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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得名-->肖宇同志-->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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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在商业大厦买了一双42码的“耐克”,又去姑姑的店里赖了五双四面刺绣的纯棉袜子。说赖有点夸张,我是抢着掏钱要付的,但知道不过是摆个“甫士”罢了。这便是我准备送给林伟的生日礼物。
  送袜子给男孩可谓我的一大创举,当初送给“他”就不下十双。因为男人的袜子好比女人的衣服,永远缺一双。
  记得有一次院卫生大检查,经过众人的奋力清理,宿舍里焕然一新。但,无论开着窗还是洒水拖地,总有一股绵长的臭气不断溢出。于是,班主作和我们几个班干部用鼻子四处“追根刨底”,最后终于有一人嗅出在那个“上职师”纪录保持者,“一个月不洗澡”的床铺下藏匿着六双高浓度的袜子。班主任随后一一掀开每人的床铺,除我之外,均发现为数不同的敌情。故尔,系领导在大会上还把我当众楷模了一次。
  礼拜天的整个上午,我静心爬格子,写了一篇一千五百字的《西浦小街》。这也是我离开“新流文学社”以来写的第一篇稿子。那日的情形历历在目,是以思路流畅,毫无以前那种玩修辞玩文字玩剪辑的“秀”味。
  林伟几乎每天中午和晚自习以前的那段时间都在我那里渡过。有时也会在我的怂恿下一起午餐。我们的交流并不是特别多,往往只需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浅笑便够了。我弹起吉它时,他总含着笑一旁默默地凝视,或跟着我轻哼几句,若要求他唱首歌是万万不行的,左推右搪哈哈了事。他常和我说一些小时候的趣事,逗得我笑肌酸胀。譬如有一次他和外婆村上的一个小伙伴去偷香瓜,被看瓜人当场逮着,剥了裤子要他们叫大人去领。他俩只好光着屁股一点一点东躲西藏地挪回家;有一次到田沟里赶泥鳅,正巧遇上“电灌站”抽水,“哗”地被水浪冲出老远,后来索性在田沟里游水,收获颇丰,摸到了一条七八两重的乌鱼,十余只螃蟹;有一次和人玩藏猫猫,钻进一个草垛,是夜,浑身发痒,几日后身上生满了红色的小疹,外婆便把一只破布鞋底凑近火炉烘热,在他身上乱抹,而且嘴里还需念念有词:“烫死蜘蛛烫死蜘蛛。”
  我们也谈武侠小说,他最喜欢金庸的《鹿鼎记》,不大喜欢古龙的书,这让我有点遗憾。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喜欢齐秦的歌,常常一人一个耳机听《狼1》、《狼2》。印象最深的,要数他教我说宜兴土话,单那句“我是宜兴人”(我石泥新拧)就绕得我口干舌燥,怎么也学不了那味;还有什么“一个细彪子(小孩),吃粒生瓜子,劈哩啪拉屙薄屎。”;“霎跋达一跤,一个紫兀罗块。”。我一边鹦鹉学舌,一边乐得直叫唤。
  星期天,我在林伟家吃了一顿馄饨。这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也是最后一次。他的母亲看起来有些未老先衰,和我珠光宝气讲究仪表的母亲大相径庭。她完全是那种传统的善良勤劳的乡下妇女。
  林伟家很空,真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一台十二英寸的熊猫黑白电视机和一台残肢断臂的小录音机外,别无其它电器(或者还有已经收妥的风扇)。他的床是一张老旧的中式床,油漆褪了色泽,一些刻板的鸳鸯戏水图案隐约可辩。房间里仅有一个俗不可耐的衣橱和一张摇摇欲坠的办公桌,桌上搁着那架老爷收录机和一盏台灯。正对着办公桌上方的墙面斜贴了一张扛着冲锋枪的成龙,旁边是几大港台美女各展风姿的招贴画。
  我翻看了一下他装磁带的抽屉,大概二十盒出头。其中一盒是刚刚出炉红遍大江南北的《我想有个家》。盒封上,周冰倩正乜着眼深沉。也就是一年前,我还和她同台演出,人生之际遇太多无奈!插上电源按下P键,老化的磁头发出叽叽喳喳的杂音,片刻,传出一声悲凉的呼喊:我想要有个家……回头看林伟,我眼底已充满了柔情。
  他家的楼道很窄,也没有扶手。奶奶腿脚不便后就在楼梯口搁放了一张木板床,床上终年罩着一顶老旧的纱帐。我们下楼时,他奶奶从纱帐里探出脑袋,展开一张桔子皮似的笑脸跟我招呼,不由得一阵心酸,既为生命哀叹,也为林伟家的清贫难过,更为林伟所需挑起的担子怜惜。
  这愈激发了我类似母性那种无私的崇高的爱。我要全心全意地爱他,我要极尽可能地分担他的忧愁。想着想着,眼前恍若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经过若干年的努力,我们在无锡开了一排小小的装璜公司,哦,不,林伟不懂装璜,开一排服装店也行。一早我们骑着摩托车出发,傍晚天黑了回王木桥。这时,林伟的母亲已预备了晚饭在等着我们,于是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地渡过。等攒了一笔资金后,我再申请一个“肖宇工作室”,专搞策划和平面设计。我会很努力地赚钱,我要让奶奶坐上轮椅,帮爷爷买一个22英寸的大彩电,家里好好装修一番,或者再帮林伟的母亲找个老伴。我要在房里铺上地砖,最好能买台微机,有的文案便可以带回家做。我在他家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个够,分析设想着如何布置装修。
  我为自己架起的海市蜃楼心潮澎湃。
  虽说林伟的母亲已转正为居民,但家里照旧烧麦秸稻草,这些柴火是从林伟的外婆家拖来的。
  他家的厨房砌在后园里。后园在界山坡上,竹篱笆圈了很大一块地,地势有些倾斜。园子一角用网格栅住了,养着八九只鸡。鸡笼的边上开垦了两块地,栽着大蒜和青菜,可能是他爷爷的“日常作业”。厨房后边是一个简易的茅坑,几根木棒和稻草围扎而成。我钻进去小了个便,很原始,一个大口径的缸上架了两块水泥板。
  我和林伟轮着剁完肉以后,便站到院子里喂鸡。他告诉我,他们家的鸡笼原先没有盖,小竹竿编扎后围着。后来附近山里有一只黄鼠狼拖走了两只鸡,只好用鱼网密封起来。他爷爷每天晚上都要收一次鸡蛋,否则老鼠会偷走。我挺纳闷,老鼠怎能偷鸡蛋?他说他亲眼看见一只老鼠仰躺在地,把鸡蛋搂在怀里,另一只老鼠拖着它的尾巴往洞里挪。我一面听他说一面看他用废弃的竹筷搅拌糠和碎米便有些醉了。这些闻所未闻田园式的生活和他健康的音容引起了我无穷的向往。
  我们在那块地里拔了一篮子青菜,那种感觉真是好美。然后一直赶到我常坐得那个河埠清洗。
  河水洁净得不忍用手沾污。我洗了一阵,便用水溅他一下,他只看着我笑,并不还击。唉!
  如果让我和他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哪怕一辈子清贫,夫复何求。
  林伟的母亲擀了皮回来,我坚持要到灶堂生火。灶堂里用的火叉足有两斤重,很不好使。林伟教我抽一料稻草扎成一个个“又”字样的草结,绕了半天还是四不象。我生怕火熄了,不停地往里塞草结,结果一窝水老滚不了。
  席间,吃着自己动手的馄饨,格外开怀,气氛也非常融洽。然而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林伟的成绩。林母要我好好地严厉地监督林伟,因为自己不识字,受尽了种种刁难和冷脸,寄希望儿子不必像自己一样没出息。眼泪不自觉地从她那浑浊的眼眶里大颗的落进碗里,这比狠狠抽我两个巴掌更令我难堪。我强忍着沾了胡椒粉般的眼膜,低头扒着变了味的馄饨谁也不敢看。
  午后,我的情绪由此显得很沉闷。林伟也许已习惯了母亲的泪水,反而比我自在。后来,我们一起去爬了兰山。由于心情郁郁寡欢,看着星罗棋布的村庄、湖泊,千陌交错的旷野,弯弯曲曲的公路竟没有生出一丁点的感觉。山顶西南处有一座新砌的坟,用水泥浇了栏杆,花岗岩的墓碑,刻了密密麻麻的行楷,大约是一段经文。我们坐在这户周姓亡者的坟上眺望仙人荡,我央求林伟戒烟,不再打架,他想了一阵答应了。
  星期二,我起了个大早。
  几日前,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生日蛋糕都不新鲜且无法定做文字,我决定去宜兴订做一个。
  地址是从黄伟红口中摸着的。很快便在西大街找到了那家食品店。对方听我说明来意后,让我写下文字和具体日期,并收取了十元预付款。
  周五早上,我收到了燕峰寄来的报纸。我的那篇游记刊登在周末版的副刊上。仔细阅读了一遍,除略删了几句,并无被“大刀阔斧”。那张照片缩得较小,网格又粗,有些走样。燕峰附了简短的文字,问好之外还说有二十元稿费暂代保管,并急待我回锡做东云云。
  饭后,泡了杯茶,跟周武打太极似的有聊没聊说着话。相亲结果表明,女方的父母嫌周武太老实,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之流,共偕连理的计划宣告破裂。周武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客观反映情况,顶多加一句软塌塌的国骂,究竟心底如何作想,三个诸葛亮大概也琢磨不透。
  我倒是有点为他着急和不平。他哪儿差了?不就是不爱说话或说话吞吐一点吗?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心中说不定好开一艘万吨海轮呢!假如我是一个亿万富翁的儿子,到此体验生活,我一定“刷刷刷”划一张百万美元的支票给他。用不了一个星期,包管他身后美女如云,各大媒婆屁颠屁颠绕着他巧逞口舌……大凡自个认为活得比别人好的人,往往喜欢古道热肠地拯救那些看起来不如自己的人,这便是“义务施舍”。岂不知人皆有自尊,当别人没有主动伸出手来时,这种哄抬自己的举动是很不礼貌且顶顶讨厌的。
  就像有一年,刚粉碎“四人帮”没多久,我们还住在西河头老式民居里,隔壁菊芬家来了一个香港姨娘,那个热闹真是没法说,整条巷子里的人都挤着去看她脚上穿的皮靴、头上戴的红帽、腿上绷的牛仔裤。那时,我们还都坐马桶,用报纸练习本充当手纸。她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嗳哟,你们怎么活呀。
  当时的无锡在全国说起来生活条件还排在中上,许多地方连饭都吃不饱。我们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都觉着活得有滋有味,绝没有一人会因为没有抽水马桶便活不了。我一下子对那个香港姨娘产生了反感,讲话叼着舌头,脸上搽着脂粉,妖里妖气,出门还一定得戴双手套,说怕被细菌感染。
  就像美国国会对于中国人权,喋喋不休,比自家的经济危机还专注。
  就像异性恋者对于同性恋者,深觉不可思议,千方百计要去改造他们。
  就像此刻我对于周武假想式的援助。
  我们不必指责美国国会、香港姨娘,因为我们自己也同样怀着“义务施舍”,而且动不动就会实践一下。人常站在自己或前人画得圈里圈点别人,可笑否。
  林伟比平常晚到了些,我把那张报纸拿给他看,他浏览了一遍抬头笑笑并无言语。临走之前,他突然对我说:“刚才我有没有打呵欠?”我一楞,大笑道:“没有吗?那敢情好。”
  那天晚上,在炽烈的昵猥的想象中,心头忽地就浮起一层悒郁,高潮过后,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是以,当我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往往也是最担心的时候,因为实难预料,欢乐的背后到底藏匿着哪种不可预知的悲凉。
  知识和金钱一样,对人是一种负担。越有钱知识越渊博负担也越重。
  他果真会和我一样甘于牺牲一切,不在意言人言恶乎?之所以喜欢杨过,也就是因为他对情的执着专注。当年的师徒相恋无异于当今的同性相恋,然而即便杨过行侠仗义,面对的又都是洒脱不羁义薄云天的江湖豪客,他和小龙女的恋爱也只有躲进古墓去。
  今夕何夕,古墓安在。
  罢!罢!罢!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日喝凉水。
  学校这一阵,纪律之松懈比大学时代犹过之而无不及。“派别斗争”日益白热化。知识份子之间的勾心斗角朝秦暮楚比农民白丁破口挥拳更令人齿寒心战。有幸一睹王光美女士当年在“清华”被揪斗的史实照片,那一张张如沐春风的笑脸和身着旗袍低头认罪的王光美形成鲜明的强烈的对比,使人无法不怆然。
  由于周末没课,我起得很晚。独个去菜场买了猪排、土豆、花菜、豆腐、河虾和莴苣。一切料理妥当已经午饭时分。
  林伟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进了我的“小屋”。他偎在窗口,偻着高大的身躯看我炝虾。
  “劳架把墨镜摘了,我不喜欢别人戴着墨镜和我说话,好像你穿着衣服而我赤身裸体的。”
  “遵命。”他笑咪咪地摘下墨镜插进表袋里。
  “昨天挺早睡得吧?今天要打一个呵欠,揪一记耳朵。”
  “我一定屏着。”他装着用手掩嘴,笑了。
  “中午吃寿面没有?”
  “呒不。我叫我娘别做了,情愿吃白粥也不愿吃面。”他的语音中流露出孩子的习性。
  “你妈的手艺可能有点过时,面要少汤料要多,最好用肉骨头汤下面,那味道刮刮叫。”
  “以后娶个老婆能烧不就行了。”
  我一怔,似乎一个悭吝鬼听闻有人夺走了他的一半家产,比抽其筋出其血还要难受。
  在那场击剑比赛的背后,我既是主动者又是被动者,他可以拍拍屁股抽身就走,而我不能。
  人间的第二大痛苦即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地付出换回一份虚与委蛇的敷衍应酬。
  或者他根本就在和你游戏。
  爱情失败的原因,往往在于一方把自己和盘托出,以为这便是一种崇高的奉献,甚至由此失去了自我,殊不知这无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人总有沾小便宜的习气,既然对方的内容一清二楚,自己就有了选择的余地。所谓交心是两个人的事,爱情的角逐需要旗鼓相当半斤八两,一旦天平严重倾斜,高高翘起的一头心里就失了平衡,就会觉着对方在高攀自己,就产生了蔑视情绪。
  “又生气了?”他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恶地漾开了笑脸,不过,他的声音温柔如水,轻柔如风。说罢,伸出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子。咦?怎么又是这个动作。
  似乎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下子将我从北极扇回了赤道。他怎么就那么厉害。
  “我有心脏病,经不起折腾。”我指桑喻槐的。
  林伟笑笑并不说话。我最拿他没法的就是这招,且爱且恨。他多半也知道这一招战无不克,频频出击,杀得我只招架之力无还手之功。
  “伸出你的手,我来看看你的命。”
  “你还会看相?”他不置信地展开右手。
  “男左女右。坐床上去。”对于手相面相什么的纯粹一窍不通,不过故弄玄虚。“手指并拢,对,先看你的生命线。”
  “嗯,你小时候挺顽皮,纹路较乱。我不是专业看命的,说得不会太精确。你大概六岁到十岁间有过一次生命危险,对吗?”
  “没有呀。”林伟笑。
  “我又没搔你,缩什么手。再想想,譬如游泳啊玩火啊生病啊……”
  “是了,有一次游水差点被机帆船卷进船底,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再去河里。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
  “喏,看见没有,一个裂口。不是命大,你早去见马克思了。”
  林伟嘻嘻笑了几声,将信将疑。
  我继续盯着他的手掌半晌不出声,等着鱼儿自动上钩。他果然有些耐不住了,问道:“看出什么了?”
  “别急,你看,你父亲过世在手上也显现出来了,那条叉线就是。之后,你的运道一直不太顺,大概要到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才开始转运。”我胡编乱蒙,语态却正儿八经绝无破绽。
  “你活得很长,八十岁不成问题。生命线没意思,我帮你看爱情线……”
  “啧,生命线看完了再说。”
  “说得不一定对,说错了可别怪罪。”我狡黠地笑,思忖着也得捉弄他一回,“能不能考上大学,要看你的德性。二十二三岁时,你能突破你目前的处境,是不是考上大学我就看不出了。”
  “以后呢?”他问。
  “二十六岁那年,你有一桩喜事。”
  他二十六岁,我就二十九岁了。呵!时光匆匆,七年以后,年青俊美如他,会否仍旧喜欢步入而立之年的我?七年之后,又是怎样一幅光景。
  “我这么晚才结婚呐。”他看着我微笑。
  我心剧痛,结婚两字重逾千斤,玩笑的念头绝尘而去。我深深地盯着他的眼睛,真想扑飞进他的心里看看,他到底想些什么。
  “怎么不说了?”
  “不说了。”
  林伟看了我一会,使劲地捏我的手,我被捏得龇起了牙。
  “干嘛,想用武力逼供呀?”我伸出另一只手挠他的颈脖,他缩了手滚在床角绻起来。我猛虎擒羊般拦腰抱住他,他嘻笑挣扎着回过头来,他的脸在我面前晃动,他的唇在我嘴边交错,那大理石似的肌肤绝无瑕疵,嘴唇上的肌理丝缕可辩,诱人之极!我像掘墓者发现了奇珍异宝,按捺不住想冲上去据为己有,然而又恐机关暗箭伤了性命。
  我感到眼里跳跃着的热焰似乎突破了束缚,舌尖一样舔着林伟的眼眸、鼻梁、脸颊、嘴唇,我仿佛猝地窜入了他的胸腔,在那儿翩跹起舞,我将在那儿和他融为一体。我把头倚在他的颈脖处,倾听彼此激越高亢的鼓声,情难自控!
  他禁不住痒痒乐得直扭动,床架发出了“叽哩嘎啦”的声响。他停止了动作,伸手指了指蚊帐后的周武,我好像章鱼似的牢牢将他“吸”住,心中泛起无数甜蜜的气泡。我点了点头,故意和他说些寻常的话,他心有灵犀地应着,放弃了挣扎。
  我和他泛泛交谈着,完全不是精神驭驾下有逻辑的通顺语句,而是潜意识的反应。我闭了眼睛,像回到了童年,回到了摇篮,回到了原始的无忧的梦乡里;我像睡在船舱底,啼听着水浪的低吟,一任流水载至天涯……
  “快上课了。”林伟指着我腕上的表。
  翻身起床,掀开箱盖取出“耐克”和袜子,我尽量用活泼的口吻说道:“Happy birthday to you。
  ”他慌乱地推开,嘴里喃喃说着不。
  “瞧不起我是吧。”我把盒子塞到他手上,“从没听说有谁拒绝生日不礼物的。”
  他胀红了脸,眼里写满了感动。或者,这是他出生至今收到的最昂贵最知心的生日礼物。
  没有哪一个男女能不被细致的持之以衡的柔情所撼动。这是我一个校友的箴言。
  校友名叫倪星。
  初见此人,“三分之四”的人都会吓一大跳。他的那张脸着实不敢恭维,单眼皮厚嘴唇吊眉梢粗毛孔,一脸恶相。
  我和他的相识很是偶然。一日,“诗人”突然跑到教室找我,请我去一家咖啡厅参加一个沙龙。
  我们进去的时候,倪星正在唱一首粤语歌,发音吐字非常标准,颇有职业歌手的水准。经“诗人”介绍,以后便你来我往熟络了。
  他是上海人,身材和我相仿。非但歌声动人(他只唱粤语),舞姿更是出色。他从不参加学校的什么比赛,直言“小儿科”,是以,在学校里一直默默无闻。使他声名哗然源于他和一位女生的恋情。
  我们学校新生中有一个叫“萍”的扬州姑娘,一进院门即尊为院花,其美可鉴。据闻,到她宿舍去的男生源源不断,有时一拥几位,将其同舍女生都挤得无处落脚。“萍”温柔却不害羞,和每个人都有说有笑既不给你冷脸也不过分亲近,男人最难抵挡这个味,一时惹得多少热血男儿恋着的没恋的磨拳擦掌都欲一试身手。
  有竞争才能激发斗志。为了美女,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挥戈相向身败名裂?有故事云:两个男子为争夺某女各施解数,始终不分伯仲。其中一位大约斗得累了,主动撤下阵来;另外那位失了对手,这才发现,自己苦苦追索耗费心机的原来只是一头“母猪”而已。
  倪星突然加入这场角逐。
  “丑陋星”追“美女萍”?众人马上联想起癞哈蟆想吃天鹅屁。“萍”宿舍里的女生个个对他冷若冰霜,连温柔的“萍”也忍无可忍,甚觉“侮辱”。第一朵红玫瑰被众女生扯得稀巴烂扔进了下水道。第二天,倪星又带了一朵红玫瑰踏上了征程。“萍”干坐着不说话,大伙轮番使脸色,他无功而退。一个礼拜过去了,倪星的名字和红玫瑰渐渐传遍全院,成了饭桌上女生议论的重大“院闻”之一,但基本上老调重弹。一个月过去了,“萍”昔日喧闹的宿舍门庭冷落,男生们一个个败下阵来。过去冷若冰霜的室友开始分裂,很多人站到了倪星一边,既为他的坦率幽默吸引,也为他的“痴情”所动,纷纷劝慰“萍”不可错失良机。一个半月后,“萍”和倪星的故事人人皆知。舞场上,只要倪星在,谁也不愿请“萍”跳舞,他们的关系就此被人默认了。
  “萍”当然恼火万分,却也无可奈何。这时,倪星突然中断了每日的“红玫瑰”行动,一个星期不曾出现。当他再次手持红玫瑰出现的时候,“萍”自动投入了他的怀抱。
  倪星和我谈及此事时,淡淡说道: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女孩他都能追上手。虽不怎么令人置信,却不难看出他强劲的“实力”。他在校外的朋友多得更是不计其数。有一回,他邀我去一家“青园”听歌,我问他带不带“萍”去,他摇着头说他从不带“萍”外出泡场子。是夜,那家舞厅里有一半以上的舞客都和他熟悉,频频招呼。他叫了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与我们共舞,舞会结束时,他低声问我愿不愿和她们干那事。我大吃一惊,连连摇头。次日中午我去看他,他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我笑着说是不是昨夜玩累了?他怨我不够朋友,害得他一人搞了俩。
  我真被他的“坦率”和“开放”震惊。我问他是否经常这样?他笑我大惊小怪,且说他自己会打“青霉素”,染上那病,一针下去就没事了,听得我毛骨悚然。
  我离开学校那会,倪星和“萍”的故事拉上了帷幕,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萍”为此伤心得粉泪盈盈,柔肠寸寸。
  送走林伟后,我立刻动身去宜兴取订做的蛋糕。经过一家商场,特意进去买了一只15瓦的红灯。不知怎么回事,我特别钟意红色的情调,非常富有气氛和诗意。
  回到王木桥,四点刚过五分。后校门口一拨拨的学生正喧笑着归家,一路上“肖老师”之声不绝于耳。这让我既感慨又惶恐,我这样一个人就是他们的老师?我的所思所为如何担得起这样一个神圣的称谓。
  躲进宿舍,一口气呼出体外,也便释然了。教师和母亲一样,不是一个崇高的概念,而是活生生千姿百态的人。教师只是这些人的一种职业罢了。
  我麻利地炸了排骨,调好虾的佐料,把马铃薯和花菜炒至半成熟。完毕,拿着镜子坐到周武床边,拉亮灯光。镜中的我比以前略微消瘦;眼里翻涌着难以将息的激动;嘴唇红润;鼻翼节奏明显地翕动着。我拉大嘴巴,牙齿洁白无瑕,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我抛给自己一个从未传递过热力孤芳自赏的媚眼。
  我隔三差五地看表,六点的时候,再也坐不住了。出了宿舍,我踱到后校门口蹓跶着,心如潮涌。夜幕正收拢,校园里静静的有些空落,延伸到界山脚下的那条道上冷冷清清没半个人影。他会否被什么事物羁绊?他母亲病了或是他奶奶病了。
  一刻钟后,我又回坐到床上。我该做些什么?真想把时间捏扁浓缩。最终,我决定低声朗诵,一页朗诵五分钟,八页便能把四十分钟时光抛置脑后。抽出一本杂志,我声情并茂地从广告开始念起,一边念,一边侧耳留心门外的脚步。于是,接二连三地把句子读破读错。
  我颓然又坐下,层层不安和慌恐袭来。我是否该到他家去一趟?我的眼睛僵直地盯着屋椽,双腿不听使唤地抖索着;脑筋里一些棉絮似的画面鱼贯穿过,忽然就有一幅林伟打呵久的特写清晰地浮现眼前。我伸出手也想打个呵久但未成功,一只手有力地触到上铺的床板,发出“空”的声音。我揉着酸痛的手指懊恼地站起。
  就在此时,月门外的“踢踏”声传进耳膜,接着轻快的步伐踩响了院里的青石板。我一时像深闺里久别郎君的怨妇盼得了郎归,倒乱了方寸。打开门,林伟魁梧的身影呈现在灯光下。
  “生日快乐。”我把声音调得极其淡雅。
  “谢谢。”他一改嘻皮笑脸的口气。
  “闭上眼睛。”我随手关了门。“从1数到10再睁开,不许偷看。”
  “干什么?”
  “听话。闭上眼开始数嘛。”
  他十分合作地照做了。他数得不是顶快,我迅速跑到床前打开红灯,又回头熄了周武的灯。
  “好了。”
  “这么暗。”
  “这么爱,不可以吗?”我一语双关。
  他不知有没有听懂,但笑不语。
  “今天你已是成人了,祝贺你。”我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别看你外表那么健壮,其实你有时小孩一样。”
  “瞎说,我还像小孩?”他不是很坚决地反抗着。
  “喜欢吗?”我划亮火柴点燃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白色的奶油上,“祝林伟天天快乐”七个红字鲜艳夺目。
  “先默许个心愿,然后一口气将它吹灭。”我像牧师布道般说完后,抬起头,立即和他专注的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黏上了。他的双眼仿佛具有催眠大师的魔力,勾魂摄魄。
  “许呀。”我莞尔一笑,克制着风箱般起伏不定的胸膛。
  他闭上眼想了会儿复睁开,深吸一口气,“呼”地一声,所有的烛光俱灭。
  “你切蛋糕,我来炒菜。”
  我们默不出声地各自做着事,激情和幸福氤氲在小屋内,愈结愈聚,浓得再也化不开来。我把心灵的武装全剥落了,一丝不挂地沐浴在爱河里,无拘无束地徜徉在幽香绮丽的水霭中,每一处神经末梢都酣畅淋漓,懒洋洋微酥地似冬日晒着暖阳。
  他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和着他的心跳,吸着他呼出的气息,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墙里”幻境吗。
  如今,我确实回忆不起我们怎么吃完这餐晚饭的,我一点都记不得我们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始终处于一种晕眩微醺的兴奋之中。也许是这种感觉太过美妙,而把那些庸俗的琐屑的语言驱走了。
  收拾了碗碟,我们一人搛了一块蛋糕。他切得实在粗枝大叶,每个字都给他划破了。望着他咬了一口的蛋糕计上心来——其实不过是书本上录像里常用的招式,此刻,被我捡着鸡毛当令箭。
  “那半个‘乐’字给我吃了吧。”我涎着脸。
  他迟疑了一会,看着我笑。我脸上热辣辣的,暗自羞愧却挑战似的直视他,他有些慌乱地把蛋糕递了过来,我在他咬痕的地方又扩大了“战果”。
  “吃完了我们跳舞,好吗?”
  “我不会跳。”
  “我教你。”
  “我满笨的。”
  “教别人我只教三遍,全看那人有没有悟性,因为一般的花步我只需学一遍就会了。对你嘛,我挺有信心。”
  “被你这么一说,更不敢学了。”他笑。
  “知道吗,你对自己缺少信心。”我认真地轻声地说,“相信自己。”
  其实他在我面前正如我在他面前同样自卑。他看到了我的学历、我的才艺、我相对富裕的家景,这些都使他望尘莫及望而却步。
  自尊和自卑是一对孪生兄弟,许多时候都难以区分。越是自尊的人便也越自卑,反之则然。
  而过分自尊与自卑的人往往集中在有一两处优势或有一两处缺陷的两极。因为他们都不能很好地正视自己,他们都以己之短量人之长。所不同的是,前者因自尊而自卑;后者因自卑而自尊。
  挑了首中四的舞曲,我说:“四步。你平常怎么跳就怎么跳,这儿比较挤,转不过来,步子小一点就行了。”
  林伟极不自然地搂住我,僵硬地踩着拍。
  “停。手要扶在腰上,对,就这儿。”我示范着,“退得的时候要按一下,这样才不会互相踩脚。”
  不知是窘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里蕴藉着娇羞之态。腼腆的男人最无能,但男人的腼腆却出奇的动人。
  绯红的光晕下,一切都随着步履恍惚、叆叇、柔曼起来。沉浸在他有力的臂弯里,所有的知觉都酥软了,千思万虑全都急速地往后飘,我绝难控制地想去吻他,哪怕只是他的脸颊。
  这个念头把我灼烧的难以自持。我搜索着他眼里极小的火星,希望擦亮炽烈的火焰。然而,他的眼睛像一个猜不透的死谜;像一坛酒,只闻其香不知其味,尽我囊中所有,我是否买得起。
  我试探性地回缩伸出的那只手,轻轻地滑到他肩上,他的左手瞬间无所着落。他局促地任其耷拉着不知所措。我正欲加以引导,可恶的音乐竟戛然而止。
  仿佛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们骤然分开。踱到桌边,换了一盒齐秦的《狼2》。
  这次,当他的右手搭着我腰的时候,我便把他的左手也拉到腰上。
  “这是两步舞,原地摇摆就行了。”我就势搂住了他的脖子。猝然间,发现他正会意地望着我,内心蓦地腾起一股被人觑见秘密的压力,但只一霎便云散雾开了。我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摩娑着他的脸颊,就像那个盗墓者一样蹑手蹑脚投石问路打探虚实,那堆奇珍异宝的诱惑乃平生仅遇,由此,半点麻痹不得。
  录音机里传来齐秦饥渴的呼喊:
  也许一杯清清的水,一杯清清的水能让我满足
  也许一份温厚的情,一分温厚的情能带给我温暖
  ……
  且将你那真诚的心将我轻轻地拥抱
  我要你!哦,我需要你
  打开你的心……
  我的嘴唇轻触他的耳垂,尔后秋风拂面般划过他的面颊,我极度灵敏地感知着他的反应。我的心如同羚羊一样飞纵在高原,前面是一条深不可测的涧壑,我没有退路,也遏勒不住脚步。
  我鼓起百倍于走上舞台的勇气,蜻蜓点水似的在他的唇上沾了沾迅速离去,仿佛一只蝴蝶轻灵快捷地采着花粉,又像一只机警的松鼠挠了挠食物跳到一旁审视危险与否。猝地,我后撤的嘴唇被林伟追踪而至堵上了。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喉咙口,恰似机警的松鼠被伺机良久的狐狸逮个正着,除了惊慌昏眩和不信任外,还有一刹那的懵懂;我的脑子里闪过那只被林伟突然出击擒获的野鸭,但这些俱浮光掠影。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在我的口腔内兴风起浪,使得我脉胳虬曲紧缩,浑身被电击了一般。我在潜意识的支使下,紧紧地缠着他的脖子,巨大的幸福暖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我淹没。以前的种种欢乐和此时相比,简直是孔庙门前卖文章,不值一提。
  火是何物。
  这一刻我才妙不可言的意会。
  眼睛阖拢着,我仿佛融化了的咖啡,正被他恣情地饮啜。他便是一切,太阳、星辰、大地、游风,而我只是无形的空气。我是那样缥渺飘然,耳际迥荡着天音般的吟哦:
  一千年
  一万年
  也难以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曾看过无数次接吻,也梦过无数次接吻,如今一一化作齑粉。我开始热烈地回应他,夸父逐日般义无反顾。
  后来的后来,我仰躺在他胸口,静静地听完了整盒高明骏的带子。
  那天他走的时候,大约已近十一点。我把宿舍的备用钥匙给了他。
  送至后校门,他轻巧地攀过了铁栅栏。我们隔着铁栅栏互望着,风也悄悄。
  我俯过脸去,他会意地迎上来碰了碰我的唇,接着消踪在茫茫夜色里。
  仰望漃漻空阔的银河,似乎所有的星星都流露出嫉妒的神色,天地间仿佛只我一人拥有真正激荡曼妙的幸福。我感到自己的胸腔实在太小,实难以容纳消化。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祸福得失怎有定数。
  躺在床上,就像三年前躺在“他”家一样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截然不同的是那次我掉进了冰窖而现在则沐浴在火山。录音机里被我反复播放刚才跳舞时的那首《也许……就足够》,我一遍遍回想咀嚼着每一个细节,脑子里干瘪枯空,所有描写爱情的句子在此变得黯淡无华,仿佛一株牡丹旁边开了许多太阳花,野俗而琐屑。
  每当蓦然回首,那一股激流就灌溉进心域的一角一隅,恰似四季朝夕一般生生不息。有谁统筹过在人那虚无缥渺的思想里匿藏着怎样精密的一部分修润的潜能,它不断地去其糟粕提升精华,把一些片段一个故事一次邂逅装饰的美奂美仑。
  咽着唾沫,林伟的气息仿佛还存留在口腔内。大概谁也不会相信,这竟是肖宇的初吻。
  初吻?哦,不不!
  小学都时兴一男一女同桌。那年我十岁,升三年级。老师把男女分成两队,按高矮排列,这样,我意外地成了她的同桌。
  她叫新叶。老家在苏州,父母都是医生。一年级时举家迁到了无锡。
  她非常漂亮,我现在只能记起恍惚的轮廓,至于究竟怎么个漂亮就难以一一道来了。反正她一到学校就出了名,那时也实在缺少新鲜事,周围都操一口“我俚你俚”的土话,唯她说着柔嫩的普通话,偶尔夹一两声好听的苏州“评”话,因别具一格而吸引众多男生的视线,连四五年级的大哥大姐也来凑热闹。她刚来时,分在(2)班,就在我们隔壁,许多别班的男生下课后纷纷挤到她们班的走廊上大吵大嚷,以欲引起她的注意。我也是很想和她说说话来着,只是当时桌上都划着“三八”线,男女生之间稍有友爱的举动或多说两句话也会被唾骂群起攻之,诸如“不要脸”、“谈恋爱”、“某某爱上某某啦”、“谁谁谁是大流氓”等等,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何况隔了一个班级。印象中,一二三年级时,男女生之间最常见的情景就是吵架。谁过了“三八”线谁就得挨一胳膊肘,接着鸡聒鸭噪互不相让。女生骂男生通常比较文明,什么“不要脸”、“下流胚”、“流氓阿飞”很是单调,男生就想象丰富且和居家环境密切相关,有个别骂得很是难听,温驯些的女孩便泪如雨下,一些快嘴的急急去打“小报告”,一张检查书在所难免。
  她也不知怎地被某些男生冠以“白骨精”的绰号,后来竟传开了。现在想来,“白骨精”并非对她的侮蔑而是恭维,是男孩心中对美扭曲的折射。于是,但凡和“白骨精”说话的人,除了遭同伴取笑冷落外(那时男生间最频繁的用词就是:不要同他好了),还会受到女生的讥嘲。
  我想: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她或者并不比学校其它女生漂亮多少,不过在单调刻板的年代,显得新奇神秘因而引人注目罢了。中国人自古就存有“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思想,孩子当然也潜移默化了。
  新叶的学习成绩很优秀,这便在男生心目中更涂上了一层圣洁的膜。小学时女孩的成绩比容貌是还为重要的。貌丑而成绩好的女孩往往能得到老师的器重男生的尊敬,貌美而成绩差劣的女生,一般都会被笑曰“木猪”、“笨猪”,男生绝大多数不会喜欢。
  刚开始的几个星期里,我在伙伴面前义正言辞地宣布定将和她划清界线,颇有些像当年划清海外关系的调,纵然心里百般不乐意却不得不做出姿态来,因为同班男生多少都对我有点妒忌,岂敢招惹众怒?而且被谣传男女恋爱也是件极不光彩的事。
  我和她究竟从何时开始“关系解冻”的,就无从考据了。但我和她来往的媒介却是越剧。当时刚粉碎“四人帮”不久,嘴里哼得不是样板戏就是越剧锡剧之类的唱段,“流行歌曲”这个词汇还不为大陆人所熟知。稍后,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等歌地下式的流传也被斥为靡靡之音。
  尚能记起的就是我们偷偷摸摸地用纸条“说话”,写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料被后面一位眼尖的女生睇见大势渲染,我在男生堆里立即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之后,我们索性不避嫌疑同进同出,放学后就溜到一个叫“秀”的女孩家的一所空房子里,煞有介事地表演《红楼梦》、《珍珠塔》、《碧玉簪》等选段。如今其中的一些曲调还能哼哼,唱词就全忘丢了。她还曾教过我一段评弹,一字一句地足足学了好几个礼拜。那时真有点“白色恐怖”的气氛,班上的许多男生都曾暗暗跟踪我们,有几回被他们堵在那所空房子里挨到很晚才敢出来。为此,我接连不断地打架,有时七八个男生围着我追截,膝盖上脸上经常摔跌抠抓得伤痕累累。我口硬得很,从不讨饶,对方稍有松懈,我就奋力反击,大部分和我交战过的男生都被我的指甲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所幸班主任和我的母亲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不是说处处护着我,总还有些偏袒;再则,新叶的成绩一直名列前三,任课老师都很喜欢她,“好学生”为我辩护自然比较有份量。不过次数一多,老师们就暗暗议论了:怎么肖宇每回打架总和新叶有关?他俩是不是真像其他学生反应的那样有那方面的苗头?况且老避着人“公子小姐”也不是件事。这些话我和她自是听不见,然而我的母亲开始管教我,且明令禁止放学后再去“做戏”。
  我和她的关系自此转入“地下”,甚至发明了暗语、接头暗号。学校门外的墙角里有两块活动的青砖,一块塞着她给我的纸条,一块供我给她留言,大概是受了《鸡毛信》之类的抗战影片的影响。我们相约,自习课和早读课可以用纸条传递信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行动甚是谨慎。记忆仅存的一回,我在纸条上写了:长大后假(嫁)给我好吗?她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你在和我开玩笑吗?看着她严肃的脸,我有些害怕,就写了一个“是”字。
  某个星期天,她的父母回苏州看望她外婆去了。午后,我和“秀”如期赴约。她家在一条很幽深的过道里。过道非常黑,堆着煤球、纸篓、破箱废木料等杂物,据说几年前吊死过一个“反革命”,我每次进去都有些战战兢兢。她家只一间屋,楼道里放了一只煤球炉一张木桌充当厨房。屋的中央并置了两张很大的办公台。我们用墨笔画眉毛,又用红纸沾了口水抹红脸蛋,再找出干净的被单,一人披了一块围着办公台团团打转,口中“小姐”“相公”彼此称呼一番,然后两个人站到台上演,一个人坐床上观赏。那天唱得累了,三人瘫倒在床上喘着气,“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和她偎在一个枕头上说了会悄悄话,后来便吻了她(嘴唇碰了碰嘴唇)。只记得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既没笑也没抗拒。
  不知这算不算我的初恋。那年我顶讨厌星期天了,因为星期天一整日都见不着她。邻班有个住她隔壁的男生,有时放学后等她一起回家(她怕单独经过那条过道),见他们并肩行走,心里就憋得难受。
  四年级,我们的班级被错开了,直至初一再度同班。此时,已没人骂她“白骨精”了,她正在发育,个头拔得挺高,人也比原来更漂亮了。她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只是有些沉默寡言不太合群。那两年,贫富差距有所拉大。我父亲厂里的效益不怎么好,勉强自足;母亲又急着想攒点钱,大约思谋着离婚后备用,我寒酸得只有三条裤子。一条膝盖处打了一个补丁,虽并不明显,但我还是绝少穿;另有一条藏青色的,款式老土,瞅着就让人不舒服。当时我尚未发育,显得矮瘦而纤弱,穿着又捉襟见肘,成绩也平平,每和她打一照面,就惭愧万分,以至于后来见着她从东边来就躲往西边去,真正避不了,就别着头擦肩而过。记忆中,整个学期我和她从未单独说过一句话。我常偷偷地打量她,暗暗企盼她会像以前一样写一张纸条塞在我的文具盒里,然而没有。每每听到班上几个早熟的男孩课余和她逗笑,就像身后有一块钉板扎在了背上。那是我一生中一段刻骨铭心的灰色时光,回到家,父亲整日愁眉苦脸,母亲动辄拖着我去外婆家住,躲在被里,常常泪流满腮。
  下半学期刚开学几天,新叶就随着她的父母返回了苏州。她走得那天中午,来学校和几个要好的女生道别。我竖着耳朵默默地听着,默默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出了门,也默默地挥别了那一段纯洁的感情。
  或者,我现在无所谓吃,无所谓玩,衣服却一套又一套的换着花样,是基于一种心理上的补偿。我记得八三年父亲去浙江批了布做起生意时,我一次就缝了五条喇叭裤。
  三条裤子的历史太令我难忘了!
  嘘了口气,这才明白为何如此地喜欢《稻草人》,原来曾经有过同样的情怀。从枕下掏出手表,已是凌晨一点五十分,却精神抖擞睡意俱无。从桌肚找出笔和备课簿,觉得非写点什么不可。
  涂着涂着就涂出一首诗来:
  昨夜的小屋
  一片绯红
  倾泻在你的肩头
  我的眼眸
  溶于一首《也许……就足够》
  昨夜的小屋
  千百种温柔
  握你的手
  轻置胸口
  思念从此生根厮守
  看不见深巷舍陋
  理不尽的情丝
  织就了提兜
  盛满了你的沉默
  我的节奏
  请不要拣出来吧
  尽管那是爱的哀愁
  你到底是解嘲还是解脱
  你到底是占有还是拥有
  并不需要你全部接受
  昨夜的小屋
  溶于一首《也许……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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