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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飞-->中国心-->第十四章 代表团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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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代表团访华
与八达岭遥相呼应,翘首可望的北京钢铁公司,已经荒废五年半了。四座高楼房只有二座仍在要死不落气地吐着细细的烟尘。见不到高级工程师的影子,仅有的几位好容易从五七干校“毕业”回来了的工程师,无力回天。各部门的实权都把握在毫无制钢知识的党的干部的手中。
肖华虽然回了单位。但没让他回制钢现场。分配他们打扫图书室和整理图书。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清洁工人。国家的真正“主人”。
每天早晨八点差十分离开单身宿舍,八点到八点半的三十分钟的政治学习结束后,开始清扫图书室。
身着浅色的工作服,先拿条帚扫完地后,再拿抹布擦桌子。两小时的活儿干完后,开始整理图书。
图书室地板上堆积着山样的书籍。文革初期遭造反派乱抢乱拿,有的虽已归还,但多是遍体鳞伤,破损不堪。幸运的倒是那些外国语文献。由于无人问津,也就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肖华将破损的书小心翼翼地用浆糊糊好,能修的就修,能补的就补。然后分门别类整理书名和卡片。
图书室里除了肖华之外,还有两名劳改释放犯——中年工程师。除了必要的工作上的交待之外,相互之间没有交谈的语言。室主任除了成天打她那永远打不完的毛衣,对书本根本就没兴趣。这位人事处长的老婆,还有另外更重要的工作便是监视他三人的一举一动。
肖华将外国文献中的英语、德语、法语列为一组,俄语和日语按项目分类,然后再分专业,做成写有书名和作者的卡片。最后将标签贴在书背上,按顺序排列在书架上。
肖华还记着李桂华对他说的那番话:忘记母语是做人的耻辱!整理书本的工作结束后,肖华便静下心来阅读日文版本的专业书籍。《日本钢铁业的发展极其特性》一书详细地阐述了战后日本钢铁业的飞速发展的过程。遇到不懂的单词,肖华首先查‘日汉词典’,碰到设备和技术上的专业用语,则对照日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俄语、英语的‘六国对照金属词典’。参合着大学里学过的俄语,好歹能对付过去。
在别人眼里,技术人员每天清扫图书室和整理图书是最受人看不起的事情。可是,对肖华来说,能够在书库里学习母语的同时,又能填补头脑中技术上的空白。实在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眼望着窗外高炉冒出的几缕细烟。自己作为技术人员却无能为力。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啃食着肖华的心。
肖华的上司,原总工程师牛子明进来了。当初牛总因制钢分厂的停电事故,涉嫌企图破坏生产,和肖华一起被揪出来批斗。彻底打倒之后,送他进了监狱。最近才得到释放的。
没让他回一线,照顾他到制钢分厂办公室当了一名书记员。每日里抄写标语和规划。牛总是图书室有数的几位热心的利用者。
“小肖,我还书来啦。”
牛总在无人的阅览桌前坐了下来。主任不在,此刻正是她休息,养足精神闹革命的时间。
伟大导师列宁说了:‘不会休息的人,也就不会工作。’主任上班期间的休息时间比他人多三倍,自然工作成果也比别人大三倍。
肖华停止了手头正在整理的卡片。走到牛子明的身边。
牛子明一边翻动着书页,一边小声言道:
“现在的生产情况又回到了十年以前的状况了。不对,甚至可以说比一九六0年还要严重!
这样下去。我国的钢铁产业令人揪心噢。你们还年轻。我不行了,老了——”
研制开发最尖端技术的转炉的杰出的领导者牛子明凄惨地言道。重新借了二本别的书后,走了。
肖华继续着一边干杂活,一边学习他的日语。
九月二十六日,午饭后,召开政治学习大会。
组织处的书记讲话道:
“今天的《人民日报》登载有重大新闻,特别是这一段,你们听——”
书记歇了口气,稳定一下情绪之后接着念道:
“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日本国内阁大臣田中角荣一行到达北京。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周恩来总理前往机场迎接。中日邦交正常化已进入谈判日程。”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全文刊登。
昨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答谢宴会上,周总理发表讲话道:
“——中日两国虽然社会、政治制度不同,但这并不应该成为两国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发展友好合作关系的阻碍。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中日邦交正常化符合两国人民的共同利益。随着友好亲善关系的建立。将进一步推动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往来。对发展两国经济和扩大文化领域的交流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为今后各方面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前景。中日友好并不是排他性的,我们同样寄希望于缓和亚洲的紧张局势和维护世界和平。”
《人民日报》的朗读声还在继续。大厅里无人讲话,鸦雀无声。
昨天还是人民的敌人,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冤家死对头。今天突然飞临北京机场,和周总理握手言欢,恢复邦交。还是主席说的对:“革命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
书记读完报纸后,接着补充道:
“尽管我国党中央领导人和日本国的首脑间已经开始了恢复邦交的谈判。但是,我们单位目前并没有接到上级机关下达的任何具体指示。因此,本单位的政治学习和日常活动,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说完,将《人民日报》贴在告示板上,今天的学习到此结束。
会场里的工人、工程师们一窝蜂似地围了上去。争相阅读。
“啧啧,中日邦交正常化,跟哥儿们有个鸟的关系。”
“喂,你看这日本总理和他那班子人马,象不象小日本鬼子的模样啊?”
“不错,久违了。日本鬼子,哇哈、哈、哈——”
肖华赶紧返回图书室,想找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能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读读今天的《人民日报》。
傍晚,报纸送到图书室来了。肖华将《人民日报》夹在报夹子上后,仔细阅读起来。
第一版刊登了日本国田中角荣在机场同周总理以及其他十多名前往机场迎接政府要员握手的照片。第三版刊登着到达机场时,和周总理一起检阅解放军三军仪仗队时的大幅照片。
肖华凝视着日本国总理大臣一行人的颜面。打幼时起,就因为是小日本鬼子而倍受虐待和歧视。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不久,就被打成了日本特务。送去吃了五年半的“国家粮”。
就因为是日本人的缘故,常常要受到别人的歧视。这下好了,中日恢复了邦交。他们总该可以将自己作为中国人一样平等对待了吧?
“小肖——”
肖华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有人招呼他。
肖华狼狈不堪地站起来,原来是牛子明还书来了。被人发现自己在偷看报道中日恢复邦交的《人民日报》,肖华直担心牛子明会数落自己点什么。然而,牛子明好像根本没当回子事儿:
“今天,想看看《红楼梦》。有吗?”
肖华从书库的最里面将书翻了出来。
“现在还看这种东西,您不怕出问题?”
一边拍打着书本上厚厚的灰尘,一边好心地给牛子明提个醒。
“没事儿。主席提倡看《红楼梦》。看一遍不行,要看三、五遍。”
说完,挟着《红楼梦》走了。
就连像牛子明这样的有学问的高级知识分子都对中日两国首脑间的国际政治事务漠不关心,根何况一般的市民阶层了。
日子一点儿也没变。平静得很。
平地一声起春雷,天翻地覆慨而慷。
九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用整版版面全文刊登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和田中总理握手的照片和新闻报道。刊头右侧登载的《毛主席语录》,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关注。
众所周知,我们历来主张所有的国家都应相互尊重主权和保持领土的完整。互补侵犯,互补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
肖华读了一遍又一遍。中日两国虽然国家政治制度不同,只要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就可以恢复邦交,保持友好。毛主席他老人家作乐明确指示。
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根据北京电台的报道,连日来北京市民争相踊跃前往西单繁华街道上观看这珍贵的重要新闻。可是,这事儿并未成为肖华他们单位的话题。肖华的日常生活依然如旧。清扫图书室和整理图书。完事后抽空自学日语。只是不时自觉不自觉地看一眼《人民日报》上刊登的日本总理大臣一行人的照片。再对照一下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面影。怎么看也看不出根自己有什么共同的特征。自己的容貌是完完全全、地地道道简直的一个中国人。不知何故,心里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矛盾而复杂的心思,肖华真想找谁唠叨唠叨。
一大早,天就开始下雪了。往日里星期天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前门大街附近的陶然亭公园,今儿个人影稀疏,十分冷清。
湖面上飞舞的雪花,即刻便被湖水化解了。建造在小道尽头的陶然亭,屋顶披上了一层银装。静寂地伫立在湖岸边。
肖华身穿棉袄,竖起衣领。焦虑地等候着刘雪梅的出现。
自从在内蒙古草原的蒙古包内跪地拒绝了雪梅纯洁无暇的爱之后,肖华心里一直懊悔来着。古人云:“花开堪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摘枝。”事过境迁。谁知这朵花儿有没有被他人捷足先登摘走了呢?
那时是因为自己不配。现在不同了。随着中日邦交的恢复,自己的身份无形之中也得到了提高。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肖华原想找牛子明、李伟来着。可怎么也抑制不住想见雪梅的冲动。毛主席说了:“蓄之既久,其发必速。”肖华反复背诵着《毛主席语录》被自己加油打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咬牙、一跺脚,肖华给燕京医院寄出了第一封信。
满天飞舞着的雪花中,出现了雪梅匆匆而至的身影。小巧的身子裹着棉夹克,脖子上围着长围巾。
在内心发出悸动的欢呼声的同时,突然间见到日思夜想却不得相见的女性,一时间又使得他踌躇起来。伫立当场。静静地望着越来越近的雪梅。
看到肖华时,雪梅瞬间也止住了脚步。两厢里相对无言,百感交集。
“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回来了。”
雪梅腼腆地责备他道。
“我得又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所以一拖再拖——。有道是:‘大恩不言报。’只是,在北京站接站的父亲再三交待,要我代他老人家向您表示感谢!”
说完,肖华深鞠一躬。
“妈呀,总算是在北京见到你了。你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
说完,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肖华。
什么话儿?好像原本以为肖华会死在狱中似的。
“这个得答帮您啊。要不是您通知我父亲,他老人家也不会上京告状。我也就的不到释放。劳改中万一在染上个什么病,自然不能活着回来了。”
“囚徒们的健康状况的确很成问题。记得有个从内蒙古一零四劳改农场送到医疗队来的患急性肺炎的病人,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良,医生也回天无术。那囚徒口里一个劲地念叨‘青霉素、青霉素’的,光景是个知识分子。”
“不会是李桂华吧?……他是不是姓李?多大岁数了?”
肖华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雪梅仔细地想了想,答道:
“年龄在五十五、六岁。说是姓朴,朝鲜族人。”
不是李桂华。肖华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劳改释放后,肖华给一零四劳改农场的李桂华写了好几封信。全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中日恢复邦交时,特意向他报道这一喜讯。发出的信依然是有去无回。甭定时死了,或是被移送到了更边远地区的劳改所去了。肖华一直挂念着这事儿,放心不下。
湖面上出现了一群水鸟。白色的胸毛,间杂着琉璃色的翅膀。稍没声息地在雪花飞舞的湖面上滑翔。两人立住脚,好一阵子静静地观看水鸟。
“真想有机会能跟一道儿逛逛北京最美的北海公园。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才对外开放呢?”
当时的北海公园是不对人民开放的。只有人民的‘公仆’,才有资格进去提高思想觉悟。
“回原单位后,工作还顺利吗?”
雪梅关切地问道。
“这个……”
肖华说了他现在仍在图书室打杂的事儿。
“我们医院里原先留学德国的博士,从劳改所接受再教育回来后,也没让他回一线。在药房里刷洗药瓶子呢。这世界好像什么事情都颠倒了个儿似的……”
雪梅悲切地言道。
“是啊,被颠倒的事物,终究有一天还会再被颠倒过来的。主席说了:路线斗争,每四、五年就会再来一次。第一代没有完成的事业,不是还有第二代、第三代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二人继续缓步而行。
“虽说现在已经是恢复了邦交。我们单位却没有任何改变。这世道什么时候才会变呢?”
肖华接着又道:
“由于养父的精心培养,我完全就是个中国人了。就算中日恢复了邦交,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有时候看着《人民日报》上的登载的田中首相一行人的照片,心中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看他们同中国领导人又握手又干杯的,历史难道真的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吗?”
肖华终于将心中憋了很久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吐露了出来。
和雪梅在一起,他感到长期的压抑感得到了解放。心也像是融合在温柔的怀抱之中。
“想见日本人,想和日本人说话。你心里一定是产生了这种潜在意识。”
“没有的事儿,对我来说,那些人全都是外国人。”
“那么,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冲动呢?七岁之前,你可是一直是个日本人来着。不管怎么说,你跟日本人是断不了干系的。”
雪梅歇了口气,温柔地问他道:
“小时候的事儿,还记得点儿什么吗?”
“……不记得了。一点记忆也没有。”
肖华否认道。只是心底深处有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痛楚。
雪梅象是注意到了: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这世界上不是还有你和我么?”
说着,靠过身去。
松枝上的残雪落在雪梅的围巾上。肖华伸手刚想替她拍打拍打,身子一时间又硬住了。
小时候替幼小的妹妹拍打头上的雪花的记忆,瞬间从他脑海中掠过。他没勇气将这事儿告诉雪梅,怕人家说他出尔反尔。
“咋的拉?你——?”
“没,没什么……”
肖华的口又闭上了。长期的囚徒生活使他养成了不轻易向他人表露自己心迹的习惯。
“虽然平反出狱了,而且又回到了原来的单位。现在中日也恢复了邦交,可是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丝毫也改变不了我身上流着的日本人的血统。作为反革命分子被送劳改已经成了我身上的污点。进入了我的档案。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雪梅虽在听肖华说话,视线却移到了掉落在湖面上的树叶上。
“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许多人活的比你更苦。我不也是终生被打上了‘自杀了的右派崽子’的烙印了吗?小平同志衷心耿耿革命几十年,成了中国最大的走资派。他老人家心里就不觉得冤么?中国有句古话:‘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了。中国的知识分子出人头地的日子快到了。他们熬了几千年,你就不能再耐心地等一等吗?”
“是啊,冬天都熬过来了。还怕等不来春天?在苦难中播下的种子,是经受得起任何风霜雨雪的考验的。一定会发芽、开花、结果的。”
肖华对政治从来就不敢兴趣。他总算是想起来了今天首次约会的主要任务。
雪梅静静地听他说着,不时会心地微笑点头。
对肖华而言,雪梅就是他心中的‘百里香’。扎根在没有水、没有肥的沙漠中,默默地忍受着残酷的自然环境对她的摧残。每当夏天来临,依旧无偿地将自身的幽香奉献给百里之遥的沙漠上的行路人。
他记起了儿时的一首儿歌:“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反革命分子找右派崽子,正好合适。只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现实社会里,他俩的结合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么?
“下个月,我又要随巡回医疗队出诊去了。这次是我第一次去大东北的最边远地区。以前听你说过的什么七台屯也在计划之内。如果有机会,真想亲眼见一见当年你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恶劣环境中长大的。”
肖华的脑海里有浮现出了苏联兵的大屠杀。好容易死里逃生五岁的妹妹被人活活地拆散。
被人唤作来福,在马明喜家过的那牛马不如的日子。
停歇了的雪花又飞舞了起来。两人都没带伞。雪梅用手指着陶然亭倒映在湖面上的四根柱子,说:
“上那儿去歇会儿吧。”
亭子里只有椅子,好在避雪足够了。
雪越下越大。静静地降落在湖畔小道和树木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静谧的白色世界,肖华和雪梅并肩坐在椅子上,观赏着美丽的纯白色的风景。
雪梅扯下头上的一直围着的围巾,拍打头上的雪花,不小心将发卡弄掉了,“啊呀——”
伸手刚想去拾起来,却碰到了比她动作更快的肖华的手。两只冻僵了的手下意识地握在了一起,相互传送着体内的热气。肖华的手根本不象是知识分子的手,关节暴露,皮糙肉厚。几年的劳改囚徒生涯全都写在他的这双手上,雪梅的手同样浸透了消毒药水味和在巡回医疗队中磨练出来的一层老茧。俩人的手都浸透了过去的苦难。
肖华拾起雪梅的发卡,拂去尘土,小心地替她别在头上。雪梅温顺地倾倒身子任其行之。
过去那在内蒙古的蒙古包内躲避黑灾时萌发的爱情种子,今天终于在北京风雪之中傲雪发芽出土了。
他感到雪梅的呼吸的热气弄得面颊暖暖的痒痒的。肖华此刻真想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
可是,最后还是拼命地抑止住了自身本能的冲动。
他决定等雪梅从东北巡诊回来后,将自己以往的一切——说过的和没说过的,完全向她坦白。当初跪地拒绝了雪梅的爱。那么,今天再跪一次,请求得到她的爱。“男子汉大豆腐”。拿得起,放得下才行。他感到长期的囚徒生活业已封闭了的心扉,现在终于开始松动了,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依然如旧,肖华扫完图书室的地后,继续着做他的图书卡片。
首钢的气氛好象又有了一些改变,从劳改和五七干校回来的工程师渐渐地多了起来。图书室的利用者显著增加。水涨船高,图书室的工作人员也随之增加了。林彪事件后,现在中央还有江青。人们依旧不敢放肆。默默地埋头各自的本职工作。
“茶”。
房间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女人的粗大嗓门和粗暴地挪动椅子的声音。图书室主任大人李春秀同志站了起来。主任的脸过于扁平,不象她的名字那么美。抓了一大把茶叶扔进茶缸里,走到放热水瓶处,泡了一满缸子茶。呼呼地吹气,喝起茶来倒是很有男子汉气。
喝完茶后,主任回到了自己的专用桌椅上。
谁也没见过她写过一个字,也没见她关心过书籍。成天依旧打她那总是打不完的毛线衣。
只是因为她是人事处长的老婆。
前阵子见她织的是男用毛衣,这阵子又开始了织茶色毛线。别看她模样唱不得样板戏,一双巧手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喂,肖华!”
有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瞧,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原来是老同事美国华侨李伟。
“啥时回来的?”
拉着变得又黑又瘦的李伟的手,问道。
牛子明和李伟在肖华被揪出来批斗之后,不久便步了他的后尘。罪名是美国特务。听说后来被送到遥远的西北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劳改去了。
“前天回来的。听牛总说你在这里。这不,马上找你来了。”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啊。”
肖华不无感慨地言道。
“是啊。你老兄比我更那个。批斗大会上,王司令点名将你揪出来时,连我都吓了一大跳。一直当你是地道的中国人。啥时候成了日本人?看他们往你脖子上吊砖头,我在台下直打哆嗦。真是一场恶梦啊!现在想来。”
李伟嬉皮笑脸地发表感慨。
“毛泽东主席高瞻远瞩,小球推动大球。‘乒乓外交’打开了美国的大门。尼克松总统和基辛格博士来中国签署‘上海公报’之后,中美关系得到了根本的改善。人们不再乱喊乱叫:“要巴拿马,不要美国佬!”了。中美关系虽然友好了,可是好处根本就落不到我们这些人头上。偶尔替别人写写英文信,打打字。也算是为人民服了务了。”
嘘!肖华用眼神制止李伟别乱放屁。因为李伟并不知道那位热心织毛线衣的中年妇女,乃是上级特意派来监视他们这帮黑五类分子的图书室主任。
“想看点儿什么书吗?书籍已经大体上整理完毕了。”
肖华改变话题道。说完,领着李伟朝书库里面走去。
“我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和内蒙古自治区劳改,新疆那地方怎么样?”
肖华小声问道。
李伟歪着削瘦油黑的脸,悄声述说起来:
“我被送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天山山脉北侧的矿山,维事尔人身上有土耳其人血统。
男的女的一个个鼻高眼深,象雕刻出来的一样。怪吓人的。文字也象阿拉伯语,心地还是蛮善良的,不象外面谣伟的那么凶恶。天山的风景也很优美。将来有一天中国不再坚持“越穷越光荣”的理论时,在那儿开辟旅游区一定能吸引大批中外游客了。
看,我给扯到哪儿去了,说说囚徒生活?犯人自然比不得好人,早上七点到晚上五点,每天劳动十个小时,在地下三、四百米的坑内,在坑道口领取作业灯,坐在咯嗒咯嗒直响的老掉牙的木制升降机,一次装十二、三个人。夏天外面气温摄氏四十度坑内挺凉爽的,冬天零下十几度,里面还挺暖和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到了掌子面,用木板隔开地下浸水,没有凿岩机,用十字镐刨,用铲子铲,矿石比煤炭硬,而且发光。不知道是什么矿?
想问又不敢问,怕被人怀疑搞特务活动,弄不好要加刑的。不过,我想那可能是铀矿,造原子弹用得着的。美国人和俄罗斯人有那么多的原子弹,为什么咱中国人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原子弹?
在坑内整日见不到太阳,还记得‘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吗?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万物生长靠太阳,对这话我是领会再深刻不过的了,每月改善一次伙食,吃羊肉。二周休息一回。妈的,这种日子也算是被我熬出来了。靠啥?当然是靠精神支柱。
大慈大悲的主啊,救救我吧!阿门!
休息日怎么打发?里面不是还有从上海发配来的美国华侨吗?有时间就凑合在一起,谈论烤牛排和冰淇淋。想学人家曹操望梅止渴。结果适得其反,越谈越饿。差点儿没让人发疯。
死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儿经常发生。特别是对知识分子,病了,干不动矿上的活儿了,不给医治,送去劳改农场完事儿。说是‘废物利用’。死了也不给开追悼会。没人向他们寄托哀思。说是对知识分子进行再教育,思想改造。我看是肉体消灭。
感谢主,我算是拣了条命回来。轻如鸿毛也好,重如泰山也罢。死了死了,啥事儿都了。
我对这个国家已经是绝望的了。我打算回芝加哥去。回父母身边。一九五三年脑子发热,响应‘爱国华侨,回来参加祖国建设吧!’的伟大号召。不顾父母的再三反对,一相情愿回来建设祖国。谁知到头来原是一场春梦。祖国并不需要我们,祖国需要的是主义,是理想,是斗争!今天你斗争我,明天我斗争你。“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生活只要比解放前好过一些就了不得啦。大言不惭:
“我们解决了十几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美得很呢。吃饭?人活着仅仅是为了吃饭么?
再说,也得看看碗里吃的是什么呀?”
李伟越说越激动,猛抽烟。烟屁股都快要烧到手指头了,也舍不得扔掉。
知识分子就这毛病,“好了伤疤忘了痛。”真该送他回新疆,再教育他几年。
“我国同日本不是也已经恢复帮交了吗?你考虑过回去的事儿没有?”
李伟的父亲是芝加哥大学的物理教授,挺自然地问他道。
“不,我的父母是中国人,日本人父亲甭定也已经死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要回去过”。
肖华坚定不移的回答道。
“是嘛,日本方面真的什么人都没有了吗?——”
李伟挺他替他惋惜的。心情不好受,话也没得说了。
“噢呀,你们都在这儿呀!”
牛子明闯了进来。
“满腔热血跑回来想为祖国造钢铁。结果,自己这把骨头差点儿没给扔进炉子里去。”
李伟耸耸肩,无可奈何地言道。
“这种时代,还是在图书室打打杂,打打字的好。安全。第一批工厂夺权的革委会的领导成员现在也差不多被别的派系给清洗光了。领导层内部天天阶级斗争,连厂长也多日没见他露脸了。听说新任命的厂长乃百分之百的工人阶级出身。”
牛子明神色黯然地言道。
“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知识越多越反动。什么话?象牛总这样顶尖的制钢人材,成了狗屎。听说钢的纯度还在下降。能不下降吗?第一线上一个象样的会技术活儿的也没有,全他娘的是半道出家的工农兵学员。要不就是武斗积极分子。这样下去,我国的钢铁事业前途何在哟?”
李伟杞人忧天地叹息道。
由于冤枉被送劳改,他对这个野蛮国家已经感到绝望了。
“肖同志!”
图书室主任李春秀难得一次地称呼他同志。
要坏菜!在书库里几个黑五类分子召开秘密会议。这要是打了小报告上去,那可不得了·肖华吓得赶紧跑到主任桌前。
“人事处长有事儿找你,你去吧。”
主任特意在处长二字上下足了功夫。以体现自己丈夫的权威。
“糟糕!”
从书库里面出来的牛子明和李伟不安地望着肖华朝人事处奔去。
眼时的工厂的组织结构是,组织部、人事部、纪委。这些全都是最令政工干部头痛的部门。一般人想怕还不够级别呢。叫我去人事处,到底是为啥事儿呢?莫非又要进行思想调查?要不就是通知他,已经取消了他的释放决定,重新再回监狱?肖华心里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站在房门口,余悸了半天才敢敲门。
人事处长胖墩墩的,五短身材。特别是脖子又粗又短,一九五零年在朝鲜同美帝国主义打了一仗,成了他终身的荣耀。
“我是肖华,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儿?”
肖华诚惶诚恐地招呼道。
粗短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圈,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他一遍:
“噢,你就是肖华啊?!看不出同中国人有什么区别嘛。”
接着,人事处长冷不丁地问道:
“你,会日本话吗?”
“不,不会!”
肖华断言道。
“简单的日语,总该会几句吧。”
“我打小就是作为中国人长大的,一句日本话也不会。”
肖华抑制住面部表情,冷冷地言道。
“你以为能骗得了我吗?你经常在图书室里看日本书,我老婆早告诉我了。”
处长老婆的确不是吃干饭的。
“——那是,整理图书来着。外国文献中也有日语资料。”
“你以为我老婆光会给我织裤衩啊?告诉你,李主任是组织派去监督你们这些日本特务、破坏生产被送劳改的劳改释放分子的!”
肖华的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真的,我真的不会说日本话,想说也说不出呀。”
肖华深怀戒备地一再表明自己不会日本话。打一开始跟李桂华学习日语五十音图和平假名时,李桂华就再三告诫他:让人发现了偷着学外语,是要大祸临头的。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在劫难逃啊。
“干嘛那么紧张啊,好了,我以人事处长的身份保证,你就放心地说吧。实际上是我们现在需要日语翻译。”
处长改换了语气,脸上也随即‘阴转晴’。
“可是,对不起。我真的一句也会说——”
肖华低垂着脑袋,深表遗憾。鬼知道为了啥事儿需要日语翻译呢?肖华的怀疑和戒备心越来越重。
“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了,反正也是没用的废物!”
处长光火了。
“后天,有一个日本的钢铁协会的视察团要来参观我们首钢。你们这些带“师”字号的人,都给我去现场呆一天。但是,无论对方提出什么问题都不许作答。这是命令!要不是眼时工程师人数实在太少,也用不着费心找你们这帮人来“滥竽充数”。记住,不许乱说乱动!”
北京机场,民航机进港了。
从广州飞来的长途班机。苏联造,依尔型机种。
混杂在穿人民服的中国人和西装革履的东南亚华侨之中的十五名日本人出现在舷梯上。
正是日本钢铁协会视察团一行成员。
当他们步下舷梯时,重工业部的干部们春风满面地迎了上去。
“您好,欢迎,欢迎!”
一一握手寒暄。然后,引导他们上了早已停靠在舷梯旁边的小轿车。
以日本钢铁六社技术骨干为龙头组建起来的视察团,首次访华。机场建筑物上张贴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和“社会主义万岁!”的标语口号。到处可见神情紧张持枪戒备的士兵。
团长上了大型高级轿车“红旗”,其他团员分乘六辆“上海”。行李随车拉走。车队离开机场向市内驶去。
绿荫成林的洋槐和白杨,整齐笔直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北京的秋天,秋高气爽,气候宜人。视察团一行松了口气,安然地眺望窗外的风景。恢复帮交已经过去二年了。可是,航空协定尚未签订,东京——北京之间不能直飞。先得飞到香港,在九龙站上火车过国境。到罗湖,然后徒步渡过深圳河的铁桥。在广州歇一宿。第二天飞北京。说是一衣带水的邻邦,现实中的日本和中国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二天一晚。尽管如此,日本钢铁协会视察团一行,在世界上最美的机场大道上仰望北京的秋空,心旷神怡。总算是暂时忘却了路途的疲劳。
车队进入了北京最繁华的大街长安街。从天安门前经过的十里长安大街,道宽近百米。
道路两旁华灯灿烂,胜过巴黎的不夜城。
视察团一行的车队,在天安门广场前面一点儿的北京饭店门前停住了。专门接待外国游客和嘉宾的北京饭店乃国家级的高级饭店。大理石台阶下面的旋转门前,持枪警卫戒备森严。中国人别说住店,门都不敢靠近。
换下旅装的一行人,重新上了七辆小轿车,去重工业部登门拜访。
翌日,前往首钢参观。
会客室里,以总经理为首的十五、六名干部拍手欢迎。
“我们一行是首次访华的视察团,没想到受到各位如此隆重的欢迎,不胜感激。谢谢!”
日本方面致完寒暄辞后,按照惯例,开始自我介绍。中国方面除了总经理之外,人人闭口不言。他们的姓名,官职不得而知。团长想主动问问对方,又怕吃闭门羹。到底没敢造次。
“一九六三年,我访问过日本,正逢东京奥林匹克的前一年。”
为了缓和紧张气氛,总经理开口道。
“噢,是吗——”
当时从中国来了个钢铁代表团,新鲜事儿,此事,团长仍记忆犹新。
“本来是作为反对原子弹和平代表团的一成员去日本的。机会好,顺便参观了阪神制铁的钢厂。”
总经理言道。
“您的记忆力真好。当时,我就是接待人员中的一人。总经理先生对制氧工厂的夸奖,令人终身难忘啊。”
一行中阪神制铁的官员起来答谢道。
总经理转过身子,深怀怀念之情问道:
“大家都还好吗?”
“嗯,都挺欢实的。”
怀旧的话题结束后,总经理开始言归正传:
“我们首钢,是有着六十年悠久历史的钢铁公司。解放前的几十年间的生产量就不值一提罗。新中国成立后,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以钢为纲’的正确路线的指引下,本公司取得了飞跃的发展。是全国的模范先进单位。本公司以高炉、转炉为龙头,下面共有三十二个分厂和独立的施工公司。就业人员二万五千人。并且直接拥有自己的原料矿山。从原料制铁,制钢、压延一条龙生产。原料的进入和产品的输出,厂内有自己的铁道。在丰台并入国家铁道,货物可输送到全国各地。火车车皮由国家批拨,机车车头乃本公司所有。上了铁路网,别说中国的各个地域,甚至还可直达莫斯科呢。”
中国拥有如此庞大的钢铁公司,为什么钢铁还总是翻不了身呢?视察团一行半信半疑地凝神倾听着。
总经理的长篇大作结束后,开始参观现场。
从原料场到高炉,五百立方两座,一千立方两座。四座高炉中有两座业已停产。一看便知,这是一九六六年开始的极左路线的影响之下所产生的必然后果。一行人中没有人敢随便乱提问。在熔炉前劳动的工人,头戴柳条帽,身着杂色工作服。有穿毛衣的,也有穿衬衫的。国家还穷,没钱给他们按时发工作服。艰苦朴素是工人阶级的本色。再说,好多县团级干部还没坐上吉普车呢。每座炉子的作业人员不少,但真正干活的人不多。
大多数工人都蹲在一堆谈论‘国家大事’。反正干活不干活都一样。工厂的管理可见一斑。日本的报纸对中国的文革时有报道,视察团成员还不肯相信呢。报纸嘛,难免言过其实。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模范先进单位”的指挥系统如此混乱,其他单位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
给视察团带路和解说的是副总经理。从头到尾只见他一个人讲话。其他的随行干部始终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视察团虽然很想跟他们答话,可这个国家的惯例是只有代表者一人才有讲话权。其他人都是聋子的耳朵——配像的。
“听说贵国也有二、三千立方的大型高炉。不过,我们工厂的规模不同,操作技术已达国际先进水平。其中甚至有些是贵国尚未研制开发的。也就是说,我们采用了吹炭工艺。”
副总经理通过翻译春风得意地解说着。一遇到专业术语,翻译就结巴。这时,日本方面带来的翻译便有了用武之地。
“噢——。吹炭工艺。请问这项很有效率的尖端技术,贵公司是何时启用的呢?”
以团长为首的一行人一本正经地问道。
“从1960年的上半年开始的。这项技术是我国自立更生路线的结晶。并且很受欧美各国的青睐。”
语调中充满自信。
日本制铁所的代表吃惊非小。看设备老态龙钟,没想到竟然能独创世界一流的吹炭技术。
中国人小窥不得啊!
接下来是参观制钢工厂。这里的工人人数也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车间里机声隆隆。精炼后的溶钢流入旧式坩炉里。桔黄色的溶钢像一条火龙腾空而起,周围溅起许多火花。
“在毛主席自力更生思想的指引下,这里也有本公司独自研发的先进技术。正如各位所见到的那样,上吹氧式转炉乃是中国自行设计,制造,并投入使用的最新式转炉。”
副总经理昂首挺胸,踌躇满志。对日本人来说这已经是过时了的淘汰技术。因此不敢兴趣。倒是杂乱无章地堆砌在转炉内壁里的耐火材料,吸引了视察团一行人的视线。缺头少脚的废品耐火砖,早该扔掉的了。可这里照用不误。说是反对浪费,怕犯罪。毛主席说了:“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转炉自身的规模也让日本人膛目结舌,吃惊非小。
仅有的三十吨的转炉,其规模还不到日本的十分之一。
出于礼貌,日本人脸上一直挂着虚伪的钦佩表情,下面是参观压延工厂。落在最后面的二名视察团成员仰望着三十吨转炉,肆无忌弹地边走边议论:“嗨,什么玩意儿,玩具一般。”
在他们眼里,炉子跟前的土头土脑的操作工人中是绝不会有人懂日语的。
没人注意转炉旁边站着的一位年青的工程师。只见他双拳紧握,神色严肃。正不眨眼地注视着视察团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他就是工程师肖华同志。为了凑足现场工程师的人数,临时把他从图书室借调来的。分配给他们的艰巨任务是立正,稍息,行注目礼。不许开口说话!日本人无意中泄露出来的话:“落后得很,玩具一般。”清晰地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不错,同日本的想比,转炉的确是小了一点儿。可是,“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
要知道这里面凝聚了多少中国知识分子的心血啊!在牛总的指导下,他们没日没夜地研究世界各国的研究论文和设备技术书籍。讨论、修改。修改后再讨论。设计能力由最初的三十公斤,发展到三吨。最后定下了三十吨的目标。土法上马,反复实验。终于制造出了中国的第一代转炉。现在却被东洋鬼子贬低为“玩具一般”,肖华的心里刀锥一样难受。
二个星期后,肖华再次被叫到了人事处。
肖华地昏暗的走廊里边走边思忖:这回子又会遇上啊门子灾星呢?诚惶诚恐地进了处长室。
“始めまして、肖さん,ちかごろ忙しぃですか?”
(初次见面,小肖,近日忙吗?)
突然,有人用日语向他问候。肖华没一点儿思想准备,一时间不知所措,着实狼狈不堪。
“ゃぱっり日本语分りますね。”
(到底还是懂得日语的嘛。)
不认识的男人一针见血地揭了他的老底。那人身穿人民装,肖华从未见过。莫非是日本人?肖华正纳闷,猪脖子人事处长开口道:
“这位是重工业部的外事司长。你不是说过不懂日语吗?特地前来落实的。”
处长用职业性的疑神疑鬼的眼光紧盯着他。
外事司长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动声色的地观察着他:
“我看过你的档案了,七岁之前,你一直是和日本人生活在一起的。应该有基础。1945年日本战败前,我也是一直在东北的小学校接受日语教育的。虽说这么多年没用了,简单的日语会话,好歹还能对付过去。”
肖华默默无语地望着外事司长。
“我今天来的目的,为的是要将你调入我们重工业部的外事司工作。日本的视察团来后,留下了很多的文献和资料,需要找人翻译。随着今后中日之间的技术交流的不断增长,翻译也得增加才行。”
外事司长补充说明道。
“对不起,你们找错人了。我并不具备干这种工作的能力,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日语我是说不来的。”
肖华断然拒绝道。
“别担心,重工业部马上要举办日语学习班。经过培训,便能胜任工作了。再说,在同一起跑线上,学起日语来你比别人肯定要快一些。”
司长接合自身的体验劝说他道。
“可是——”
肖华还想推辞。猪脖子人事处长不乐意了:
“重工业部是我们的上级机关。这且不说,而且是直辖国务院的国家机关。当然,我们首钢也毫不逊色。是全国的模范先进单位,你不就是个工程师么?反正在这儿也拉不了屎。起不了任何作用。调你到上级机关难道不比呆在图书室打杂强?你这么怕见日本人,难道其中另有原故?!”
这话最让肖华伤心的了。
“我不是已经平反,回原单位了吗?我可是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儿。”
肖华低垂着头,不敢正视人事处长,语气却十分坚决。
“服从党和国家的需要,是我们每个共产党人起码的组织观念。对我们重工业部来说,今后,会说日语是必不可缺的人村。这是组织决定,别再讨价还价的了。马上下发通知。”
外事司长难得糊涂地把他当成了共产党员,下了最后通牒。
出了人事处长的办公室,肖华脚步沉重地返回图书室。在走廊的拐弯处,不意碰上了抱着一大堆借的书的牛子明总工程师。
看他脸色不好,牛总好心地问道:
“出啥事儿了?人事处长找上门,准没好事儿!我不放心,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呢。”
确认周围无人之后,肖华才敢将刚才发生在人事处长办公室里的事儿悄悄地告诉给牛总听。
牛子明吃惊非小,将视线投向中庭:
“调到上级机关,照理说是升格了。可是,我可不敢恭喜你啊。小肖,你的情况很复杂,去重工业部那样的官僚机构,我看并不适合你。作为生产现场的工程师,他的岗位不是在办公室,你应该早日为发展我国的钢铁现代化事业而尽力啊。超英赶美。这口号喊了多少年了。实际上,我们是落后于人家越来越远了……”
肖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苦笑道:
“我也想跟牛总在一起。可是,我们这些个四类分子,身不由己啊。”
牛子明无言地拍了拍肖华的肩膀,叹息着走了。
整整一天,肖华心里都不好受。闷闷不乐地回到宿舍,食欲全无。大伙儿都上食堂去了。王老五宿舍,四个人一间房。肖华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双层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灰黑的天花板。想他的心事,想上次来他们首钢参观的日本钢铁协会的一行人的事儿。
到底那些日本人的精神状态是咋样的呢?过去曾以武力侵略中国大陆。杀戮了多少无辜地人民!说是恢复了正常的邦交,难道暧昧地说声:“遗憾”,过去的罪孽就可以一笔钩销了么?日本人过去犯下的罪孽,使得他打小就被人蔑视为小日本鬼子,处处矮人一等。老天爷啊,为什么要他们这些当初被日本政府所抛弃了的难民和孤儿为日本军国主义所犯下的罪孽付出血和肉的赔偿呢?!
要不是遇上第二个养父,要是没有肖天成夫妇的恩爱,他能在贫困的生活中接受完高等教育吗?而且被分配到首钢工作。文革中,由于出身是日本人的缘故,不清不白地被人指控为日本特务,以破坏生产罪强送劳改。在囚徒生活中苦苦呻吟挣扎了五年半。期间,他为日本,为日本人是罪恶深重的民族懊恼,恸哭过。可是,为什么连自己也看不出日本人有丝毫的赎罪感呢?随着帮交的恢复,日本人又牛起来了。认为过去的一切已经了帐。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大和民族的自大和优越感。还有制钢视察团中那俩人的窃窃私语:‘太落后了,玩具一般。’简直是污辱中国的钢铁现状!胡说八道,神经病!
当肖华心口的伤痕尚未完全愈合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上级要调他到国家机关重工业部外事司工作台的通知书。原因是日语。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因为国家现在需要日语,需要懂得日语的人才。中国封闭了几千年,现在才对外打开大门。晚了,太晚了!有人说中国是一只沉睡的狮子,害怕有一天睡醒了的狮子会发出震天的吼声!其实,中国是头温驯的大象,虽有着绝顶的智慧和无穷的力量,但命运却总是操纵在别人的手里!在内蒙古劳改中,听华侨李桂华信口雌黄,忘记母语是做人的耻辱!这才跟着他开始学习日语,差点儿惹下滔天大祸,要不是胡扯一通张旭的草书,当初就过不了那道鬼门关。天空出现了一缕晚霞,映红了首都的夜空。
肖华的心情越来越矛盾。既欣慰又痛苦。欣慰的是,国家有了希望,国家知道要起用人才,知道了要对外开放。知道了只有改革开放才能使社会主义制度更趋完善。知道了如何排除右的,但更是左的方面的干扰。痛苦的是,自己身上的日本人血统。正如蓝双平当初警告过他的那样,这该死的血统,不知哪天还会给他惹麻烦的。因为他懂得中国人的秉性,天生好折腾。有那么一大帮子人不干正经事儿,喜欢穷折腾。肖华越想越害怕。
害怕日语今后还会捉弄自己的人生,更怕会因此而累及雪梅——他心目中的百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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