法享受得到的五辆有蓬卡车,先行一步。集合晚点了的小队,跟在后面徒步赶往大坝。
  靠近黄河,隆隆声响,天崩地裂。到了堤上,借助松明子和马灯的亮光,只见黄河之水犹如万匹脱缰野马,奔腾而下。瞬息之间,江河成了大海。咆哮狂舞的波涛犹如无数张牙舞爪发了疯的黄龙。疯狂地想要撕碎一切胆敢阻挡它前进道路的人和物。
  浊流冲击着大坝前面的土围子。由于排水通道太小,水不能及时排走,浊流眼看就要漫过土围子流入大坝主体。浊流一旦越过土围子,好容易辛辛苦苦筑起来的大坝便将毁于一旦。
  “囚徒们注意啦!为了保住大坝,必须赶紧加固土围子!用柳条筐和草袋!要快!”
  警备队大队长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囚徒们却吓坏了。畏缩不前。只有肖华他们小队的牢头独眼龙面对逆卷的浊流,巍然不动。
  大队长再次下令“死守大坝!不服从命令者、后退者或逃跑者格杀勿论!我们要向对面为党和国家勇于献身的解放军战士学习!”
  在松明子灯火映照之下,只见对岸数千解放军官兵在风雨中采用接力方式正忙着用柳条筐和草袋加固土围子,人来人往,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兵?草袋供应不上,眼看洪水将漫过中央部分时,数百解放军战士跳入激流中。手挽手,肩并肩,筑起一道人墙。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阻挡洪水的冲击,肖华的心被深深地撼动了。
  肖华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同时独眼牢头也迈出了脚步。于是囚徒们一个一个地跟了上来。
  大队长命令第一队去采土场装土。第二队运土;第三队像解放军那样在土围子上接力传送柳条筐和草袋。解放军和囚徒部队各守半边土围子,囚徒方面由于出动太晚,加之又害怕黑暗中的浊流越,进展十分缓慢。水位不断上涨,眼看浊流漫过部分土围子,闪闪发亮地流向大坝。
  “第三队,分出二班,阻流!”
  随着大队长一声令下,肖华他们冲了上去,在漫水的地方手挽手,筑起了一道人墙。由于地势稍低,水压很大。浊流不甘心被人墙所挡,发起一阵更比一阵疯狂的冲击。要命的土袋怎么也运不上来。
  水漫到了膝盖,漫过了大腿。个子矮小的囚犯下半身全浸泡在水里,身子开始浮了起来。
  “不行啦,我要被冲走了!”
  “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到!”
  解放军战士跳入浊流中,支持着将要被冲垮的囚徒队伍。一道更坚强的人墙重新筑了起来。
  “上土袋!快!危险!!”
  一位当官的像罗汉一要站在没入胸口的浊流中,指挥着士兵。其肩幅和侧影与蓝双平一般无二。
  “蓝双平,蓝……!”
  因寒冷和疲劳已陷入蒙胧状态的肖华大声呼喊。可是他的声音被暴雨和浊流吞食了。
  “双平!是我呀!我是小华!”
  肖华继续拼命地呼喊,像似蓝双平的解放军根本没向这边回头,只顾忙着指挥更多的战士阻挡眼看将要漫过土围子的浊流。
  谢天谢地,独轮车队终于顺着崖道下来了。借助松明子的灯火,依稀可辨那是一支囚徒和解放军混合的运土队伍。一次就运来了一千、二千个柳条包和土袋。可是很快就用完了,还不够!
  “啊——!”
  传来凄厉的嘶喊声。
  “有人掉下去了,注意罗!”
  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崖道坡道又急又滑,推着独轮车很难止住步。队伍顿了顿,可是没办法搭救随着独轮车一起掉下去的囚徒。
  肖华他们守护的地段终于用接力传送过来的柳条包和土袋堆积了三、四层高。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水中的人墙身体冰凉,四肢也开始麻痹。土袋还在不断加高。
  雨停了,黎明时分,加高的土袋成功地阻挡住了泛滥洪水。大坝终于脱离了危险。
  对岸的解放军官兵挥舞着手里的松明把子和马灯,齐声高呼:
  “毛主席万岁!”
  囚徒们遥相呼应,激动不已地震臂欢呼:
  “解放军万岁!人民万岁!”
  肖华仍在纳闷:那个在浊流中指挥士兵作战的人是蓝双平吗?还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在沈阳军区当兵的蓝双平没理由跑到宁夏自治区来抢险啊?越想越丧气。谁叫自己没好好看清来着。
  今天算是幸运地保住了大坝。只要这种危险明天、明天的明天依然存在,囚徒们就得继续奔命于大坝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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