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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飞 >>> 中国心
第二十三章 价格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即使是重工业部也和其他单位一样,人自为战。拿着各自的搪瓷缸子和饭盒,下到一楼的大食堂,抢占有利‘地形’去了。
  眨眼间,便排上了近百人的队伍。
  以组织部为首,劳资(人事)、财政、计划和基建等各司(局)的一千二百余名职员全在此处用餐。司长、处长和科长一律按先来后到的次序排队。
  三楼有部长,副部长和老干部专用的小食堂。但一楼的大食堂更有生气,大锅饭味道也不错。所以,有不少的老干部宁愿到一楼吃大锅饭。
  大食堂饭菜的种类和量都十分丰富。好大的餐厅的一面墙上,并排开了十个窗口。从肉类到鱼,小菜,饺子等,应有尽有。价格从一角钱开始,五分钱一个的台阶。最贵的是三角钱。饭是二分钱一两,每人四两。汤免费供应。到大铁锅那儿,自勺自用。
  这儿的伙食比市价要便宜得多,味道也不错。重工业部是国家的重要机关,又有特别补助,大伙儿的食欲自然旺盛得很。
  食堂里摆放着三十张八人坐的大圆桌。有在餐桌上就餐的,也有打好饭菜端回办公室去吃的。三楼以下的人,几乎全在食堂用餐。
  肖华也在排队,在窗口买了一份红烧肉和小菜,打好饭后,正想找个坐位。
  “肖同志,过来吧,这儿有个空位。”
  是同一计划司总务科工作的青年职员在叫他。每逢出差,总得麻烦他买机票,火车票,开个介绍信什么的。
  “妈的,重工业部的食堂又便宜又好。出了名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地方上进京出差的,都有上这儿来吃饭了。”
  精瘦的小个,饭量却大得可以。肖华一边扒饭,一边含笑点头。他好几次看到这个科员,十一点四十刚过,便拿着饭盒匆匆下楼去了。
  青年科员将鱼刺直接吐到餐桌上。
  “千百十号人用餐的食堂,我看最好是十一点开饭。反正部长们也不用排队就餐。十二点钟之前,是不会到食堂来转悠的。诶,我说,什么时候找点事儿伴住钱科长,让他在十二点四十分钟前脱不开身,让他也尝试一回残羹冷饭。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嗯,嗯。为了讨他的欢心,肖华一个劲地颔首赞同。这会儿,有事儿正求着人家呢。
  “时间这么紧,后天的机票还请您多费心。”
  今天,刚一上班杨处长就把他给找去了。命他后天坐飞机赶往上海。
  “好说,好说,不过,最近高级干部坐飞机出差的特多。机票不好买呀。
  连中国民航把门的都比从前神气多了。有时候就算是老同学也得真的意思意思才行。上次跟您说的那事儿,还请您放在心上哟。”
  青年科员小声言道。
  上次的事儿,原来是托他在上海买东西的事。哪怕是一支钢笔,拿到王府井,立马便可脱手。那年头,没有进口货,上海货自然是最高级的了。
  特别是名牌产品,‘英雄’依金笔。那是人见人爱的钢笔。此外,上海产的围巾,手套,其颜色和质量,也很受全国人民喜爱。吃完了午饭,来到电梯跟前时,正遇上外事司长陪同东洋制铁的山田专务和另外二个日本人下来。
  “噢,这不是肖先生吗。我是山田呀。”
  山田专务出声招呼。
  “是您啊,先生,长城一别,身子可好?”
  肖华用标准的日语寒暄道。
  “还好,这次的工程好象也有您一个呀。”
  “是的。到时候,还请各位先生多多指教。”
  肖华这才注意到站在山田专务身旁的一个是东洋制铁的北京事务所所长,另一个是上海事务所所长。北京事务所所长脸上挂着职业性微笑,一言不发。倒是上海事务所所长一改谈判时的强硬风格,用温和的语调言道:
  “这阵子,有日子没见你来上海了。还好吗?真没想到你的日语能说得那么好。”
  “哪里,哪里。只不过会说几句应酬话罢了。松本先生的中国话,才真让人佩服呢。”
  肖华向山田专务他们道别之后,不想再坐电梯,绕道楼梯下去了。一口气下到了二楼。在拐变处,停住了脚步。从窗口朝下望去,只见山田他们上了车,围着院内的大花坛转了一圈,朝着大门驶去。
  肖华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小车消失在持枪警卫着的大门外。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上海市党委副书记,在首轮谈判会后交代的,上海事务所所长松本耕次他的中国话怎么说得这么地道,切不可掉以轻心!一定要好好追查!那码子事。
  外事司的科员们在大食堂打来饭菜,回到办公室一边笑谈,一边吃饭,两者兼顾,倒也另有一番情趣。
  “肖同志,来一个,怎么样?”
  是女英语翻译,饭盒里装着自做的饺子。女翻译刚从北京钢铁公司调到重工业部的外事司工作不久,她对肖华很有些好感。
  “嗯,味道不坏,比大食堂的好吃多了。”
  肖华绽开笑脸答谢道。
  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副处长走了过来。
  “你来这儿,有啥事儿?”
  有心问道。
  “想来看看东洋制铁的工作人员的签证申请书。”
  “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就想查查一个人的履历。”
  “知道了,旁边那间屋子正空着,你上那儿去看吧——?”
  副处长说着,从绿色的铁制的资料箱里按国别,企业分类的签证申请书中,取出东洋制铁的档案袋。肖华接过档案袋,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肖华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绳子。
  签证申请书
  姓名   松本耕次
  出生日期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五日
  现住址  千叶县木更津市木更津町三番二一六
  履历
  一九三八年三月台票 东京高等工业大学毕业
  一九四七年三月 进入东洋制铁八唯工场,工作至今
  一九七八年五月就任东洋制铁上海事务所所长
  履历书十分简单,最值得可疑的是从一九三八年大学生毕业,到一九四七年进入东洋制铁这九年间,是一个很大的空白。
  肖华接着又翻看了其他六、七个人的申请表。同年代的人几乎都一样的是,学校毕业之后,直接成了东洋制铁的职员。松本耕次履历上的这段空白,甭定是服兵役成为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工具?从年龄上来计算,高等工业大学毕业时,是十九岁。怎么会有这一段空白的呢?来不及细想,先把这些履历记在脑子里再说。肖华给副处长道过谢后,出了外事司。
  回到三楼自己的办公室时,有人正等着他呢。
  “去上海出差的资料准备好了之后,杨处长叫你上他那儿一趟。”
  “知道了。呆会儿,我马上就去。”
  在钢铁厂的各设备的技术谈判,价格谈判尚未终了之时,何故要先在上海就工程总投资预算进行交涉呢?原因就是在计划司内部,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
  肖华此次上海之行,就是为了即席解答那些个在谈判中,有可能被问到的刁难问题的。看来,刚才山田一行的来访,一定也与此事有关系的。
  肖华回到桌子上,整理收集他所需要的资料去了。好容易有了点眉目。
  一看表,时间过了三点钟了。还不知道机票弄妥贴了没呢。
  赶紧到总务科,找到那位拜托再拜托了的了办事员。
  “真对不起,办法我已经替你想尽了。可就是拿不着票。请您坐明晚的火车去吧。”
  “明晚的火车——!”
  肖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可又不便明说这次出差的重要性。
  正犯愁时,钱科长上厕所回房来了,一边还在系裤腰带:
  “啊,小肖,上哪儿出差?”
  好大的体臭味,冲鼻子。
  “去上海。”
  “咋的,又是上海呀?这么往来往去,串门子走亲戚呀!年青人办事要有点儿计划性嘛。要注意节约国家经费。”
  钱科长很不乐意地批评他道。衣领和袖口依旧是油抹亮光,好厚一层污垢。
  “对不起,我们只不过是按领导的吩咐做事……”
  “噢。既然是给上头办事,那直接去找计划司好了,干嘛要咱总务科给您买票和准备住宿呀?您很会走上层路线呀。”
  “胡说,我不过是照章办事儿。请你们给帮个忙而已。”
  “小肖,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别忘了,您可是预备党员了罗。您自个儿去北京站排队购票去吧。作为人民中的一分子,到人民之中去,和人民打成一片。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嘛。任何一个有志于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的人,应该有这初步的实践的。”
  钱科长高声言道。生怕其他的科员们听不到。
  是啊,共产党人。是应该严格要求自己。没说的了。肖华心想,可这早晚去北京站排队买票,还能买到明天的火车票么?
  他心里感到有些不安起来。
  “小肖,我这可是为您好。绝没有要故意为难您的意思。您已经是预备党员了。作为您的入党培养人之一,我有责任帮助教育您呀。您可别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钱科长翻着三角白眼,见肖华脸色不好,劝慰他道。
  肖华强压住心头之火。
  “既然钱科长说的是党的指导方针,我照办就是了。”
  说着,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不知是先整理资料的好?还是先去车站排队的好?杨处长打电话来了,催促他在四点钟收拾好。语气很坚决。肖华犯难了。只好据实汇报:
  “可,去上海的飞机票还没有搞到手,我这还得去北京买明晚的火车票。”
  “你早干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不跟总务科说?”
  杨处长斥责他道。
  如此,肖华只好将钱科长提醒他要以一个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的那番话,述说给杨处长听。
  “这么说,你真就要上北京站去呀?胡涂!小肖,也不想想,是排队买票重要?还是完成你手头的工作重要?革命的分工不同,只有各自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那才叫做模范党员。去!跟钱科长说,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一定给你买到飞机票!你还是赶快整理你的资料吧。”
  “钱科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别管他,小肖,你可不能孬种哟!”
  完了,又补上一句。
  一个小时后,飞机票送到了他的手中。

  上海旧法国租界,最高层饭店——锦江饭店。四周被落叶树包围着。站在面对正门的北楼的十楼的挂着落地窗帘的窗口,可以看到灯火闪烁的上海市的夜景。
  从北京回到了上海的山田专务和滞留在上海的东洋制铁中国协力本部的六名部长、课长们,正在等候已从东京到了上海的佐佐木社长。
  二个半月前进入上海,率领高炉、转炉、炼焦炉四十人的技术谈判代表团的领队大川,面容明显地消瘦下去了。
  “专务,新钢铁厂的厂名已经确定了。‘宝华钢铁厂’。”
  山田的浓眉耸了耸。
  “喔,中华之宝。‘宝华’这名字好哇。早听贺大烈副部长说过,这次给钢铁厂命名不仅要嵌入当地的地名,而且还要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宝华’,正巧嵌入了上海宝山县地名中的一个字,这厂名实在是取得好!”
  象是给自己的新生儿命名一样,山田专务喜滋滋地言道。
  门铃响了。
  去机场迎接的上海事务所松本所长以及从本社来的随行常务和秘书们,众星捧月似地拥着佐佐佐木社长进来了。社长的第一句话是:
  “空调怎么这么低,啊?”
  年青科长忙不迭地调高了空调机的刻度。
  佐佐木社长脱去大衣和帽子,高大的身躯塌陷在沙发里。
  “各位辛苦了,先犒劳犒劳大家。”
  说着,打开饭店服务员刚送进来的行李中的一个大纸袋子。接着又拿出一个一个的小纸袋子。
  “这些烧烤,可是禾和食屋料理店直接送到机场来的哟。”
  原来是佐佐木社长最爱吃的馅饼。别看佐佐木社长这么大个人物,可就爱吃禾和食屋的馅饼。哪怕是在高级宴会上,也必定要有这道点心。没想以,现在竟然将馅饼带到上海来了。连知道佐佐木社长好吃馅饼的山田专务他们也颇感意外。
  “好了,都过来吧。别客气,快吃,趁着芝麻的香味还没消失……”
  只有在这时,佐佐木社长才露出满脸的天真烂漫。
  刚被中国料理填饱肚子的一行人,暂时还提不起食欲。
  “来呀,还愣着干什么?每人二个。不,三个也行,我带了好多的来。”
  催促他们快过来吃,君命不可违。那些平日里见了甜食就要呕吐的部下,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眨眼间,佐佐木社长已经是三个馅饼下肚了。掏出瑞士产的丝绸手绢,拭了拭嘴唇。
  “嗯,说说听吧。总预算一共是多少?”
  马上言归正传,问起生意上的事儿来。
  负责工程预算的,中国协力三部的技术营业部长河本,赶紧打开文件夹子。
  “高炉,炼焦炉、制钢的第一拔;原料、岸壁、化成品的第二拔;动力、配电、通讯、给配水的第三拔谈判,都只进行了三分之二。还留着三分之一的尾巴。其他的软件方面,有的甚至还未着手谈判。下面的数字还未统计上来。马上就搞工程总报价,要冒相当大的风险的啊,这个是我们重新计算后的……”
  说着,拿出一览表。事务方面,这一个月来,夜以继日,就以高炉为首的各设备的价格逐一进行了计算。要知道,一座高炉动辄有二百多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和厂家为其服务和制造零配件。要精确地算出价格,工作量不小呀。特别是有许多未经谈判解决的零配件。他甚至牵扯到日本的成百上千家家庭小工厂。只好将自己估算的大概数字输入计算机。计算的结果是,七千亿日元。根据齐木社长:“这怎么行呢?谈判中根本行不通嘛。”的批示又重新做了个最后的总报价是六千亿日元。
  “你们认为,这个报价可以拿到谈判桌上去吗?”
  佐佐木社长眼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亮光。
  “不行。这只不过是最低限度的风险而已。这点,我提出过好多次了。
  目前的阶段,立即进入工程总报价,这件事儿本身就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河本再三强调此事的风险。
  “办事业,总是要冒风险的。一项一项地将所有项目的详细价格加起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别跟我尽说丧气话。到目前为止,我们社不是已经建造了好几座最现代化的钢铁厂了吗?难道会没有一点儿经验积累下来!”
  佐佐木社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言道。
  在他看来,和中国搞商业谈判,只要政治潮流不发生变化,还是速战速成决的好。“夜长梦多。”中国人是很信奉这句话的。然而,河本部长人头猪脑似地怎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言。
  “社长,根据我在北京和贺大烈副部长接触后所得到的感触,七千亿日元,恐怕无论如何也会谈不下去的。”
  旁边的山田专务,出面想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在这个国家你所听到的,最好是把它当作零。林彪不是教导他手下的共产党员:‘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吗?好了。山田君,说说你的直觉看?”
  “这个,给我先看看那个,再说吧……”
  说着,从佐佐木手中接过价格一览表,给谈判代表大川看了看,接着向他提了二、三个问题。
  “再让出二成,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川满不在乎地开口道。
  佐佐木陡然色变:
  “你们这些个搞技术的,就知道花钱。哪懂得经营之苦啊。不跟你们说了!”
  愤然转过身去。
  见状,山田只好出来打圆场。
  “他这是根据我们最近建造大分工场的设备费用来推算,才这么说的。
  那些个附属工场和家庭小作坊报的价,风险本来就高得过了头的。河本君,每一个部件,是不是都对照过几家工场不同的报价?”
  “这个……,这么短的时间,如何还能跟几家厂商谈?就算他们之间有竞争,要知道对方是中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哪家厂子都没信心。”
  明哲保身,两边都不得罪。
  “中国人做事,是很会拔算盘子的。最好是沉住气,让他们先摊牌。”
  山田专务提议道。
  “不行!这是木村之流的做法。这角的工程既然是由我来决定的,那就得用我的方法!说说,我们可以让步到什么程度?”
  佐佐木社长心头火起,赌气地问道。
  “那就要看社长您的手腕如何罗。贺副部长虽是军人出身,您可别小觑他。把他当成一介武夫。象鞍山钢铁公司那样的大型钢铁厂,他可是有过三次担当工地总指挥的经历哟。他的头,可不由咱摆弄。”
  山田提醒他道。
  闻之,以河本为首的幕僚们:
  “社长,就用六千个亿从中央突破吧!”
  群起进言道。
  佐佐木充满自信地点点头。领着待机而动的友好商社,东方商事的社长和兼任翻译的长谷川,向着谈判桌子走去了。
  用作谈判室的,是北楼的最大的双人房间。无处不显露着它的宽敞、豪华。或许是平时不常使用的缘故,尽管开着暖气,依旧显得清冷。
  厚实的天津地毯,精工细做的黑檀香木桌子,铺着绢绸的大沙发,金丝镶边的杭州刺秀,更加提高了房间的格调。然而,对住惯了欧洲超一流饭店的佐佐木社长来说,这些只不过是些简单的摆设而已。
  佐佐木社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眼示意,叫长谷川他们看看摆设着复制的古董和工艺品的架子背后,是否安装有窃听器什么的。长谷川摇了摇了头,一脸的无可奈何。要知道这是在中国谈判,装不装窃听器就那么回事儿,何必犯神经质。
  十分钟后,贺大烈重工业部副部长领着一名文静的中年女性翻译进来了。
  “您好!贺副部长,久违了。”
  “佐佐木先生,欢迎,欢迎啊!”
  二人都是牛高马大的体形。佐佐木有着一般日本人不具备的长腿,身穿黑色西装。或许是军人出身的原故,贺大烈的胸板特别厚实。脚上穿着黑色棉鞋。握手寒暄后,俩人面对面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贺副部长,上次答应您的钓竿,给您带来了。”
  佐佐木开口道。旁边的长谷川一边翻译,一边打开一个很大的包装盒。
  从里面拿出来的是最新式的海竿。垂钓是贺副部长的许多的嗜好中的一个。日本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投其所好。
  “呕呀,真棒!日本的钓竿,也可称得上是世界第一呀。”
  贺副部长眉开眼笑。手里拿着一支五节钓竿,一边听长谷川给他讲解使用方法。
  “不错,五节竿子。象天线一样能屈能伸,方便得很呀。”
  边说边挥舞着手中的钓竿,开心极了。日语说得象母语一样流畅的女翻译,拘谨惊讶地拗头不睹。
  “贺副部长,这下子您可以上长江钓大鲤鱼罗。”
  佐佐木社长打笑道。一边点燃香烟。
  “有了如此先进的现代化装备,任你再大的鱼,也别想逃脱哟。”
  话外有音。他所主张建造的钢铁厂,不仅是规模要大,而且最重要的是,设备必须是最现代化的。
  佐佐木社长自顾自地吸着烟,装作听不出他的弦外音。
  “长江里,想必栖息着各咱珍奇鱼类和怪鱼吧?”
  笑问道。
  “我还没有闲功夫去长江垂钓过呢。早晚有时间一定去乐和乐和。解放后,在东北重工业局工作期间,常去松花江钓鱼。有次钓了条差不多有人身子那么长的斑鱼,弓了它了个多小时,看看要到手了,结果被它折断了鱼竿,逃之夭夭。可惜呀!至今仍让我耿耿于怀。要是有今天这样的现代化海竿,那条鱼,我想它是绝对逃不掉的。”
  贺大烈的话里,依旧是话中有话。当年,在东北重工业局恰逢苏联人单方面撕毁合同,撤走专家。那条鱼溜走了固然可惜。但是,今天在长江他想要钓的是更大的鱼。是东洋制铁的最尖端的科技设备。
  佐佐木社长特意从日本带来贵重礼物讨其欢心,其实心里并不痛快。谈判桌上,开门见山乃佐佐木社长欧美式商业作风。然而,这一套在中国行不通。中国人讲究个“欲速则不达”。与中国在贸易方面打过多年交道的长谷川,事先再三开导他。才违心地答应试一试。没想到效果果真不错。
  贺大烈笑哈哈地摆弄着手中的钓竿,爱不释手,心中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年抗战时最爱唱的游击队歌:“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别看咱中国现在啥都没有,小日本不照样得送上门?贺大烈专心摆弄着钓竿,静待佐佐木上钩。
  “贺副部长,要是不会使用。再好的钓竿,也难钓上大鱼哟。洋玩意儿需要洋人指导。什么时候去长江垂钓,打声招呼,我给您介绍一个从日本来的精于此道的高手。怎么样?”
  长谷川笑嘻嘻地抛出了另外一副看不见的鱼丝。只要他咬钩,不怕钩不上来。这位北京大学毕业生的高才生,曾在中国大陆有过多年生活体验。中国的各种下九流手段,无一不精。无一不晓。确实是东洋制铁的好帮手。
  “时候不早了。佐佐木社长,贺副部长,咱们言归正传吧?”
  长谷川象是相扑台上的裁判,催促双方道。
  “早有所闻,佐佐木社长乃经验丰富的国际实业家。这次将如何为我国建造钢铁厂?我很想听听佐佐木先生的高见。”
  贺副部长终于登台亮相了。
  佐佐木社长一反往日的作风,先来了个“投石问路”:
  “今天,我们是来就新钢铁厂的报价问题进行磋商的。大老远从一千五百公里开外的北京来到上海的一家饭店的房间里,贺副部长,您真的可以拍板?”
  先得弄明白贺副部长掌握着多大权限。否则,说了等于没说。
  “佐佐木先生,那您就大可不必为此担心了。这么说吧,只要价格说得过去,用不着明天,后天。今晚,在这儿,我就可敲定!”
  贺副部长强调道。北京的党中央已经将一切权限下放到了他手中。
  “那再好不过的了。这是我们再三斟酌后的价格表,请过目。”
  这是关于建造临海综合大型钢铁厂的总报价单。包括了所有设备,备件,操作指导,接收和培训研修人员以及专利使用费。共六千亿日元。
  贺副部长逐一看了看各项的价格和总额,不言不语地将价格表放回到桌子上。将眼镜收回到口袋里。双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开口说话。气氛越来越紧张。
  “佐佐木先生出的报价单,我认为不合理。应该再精炼点,最好能除去不必要的水分。”
  贺大烈单刀直入。
  “我社,和其他国家做生意不同。对贵国一贯采取的是友好的方针,这份报价单是经过反复修改后才提出的,绝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佐佐木也语气强硬地回答道。
  “哦,怎么我看了这份报价单上的数字后的感觉是,这个价钱不仅是第一高炉,还包括第二高炉在内似的。”
  大咧咧地言道。
  贺大烈他既不说六千亿高了,也不说请你给我降下来。一味主张日本方面提出的价格不合理,有水分。这并不是说中国人口袋里没钱,而是你们日本方面没有经过提炼,就将水分十足的报价单交到谈判桌上,未免太不友好。典型的大国沙文主义。
  佐佐木也不想掩饰心中的不快。
  “既然,你认为水分太多。那么,该除去百分之几的水分,才合您的意呢?您给开个价吧。要不,今天的会谈恐怕是不会有什么令人愉快的结果的。”
  来了个高飞车(日本象棋术语)。欲擒先纵。
  “是嘛,好容易从东京来上海,就这么空手而回,您不觉得遗憾吗?”
  双方互不相让,都不在乎今后的谈判能否进行得下去。
  在佐佐木看来,中国自认为只要有木村会长在,自然会庇护中国的利益。
  可是,自己就任社长后的第一个大工程一定要给人留下“佐佐木流”的印象。因此,绝不能就这么轻易让步。另一方面,贺大烈心里也有他自己的算盘。这么大的买卖,又是付现钞,量你也不敢吹灯。否则,看你如何向下面的分公司和民间企业交代?
  长谷川密切注视着谈判桌上的风云变幻。
  “中日双方已经签订好了的协议书上,明写着建设工期是二年。开工典礼迫在眉睫,如此僵持下去,何苦呢?退一步,海阔天空……”
  友好商社的社长,在兼任翻译的同时,又充当起了说客。想一想一个星期后的开工典礼,即便卖方佐佐木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恐怕也难于开口。
  要知道,在中国无论是卖方还是买方,总要以求人说好话的方式才行得通。这是中国瞬息万变卖煤炭,买钢板的LT贸易时代以来所遗留下的后遗症。
  “贺副部长,为了贵国的四个现代化早日实现。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吧,我再让出百分之二十!”
  佐佐木社长下了决心似地言道,以求打破僵局。
  “既然佐佐木先生愿意合作,我们也没理由要过分无理。坦率地说吧,至少得请你们除去百分之四十的水分。”
  贺大烈直言不讳。
  佐佐木闻言,呆若木鸡。怒气将脸涨得绯红,愤然站立起来。金边眼镜后面充血的眼珠,凝视着对手。
  “买卖,买卖。得愿买愿卖,双方都有甜头才行。一方面强买强卖可行不通。赔本的买卖我是绝对不会干的!既然贺副部长将合理的利润说成是水分,我俩之间就没得生意做了。“平等互利”可是贵国一贯提倡的原则。”
  佐佐木社长将声调提高了八度,若大个房间被震得嗡嗡直响。
  贺大烈巍然不为所动。当年日本人的三八大盖都撼他不动,臭买卖人,你能奈我何?
  “言之有理!我们提倡的是“互利”。而你们的‘利’,未免太多了点。
  应该让出一、二点利。这样,我国的利和贵国的利才能平等起来。”
  接着,贺副部长用悠扬自得的语调言道。
  “今晚,既然佐佐木先生不能做出决断。我看再迟一、二天,问题也不大。我国的四化,反正一个晚上也实现不了的。”
  暗示对方,还是先和在日本的木村会长商量商量再说吧。别怪我们不肯给时间。
  “谢谢,这次的工程我这个社长完全有权决定。出发之前,木村会长已经给我漏了底,授我全权处理。并且,还再三强调,计算成本时,别忘了正当的利润。您也知道,成本加正当利润,乃木村会长的经营哲学。”
  接着,以牙还牙地反问道:
  “贺副部长这么说,您能就最终价格就地拍板罗?”
  别看你嘴里说得好听,委你全权。哼,好几千个亿的工程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没有党中央的决议,你狗屁不是!
  “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已经一致通过了。自然我说话算得了数!”
  贺副部长昂首挺胸地答道。
  佐佐木强压内心里的不快。
  “既然如此。我们双方各让一步,怎么样?只要我一走出这个房间,我的部下花费了三个星期,煞费苦心炮制的报价单,也就全泡汤了。我已经让出了百分之二十。为了达成协议,就按贵国的方法,在贺先生的百分之四十和我的百分之二十这间取百分之三十,如何?您要说行,那我明天马上赶回日本,以我社长的身份,向底下的协作公司和厂家,赔礼说情,以求谅解。”
  尤恐夜长梦多。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四千个亿,如何?”
  气焰愈加嚣张。
  佐佐木立即计算出了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百分之三十。可他不想再钻牛角尖。
  “价格是下来了。那么,贵国打算用哪种外汇结算?”
  从目前的外汇走向来看,美元疲软是不可避免的潮流。谁也无法改变,是以日元结算?或是以美元结算?本身就存在着很大的差异。素有国际商业头脑的佐佐木,自然精通此道。他想来个“堤外损失堤内补”。
  见佐佐木将话题转移到了结算之上,看来这条大鱼的确是上钩了。
  “佐佐木先生,有何高见?”
  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今后的事儿,谁也意料不到。特别是汇率这东西。对不?为了避免互受损失,落得互相埋怨。一半对一半,行不?”
  对中国来说,自然是用美元结算实惠。
  “行,那没问题,只要价格在四千亿就成!”
  汇率那玩意儿,咱玩不转。能将六千亿杀价杀到四千亿,已是首功一件。
  “请二位休息三十分钟吧。”
  东方商事的长谷川,建议建议上趟厕所 ,洗洗手再说。
  佐佐木社长和贺副部长,各自回房去了。
  佐佐木社长刚回到房间里,没好气地冲等候在那儿的山田专务和其他人说:
  “真是中国式的不讲道理的乱杀价!快!给我要东京!”
  河本闻声,一边马上拔号要国际电话,一边小心问道:
  “他们,是怎么说的?”
  “四千亿……”
  佐佐木实在难以咽下这杯苦酒。一时间哑然的,叹息的,愤慨的,表情各异。唯有山田专务若无其事,不以为然。
  中国的国内电话线路,目前依旧不足,每每很难打通。国际电话就不一样罗。过了夜里九点,有个二、三十分钟,准能接通。日本的时差是一个小时,木村会长这早晚准在办公室等候电话。
  电话要通了。佐佐木社长将一张表放在电话机前,那是一张密码单。为了防止水门事件重演,事先商量好了的。到时候用日本的高尔夫球场的名字和打高尔夫的招数来互通情报。
  “喂喂,我是佐佐木……”
  “啊,辛苦了,还顺手吗?”
  木村会长的声音。伴随着杂音,好歹还听得清。佐佐木一边看着密码单。
  “气候恶劣,短期内很难转晴。宫崎县的绿龛俱乐部十二月十日开张,我是去?还是不去?正拿不定主意呢。”
  以六千亿为底数,每一千亿一个单位刻度,贯以日本的六所高尔夫球场的名字。后面的百亿元单位的数字,则以日期代之。十二月一日,是一百亿,二日是二百亿,以此类推。十日自然是一千亿。
  话筒里半天没有传来声音。待木村掰手指头算清帐,确认六千亿被杀价到了四千亿之后。
  “哦,是十二月十日。宫崎县的绿龛俱乐部呀……都有谁参加?”
  “太郎和老J各去一人,已经定了。”
  太郎是日元,老J是美元。这也是事先定好的汇率暗号。
  “是么,……太郎和老J同行的话,去宫崎玩一回高尔夫也行呀。”
  木村认可了。
  佐佐木原本想争取到手五千个亿去鹿儿岛的指宿俱乐部的。这也是木村会长所希望的。到底没能如愿,不免有些汗颜了。
  “佐佐木君,长途旅行太辛苦。我这里你就别担心了。早个一天二天的,就是挪到十一月去也成呀。”
  四千亿虽说少了点儿,可木村也认了。佐佐木知道这不是玩笑话。木村会长和已故周总理有着十好几年的交情。战败时,中国又没要求日本战争赔偿,木村会长心里一直内疚着呢。然而,你木村是木村。我佐佐木是佐佐木。我就任社长后,绝不能让人在背后指我的脊梁骨,骂我是败家子!
  同一时间,赵大烈在饭店最高层的房间内,拿起了话筒,当然,他使用的不是饭店的电话线,而是直通国务院李先念副总理的特别专线。
  电话随即转到了住在北京中财海里的李先念副总理的住处电话响了,谈判开始之前,佐佐木试探地问他,在远离北京一千五百公里开外的上海参,自己是否有权做出裁决时,当然!他的回答是,而事实小,在赴沪之前,李先念副总理给他的批示是,在八十亿人民币(四千万亿日元内)
  内,周旋到底!
  “喂喂,喂——”
  在中南海拉电话的是,顶头上司重工业部部长孔令志的声音。
  “现在休会三十分钟,打电话向首长请示汇报。”
  “嗯。进展如何?”
  “还说得过去,佐佐木那浑蛋,奸猾得很呀。”
  将苦争苦斗的经过简要地汇报了一下之后。
  “李副总理马上就来,请等一下。”
  不一会儿。
  “谈判,谈到哪儿了?”
  话筒里传来了李副总理的声音,与一般的杂音嘈杂的公用电话有着天壤之别,对方的声音清晰明了,就象在跟前一样,贺大烈意识到,孔令志部长一定也在旁边听电话。
  “刚才已经向部长汇报了,佐佐木社长果真是个难缠的商人,死抱着六千亿日元,怎么也不肯让步,好歹是把他逼到了四千亿,也就是八十亿人民币。再要下去,我就没把握了。”
  言外之意,四千亿也有自己苦战的一份功劳啊。
  “谈不下去?实在不肯让步,可以将西德方面也在竞争此项工程的消息,漏点风出去。不怕撼不动他!”
  “这个……,好吧。佐佐木好象有点急于求成。这对我们有利。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将李副总理的意向贯彻到底!争取以八十亿人民币敲定。”
  “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吧。全部用美元支付,看来有些困难。美元,日元各半的条件,看来不能不接受。中国银行的外汇储备,不会有问题吧?到时候,可别吃瘪呀。”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操心。抓住时机,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争取今晚拿下桥头堡!”
  李副总理的声音里,亦带有求胜心切的成分。贺副部长动物般的直觉,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信息。北京有戏……。
  “总理,邓老的身体可好?”
  不动声色地打探邓小平副主席的动向。华国锋主席将自己的政权这一宝,全部压在了象征着四个现代化的十大工程上。在当初的国务院会议上,他就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而站在背后的这一工程的真正发起人邓小平,那次会议,为什么要因‘故’缺席呢?并且让人将写着他的赞成与否的意见书装在信封里,送到会议上呢?其中奥妙就连跟随邓小平多年的老部下,孔令志部长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由此断定,北京肯定有事!因此,他很想知道邓小平副主席对此事的态度。
  孔令志部长依旧是不发一言地站在电话机前。
  “这次的谈判决策者是我!”
  李副总理光火了,大声训斥道。
  “当然,当然,这么晚了。一有结果,马上向您报告。”
  贺大烈诚惶诚恐慌地郑重地言道。拿着话筒,肃立当场。直到对方挂断电话。
  将若大的躯体埋进沙发里,连吞了五瓶云南省产的高级滋补药“强精剂”。贺大烈又有了元气。精神抖擞地回到了谈判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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