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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中国心-->第九章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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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救命
褴褛破被包裹着肖华送往巡回医疗队的驻屯所。病室窗口紧闭。张上黑色窗帘。室内漆黑。
肖华高烧未退,但神志仍很清醒。挂黑布干什么?我不是还活着吗?快点给我打针吃药吧!他想哭、想喊,可是手脚已不听使唤。连后背也开始痉挛。喊叫声成了无人听得到的呻吟,挂上黑布或许是为了消除外面的注意力吧。一心痉挛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看不到医生,下看不到护士,就这么听其任之放置不理。
病室隔壁的医务室里正在开会。出席会议者是从北京来的巡回医疗队的二名医生和八名护士。
会议的议题是,应该还是不应该给劳改犯犯人肖华注射贵重的血清?
医疗队长年青的外科大夫发言:
“血清本来就不多了,这人不单是劳改犯,而且还是日本侵略军留下的孽种。有道理帮助他吗?”
副队长中年的内科大夫说:
“可是,人命关天啊。眼前的患者已受破伤风菌感染,不注射血清只有等死。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这与患者的出身、阶级毫无关系,从人道主义观点出发我看应该救他。”
外科大夫反驳道:
“同志,你说的人道主义是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我们无产阶级的人道主义是救人民,绝对不能允许同情我们的敌人!毛主席教导我们:‘将革命进行到底!’记得有个寓言,说从前有一个好心的农民救了一条快要冻死的蛇,结果自己后来给蛇咬死了。难道这对我们不是一个很好的警告吗!”
说完,面向护士:
“听听护士同志们的意见吧。”
党龄最长的护士站了起来:
“抗日战争时,被日军俘虏的八路军伤员有给治疗的吗?不是被残杀,就是被送到七三一细菌部队。拿咱中国人作生物实验。这不共戴天的民族恨难道同志们都忘记了吗!”
唇枪舌剑,义愤填膺。
“同意!现实问题是血清只剩下点点儿了,明天要是来了贫下中农患者怎么办?那就等于是对人民犯罪。如此重大的责任谁来承担?!”
“给贫下中农使用贵重药品,救活他们可以提高国家的生产性,农民用汗水种出来的粮食养活着这些社会渣滓。再要给用贵重药品我看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护士们的发言越来越激烈。
“即使是在北京,对于那些隔离审查中企图自杀的反革命分子,最初的医院拒绝接收,下一个医院虽然同意收容,但在请示上级机关批准的过程中患者就已死亡。不是有过这种例子吗。也没追究医院方面的责任,要是给治疗好了,甭定还会被指责成阶级路线不清,反而要担责任的。”
护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发了言,只有一个护士一直沉默不语。
“刘雪梅同志,你的意见呢?”
最初发言的那个护士点名道。被点名的护士这才抬头,留着长辫,眉清目秀。
“我认为同志们的发言完全符合毛泽东思想,意见正确。不过,我还想补充一点事实,我认为那个囚犯绝没有站在人民的敌对立场。还记得当我们医疗队的卡车陷入泥坑时,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是那个囚犯挺身而出,帮助我们推动了卡车。由于他的帮助,我们才得以及时地抢救出了内蒙古自治区旗革委会副主任的生命。救活了旗数万人民的领导者的生命,等于是同样帮助了数万的贫下中农。”
如情如理,分析透彻,副队长内科大夫极表赞同。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为人民服务’。假设卡车一直陷在沟里不能动弹,致使旗副主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们医疗队将负重大责任。你们说,那个囚犯是不是为人民服了务?是不是为人民做了一件好事呢?”
在“为人民服务”毛泽东思想的大原则前,没人敢唱反调。
“我们与其消灭那个囚犯的肉体,倒不如救活他一命,让他活着,好好接受劳动改造、好好改造思想,提高他对党的方针的认识。讨论到此为止,赶快给他注射血清吧。否则,全体人员都有责任。”
队长到底害怕承担责任,不敢再坚持反对意见。
肖华已经五体痉挛,呼吸困难。脸上也开始痉挛,牙齿外暴,濒临死亡。
进入黑暗的病室的医生和护士,一看就知道这是破伤风末期症状反应。医生赶紧打开血清药瓶盖子,拿起注射器。护士们捉住痉挛着的肖华,扒下短裤,即刻在大腿部消毒。
“给你打血清了,别动!”
外科大夫将一支好大的针头刺入肖华的大腿部。血清那透明的液体终于注入了肖华的体内。
痉挛马上止住。露齿症也缓和了下来。随后,肖华便昏睡过去了。
昏沉沉之中,他宛如又回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上,羊群在悠闲自得啃食牧草。突然风起云涌,天上的云彩变成了橘红色,象是一朵朵樱花,满天飞舞。羊群受到恐怖的袭击四散奔逃,唤不回,止不住,扔小石子也不管用。好几百头羊要是丢失了,那可不得了。肖华焦虑万分,在后面拼命追羊,羊群东逃西窜,一会儿不见了。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世界,黑暗中但见骸骨累累,死鬼幽灵一步一步地向他逼来。
哎哟一声,肖华睁开了眼。和梦中的地狱一样,周围一片黑暗。
“感觉怎么样啦?”
耳边有人问话,一边给他擦拭额头的冷汗,象是护士。
“……现在……是……晚上……?”
他煽动着僵硬的嘴唇问道。
“不是,是大白天,破伤风菌受不得光和声音的刺激,会诱发痉挛,你安心睡吧。”
护士的声音很低,很甜,明白了挂黑布是为了遮挡外面的光线,肖华也就放心了。又睡死了过去。
翌日,医生巡房。门刚打开,受到外部光线和震动声音的刺激,痉挛又开始发作。医生一声不吭地给他注射完第二支血清后出去了,他想问问要打几针血清才能痊愈来着,可是一想到自己囚徒的身分,到底没敢吱声。
第三天,打完血清后,痉挛发作的间隔时间拉长了,鄂下的筋肉已显迟缓,二天没吃东西,有人在喂热汤给他喝。黑暗中肖华感觉得到又是第一天的那个护士在照顾他。替他换洗头上的退烧布,大小便时也是她来照顾自己,总是那么温柔,细心,尽量避免引起声响。
门开了,另外一名护士脚步匆匆地走来取体温计。开门震动声引起肖华一阵一阵的痉挛。
“请您安静点儿,病人不能受刺激——”
黑暗中,先头的护士提醒后来的护士注意别发出声响,后进来的护士甩脸子答道:
“要是喜欢,您就一直看护着他好啦。”
把门一关,出去了。
总算是迎来了第六天,医生给他打完第六针血清后,用手拍打了打肖华的枕头,稍微有点儿痉挛,但马上就止住了。
“不错,可以慢慢地停打血清了,再过三、四天,要是对外光和声音没有了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肖华的心里涌起深深的感激之情。
“医生,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肖华表谢道。
“救了你的不是我,是刘雪梅同志。”
医生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后,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护士刘雪梅走出黑暗病室,回到治疗室。
走廊里已有十好几名患者正等候着呢。八名护士中,五人随同内科医生去游牧民的蒙古包巡诊去了。外科医生在准备做手术。护士们又要给粒性结膜炎患者上药,又要为推广计划生育指导避孕法,刘雪梅耐心地向主妇们宣传计划生育的好处,同时细致讲解如何正确使用避孕环。
“医生,国家为什么不让我们生孩子?”
“多生多死,等于没生。不如少生优生,利国又利家。”
“上环后,隔年要换。每年,医疗队来时,别忘了换环。”
这里几乎所有的主妇都没有避孕的观念,没人答理她,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生孩子?再说,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是可以创造的。不生孩子,哪来的人啊?这里的人信毛主席,不信计划生育。强制上环后,到时候也不知道换,致使避孕环嵌入子宫肉内,压迫坐骨神经,严重的还能腐蚀子宫造成子宫穿孔。
四月中旬里,打从北京出发,先是在延安地区农村巡诊,宣传计划生育和方法。在封建迷信根深蒂固的穷乡僻壤,计划生育的启蒙教育迟迟无有进展。
西藏自治区粒性结膜炎患者逐年增多。内蒙古和苏联国境的附近地域,正流行着一种原因不明的皮肤传染病。治疗起来相当困难。好在不久就可以离开此地,经由呼和浩特在火车上晃荡二十六个小时就又回到北京了。
肖华在黑暗的病室里迎来了第八天的黎明。
医生仍象往常一样一语不发,给他打完第八针血清后,吩咐刘雪梅可以全部取下窗上挂着的黑布了。
“‘从今儿个起,给你取下黑布,放心吧,即使是有点儿光和声音的刺激,也不会诱发痉挛的了。只是眼睛还不能一下子就能适应光亮,请你先闭上眼儿。”
说,徐徐取下黑布。闭着眼,仍能感到光线眩目。肖华慢慢地张开眼,明亮的光线中一位梳着长辫,眉靖目秀的护士亭亭玉立。微笑着望着肖华。肖华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是她没日没夜细致精心地照料自己,这之前只熟悉她那婉转甜蜜的声音,现在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
“谢谢你啦,劳您一直费心地看护我。”
肖华真心致谢。
“哪里哪里,我不过比别人当班的日子多一点儿而已,发作和高烧厉害时,听您老是叫唤爸爸、妈妈,还说一些叽呖咕噜听都听不懂的话——”
肖华一时不知所措起来。肯定是漏嘴讲出了李桂华教给他的那些日本话。
“爸爸,钓鱼什么的啦,爸爸,考试合格了什么的啦,讲的最多的还是爸爸的事儿。你们之间没有书信往来吗?”
“嗯,三年半,廖无音讯。”
“妈呀,三年半了……”
刘雪梅清明透彻的瞳孔里,罩上了一层阴影。
“囚车驶离北京后,押送途中,我将冤枉被送劳改的事儿写在了纸象棋子背面,连同身上所有的钱一起交给了车站一个卖东西的小孩来着,到底信还是没有送到啊。只要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也就安心啦。”
“您父亲,他住在哪儿啊?”
“住吉林省长春乡下的李家屯,是小学校的老师。”
“是么,要是不介意,您给讲讲关于您父母的事儿听听好吗。”
肖华对不顾忌自己的囚徒身份,一心看护自己的护士刘雪梅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信任感。
肖华将七岁那年夏天,日本战败沦为孤儿后如何遇上现在的养父肖天成的事儿,以及养母如何对待自己亲如子出的事儿,以及如何如何在贫困的生活中,培养自己接受完高等教育的事儿,从头到尾地讲述了一遍。
“冤枉被送劳改,作为囚徒受尽辛酸和屈辱,有冤无处伸,连刑期都不得而知。这三年半支撑着我活下来的唯一精神支柱就是回想养父母对我的恩爱,为了有朝一日能报答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无论日子多么难,我也要咬牙活下去。”
说到这儿,肖华打住了话头,刘雪梅抬头看着肖华:
“在养父母心慈爱深的环境中长大的您,有着一颗和中国人同样的善良的心。不久,又得回去劳动了。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请您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肖华胸口发热无言以答,三年半来,头一次听到如此温暖又有人情味的话。
从巡回医疗队的驻屯所回到劳改所后,肖华接着休息了三天,然后继续做他的羊倌。在医疗队的病室十天,在劳改所的医务室三天,加起来十三天的这段日子对肖华来说是既遥远又长久的事儿了。
“喔——!“随着肖华一声号令,三百头羊出了羊圈,只要朝前进方向扔一块小石子,头羊就能心领神会领着群羊朝正确方向前进。好久没有会到李桂华了。肖华朝着从前他俩约会的地点赶羊过去。边走边吹口哨,吹李桂华教会他的那首日本歌‘樱花 樱花’。走着走着,李桂华突然从羊群中冒了出来。
“伙计,没事儿就好,只要还活着——”
李桂华感慨不已,肖华只对李桂华一人说了在巡回医疗队的住院生活。
“是吗,虽说护士是她的职业,但这年头能遇上如此女性,难得,难得啊!”
李桂华亦深受感动,人生中或许不能再见面了,但刘雪梅这个名字——救命恩人的名字却已深深地刻在了肖华的心里。
“好啦,开始学习日语吧。”
李桂华伺候好羊群休息后,用日语说道。
“巡迴醫療隊はどこですか?”
“在蒙古族以前的地主家的大院子里。”
肖华用中文答道。李桂华:
“以前的地主は元の地主、大院子は庭の大きな邸宅,つまり蒙古族の元地主の大きな邸宅のなかです。”
接着继续用日语问他:
“醫療隊に醫者さん何人?看護婦は何人ぃますか?”
肖华用日语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答得对,下面:勞動改造所の廣さは、どれぐらいですか?”
“一万五千へぃほぅメトルと思ぃます。”
“日语中土地的计量单位是坪,一坪等于3.3个平方米。坪で换算しょう。”
肖华用心算算了算:
“約四千五百坪くらいです。”
“囚人の数は何人ぃますか?”
“今は約一千五百八十人ぐらいでした。”
日语发音中最难的就是浊音了,数字的读音也很难,李桂华反复教他练习。
群羊休息好了后,为了不使其他羊倌起疑。二人分手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赶羊。
突然,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瞧,飘着红十字旗的卡车笔直地向这边驶来。群羊不惊慌,悠闲自得地跟随在头羊后面横在大道上。
“喂,快把羊赶开!”
司机大声喊叫道。肖华拾起脚边的沙石朝旁边扔去,羊群立刻让开大道。
“谢谢啦!再见,我们这就回北京啦!”
卡车上乘坐着巡回医疗队的医生和护士们,还有地方单位上的人。其中也有梳着长辫子的刘雪梅的秀丽身姿,在内蒙古边远地区的巡诊结束了,他们正返回北京呢。
“再见,保重身体,再见啦!”
刘雪梅主动向他道别,声音仍是那么甜蜜透亮。肖华靠近卡车,想跟刘雪梅告别来着,可又怕遭到看守的训斥。肖华伫立在羊群之中,行注目礼。卡车卷起黄尘,疾驶而过。肖华恭恭谨谨地目送卡车通过,直到看不见车上飘扬着的红十字旗。
随着红十字旗消失在草原的尽头,一种莫明的从未有过的寂寞感和悲哀之情直向裹在黑色囚服里的肖华的心头袭来。
九月的草原,肖华放牧着羊群。
起风了,天空的云彩直向眼前飞来。
肖华始终在留心观察羊群,进入出产时期,快到预产期的母羊虽然被留在了羊圈里,但每每在放牧中也有早产的事儿发生。
当天上的云飞到头上时,云下的草原一片荫凉。云彩过去,令人目眩的金色的阳光重新撒满大地。
云、太阳、明亮、黑暗,肖华用李桂华教他的日语练习发音,用放羊鞭在地上练习写汉字。对他来说,汉字并不难,难的是有时平假名不能马上想起来,明るい的る字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还是没想起来。最后干脆从あいうえお开始从头到尾地默写了一遍,这才将明るい完整地写了下来。
秋日西斜,将羊群和肖华的倒影在草原上拉得老长老长。该回去了。肖华招呼头羊带队返回。
但头羊却不听指挥,反而止住了脚步,不对头,出了什么事儿?肖会赶紧跑到羊群里,只见一头身上带有茶色斑点的母羊,撑开四肢,一动不动。
“麽——麽——”
母羊痛苦地叫唤着,隆起的腹部波纹起伏,好象是起了阵痛。见此,其它的羊全都止步不前,团团地围住将要临产的母羊。
肖华看了看系在母羊耳朵上的号牌,离上面记着的预产期还差着一星期。母羊在草地上趴了下来。下腹处开始滴羊水,临产了。妊娠五个半月的大肚子上下蠕动着,羊水大量溢出的同时,白色胎膜包裹着的小羊羔的头开始露了出来。
七、八分钟后,羊羔落地了。肖华剪断脐带,母羊抬起上身,用舌头不停地舔着被胎膜濡湿的羊羔。舔干净后,小羊羔想站立起来,可是细小的后肢软弱无力,晃悠悠起来又摔倒。小羊羔不畏困难,摔倒再起来。四肢终于牢牢地站立在大草原上了。
“行啦!”
肖华脸上绽开了笑容,没日没夜追随在羊群的屁股后面,惟一令人感动的就是当小羊羔踏立大地上的那一瞬间。小羊羔东摇西晃地在母羊身边走动着,稍微离开一点儿,母羊立即伸首将羊崽子划拉过来。
家畜亦有母子恩情。肖华饶有兴趣地看护着这对母子。直到小羊羔充分记住了母羊的体臭,才将姗姗学步的小羊羔装进皮背袋中。
太阳下山了,得赶紧往回赶。向头羊下达出发的指令后,群羊随着头羊踏上了归途。只有母羊好像不放心肖华背袋中的羊羔,随在肖华的身后,不离左右。
回到羊圈后,肖华为母羊和羊羔换了新草。小羊羔急不可待地寻找母羊的乳头。找到后,便再也不肯放开。
肖华给刚生产消耗了大量体力的母羊特意添加了些大豆和玉米。使肖华最宽心的是,小羊羔是雌性,不是雄性。要是牡羊比母羊更惨,除了肉用就是皮用。除非将来有希望留做种羊,一般生后数月就处理了。
九月里出生的羊羔,其它还有十六头。和春季出生的相比,秋天的数量要小的多。那时因为冬季草少,难以成活。
在报告书上填写好在草原上出世的羊羔的性别以及母羊的编号,今天一天的劳动就算完事了。
回到监房时,同房的人以个也不见。看守正在挨个检查囚徒们的所持物品。整理整顿,有令在先。囚徒们将各自的被子和日用物品整齐地叠放在炕头上。名为检查犯人是否持有小刀、铁钉和玻璃片等凶器。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的。中间也有趁机将犯人的香烟塞进自己的腰包的。
在门口正检查着的看守发现了肖华:
“干什么的!你?”
嘴里叼着香烟留着小胡子的看守朝他凶道。
“我是这屋子里的羊倌,刚放羊回来。”
“你睡的地方,在哪儿?”
肖华用手指着已经被翻的乱糟糟的被窝。
“哼,放羊的?一身臭膻气,快洗去吧!”
今天是一个月一回儿的洗澡的日子。肖华赶紧拿上自己的脸盆,向广场跑去。
这里水资源匮乏,一口水井掘得老深老深。要几个人才能将水吊上来。每人分得一脸盆水。洗脸擦身子全是它了。
“浑蛋,你敢偷我的肥皂!”
“行了啊,要不您给搓搓背。”
“驴日的,我日你姥姥!““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日你妈!”
俩人互不相让地对骂起来,看看就要动武。
“再不老实,马上停止洗澡!”
看守恫吓道。这才平息了这场骚乱。
肖华发现强奸犯陈一个人在井台边手里拿着脸盆正在那儿发愣呢。
“小陈,怎么的啦?”
肖华突然出生打招呼,反而吓了陈一大跳。
“咋的啦?出啥事了?”
“没,没事儿……听说草原那头新建了一所女囚劳改所。谁知是不是真的?正想来着呢。”
说着,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铁丝网对面的大草原。光景不象是说笑。
“谁跟你说这事儿的?混账东西!”
“可是,肖华,这事真的耶。”
陈已经钻到牛角尖里去了。肖华拿他也没办法。
“嗖——”
一脸盆脏水劈头盖脸泼到了他俩的脸上。
“啊,对、对不起。手滑没端住脸盆。”
被判伤害罪的张,那张黝黑黝黑煤矿工人般的脸上挂着浅薄的笑道歉道。换了平时,陈早就火暴三尺高了。可今儿个一脑门子官司,没了反应。他还没从女囚牢该所回过神来呢。
“你俩,一个放淹,一个种地,分工虽有不同,可关系倒是蛮是不错的嘛。哎,是不是搞同性恋啊?小陈,你是让肖华做男角吧?”
每天晚上闲话野鸡是张的拿手绝活儿,精力充沛,不知廉耻。
“再要放屁,跟你没过错!”
肖华握紧拳头,瞪着姓张的。
“得了吧,像你,三十岁还保持着童子之身,了不起,谁知道你小子因祸得福患破伤风,在巡回医疗队时没让小护士给破了身啊?”
张一边擦拭着精瘦精瘦骨骼外露的身子,一边继续挑逗,只是口气愈加嚣张。周围的囚徒们畏惧伤害罪张,装做没听见。肖华怕看守找茬,只有强忍怒火。
张走后,肖华望着今天有些反常的陈:
“讨厌!喂,今天你是怎么的啦?这么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人家手里哟?”
“什么呀——!胡说八道。”
陈虽然一口否认,但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肖华小心地使用这仅有的一脸盘水。肖华绞干毛巾: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又回到了先头的话题。
“哎,什么什么的来着?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算了吧,别跟我扯离格仑了”。
一边拍打着肖华露出了肚脐眼的肚皮,一边逗笑道。一付顽皮像。终于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那那天夜里,远处狼号叫的厉害,肖华有点不放心刚产下的小羊羔。可又一想,四周望楼都有卫兵把守着,担个哪门子心呀,这才睡踏实过去。
“没事儿……交给我好了……什么……我们有了可爱的女儿哪?……我不信……”
有人说开了梦话。
突然,肖华感到脚下冰凉,给冰醒了。
原来是旁边小陈的脚伸到他被窝里来了。
“干什么呀,深更半夜的——”
“哎,闹醒你了?”
明知故问。
“不是你是谁?还问呢,怎么脚这么冷啊?跟谁说话来着?”
“没,没有的事儿,在马桶边待的时间长了点……啊,冷死我啦……”
陈冻得直发抖,吵醒人家瞌睡.肖华一肚子火。折转身没再理他。
翌日,天上的云彩较往日为多,蓝色的草原和蓝色的天空在很远很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变成了灰色。
旱季,不用担心老天下雨。将羊赶向草原深处途中路过那片盐碱荒地时,又看到了沙枣。矮小的树木,牢牢地扎根大地。站在远处也能使人一目了然,她还活着。
患破伤风之前,无意路经此地,是花香将他引来的。现在正是刚过开花期,香飘百里,花香愈加醉人。
肖华折了一小枝条百里香在手,上面结着椭圆形状的小果实,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百里香”不畏烈日、不惧狂沙。初夏,将自身的精华化作花香撒向人间。秋季,结成朴实无华的小果,不计报酬,乐于奉献。宛如默默地献身看护着身为囚犯的肖华的护士刘雪梅。
从北京经由延安、西藏、再到内蒙古的边境地,一个女人默默地献身于巡诊的医疗队的工作。
将生活的希望带给那些从未享受过医疗恩惠的人们。是使命感使他们如此勤奋地工作?还是他们对毛主席的教导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难怪西藏人民亲切地称赞他们是“毛主席派来的好门巴”。
刘雪梅走了,随同医疗队一起回北京去了。但是,她那无私奉献的精神和秀丽的面影却深深地印在了肖华的心头。
羊群突然不安地骚动起来。肖华这才猛地从对刘雪梅的缅怀中清醒过来。头羊头上的羊角神经质地竖了起来,戒备着周围的动静。
狼来了?巡视四周,看不出有什么动物要袭击群羊。刚松口气,只见头羊大吼一声,三百头羊即刻以头羊为中心紧紧地围拢过来。
肖华高度戒备着,只见一道黑影越过灌木,正朝这边奔来。
黑影忽而奔跑,忽而趴在地下。原来是身穿黑色囚服的囚徒。光景不止一人。有人逃跑!恐惧感直向肖华袭来。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竟然有人敢企图逃跑,甭定为了灭口会先宰了自己。肖华刚想要躲藏到羊群中去,其中一个直向肖华奔来。要糟!没等肖华反应过来:
“快,帮帮我!”
是强奸犯陈,肖华没吱声。
“求你啦。”
陈翻转身,还想要跑。
“不行,会被抓住的!”
肖华一把揪住了陈的上衣。
“放开!我再也受不了了,只有跑。”
陈拂开肖华的手,发疯似的跑了。“瞿——瞿、瞿”尖锐的哨子声响起的同时,马蹄声也随之越来越近。另外一道黑影已没了人影。
“畜生,说好一起走的,你小子把我给卖了!”
陈象疯子似的大声喊叫起来。
“逃不掉的,自首吧,他们会杀死你的!”
肖华拼命阻拦,十几名卫兵骑着马,一路灰尘地追了上来。显然,陈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良机,可陈仍然执迷不悟。
“在那儿,站住!”
追兵挥鞭追了上来。
“那边草原还有一个,快追赶!”
兵分二路,追击陈的卫兵大声命令:站住!警告无效,卫兵开了枪,除了灌木之外,在周围毫无遮拦的荒地上,目标一击就中。陈扑通倒地。卫兵直扑过去。
肖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砰——砰——!”
荒地对面的大草原上连响几枪,看来另一个逃亡者的运气也不太好。
不久,陈被五花大绑在马鞍上哎哟声声地呻吟着走了过来。下半身全是血,还好没死。后面马上的逃亡者,被子弹打成了马窝蜂,当即命绝。满脸鲜血,原来是煤矿工的小张。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原想拿陈当枪使,声东击西,让陈引开追兵视线,结果自己还是没了命。
只可怜陈,被人拉下水,白挨几枪。
“你,放羊的,一起走!”
象是警备队长的当兵的,蛮不讲理地下令道。
“可是,羊呢……?”
肖华惦记着羊儿。
“留下一人代替他赶羊,快走!”
“怎么啦,我可是老老实实地在放羊。”
“这荒郊野地哪来牧草可食,刚才那个逃跑的不是躲藏在你的羊群中来着?你有嫌疑协助逃亡者,先审查审查再说!”
不容置辩,强行带走。
不闻不问,肖华被了关了二天“小号。”
所谓的小号,就是劳改所单独设置的一间三角形的小屋,空间只能容纳一个人蹲坐着,连躺的地方都没有。在齐齿高的地方开了一个气口兼橱窗,食物打这儿送进来。
肖华全身淤血,手脚麻痹。窗口放着的黑馒头一口未动。食欲全消。
无论多么嚣张的凶犯,只要一听到‘关你小号!’立马就老实规矩了。不吃梨不知道梨的滋味。
肖华现在算是彻底领教了小号的威力。被关在这象是关动物笼子一样的土牢里,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寻常的神经经受不了,想要自杀都没门儿。头上的空间总共不到十公分,怎么撞,也撞不破头的。
第三天,肖华开始身心萎靡,意识朦胧。时不时真想放声号叫。伸不直的手,使劲抓挠土墙。
“吧哒”一声,门锁开了。
“闭眼!”
气孔外面响起了看守的声音。门开了。
门突然被打开,肖华没来得及闭眼。秋天里强烈的阳光令肖华头晕目眩。
给肖华铐上手铐,两名看守架着肖华出了小号。保持了三天不自由的姿势,两侧如果无有支撑,靠他自身的力量是动不了步子的。
看守架着肖华,把他带到了内院。被带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等待他的将会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水泥走廊一半通往地下。地上部分的玻璃窗口上着粗壮结实的铁条。背靠窗口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劳改所的管教干部。门口站着两名管教人员。
管教人员让看守打开肖华的手铐,然后,粗暴地讲肖华拽到审讯桌前。其中一人对着肖华的脚后跟就是一脚,令他当即滚落在地。另外一人给他膝关节来了一脚,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一名‘政府’揪住肖华的上衣衣领,一把把他提起,然后令他跪着。名为管理教育干部,实则法西斯暴徒一般无二。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
不过,比起刘少奇、贺龙同志在共产党监狱里所受到的那些个‘优待’,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跪在地上接受审查,分明不是嫌疑犯而是罪犯。
“认识陈小波吗?”
.桌子后面的管教干部目光严峻。
“是同房的犯人——”
剧痛仍未消失,浑身乱抖。
“逃走者最大的罪是什么?说!”
额骨暴凸,嘴薄唇小的管教干部的脸上渗透着残忍。
“——是,拒绝改造思想罪。”
鹦鹉学舌般地复述着政治学习时早就背熟了的内容。
“坦白交代你的罪行吧!”
单刀直入。
肖华撑起虚弱的身体,据理申辩。
“我是无故被卷入这场事件中去的,象往常一样正在放羊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人影,当时还以为有狼来着呢。……”
“胡说八道!”
管教干部用没有阴阳顿挫的声音言道。右边的管教虚晃了晃手中的一迭子材料纸:
“这二天里,我们向你的同房者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全体作证,你协助逃跑者罪名成立。!”
为了获得减刑的机会,犯人是可以根据管教的旨意作任何证言的。
“关于我和这次的事件有没有任何牵连这点。请你们问一问当事人小陈,就会明白的。”
亲眼看到陈未被打死,被活捉生擒绑在马鞍上。相信他会依实而言的。
“住嘴,小日本鬼子!”
管教干部的额头上暴起青筋。
“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是你们洗澡的日子。全体都去了井台,只有你慌慌张张地跑回监房。担任检查的看守可以作证,说!你回去干什么?”
“那天,羊在草原生了小羊,给耽误了。这才回来晚了的。可我并不是直接从井台返回监房的。”
肖华据实答道。
“这个是你的《毛主席语录》本吧?”
管教挥了挥手中的红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本给他看了看最后一面有他自己亲笔签了‘肖华’二字的那一面。肖华点头承认。
“你是得知要检查的消息后,特意回去拿《毛主席语录》的吧?”
“没有的事。囚服没有口袋。《毛主席语录》总是放在监房中,妥善保管的。”
早听说有人因为故意涂改《毛主席语录》上面的主席像,结果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罪的。肖华可不敢做那缺德事儿。
“在《毛主席语录》前,你要是再不老实认罪,就把你送到更远的青海省去劳改!”
一听到青海省三个字,肖华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没有的事儿,叫我怎么坦白?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吧。”
即使是冒被送到鸟不拉屎的青海省劳改的威胁,也不能无中生有,枉自认罪啊。
“真是不折不扣的死不悔改的黑日寇!取下这红封皮。会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肖华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随着管教干部退下语录本上的塑料封皮,霍时现出记录在厚纸封皮背面上的五十音图。为了方便记忆,肖华无视李桂华一再提醒他的除了在草原大地上书写之外不能用笔作任何记录的警告,偷偷时用铅笔将五十音图的平假名写在了语录本上。
心想,外面有红色《毛主席语录》封皮作掩护,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记熟假名后,原想擦掉的。可一时间没等他找到橡皮擦子,就患破伤风倒下了。过后,还真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这到底是什么暗号?解释解释吧!”
肖华无言以答,直冒冷汗。
“这些儿个七拐八弯的字,肯定写的是陈、张的逃跑路线。无疑,原来你小子也想跑啊!快点儿解开这暗号吧。”
接下来,无论他们怎么又打又骂的,肖华始终是一言不发。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日语,那可是罪上加罪。更加不得了。
“顽固不化!你给我好好听着,今天非叫你开口不可!”
管教干部凶残的脸转向墙上的壁钟,其他的干部和记录人员也一齐看钟。审讯室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吧嗒,吧嗒。”只有墙上挂钟摆子走动的声音。
“砰——!”
突然一声枪响,令人毛骨悚然,接着又是一响,砰——!然后重归静寂。
“刚才是对陈执行死刑枪决。怎么搞的,一枪还没做到似地?”
轻描淡写,好象是他家刚杀死了一只鸡似地。
肖华慌恐不已,手脚冰凉。
“好啦,这下该坦白交代了吧?这些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肖华内心急剧斗争着,好几次差点动摇,结果还是什么也说。
倒不是因为眼是流行的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而是实在不能说,也不敢说。
“看不出你小子骨头还挺硬实的,不怕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小子,先关警闭。直到坦白交代说出记录在《毛主席语录》上的暗号为止!”
管教干部唤来看守,给肖华重新带上手铐,外加十五公斤的铁脚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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