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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中国心-->第八章 牧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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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牧羊
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远处的树木看上去就像是模型一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羊儿跑。肖华赶着三百头羊,默默地走着。当羊群找到喜食的草场之手,肖华便坐在树荫下,呆愣愣的看守着。虽说是羊倌,可身穿没有口袋的黑色囚服,身分让人一目了然。
一九七0年六月。在黄河支流从事大坝建设的肖华从宁夏回族自治区被移送到了内蒙古,改换了工种,放羊。
只要有一头羊贪食离群,马上就会有五、六头羊跟上。只要肖华打声口哨,拾起脚边的小石子朝它们前方扔去。马上就又会回来。
三百头羊群打头的是一头身高马大,羊角粗壮的头羊。体长约二米,体重一百公斤,三岁的公羊。靠气派就足以镇住其他的羊儿。羊有顺从头羊的秉性,只要伺候好了头羊,放牧并不是一件太伤神的事情。踏着朝露而出,披星戴月而归。跟在不断移动着羊群后面,悠哉,乐哉。只是苦了像肖华这样的读书人,空有一肚子学问。整日在野外餐风露宿,三十岁的人便患上了关节炎。
突然他发现草原的尽头扬起好高的灰尘,放眼观望,原来是驶来了一辆多日不见的卡车。卡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着驶了过来。只要他一将羊群赶出劳改所的大门,便很难再找到同谁说话的机会,对于与世隔绝的肖华来说,与世间的唯一的窗口就是这在道路上来往的驴马和卡车。
卡车近了,车上插着的白色红十字旗映入眼帘。肖华心想这肯定是来边疆巡诊的医疗队,卡车突然停住不走了,前轮陷入路旁的壕沟,从司机楼助手席和后车厢下来十好几人,哼哧哼哧了半天,车子也没能发动起来。
“喂——那位放羊的,请过来帮帮忙!”
有人在向他招手,大声求援。羊正在啃食它们喜爱的马兰草,离开一会儿估计不会出问题。让肖华犯难的是自己的囚徒身份。
“喂——,快来呀,帮忙一起推推。”
戴中山帽子的男人向他求援道。不能再犹豫了,肖华跑了过去。十几人中有些是护士。
“嗨哟!嗨哟!”
全体人员一齐用力。可是,车轮仍是一个劲地空转。
“不行,得削土垫上才行。”
说着,肖华拿铁锹将路旁的土铲削到车轮底下,再在轮胎底下垫上一块木板。然后与医疗队队员一起使出浑身的力气推车。卡车哼哼着,终于爬上了路基。
“谢谢!您可帮了大忙了啦。”
“有重病号正等着呢,急死人了,谢谢您啦。”
飘着红十字旗的卡车不一会儿又从他眼前消失了。
肖华重新回到羊群身旁,瞬时,整个人象是在梦中一样。听医生和护士的口音象是从北来的巡回医疗队。
肖华躺倒在树荫下,羊群也在休息。这样的生活到底要延续多久呢?听人说这附近住着些新农民。一九五七年反右斗争以来,那些被送回原籍农村的知识分子家庭,取消了他们城市户口,没法子,只好在劳改所附近找块地,将就个农村户口定居了下来。像自己这样刑期都不明不白的囚徒只怕将来连这种生活都会过不上。肖华真正的羡慕刚才的那些个医生和护士们,他们都能自由地从事自己的本职工作,肖华久久地回味着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带给他的无穷喜悦。
羊群开始移动,肖华只处再次起身跟在三百头羊后面。阳光直射在脸上,黑色囚服里包着的瘦小身躯已是汗水淋淋的了。
好容易到了羊群休息的时候了,头羊前腿跪下躺在地上,其它羊儿争相仿效。肖华也可以倒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了。
似睡非睡之中,肖华听到有人在吹口哨。优美的旋律在草原上空顺风飘荡,好遥远好熟悉的旋律。不是劳改所教唱的《东方红》,也不是学生时代学唱过的歌曲。
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又怎么想不起来了。
在草原上即使遇上其他的羊倌,一般来说双主都不会主动出声找招呼的,肖华站了起来,终于看到在草原下方有一群羊儿正在歇息着呢,同时他也看到了树荫下躺着的同他一样穿着黑色囚服的羊倌。
羊倌反复地吹奏着那首优美动听的旋律。听着听着,肖华的心跳就不自主地加速了,这首残留在他遥远记忆中的旋律,为什么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共鸣呢。
头羊猛地抬起了它那美丽的羊角,周围的母羊也随之抬起头来。进入发情期,虽然有的母羊已有身孕,但是仍有许多母羊尚未领到准生证。三百头羊群中,一头公羊负责三十头母羊的接种工作,没法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这样,容易引起混乱。
头羊打起精神和几头母羊全心全意地完成本职工作之后,羊群又开始向着新的草场移动。
整日追在羊群后面,有时候还得像稻草人那样,呆愣愣地立着看守羊群。孤独而又紧张的一天结束后,回到四角耸立着望楼的劳改所。今天的卫兵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头地清点羊只够不够数就放他进去了。
羊圈在囚徒们住的监房的后面。周围围着石头墙,上面搭有屋顶,地下铺有稻草,清扫粪便和换草是羊倌的活儿,偷不得懒。稍有忽视羊群极易患皮肤病和传染病。羊圈比囚徒们住的监房还要干净。
伺候好羊儿之后,肖华回到监房。正赶上值班的火头军提着木桶送晚饭来。依旧是窝窝头加白菜豆腐汤。值班的将汤按等份舀进二十八只铝碗里,桶底已是一滴不剩。
“啊——,老子还想吃肉,肖华,这回要是下羊羔,拿它一、二头来打打牙祭。我拿去给原先是这屋里现在到了炊事班的厨子,保险穿不了泡。”
值班的火头军怂恿他道。
“这种事情也能干得的?!”
“操!明哲保身你他妈的软蛋一个!老子们在地里苦力苦力的干活,好意让你小子享福、每天乐呵呵地追追羊屁股,你也太不够哥们义气了呃。”
“你要喜欢,咱俩换好啦。你早点儿向“政府”提申请吧。”
听人说放羊是件美差,肖华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啦 ,好啦嘛,吃饭,吃饭,吃完再说。”
从宁夏一起过来的强奸犯陈出来打圆场。除了羊倌自己谁又能知道放羊到底是苦还是甜呢。
“这种时候,要是有独眼龙在就好了。”
陈一边喝汤,一边怀念起过去的独眼龙牢头来了。现在的牢头原是天津某毛毯厂的厂长,名头不小,但威力不足。哪像从阎罗殿来的杀人犯独眼龙,时时身上都带有三分杀气,选上肖华当羊倌,并不是官老爷牢头所决定的。从二十名政治犯和八名刑事犯中选中肖华,原因很简单:他是日本人。不怕他逃跑,结论是:除了养父母外,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筋筋袢袢,万一跑了,抓他回来也容易些。“管他娘的日本人、中国人,能干活就行!”独眼龙牢头在宁夏说的话,肖华至今仍难以忘怀。换句话说,他更怀念在宁夏有独眼龙牢头特殊关照的囚徒生活。
晚饭后,到了每周二次的政治学习时间。全体集中在能容纳百十人的会议室,人手一本红封皮的《毛主席语录》本。政府的政治委员出来演说:
“今天进行特别学习,能让你们这些囚犯一日三餐,还有睡觉的地方,这都得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归功于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从今天开始除了改造思想的劳动和背诵《毛主席语录》之外,还要跳“忠字舞”。表达对毛主席的忠诚和感激之情。”
囚徒们第一次听到“忠字舞”,露出新鲜不解之容。
“我们先跳,给你们作示范,明天开始早饭前背诵完《毛主席语录》之后接着跳忠字舞。好好看,认真学!”
看守们搬来了一樽很大的石膏毛主席半身像,在墙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忠”字,政治委员和政府的干部们以毛主席像为中心围成圆圈,恭恭敬敬地行完礼后,开始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一边唱,一边合着歌词手舞足蹈起来。忽而做着划船,忽儿又做着收割庄稼的动作。
囚徒们哑然了,如此孩子般幼稚的舞蹈能代表对毛主席的忠诚么?当唱到“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时,众人全将双手贴在中山装上衣的胸口前,然后高高举起,表现冉冉升起的红太阳。牛高马大的政治委员动作最笨,然而神情却最认真。滑稽的舞蹈惹得囚徒们想笑又不敢笑,肖华旁边的强奸犯陈在他耳朵边小声言道:
“什么呀,乱七八糟的,这也叫舞?明儿个真得叫俺们跳?”
忍俊不禁。
一通“忠字舞”跳完之后,政治委员大声宣告:
“好啦,下面轮到你们跳了,大家一定要深刻领会和充分表达对党和毛主席的忠诚!”
囚徒们围成一个大圆圈,向毛主席像行完礼后,模仿着干部们刚才跳过的动作舞蹈起来。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囚徒们一边放声歌唱,一边模仿鱼儿在水中嬉戏的动作,扭动身躯。大家手牵着手围着主席像小跑起来,表示永远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
文化大革命已经发展到对毛主席进行个人崇拜的阶段。只是不知敬爱的周总理怎么样啦?要是周总理也象刘少奇那样被当成走资派批判、打倒了的话。那么,还有谁能代表人民出来说话呢。
反复操练了好几遍忠字舞之后,政治委员宣告今天的学习到此结束。被解放了的囚徒们一窝蜂似地返回监房,东倒西歪地扒在炕上一个个笑得前仰后翻。
“特别学习?老子以为“政府”又要出什么难题了呢,哥们,那也叫学习?”
“行啦,行啦。总比背诵不出《毛主席语录》要挨揍的好。别说早饭前跳,三顿饭前要是让俺跳,俺都乐意。”
囚徒们叽叽喳喳,放肆宣泄。
“要是有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前来指导,让俺跳一个晚上的忠字舞,俺也绝无怨言。”
“做梦娶媳妇,美得你耶!”
监房里好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气氛了。
“喂,给支烟……”
牢头刚发话,“狗腿子”赶紧掏烟。
“怎么?‘双鱼’牌?!”
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火柴也是简易包装的,在鞋底一擦就着。
香烟化着一个一个的烟圈从牢头的嘴里冉冉升起。
“说起歌舞团有名的舞蹈设计师,长叹一声道。
“矣,你爱人是舞蹈演员啊?!”
“能歌善舞,百里挑一呀,因为不满老是跳‘白毛女’,发了几句牢骚。结果被人告了密……”
声梗语塞。
“那,她也被送劳改了啊?”
“要这样就好啦……”
“后来你爱人到底怎么样了啊?”
周围的人好奇地围着神经质的舞蹈设计师,催促他道。
“歌舞团的革委会副主任为了讨好上司。把她献给了市委委员。说是要对我爱人进行思想调查。”
“是你爱人告诉你的吗?”
“不是,爱人还没有回来,我就被莫名其妙地打成了反党分子,送到这里改造思想来了……”
“我看呀,说不定你爱人已经出卖你罗,说不定此刻正在和市委委员大人一起腾云驾雾呢。”
原国民党党员,被判反革命罪的人肆无忌惮地用猥亵的语言嘲弄他道。舞蹈设计师象是被激怒了。
“她要真能那样,我也就死心了,顶多当她是被人玩弄的野鸡好啦……”
说着,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哎呀,啥叫野鸡呀?”
陈津津有味地打听道。
“傻小子,强奸妇女犯会不知道野鸡是个什么东西?岂有此理。”
官老爷牢头叨着烟卷揶揄他道。陈操得满脸通红。惹得知识分子出身的政治犯也好,文盲也好无不猥亵地笑了起来。
“唉,肖华到底是咋回事儿?告诉我吧。”
陈向肖华求教道。
“就是哪个,哪个的意思。”
有人插嘴道。
“哪个,就是说,嗨,我明白了……”
陈显得愈加昂奋起来。
“什么哪个这个的,说白了就是卖淫。”
“卖淫?真的!新中国成立后,不是禁止妇女卖春的吗?怎么还会有人卖淫的呀?”
说着,陈直咽口水。
“你小子真不走运。连卖淫都不知道就被判了强奸妇女罪——爷们早先二块钱的野鸡打过三、回。”
姓张的原煤矿工人出身的厂党支部书记,探出脑袋炫耀起自己过去的光荣革命艳史来。
越说越离谱了。
“嘘……!”
牢头发出警告。户外响起了二人一组的看守的脚声,囚徒们立刻像缩头乌龟一样钻进了自己的被窝。脚步声消失后立刻又都钻了出来。
“野鸡,哼,野鸡有个鸟的味!想当年我在哈尔滨的高级宾馆也曾饱享艳福。人家俄罗斯女人才真个儿叫正宗名牌哟,哪个白耶……”
黑暗中有人抬头吹嘘道。此人乃是哈尔滨原苏联领事馆的外交官,被当成苏联特务给揪了出来。
“吹牛不犯法,一九六0年中苏就断交了,哪儿来的俄罗斯女人呃?”
“俄罗斯革命逃亡过来的白俄罗斯后裔。穿着长筒丝袜、高跟鞋,真他妈的性感。”
缅怀往事,浑身乱战。
“长筒丝袜是啥样儿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哼!就知道野鸡,不穿短裤光着个大屁股。说了你们也想象不出来。等于白说。”
“瞧,看这小子美的!”
“人模狗样的,牛个啥呀!”
“要说呀,我也在哈尔滨车站附近宿过窑子。当然罗,我这种人只配跟中国的女人打交道。”
黑暗中在炕上盘腿而坐的原针灸医生也沉不住气了。
“提起‘松叶坊的王婆婆家’,那可是小有名气。绝对的让人知‘味’停车、闻‘香’止步。”
“真有你的,老太婆你也上啊?!”
陈干脆站起来问道。
“放屁,王婆婆交通事故丢了一条腿,儿子在工厂被机器给绞死了。孤儿寡母的总得吃饭啊。开始是媳妇一个人干,‘人心不足蛇吞象’胆子越干越大,从十四岁的闺女到三十五、六岁的媳妇。
一间屋子里放着二张上下铺的床,中间用草席隔开。亲个嘴二元,松裤腰带十二元。一分钱一分货,买卖公平。”
“乖乖,有四张床位。这么说,同时可以接四位客人……”
陈这回更来精神头了。
“没错,为了不让女人发出声音,王婆自有绝招,女人要是顶不住了,就用布条勒住她的嘴,上面一个,旁边一个,两面夹击。哇哈哈……哈、哈……”
针灸医生边回忆边猥亵地笑了起来。
“色鬼!”
“别嫉妒我啦,送我上这儿劳改还得搭帮王婆和她的女人呢,在公安人员连打带哄之下,在监狱里王婆将常客的名字全都吐了出来。当然也有我一份啦。爷们这叫自作自受。可是,那人还真可怜。十四岁的黄花女和已有身孕的媳妇不全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吗?造孽!”
这么说,政府严厉禁止的卖淫活动在一九五八年开始的三年大饥荒之后又开始复苏了罗。民以食为天,不管是解放前也好,解放后也罢。女人走这条路照样是为了填饱肚子。”
黑暗中不知是谁在发表谬论。
“现在看来,从一九四九年建国到大跃进开始的这段时间是最让人怀念的时代了。打那之后,上面是争权夺利,下面是相互监视、相互告密。再之后,就到了文化和知识有罪也就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
一名政治犯插嘴道。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睡觉!”
官司老爷牢头制止再继续谈论政治,劳动了一天的囚徒们也累了,很快就睡着了。睁开眼时,又是一个艳阳天。
到了六月末,肖华得将羊群赶到更远的草场。
途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宁夏黄土高原盐碱地带。水分稀少,就那样地上还有扎着根的植物。
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阵阵芳香。不象是花草之香,闻着香味走过去。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棵伞状的小树。这附近有一种沙枣树,哪怕树身被黄尘掩埋,根仍然牢牢地扎根在大地之上,树叶边边带有小刺,开着紫红色的小花。花香醉人。扎根在这片干枯土地上,没有水、没有肥料。还要遭受狂沙暴风的摧残。可是她没有怨言,没斤斤计较。夏天一到依旧是将自身的芳香送到百里之遥。
这里的人们亲切地称赞她是“百里香”。
肖华追着花香信步而行,他听到了口哨声,或许是同他一样为沙枣花香所迷,一位羊倌赶着羊正从另一方向这边靠拢。脸被太阳晒得油黑油黑。脊梁骨挺得笔直笔直,头顶一顶破草帽。嘴里吹奏着和上次同样的曲调。
听到这首旋律肖华的心便不自学地加速跳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影之后,肖华霍地主动向对方打招呼:
“您吹的哪是首什么歌来着?”
那人止住了口哨,神情戒备地打量着肖华。为了避免羊群混杂,肖华主动向对方走过去。告诉他自己是四栋监房的囚徒,名叫肖华。
“我是,七栋的人,为啥对这首曲子感兴趣?”
那人仍未解除对他的不信任。
“我好象在哪儿听到过,可是又怎么也想起来啦……”
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肖华的脸:
“真的想不起在哪儿听到过了吗?”
“嗯,想不起来了。不过,记忆里确实听到过。”
肖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那人的表情开始动摇了:
“那么说,你有亲戚,要不就是跟日本人、华侨什么的打过交道?”
肖华一时语塞 ,那人象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是从日本归国的华侨,刚才吹的曲调是日本歌曲。”
小心仔细地打量四周之后,小声唱道:
樱花 樱花 花开三月
香飘万里艳如霞
月光 月光 月下赏樱花
肖华听不懂日本语歌词。听他唱完日本歌,肖华良久、良久没有出声。由于自己是日本人的原故,打七岁时起就被人当作小日本鬼子受够了屈辱,青春时代初恋的破灭。今天的冤里冤枉被送来劳改——突然之间又冒出个“日本”来。
“甭定你自己就是日本人吧——?”
肖华无言以答,愣愣地望着那人。
“如果,你的双亲是日本人的话,要是不知道日本的民族语言不知道自己的母语才是你真正的不幸。是做人的耻辱!我是在日本出生的,接受的是日本的教育。但是,我一直都在学习中国语,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母语。中国虽有五十多个少数民族,但只有蒙古族、朝鲜族、藏族、维吾尔族等极少几个民族有自己的民族语言。你要是想学,以后一边放羊,我一边教你日本语吧。”
肖华怀疑这是劳改当局方面设下的圈套,不敢贸然作答。
“见到会说日本话的人,看你那紧张样。好啦,什么时候有空上七栋来玩吧。我叫李桂华,同房的人都管我叫‘华侨先生’。”
那人说完,吹着口哨赶着羊群走了。
那天夜里,肖华躺在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被子里,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白天见到李桂华的事儿。那人穿着和他同样的囚服,这个看不出名堂。脸晒得黑黑的,眼光敏锐。民族语言、母语都不知那是做人的耻辱,他说的这句话却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肖华的心里,自己作为中国人,接受的是中国的教育,记得高中三年级时,打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之后,就已经明确地确定了自己的政治思想观点。再者,他在学校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是日本侵略了中国,在中国犯下了累累耸人听闻的罪行,日本是一个不可信任的民族。可是,当听到那首歌曲时尽管不明白歌词,为什么还会血往上涌,心跳加速呢。
肖华辄转难眠,夜里醒来好几回。
打第二天开始,肖华只要听到那首日本歌曲的口哨声就将羊群朝那个方向赶过去。保持着不离不即,不远不近的距离。
几天后,肖华和李桂华又撞在了一起。正午时分,羊也要休息了。他俩坐在一起喝水和啃窝头。
用完午餐后,也不知是谁先谁后,俩人都躺倒在草地上,头顶飘过来一朵好大的云彩,鸟儿在蓝天中自由翱翔。
“还是这片同样的天空,那一头连接着北京、长春。”
肖华怀念起至今仍未取得联络的父母亲来,脸上笼罩着思乡的愁绪。李桂华接过话题:
“对啦,那一头还连接着哈尔滨、大连和遥远的日本。生活在这同一块天空下的人们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俄国人郭戈里有句名言:‘命运可以改变人,人却不能改变命运!’想来还是有点道理的。”
李桂华突然转过头紧盯着肖华道:
“你,为什么总是追着我的口哨,人却又不离不即的?是不是对我不放心?”
肖华狼狈地低下头。
“我看啦,你是怀疑我是‘政府’的探子,是劳改所喂养的狗子。对不对?这你就大错而特错了。
我的祖先也好,我自己也好,毫无疑问是‘炎黄子孙’。毫无疑问地效忠自己的祖国。可是尽管我是中国人,仍然难逃厄运。冤里冤枉被人送来劳改。”
肖华仍闭嘴不答。仍旧害怕这是劳改方面设下的圈套。
李桂华那像电光一样的视线直射在肖华的脸上:
“为了一杯水,我被判十年劳改,说来你也许不信,在文革中,仅仅是为了一茶碗水就能迫害一个无罪的人。就可以侮辱他,把他变成囚徒——”
李桂华仰望蓝天,开始讲述自己怕故事。
“新中国成立后,燃起我心中参加新中国建设的爱国心。一九五三年,同数百名华侨一起回归祖国,我们是第一批回国的海外华侨。在天津港船码头时,仰望着祖国上空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船上华侨无不激动得相互拥抱,热泪盈眶。
我们这些忠于祖国统一的“爱国华侨”受到热烈欢迎。第一次踏上祖国大地时的感受令人终身难忘。我们家打爷爷辈起就在横滨经营贸易商,我也是东京大学毕业,留在校研究室工作,父母亲坚决反对我回大陆。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里,带着新婚的妻子,抱着建设新中国的梦想,我回来了。祖国非常器重我,破格提拔我为哈尔滨工大的三级教授。教授机械工学。最初面对的祖国的贫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与在日本听到的有关新中国的宣传更是相去甚远。工学系一些必需的研究设备严重不足,我好心将从日本带回的文献、资料作为教科书教学。可是,那时候是苏联一边倒的时代,俄语的教科书占主流。有时候,我也有点儿害怕,可青年人的满腔热血,毛着胆子继续教我的学生。
五年后,一九五七年开始了反右斗争。一时间,归国华侨成了右派分子被迫接受批评和自我批评,生活在莫名其妙的气氛之中。但是,我依然坚信周总理说过的话,无私地继续将自己在海外学到的知识教授给我的学生。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毛泽东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外甥毛远新,及时与党中央取得了联络,哈尔滨开始了空前绝后的批判斗争大会。我们大学的造反派学生将我作为反动学阀首先揪上了批判斗争大会。不久,又以日本间谍嫌疑,遭公安局逮捕,起因是在日本永久居住的父亲有一天给孙子邮寄来了一盒用旧的彩色铅笔。要是新的彩色铅笔或许就不会出问题啦。一共有十六种颜色,而且长短不齐,“说,为什么要送来颜色和长度不一的铅笔?这肯定代表着某种暗号。坦白交代!”在公安局受到严格盘查。那是在日本永居的父亲为了对孩子表示带有日本风情的感情,特意将自己喜爱的用旧了的铅笔送了过来。无论我解释多少遍也不管用,最后给关进了公安局的地下临时监狱。
三个平米的屋子里塞进来十八个人,两侧是三层铺位,每个人只有五十公分宽的地方,到时候一声号令“翻身!”,集体向左、或者是向右打翻身,在没有生火的地下室忍受饥寒。大部分人都已认罪。就我而言,这种时候就算认了罪,对彩色铅笔的暗号什么的也不知作何解释。“屋漏偏遭连夜雨”。不久,检察官通知我。我那台湾出身的老婆也被当成台湾间谍进了公安局,同样关进了地下监牢,我想这可能是他们威胁我叫我赶快坦白的一种手段而已。同房的人告诉我,有人看到我老婆拖着行动不方便的腿,爬着进了审讯室,坦白也好,不坦白也好,出身台湾这一条就够她受的了。她被关进地下临时监狱。睡在三层铺位的最下层的水泥地面上,得了严重的风湿病。
我对调查人员说,我老婆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决不是什么台湾特务。我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才高中一年级,想问问他们怎么过日子?没人答理我。
那之后,一年多没找我谈过一次话。就这么把我放在地下室里。第二年的冬天,有一天突然把我叫出去,递给我一封信。当然是开了口子的信,的确是女儿写给我的信,只读了一行就让我心如刀绞,泪流满面。那封短信至今我仍一字不忘,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我现在带着四岁的弟弟下放到了佳木斯的农村,夜里好冷。四岁的弟弟冻得直哭,谁都欺负我们,谁都讨厌我们。有时哪怕是能给杯热水喝,弟弟也不会哭泣了。可是,您要是不认罪,我们这些日本间谍,历史反革命分子的狗崽子就得不到那一杯热水。父亲,请您还是早一天坦白认罪。让弟弟也能喝上一杯热水吧。
读完信后,当天我就违心地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这就是一个为了他四岁的孩子能喝上一杯子热水,屈服于胁迫和侮辱送劳改十年的囚犯的故事……”
话说到这儿打住了。高中生姐姐带着四岁的弟弟被下放到农村的情景和被苏军追赶着牵着饿得直哭的妹妹的手从开垦团踏上长长的避难征途时的情景重叠,交叉地浮现在肖华的眼前。肖华胸口发酸,眼圈发热。
“老李,日本话‘妹妹’怎么讲?”
肖华开口问道。
打翌日起,肖华一边放羊一边向李桂花华学习日本语。俩人尽量将羊群赶到远处的草场。
蓝蓝的天空。云彩变幻无穷,辽阔的草原将天空容纳在自己宽大的胸怀里。李桂华喝住羊群,边走边问:
“你真的一点儿日语都不记得了吗?”
“哎,这二十五年间,我一次也没见到过日本人,早忘得一干二净的啦。”
“那么,你还记得日本人父母和在开垦团时的一些事情吗?”
可是肖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想想和家里人分手时的事,还记得那时候的日语吗,哪怕是一点点?”
“ぉかぁさん,去世了。”
肖华答道。
李桂华:
“去世了,日语是:死くなりました。”
“ナクナリマシタ。”
“不对,发音错了,你发成了书信的信,再来一遍——。”
反复帮他纠正发音,
“好啦,下面还能想起点儿什么来吗?”
“ぁつこ,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日语是:生きってぃます。”
李桂华教他这句话怎么用日语说,然后问他:
“あつこ是谁呀?”
“是我妹妹,当时她五岁。”
肖华用中文答道,李桂花马上翻译成日语:
“私の妹は,五歲でした。”
李桂华撇开动词和助动词等语法,反复教他简单的单词的发音,首先将假名写在地上,“ヘィタィ,”然后再写日语汉字“兵隊”。教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记。
在一没有人影二没有树影的辽阔无际的草原上,回荡着肖华学习日语的牙牙学语声,每记住一个单词,李桂华便将写在地上的假名或汉字擦去。
“刚开始时是有些难。不过,七岁之前你用的是日语,慢慢地会启发你的记忆的,到时候学起来就快了。另外,你是读书人出身,好用纸笔。这个绝对不行!万一让看守发现了是要受到刑罚的。只能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脑子记,把我写在地上的字记在脑子里!”
李桂华表情严肃地告诫他,在地上写一个生字擦掉,擦掉再写一个生字。褐色的大地成了肖华学习日语的黑板。
一边放羊一边学习日语的日子,给肖华内心带来了新的生机,他不再感到绝望。学好日语成了他的一个明确目标。
一天,肖华将羊群赶出羊圈,去远处草原会李桂华。道上他又遇到了上次卡车车轮陷入路边泥沼时曾向他求援过的那十几位巡回医疗队的医生和护士。他们骑着马,在点缀在大覃原上的蒙古包之间巡诊。挂在马鞍上的白色红十字旗旗徽是那样的清洁优美。
不想有人看到了他:
“你好!”
先头一个医生模样的男人朝他挥手打招呼,后面的护士们也跟着朝他挥手。肖华不敢忘了自己的囚徒身份。囚犯是不被允许同外人打交道的。被阳光晒黑了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会意。
巡回医疗队的身影消失后,草原上移动着的只有白色和黑色的羊只。肖华拢住羊,向和李桂华约好会面的地方赶去。
李桂华伺候好羊群休息后:
“出啥事儿了?这么晚才来。”
“没事儿,见到巡回医疗队了。”
“巡迴醫療隊にめぐりあぃました。”
李桂华马上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将汉字写在地上。
“从今儿个起像这样的短句要尽量用日语会话。”
“不行吧,这也太……”
肖华直摇头,
“你以为我们会在这劳改所里养老啊?!甭定哪天又会突然接到移送命令。然后是又不知被分送到散布在边境上的哪个劳改所去。请你注意,我俩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
语气十分严肃,接着又道:
“你也不要太失望。回顾中国五千年历史,历史每每发生逆转。我们知识分子只要抱有坚定的信念,就能度过任何艰难而残酷的岁月。中国和日本将来甭定那天还会恢复邦交的,当那一天到来之时,你的母语就能派上用场了。”
对肖华来说,中国和日本恢复邦交莫过于是天方夜谈之想。一方面自己虽是日本人却对日本一无所知。另一方面是中国人,可接受的是日本的教育,在日本生活过来的李桂华,肖华感到他俩之间对日本的理解分歧点实在是太大太大的了。
屠宰羊的日子到了。三岁口,体重二十公斤的羊到了春夏两季就要被解体处理。一头可卖得四十元钱。是劳改所的重要收入来源。放羊这挡子活儿中,肖华最头疼的事就是宰羊。宰羊的最初几天,手上的羊膻味怎么也洗不干净,臊得夜里都睡不好觉。要不是强制劳动谁愿意干这个呀。
确定了要宰杀的羊的头数之后,还得不惊动头羊。悄悄地将要宰的羊赶进屠宰场。将羊捉到矮台子上。一个捉住羊的后腿,另外一个用膝盖顶住羊的前肢和头。然后,用十五公分长的尖刀切断羊脖子上的气管。生手弄不好切断了食道。不但搞得脏物满天飞,羊还遭罪难受。
肖华让同伙捉住羊的后腿,自己用膝盖顶住羊的前肢和头。为了不让羊脱粪,得堵塞住羊的鼻孔。
“麽!麽——!”感到末日来临的的羊放声哀号。握紧刀子,一刀切断气管,血澎涌而出,拿水桶接上,免得血弄脏了雪白的羊皮。当体内的血全部倾倒干净后,从头往下轻轻地划开腹部,不能伤着内脏,赶紧剥皮。体温下降后用手剥不下皮,用刀子又会伤着极贵重的毛皮。剥皮后才开始剥腹,取出内脏用水洗干净,和肉一起食用。水桶里羊血煮沸冷却后供药用。
平均得花三、四十分钟才能处理一头。当向第六头羊的气管进刀时,羊拼命摆头挣扎。不小心刀子从左手的手肘边擦过,肖华没管它。顶紧羊头,塞住羊鼻孔,一口气切断羊气管。
“嘿,还真费事儿……”
肖华喘了喘气,漫不经心地吐了点儿吐沫在左手受伤的手肘上,又忙着开始收拾下一头羊儿去了。
二星期后的一天,象往常一样利用中午羊群休息的时间跟李桂华学习日语,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赶紧拢回羊往回赶,在连一颗树木也没有的大草原上除了任凭风吹雨打之外,最好的办法是赶紧回家。羊一只也没有丢失,将羊全部赶进羊圈时,李桂华也好,肖华也好全都是浑身透湿。
如落汤鸡一般。
圈好羊,回到监房。体内直冒寒气。夜里的学习也没去就躺下了,浑身发颤。
旁边的陈用手搭在肖华的额头上:
“妈呀,莫不是打摆子?明儿个一早就去看医生吧。”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不安地看着肖华:
“要是打摆子还好。万一,闹传染病……,可别害别人。”
“放你娘的狗屁。要是传染病,第一个传染上的是我!”
陈没好气的言道,继续精心地给肖华擦拭身子。
第二天一早给看守说过后,带去医务室。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昨天淋了点儿雨,或许是感冒了。吃点儿药,今天就休息一天好了。”
准了他的假,给了几片退烧药。过了中午不但没退烧,反而手脚筋挛打寒颤。看守准许肖华再去一次医务室。
医生不耐烦地给他试体温,高烧四十度以上。
“不仅是手脚,全身都好象在抽筋。”
肖华告诉医生道。医生这才问他:
“最近,有没有摔跤,或者是受伤什么的?”
“没有,放羊和清扫羊圈这活儿是不会摔倒的。”
“也没有再干别的什么活儿?”
“二个星期前宰羊来着。”
“那时,刀子是不是切到了手?”
“没,不,——好象……”
肖华回想起来了在宰杀一头不听话的母羊时,刀尖划破了左手手肘的事。当时出了点儿血,也没当回子事儿,涂了点儿口水完事。听他这么一说,医生道:
“是破伤风。为什么不早说?!你看,现在没有血清。”
医生慌了:
“甭定北京来的巡回医疗队带得有血清。”
医生让看守赶紧与医疗队联系,问问他们是否带得有血清。
真要是破伤风,没有血清只有死路一条。冤里冤枉被送到内蒙古的劳改所,在没法子通知养父母之前,真要就这么死了——,肖华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有没有血清啊?”
“医生问道。
“囚犯也给用血清么,不怕……”
好象是看守长在旁边答话。最后给他用毛毯裹着,弄上了一辆卡车。在宁夏的收容所,死后被草草埋葬在荒郊野外的墓地的教授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肖华的眼前。
“到底要把我扔到什么地方去呀,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肖华想大声呼喊,可是嘴唇僵硬,出不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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