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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能言(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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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能言

作者:冬儿

  

  今天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我收到阿迪寄来的贺卡 —— 电子贺卡,所以我无法撕它扯它把它扔到地上再踏上几脚,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恶狠狠地盯住阿迪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冷笑,然后删除。
  有朋友打电话来祝我生日快乐,我脱口就说我自己差点儿也忘了呢。这句话本身就很矛盾,忘了与没忘之间不可能有“差点儿”的区别,况且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生日呢?我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关心自己没有别的事可以关心,一年之中我不知要想多少次自己的生日,每个星期我至少有一次会想还有几个月几天我就满二十五岁了。今天早晨一睁眼我还在想应该给自己买一份礼物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生日?天大的笑话!我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好朋友撒谎,他们还记得打电话给我已经很不易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实际上我的确不满足,我知道其实他们是否打电话给我对来说无关紧要,我期待的也不是生日,而是他,阿迪,是否记得我的生日。
  一整个白天我都把电话带在身边,一听到铃声就神经紧张手忙脚乱。在晚上从邮箱里看到阿迪的名字之前我心情灰暗以为他已经忘了我的生日,而当我欣喜若狂打开邮件并费半天功夫调出那张贺卡时我只看到寥寥无几不冷不热的几句话。我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什么,阿迪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他已经寄了生日贺卡给我表明他记得我,我还在期望什么呢?
  我不稀罕什么鲜花蛋糕,我安安静静地在屋里等着,只想过一个有阿迪的生日,或者至少有他声音的生日,而他连这么一点快乐都不肯施舍给我。我咬牙切齿地做着删除的工作,心情很坏。
  之后在我从发疯的状态中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我把阿迪这半年来给我的所有邮件也删掉了。天!几个月来阿迪的点点滴滴都存在那里,我怎么能就这么把它们丢了呢?我试图用软件挽救那些文件,可是我做不到。我坐在电脑前泪如雨下,阿迪,你在哪里?阿迪?
  去年的今天,阿迪在这个房间里等我吹灭生日蜡烛以后曾对我说,宝宝,我们结婚吧。

  我和阿迪的相识是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朋友琪琪。有一天琪琪偶然路过这个城市,为了节省时间她同时约了我和阿迪。琪琪是我的高中同学,是阿迪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我们顺理成章地互称朋友。这好象很难避免,我们从小除了在学校里交朋友以外很少有机会认识其他的人,即使有大抵也是同学的同学的同学,多辗转几层关系罢了。说起来,虽然学校在我们的记忆里大都面目可憎,但作为交友场所却是功不可没。
  在和阿迪相处一年之后,我才想起问琪琪她当初是否蓄意如此。琪琪摇头,瞪着一双大眼睛说:“那天我在酒店里给给你们打电话时,就觉得你们两个是一对儿,”她停一停又说,“没有我,你们也迟早会相遇的。”她似乎很相信这一点。
  这种说法有一种刻意的浪漫在里面,琪琪试图让我相信我和阿迪是一种宿命的安排,大概是不希望我再有非分之想。但我不信这个,我认为我和阿迪是我自己的安排。
  我是个固执而任性的小女人,在我发现阿迪以后,我就没打算放过他。
  但阿迪与我不同,尽管我这里欢天喜地的天翻地覆,阿迪还完全是一块木头对我的阴谋毫不知情。虽然从相识到我们搬到一起住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但八个礼拜的时间让他相信自己的的确确爱上了我对我来说完全够用了。
  说到这里我完全可以写一本恋爱须知。譬如在他讲话时安安静静即使你比他懂得还多你仍要装做第一次听说对他表现出无比爱慕;譬如一起在路上碰到阿猫阿狗要充分显示你的无限爱心,当然在它们发威前要尽快逃出它们的势力范围;譬如在他打了几个喷嚏后你要在财力允许的条件下把半个药房搬到家;譬如设计个小圈套让他因为某些不碍大局的小事得罪你,而你要在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时恰倒好处地让他看到你眼里的泪光,但,别太过分,千万不要让他看到你一把鼻涕一把泪而自毁形象......女人的情商是无限的,如果你是男人,你就要认识到这条真理。
  无论如何,不管我是否不择手段,阿迪终究还是在预期的时间里掉进我的圈套。我为此而沾沾自得,如此顺利地完成功略并旗开得胜,这比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或者一年为公司挣一千万更让我有成就感,我沉湎在成功的喜悦里并充分享受着轻易得来的这一切。
  但在半年后当他说出要娶我的话时,我被吓坏了。结婚家庭这些实实在在的词拼着命地往我脑子里挤,似乎不想让其它所有涉及自由任性轻浮之类的字有半分容身之所。脑海这个词纯粹是无稽之谈,一个抽屉还可以搁下几十年的日记,而我的脑子里连几个字都容不下。
  当时我想我完了我早该知道玩火者必自焚的道理,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我的第一次恋爱,我还会有第二第三第n个情人,我要挑到自己花了眼或者真的有人发神经送我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时才会考虑结婚,但现在?NO WAY!
  事实上是我本来想做个套子套条狼什么的,可是狼是套住了我却笨手笨脚跟狼一块掉到了为熊准备的陷阱里,面子事小,更糟糕的是自身难保。

  “我们认识才半年。”当时我这么回答阿迪的问题。
  “八个月。”阿迪纠正我,“有什么区别呢?”我说。
  “对,有什么区别呢,八个月或是八年?”阿迪很狡猾地说。
  我语塞,低下头用沉默来回答他。
  阿迪过来捧住我的脸不让我回避他,他轻轻地问我:“你不爱我吗?”
  阿迪有时会很体贴,他知道如果让我说出一个“爱”字很难,他只是要我回答“不是”。
  可是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然后就有些伤感。
  这一次,我没有撒谎。我的生活角角落落里都是假话,我想象不出如果不让我撒谎我怎样过的下去,如果某天我没有说一句假话,那我一定是心情糟到了极点,不想取悦任何人也不想捉弄任何人来让自己开心。这次我没有撒谎,所以那意味着我很伤心。
  我有一千个理由怀疑自己的感情。在没有认识他之前我和所有其他女孩一样脑子里充斥了关于男人的幻想,各种各样的传媒为爱情制作了殊途同归的定式,其实在和阿迪相处不久我就发现自己走上了俗不可耐的老路。在处理和他之间的关系时我作出这样那样“应该”作出的反应,当他细心体贴嘘寒问暖时我认为我应该满足应该感到幸福于是我便得意洋洋地四处炫耀自己的好心情,当他因为心情不好而忽略我时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委屈和不公平于是我满腹牢骚心灰意懒,至于为什么应该是这样我却不知道,或者说是在有了阿迪之后我的脑袋就停止了思考,我只是抄袭了别人的剧本来演戏罢了。于是,当他说我们“应该”结婚的时候,真如一声当头棒喝,我这才开始重新动用自己的脑子。
  我爱他吗?我问自己。不,绝对不会。我认为象我这种人做朋友都不可能长久的。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跟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了半年之久,跟他一起吃饭睡觉素面相对,一世英名,竟都毁在了一个叫“爱情”的东西上?不可能,那不是爱情,那也许只是寂寞,只是因为我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我不愿被人在背后叫我性格乖僻的老处女,我不想把自己砸在自己手里,而阿迪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我别无选择。另外我想如果我跟我的第一个恋爱对象结婚并从一而终到我老了以后我会因此而感到遗憾。
  而且,这不是我想象的爱情,虽然我一直很快乐。
  我认为阿迪是世界上最棒的情人。半年来我浑浑噩噩地沉浸在我的快乐里,从来没有想过将来,那时的我也还没象现在这样为年纪担忧,那时的我觉得自己会永远这么年轻下去,而阿迪也会一直象现在一样让我快乐。
  直到阿迪提醒我,我才想起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要结婚的要认可彼此的家人要生儿育女的。

  但我找不出一个充分的可以说“不”的理由。我和阿迪住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我们臭味相投相依为命,而且我们从一开始住在一起就几乎立刻接受了彼此的生活习惯以及各种怪癖,虽然偶尔争吵但我们在对方的眼里都无可挑剔。推理下去,就是说我们有继续如此生活下去的坚实基础,我们很有可能维持现状几十年不变并持子之手与子携老到一个人人满意的结局。

  可是我只想说“不”。

  我想这半年来我们可能已经把前半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我们从开始记事的童年谈起到上学到工作到各自的家人朋友亲戚到现在的公司老板同事。我和阿迪总是打断对方争着表述自己的故事有时会各说各的还能互不干扰聊上一整个晚上。我们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都为遇到一个如此热心倾听自己的人而感到莫大的幸福。
  然后就有一天,我和阿迪互相提醒对方说“这件事你已经给我说过三遍了”。我们面面相觑,掉过头各自走开。然后,如果碰巧我们都没有事做,我们相对枯坐就会觉得日子变得漫长而无聊起来。也许因为这个原因阿迪就开始为我们的未来打算为了我们以后还能有话可说而想出这么一个谈婚论嫁的话题。也许,他只是头脑发热。
  自从那个晚上以后阿迪再不提那个话题,开始时我感觉松了一口气,害怕他再说出口的话我仍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随着日子慢慢地流走,阿迪好象完全忘了那件事,他并没有因此而显出一丝忧郁的样子或对我心存芥蒂,他还象以前一样平静而且开朗快乐,但他不再说那句话。
  我只是从这时起才真正地开始注意阿迪。我原来并不了解阿迪,否则在他说出一句他认为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话时我也不该过分地大惊小怪。我开始对他脑子里的事情感到好奇,我对于我们第一次有如此的分歧而迷惑不已。
  同时我一直忘不了那个生日,我发现自己非常期待他再说一次同样的话。我回忆起那天晚上和阿迪的样子,忽然觉出无比的浪漫,这对我平凡的生活是一个诱惑,我对自己不经意破坏那样的一个美好时刻而感到懊悔,我期待着阿迪会再给我一个那样的夜晚,至于结果如何并不重要。
  阿迪不知道也不会理解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每日无动于衷地在我眼前走来走去,偶尔过来吻吻我,然后又走开去做自己的事。我被他的冷淡气的发疯,这才明白浪漫可遇而不可求。

  我有意无意地关心起周围其他人的婚姻。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以为这城市里居住的淑女俊男们多多少少一定会有些浪漫的事情,可是他们给我的答案却一律的简单而且普通。我不能想象到了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多男男女女结成百年之好只是靠媒妁之言和短短几个月的约会,这对我来说如同儿戏一般的不可思议。他们从不和我谈有关爱情的事情,我讶异于他们是如此易于满足,我是指在感情上的满足,只要婚姻里没有第三者而且他们所要求的那些物质条件可以一一被实现,他们就可以趾高气扬地展示他们的幸福。
  而我一直认为,上床是一回事结婚是另外一回事,它们之间也许有某种联系但决不是最重要的。我认为在和一个人结婚之前,你必须要里里外外地了解他,而这至少需要四年的时间,相当于再上一次大学。
  在慢慢了解到周围人们的生活态度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一贯正确。我想难道是我太传统了?难道是我落伍了吗?我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时代远远抛开了呢?而且,还被蒙在鼓里?

  琪琪曾写信给我,说在她的那个城市里“如果有个男人要和你结婚,并不表示他爱你,而是因为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琪琪有这样的想法。责任这个词看上去很深奥。
  后来琪琪结婚了,我想她大概遇到了肯为她负责任的男人,这让我很高兴,同时也很困惑,男人和女人是要相互承担责任的,还是只需要男人对女人负责?
  我并不觉得我和阿迪之间有什么责任问题需要解决。

  我和阿迪象真的夫妻那样过着忙碌而单调的日子。到了这个阶段我知道除非我以自杀相胁他就不可能再对我说那些傻乎乎的甜言蜜语。阿迪对报纸电视电脑的热中似乎是最近才刚刚培养起来的,任我在旁边如何搔首弄姿他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即使在他抱着我亲密地叫我宝宝的时候我也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还想着晚上的球赛。
  我的话越来越少,但脑子里的阿迪却越来越多。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想知道他怎么会这么令人难以捉摸,我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也许阿迪和城市里其他所有被娇生惯养宠大的男孩子一样,单纯善良还有点儿冒傻气。
  也许他城府颇深外表不显山水但心里却有一个我自叹弗如的世界。
  我被阿迪迷惑了,我对拥有一个不完整的阿迪而感到挫折。
  我第一次为自己感到没有把握。
  我只是不相信。我不相信除了这些实际上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以外他什么都不想,他的感情呢?从他停止和我谈情说爱开始,他的感情去了什么地方?总不会凭空蒸发了?阿迪不是我这种什么都闷在心里的人,他心里的事情一定会给人说也会有人听的吧?否则他怎么还能象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可是阿迪既不说梦话对自己的物事又整理的有条有理,他说起在我之前的事时连眼神也是堂堂正正无懈可击的,我就是无从探知他的过去。我心里装满了问号:既然我一眼就能把阿迪从人群中找出来,说不得就会有人二见三见钟情于我的阿迪。
  他的守口如瓶让我无计可施也折磨着我寝食难安。百般无奈,我开始想要放弃了,心说阿迪我甘拜下风了。可偏偏就是时候,我发现了他钱包角落里的一个电话号码。
  这不是他的习惯。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和我一样年轻的女人。

  我在包括卫生间在内的几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
  我等着阿迪回来,努力让心跳慢下来。
  阿迪从身后抱住我一边吻我一边唤我:“宝宝?”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嗯?”
  阿迪说“我有一件事跟你讲,你不要生气,好吗?”
  我开始警觉,问他“什么?”
  阿迪说“你先答应不生气我才说。”
  我想他终于要向我坦白了吗?我沉默不语。
  阿迪仍在等着我的回答,他叫我“宝宝?宝宝?”
  我冷冷地问:“你为什么总叫我宝宝?”
  阿迪仍然很热情地抱着我,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是—我—的。
  “你也这么叫过她的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感到惊异。
  阿迪的手不动了,片刻沉寂之后,他放开我,神情不太自然也有些冷漠。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他说。
  他居然还敢问我?我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迪有点恼火的样子,而且显得很无辜。
  “你骗我!你骗我!”我无理取闹地大声说,盯着阿迪想看到他心虚的样子,但没有得逞。
  阿迪径自走开,不再理睬我。

  窗外有车辆来回经过的声音,房间里有电视的吵闹声,但却没有真正的人的声音。我和迪互不搭理做着自己的事,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
  夜色越来越暗,阿迪的不肯妥协坚持这么久还真是头一回,慢慢地我开始觉得自己理亏,并怀疑起自己的猜测,那只不过是个电话号码而已,我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不是吗?
  但我没有办法去企求他的原谅,这不是我的作风,我不愿认错。
  但我还是想办法走近他身边。
  “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我问他。
  “什么?”他抬头看我。沉默一下子被打破,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就是,你回来时说要和我说的事。”
  “那个啊,”阿迪从我的眼里没有看到敌意,这才慢慢收起他的刺,“我们公司要抽两个人到上海总部去,今天头儿问我是不是想去。”
  “干吗还要问你?”我想这不过是如往常一样的出差,何必小题大做。
  “如果要去的话,”阿迪看着我,好象漫不经心地说,“可能会在那里呆一两年。”
  我楞住,脑子一下子乱了,一两年?那么我呢?我怎么办?
  “你答应了吗?”我故作镇静地问。
  “还没。”阿迪低下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自己先松了口气。
  “你说我去吗?”阿迪忽然抬头问我,“其实这次机会很难得,在总部,发展的空间会更大,而且上海总要比这小城市好很多吧。”说到上海他好象很兴奋。
  我心里非常的恼火,心想你既然已经打算好了,何必还来问我,我冷笑:“你去啊,干吗不去?”
  说着,我走开,给阿迪一个背影。
  接下来,一夜无话。

  阿迪睡着的时候象个婴儿一般安静,他在睡梦中的表情看上去满足而且安详。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原谅他带给我的一切困扰,我就会在心里发誓阿迪你是自由的,我永远不会让自己成为你苦恼的理由。

  我怕女人。她们大多数伶牙利齿双眼犀利,我在她们面前无地自容。而且,她们一旦瞧出我的胆怯,就会变本加厉地在我面前咄咄逼人。我会因为不整齐的眉毛廉价的衣服而轻易成为她们挑剔和嘲笑的对象,而且她们常常会有意无意地当众大声说出来,借此让我认识到身为二十五岁的女人而不能鉴定真假珠宝或者不会化妆是如何的可耻,她们常常让我处于似乎被剥光衣服一样的尴尬境地。对于她们,我惟恐避之而不及。
  我怕某一类的男人。譬如我的朋友之一亦帆。生活中有这么样的一个人总会让人迷惑,因为他显得太完美,这世道好人都不多了,更何况看不出一点缺点的人呢。虽然我们一起长大,我也看不出我们的成长中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能与众不同,并有一种生就的高贵气质。在我们心里纠缠着这样那样的芝麻小事在那些尴尬的年纪里晃晃悠悠时,他却连青春痘都不长一个。真是奇怪,当一个人在你心里很难以接近的时候,他实际上变得很平面,即使认识他十年了,在一起聊过天吃过饭喝过茶,我心里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仍很单薄,除了见过他打喷嚏,我记不得他吃东西时的样子,从不觉得他也会知冷知热。他不象其他的朋友随时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要求,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而从不提出任何会让人为难的建议。在他面前我无法把生活中的种种琐碎向他说起,这导致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时我的头脑里就会一片空白,为了猜测出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我没有办法不搜索枯肠,所以即使现在和他面对面讲话时我仍会莫名其妙地紧张。当然,所有这些都不妨碍我把他放在我的好友名单里,时不时的我仍会想起他,偶尔接到他电话时也会为此而高兴一整天。
  最近在网络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刚好和我一样对这种男人有相同的感受。“一旦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话少,有合适的笑容,长得得体,手指和牙齿干净,我就会方寸大乱。并不是说我就会爱上他,而是——心虚”。这是她的原话,多谢她一语道破我心里的感受。如果说前一种怕女人只是对自己外表上的不确定,而后一种对亦帆,才真正是心里对自己的没有把握。
  现在,我还怕阿迪。我怕失去阿迪。
十一

  阿迪这些日子很沉默,我觉得他在等我给他一个答复,但我说不出口,我不愿在他面前示弱说你不要走。我们是独立的两个人,谁也不欠谁的,所以也没有道理让谁为谁做任何牺牲。阿迪是自由的,也许他只是自己拿不定主意,我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但我仍然提心吊胆害怕阿迪再提起去上海的事,我不敢想象没有阿迪的日子。
  我怀疑如果我说阿迪你留在我身边不要走,他会听吗?
  我又想起那个电话和那个女人。这个问题看上去要比阿迪是否会离开我重要的多。
  所以我不和阿迪谈上海,我和他谈那个女人。

  “你想让我说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阿迪很气愤,竭力想摆脱我的纠缠。
  没有什么好说的吗?我心里说,你们在一起四年,居然说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坦白?你心里有鬼,是吗?”我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
  “我有什么鬼?笑话!”阿迪气极而笑,又加一句:“她连婚都结了,我们还可能有什么?”
  “她结婚了,你很遗憾,是吧?”我冷笑。
  虽然阿迪平时口若悬河,但每逢这种时候就口舌笨拙,这也是我和阿迪打嘴仗唯一能占上风的时候。
  见阿迪转身欲去,我冲着他的背影说:“对了,现在很流行婚外恋。想不到吧?自己还赶了回潮流?”
  阿迪仍不答。我的胜利因为无人捧场,自己也无趣起来。
  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疑神疑鬼无理取闹的世俗女人。
十二

  我想琪琪的蜜月大概结束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她。
  琪琪大呼小叫的:“死东西,这么久也不给我打电话。”琪琪的声音听起来甜的发腻,看来蜜月还在延续。
  我苦笑:“大小姐,真是冤枉,我哪儿敢去打扰你们啊?怎么样?出去这么久,是不是很累?”我很想直接入题,但又不能不寒暄几句。
  琪琪在电话里笑:“还好啦。哎呀,你不知道,我们路上碰到一件特别好笑的事......”听起来要长篇大论了,我的耐心到了极限,我忍不住要打断她。
  “哎,琪琪,你听我说,”我在琪琪听下来的空当斟酌了一下用词,“你和阿迪上大学时......”
  我还没有讲完,琪琪就大叫:“呀,我想起来了。”
  我心里一惊,是阿迪大学时的那个女孩吗?是她吗?
  琪琪喜气洋洋地说:“大学时我和阿迪他们打赌,谁要是先结婚谁就请客,我可不会赖的噢,就是你们离我太远了。不过,本小姐从不食言......”
  原来不是我想的那个话题,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但再不知如何问出口。
  “......,哎,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糖啊?喂,你讲话啊?”琪琪仍在讲话,我回过神来,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到亦帆,但他会很礼貌地问你好吗,是我现在无法忍受的客气,于是我放弃。
  我想到爸妈,但他们会絮絮叨叨地问你吃饭了吗你那边天冷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于是我放弃。
  我忽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无聊也最闲散的一个人,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忙忙碌碌象蚂蚁一样充实,我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几年前曾和阿迪有过牵连的女孩而昏天黑地心乱如麻。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很过分吗?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肯听我讲话?
  眼前只有一个阿迪,一个只会让我火冒三丈的阿迪。

  几天之后,我对阿迪说:“你走吧,阿迪,你去上海,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阿迪握着我的手,他说“也许我们是该分开一段日子,这对我们都好。”
  我听见自己的心掉到谷底的声音,在我自己明白过来之前,我已经打了阿迪一个耳光。
  阿迪看着我,脸上面无表情,我心里忽然怕起来,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话。
  阿迪说“好,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然后转身走开。
  我呆住了。我浑身发抖,眼前一片模糊,我看不清阿迪去了什么地方,我用来思考的大脑突然罢工,我只是站着,想不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以前都是我在说这种话,我从不觉得他会因此而感到难过,现在不过是换他来说,但为什么这么让我难以承受呢?
  被他握过的手仍然很温暖。
十三

  我不明白自己最近为什么总说些一出口就会后悔的话。纪伯伦说思想是禁锢在语言这个笼子中的鸟,那么,我想,语言大概就是一只无法被思想这个笼子关住而四处闯祸的鸟。
  我后来想这也许是因为月亮或其它星星不正常的运行而造成的混乱。
  今年是新世纪的第一年,在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元旦之后所有人仍然很兴奋,好象只要提起二千这个数字人们就会精神为之一振,就会觉得今年会与众不同会发生些什么,以前的一切失败暗淡都可以随着新千年的来临而忽略不计。这种盲目的期待有一度也曾感染了我,我想我和阿迪之间也会发生什么。
  但春节时电视上说今年是个会有很多灾祸的年头。放完假回到公司就见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古怪,一打听才知道公司里有个人失踪了,那个人在家里吃了晚饭然后出门去就再没回来。
  公司里的人在谈论这个话题无一例外地都一改往常的没精打采而兴奋起来,他们私下里为那个人设想了无数个可能的故事和结局。对于那个我知道姓名却几乎想不出什么模样的人,我不由心生怜悯,不为他任何可能的遭遇,而为他不见了以后他周围的人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热情”。
  几个月之后在那个人几乎已经被人们忘却的时候,又有谣言传来,有人说在深圳看到了他,有人说他去了美国,还有人说他回来过因为他的抽屉被动了。
  我听着,想这不过是不会悲伤的人群为了开脱自己而找到的更好借口。
  当时我想如果有一天阿迪也这么离我而去,会不会也这样成为一个公众话题,而我是否更有可能取而代之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而我自己大概永远也不可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也许一辈子都会等阿迪回来。
  又过了两个月,阿迪走了。我再想起这件事,同时想如果阿迪象那个人一样突然不见了而不是这样离开我,我也许会更好受些,至少我只会伤心而不会愤怒。这种恶毒的想法立刻吓了我自己一跳,我觉得自己象中了邪,想该不是那个失踪的人阴魂不散吧?

  那天我看着阿迪收拾他的东西,无法抑制自己地冲阿迪大叫“你滚!你滚!”
  阿迪却真的“滚”了。他拎起包出门,头也没回一下。

  英语里有一句话说“战争不是为了决定谁对谁错,而是要看谁能留下来说他是对的”。
  现在我是留下的那一个,但我却感觉自己象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十四

  我在梦里犯了老毛病,我写了几句类似诗的东西。醒了之后能把它记下来,真是个奇迹。

  灰暗的天空让我觉得它想哭
  他的目光让我想起窗台上的仙人掌
  没有翅膀的天使看上去这么无所适从
  夜里精灵们的歌声听起来很潦草
  也许是月光让它们也心神不宁

  但我完全不懂。

  我至今无法解释在遇到阿迪时心里感受到的天崩地裂,就象电影《西雅图夜未眠》里的台词:MAGIC。没错,就象是中了魔法一般的讶异和手足无措。我甚至因此放下十来年培养起来的矜持和高傲来打他的主意。如果我告诉阿迪我对他是一见钟情,他一定会大笑不止,因为在我们周围的生活里还不曾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让他看到我在异性的圈子里左右逢缘,他也会认为我所谓的一见钟情其实也可以叫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不管我如何逃避如何设法找出千千万万的理由从心里疏远他,我仍然无法把自己从漩涡里拯救出来,如果让他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会无地自容。这种屈服让我觉得惭愧,我对于自此失掉自己而惊恐万分。
  电视广告里天天在唱“爱你就等于爱自己”。我听了以后大受启迪。我想如果说我爱阿迪的话,那也是因为我爱自己吧,这看上去是众多理由中最合理也最有说服力的一个。
十五

  在陌生人面前我会有一种想彻底改变自己的冲动,我期望从一双陌生的目光中看到一个和过去完完全全不同的自己。这种冲动完全是无意识的,是对单调生活的一种背叛。但背叛是短暂而不坚决的,偶尔一个家人的电话或和朋友的一个偶遇都会让我回归到我自己,我不得不在他们面前保持我自己,让他们看到我自小不变的样子或他们能够接受的某些程度上的改变。而我试图摒弃过去扮演一个全新角色的欲望会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无处容身。我的懦弱和保守让我只能接受现状,除了努力让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更为尽善尽美,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城市里还有阿迪的朋友,他们处于陌生人和阿迪之间的一个模糊状态,我无法接近也不能接近。在最初认识这些人时,阿迪热情地把我介绍给他们,他们也礼貌地接受了我。
  但随后我发现在和他们在一起时,阿迪和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我当作了阿迪的一个配件。我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插不上一句话,我曾经尝试过,但发现结果让所有人都很尴尬,于是我就识趣地闭上嘴巴。一旦阿迪偶然起身离开,我在剩下的人群中就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我无法从阿迪的朋友中挑出一个作为我自己的朋友,因为阿迪我甚至不能把他们当作一般的人来交往,好象我们这样保持距离是为了表示对阿迪的重视。这种情形很古怪,也让我无法忍受,我猜也许是大男子主义在作怪,但我无能为力,只有接受,心甘情愿地做阿迪的配件,并被所有的人称赞。
  在我听来,‘贤惠’这个词就如同平庸无用,已经没有多少褒义的意思在里面,而不过是人们对一个即没有美貌也没有个性的女子最大的安慰和鼓励罢了。而男人们并不希望他们统治的世界里有太多的女强人存在,驯服安静的女人才是他们理想中的陪衬,所以这就是这个词经久不衰的理由,存在说明了‘合理’性。记得李银河的调查里有一个女人说最好的证明这个社会男女不平等的事情就是一个男人如果离了婚他仍然有很好的条件再婚,而一个女人离了婚就会被人叫做‘二锅头’,身价大跌。我还没有机会去体会这种残忍的现实,但我已经了解到,我为我的“贤惠”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配件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又怎么可能有完整的生活?
  其实我和那个一辈子把自己关在家里编故事的奥斯丁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这一年多来我生活的圈子从没有变过,我有阿迪和数目确定的家人朋友,虽然我从北到南从南到北去了不少地方我在各个城市里四处闲荡,但再没有任何别的人闯进来影响我的生活,我无意间拒绝了自己那个圈子以外的整个世界。
  而现在我自己的这个圈子也在接近崩析瓦解。但我知道我没有理由去怪罪任何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心如水,只有阿迪是可以让它微澜的那颗石子。
十六

  一旦走出家,我和以前一样正常地维持着我的社交生活。我忽然有了很多的闲心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些与我毫无关系的人身上,我比以前更加开朗,和尖刻。
  我的周围布满了男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很多伟大的人也说过,这是个男人的世界。
  因此我每天不得不和那些和阿迪一样是男人却又完全不一样的男人打交道。我的心不知为什么不让我有一点出轨,我稍微对那些男人好一些,心里的我就会怀疑我在和他们打情骂俏。
  其实不是的,我安慰心里的那个我,我才不会看上这些人。要知道,和这些人相处,我要不了多少时候就开始不耐烦,他们的言谈举止在我眼里平庸无聊,即使他们唇红齿白西装革履满身的古龙水味道我仍然只想念满脸雀斑不爱洗脚的我的阿迪,如果他们眼神里稍稍露出想要接近我的意图我会立刻跳起来,恨恨地想他妈的你们这些臭男人怎么这么无耻?我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也是这么无耻地望着阿迪然后无耻地引诱他上了我的床。
  我再也无法碰到象阿迪一样的男人,没有人的CPU速度比的上我的阿迪,如果说阿迪是PIII800,他们只能算是286、386。所以即使他们有好看时髦的机壳,我却无法与他们沟通。
  我心里满满的只有我的阿迪,更何况我所有的资料都储存在阿迪的硬盘上了,既然我还没有下决心格式化硬盘,我就不允许他在我手里改旗换帜。谁会在自己不在场的情况下让别人使用自己的计算机或者把自己使用几年并且在不断升级的宝贝机器轻易地以二手机的价格就易手他人呢?

  我以我的人际关系为赌注来写这些话,我打赌我不喜欢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会看我写的这些东西。如果有任何一个,我就是输了。
十七

  周末时很多人可以看见我骑着自行车满无目的地在大街小巷穿梭来往,但天黑了我没有办法不回家,因为我无处可去。
  家里处处都是阿迪留下的痕迹和味道,我无处逃遁,只有在心里诅咒阿迪,但我又不能让他生病或者有任何其它的灾祸临头,我只能盼着他和我一样众叛亲离孤苦伶仃并时时刻刻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懊恼万分。
  我想找本书看,但房间里散落的都是阿迪的书,我对数字化生存水晶头骨以及昆虫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失望之余我才发现自己竟很久不读书了。
  我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阿迪忘记拿走的半包烟。我点起一根吸了一口,想烟可真难抽,第二口我把烟吸到肺里,把咳嗽强忍下去,第三口之后,我开始觉得头晕。我晃晃悠悠站起来把剩下的烟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我在扔垃圾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第三天,我到楼下买了包烟,是阿迪常抽的那个牌子。
十八

  我的日子变得黑白颠倒。
  阿迪走了以后我不再吃早饭,有时三个闹钟也叫不醒我,每天早晨冲到公司时我都是匆匆忙忙素面朝天,口香糖成了我口袋里必不可少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仍是一帆风顺地胖起来。当然没有人提醒过我这一点,也许因为没人愿意在我这找茬儿,或是因为我人缘太差所以有不少人看到我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黄脸婆时难免会幸灾乐祸。
  我记不清自己的电话号码,会在一个星期内把一个笑话给同一个人讲三遍,会把沐浴露当作洗发水倒在头上,会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吃晚饭。我想我是老了。
  房间里太安静会让人发疯,所以每天一进门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我一个台一个台地搜索,只要有故事情节只要有人说话,不管是多老的多无聊的电视剧或电影我都能从头看到尾,房间里到处是哭哭笑笑热闹非凡的声音和光影,而我长发披肩毫无表情地坐在黑暗里,想想那情景让人见了也许会很恐怖。我常常半夜在沙发上醒来看到电视里的雪花,那个时候会有一种东西悄悄地爬到我心里,伸出无数的触角紧紧缠住了我,在我没有想好应该不应该的时候,就有泪从眼里涌出来。
十九

  以前阿迪出差时常常会忘记带刮胡刀什么的,但他从未忘记过用防尘罩把计算机罩上。
  在他刚走的那几天,我在计算机前来来回回,对这台机器恨之入骨,不想碰它一根指头。
  一想起它以前陪阿迪度过的那么多个夜晚,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我在想如果我和它一起掉到水里,阿迪也许会先去救它,即使我不会游泳。
  后来有一天我掀开防尘罩打开阿迪的电脑。
  开始我一晚上一晚上地坐在电脑前只是玩一个纸牌游戏偶尔计算一下按进度在我有生之年是否可以打完里面的三万二千关。后来有一天腻味了自己的百战不殆,我站起来,忽然就很生气。我是生自己的气,因为我开始讨厌自己。我想一个人如果连讨自己的喜欢都做不到,那她一定是完了。
  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记起亦帆以前和我说的话。他说你该写小说做个作家。我只是笑,心说亦帆你真是高估我,你不明白现在的我势利虚荣而且爱钱如命,这样的人连心都会变得粗糙,是不可能写出什么好东西的。但我没有表白自己的决心,我很怀疑他还记得我们高中时为了感动自己而写的一些文章,现在提起那些矫情的东西会让我脸红,我想那也许是他年少时对我产生的一个模糊印象罢了。但我没想去改变亦帆心目中并不真实的我,况且被一个看上去很完美的人所欣赏,多少都让人有点儿飘飘然。
  因此我又坐回到电脑前,心里说我得写点儿什么,也许我还有救。
  于是我在电脑上敲:
  “2000年10月21日星期六
  今天,天气普普通通,新闻乱七八糟,我自己乏善可陈。”
  然后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想换过来说是不是也可以?比如“天气乏善可陈,新闻普普通通,我自己乱七八糟。”或者是“天气乱七八糟,新闻乏善可陈,我自己普普通通。”
  接下来我写:
  “今天琪琪打电话来问我和阿迪”
  我停下,把“阿迪”两个字删掉。
  我不知为什么不愿看到阿迪的名字,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来动我和阿迪的电脑,也没人会看到我的日记。但阿迪的名字忽然这么实实在在地存在,让我一下子有点受不了。
  我换了大写,于是屏幕上出现了“AD”,公元?好吧,公元2000年的阿迪。我接着写:
  “今天琪琪打电话来问我和AD,我说我们很好,AD出差去了。后来她就很高兴地跟我讲她的事,一直讲,一直讲,到最后我都觉得我在嫉妒了。”
  我停下来,再一次为自己感到羞耻,我最好的朋友很幸福,我却在嫉妒?我算哪门子的朋友?
  房间里好象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打字,我想那是另外一个我,她在不停地嘲笑我。我无法在有第二者在场的情况下写日记。
二十

  我打开搁置许久的邮箱,意外地发现阿迪发来的邮件。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是阿迪想挽回些什么吗?
  信是用英文写的,阿迪说宝宝我很忙我一切都好没有及时和你联系真的很抱歉你好吗。
  象一封再普通不过的给朋友的信。从前生动的阿迪忽然变成了电脑上平平淡淡的几行字母,我觉得我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一切都那么模糊和不真实。
  当我看到阿迪署名前写的字“miss you much”,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从此我开始给阿迪写信,我海阔天空无所不谈,我在信里快乐而轻松,我不想让阿迪看到我颓废而低调的一面。

  惟独不谈的是关于爱情。????????????????
二十一

  ?四季里我最怕冬天。冬天一到我就会手脚冰冷,脸蛋儿会冻得硬邦邦的,看上去比平时胖了一大圈。去年阿迪在的时候,我过了有史以来最温暖的一个冬天,因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典故,那些日子里我叫阿迪我的泥巴。
  有一次泥巴用老话慰我:“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回答他:“可是春天来了,冬天也不会远了。傻瓜。”
  没想到这话却立刻应验了。泥巴在夏天滚了以后,秋天刚跟我打了个照面,冬天就来了。
  在来暖气之前的一个月里,我被寒冷逼迫的痛苦万分,每天早早地就上了床,看书和接电话。
  电视也跟我搬到卧室,是这房子里唯一的活物。
二十二

  阿迪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喂?”他说。
  我喉咙发紧吐不出一个字来,心里拿不定主意应该以如何的姿态来面对他。
  “喂!”他说,好象要挂电话的样子。
  “喂?”我轻轻地说,感觉到自己声音异样。
  那边的阿迪在沉默两秒钟后终于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声音很柔和。
  我全身僵硬站在电话前,双眼象两只盛满了不安分的水的碗,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水溢出来。阿迪,我不好,我想你,阿迪。我想说。
  但我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和阿迪讲话,在我整理好我自己以前,我不该去打搅他。我想。
  于是我挂上电话。
  夜很深了,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想的是阿迪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城市里手里握着电话的样子,并且找不出一个理由祝我自己生日快乐。
二十三

  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直子满二十岁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总觉得不论是我,或是直子,都应该在十八、十九之间来来去去才对。十八,接着十九;十九,接着十八这样我才能接受。但是她已经满二十岁了。然后,秋天一到我也会满二十岁。只有死去的人永远都是十七岁。”

  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终于明白我再也无法回到二十四岁,我不会永远年轻下去,阿迪也不会永远让我快乐,我和阿迪都无法再回到那个我曾经说不的夜晚。

  2000年11月7日晚
  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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