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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天才闪击英雄的童年时代(闪击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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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天才闪击英雄的童年时代

作者:闪击英雄

  
太屎公自叙

  很早就想写点东西来纪念童年,一直偷懒未能动笔。后来在中文系版上见了版副tired同志关于在本版写长篇连载的建议,也想为系版作点贡献,就又蠢蠢欲动。
  现在试着弄的这个东西,文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大概算是自传体小说吧。由于童年的事情点点滴滴,不能贯串成有时序的东西,所以难以采用以时间为线索的编年体叙事方式,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借用司马迁首创的纪传体吧。
  非常惭愧,忝列中文系门下多年,从来没有写过哪怕是稍微长点的东西,所以非常没有自信。行文也比较随意,想到哪写到哪,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实际情况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追求什么。只希望文从字顺,不要给各位造成阅读上的困难就得了。总之,我凑合着写,各位凑合着读吧。如果本文能够唤起各位对童年生活的美好回忆,我将感到不胜快慰与荣幸。
  
爸爸本纪

  爸爸,姓山,讳民,南蛮吷舌之人也。少聪颖,文名冠于乡里。及稍长,好谈兵,喜将略,慷慨有奇节。十岁能赋诗,新旧体不限,常发表于市报。曾有句曰:“愿乘长风去,逐寇西洋滨。”兄弟三人横行于市一中,号称“山氏三雄”。
  六十年代,爸爸以文科状元考入北京大学读书,在这里他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
  爸爸安静地行走于未名湖畔,高高兴兴地读了几年书。当时学校讲究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所以他们还经常去工厂实习,去农村蹲点。然而快到毕业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北大和清华在文革中都扮演了十分不光彩的角色,成为了文革的焦点地段。爸爸躬逢其盛,拿起长矛,参加了武斗。他们满怀激情地参加了那场疯狂的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捍卫世界上最光荣最伟大的最正确的思想。
  爸爸的眼睛在文革中差点被戳瞎了。幸亏碰上的是学生,看见把对方刺倒了一般都不忍心再刺,要是碰上工人,那就肯定完了。我今天也就不可能在这里给大家讲故事了。那时他们在胸前挂一块铁皮,用自制的长矛互相乱戳。大家还把床板连成一长条,可以一下子用长棍顶着,让它们竖起来,阻挡敌人,叫做土工事,而学生们则站在里面用长矛向外刺。当时楼与楼之间,地面的路是很危险的,交通都用天桥和地道,整个校园被挖得千疮百孔。学生们还在窗户两头钉上汽车轮胎,做成大弹弓,用砖头做炮弹,一下子能够打出几十米远。
  当时北大师生分成两派:新北大和井冈山。新北大是多数派,首领就是大名鼎鼎的聂元梓。爸爸是井冈山一派的。井冈山被聂元梓他们打得很惨,被包围了,只剩下学校最南边的四座学生宿舍楼。开始爸爸曾经建议夺下真空地带的34楼,但领导者没有采纳。结果34楼被新北大抢占了,使井冈山只剩下37楼一个楼当街,与外界联系很困难,但总算没有完全隔绝。形势虽然十分不利,但丝毫没有动摇他们的革命意志。他们把一些破鞋挂在窗口,写上标语:“打倒大破鞋聂元梓”,象苏军坚守斯大林格勒一样坚守着那四栋宿舍楼。
  新北大的人经常向井冈山的楼冲锋。爸爸他们把暖气片拆下来,当滚木雷石。有一次对方几个家伙顶着块大门板往门里冲,他们一块暖气片砸下去,把那门板砸得大卸八块。那几个家伙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了。
  在守楼的同学中还有几位勇敢的女生,为男生们做饭吃。爸爸有没有和她们之间的一位闹上恋爱,这个问题至今不详。爸爸是大才子,不会没有人喜欢的。我每次遥想起那段岁月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也许在战场短暂的沉寂中,在皓月当空的夜晚,这些为了伟大信念而战的学生们也会聚集在楼顶,遥望星空,思念亲人吧?他们也许不会想到,三十多年之后,这个园子里的人们心中的信念、忙碌的内容将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吧。
  爸爸他们被包围得太久了,战局没有一点起色,最终弹尽粮绝,而且电也被掐断了。没有吃的,眼看就挺不住了。他们派人出去找援助,结果那同学被对方抓住,活活打死了。再派人去,终于和农业大学的井冈山们联系上了,约定在某天深夜送粮食过来。
  到了那天晚上,他们悄悄从地道来到海淀街边。当时北大一片还很荒凉,街对面也没有太多建筑。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手里还用一个破草帽扇着风。这是暗号,说明运粮食的大车很快就要过来了。
  这将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行动,大家默默相视,地道口不远处新北大的电灯就亮亮地照着。轻轻的呼吸声,在此时也显得特别浊重。
  过了一会,从寂静的夜空穿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大车来了!
  冲入重围雪中送炭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大车丝毫不敢停留,一边向前跑一边往下扔粮食袋子,学生们一拥而上,一部分人撑起土工事挡住两边通道,另一部分人拼命往地道里抢运粮食。新北大的哨兵们很快发现了异常,吹哨子报警。对方的大部队很快就猛扑过来,象黑色的泥石流一般涌进海淀大街。双方的长矛在空中挥舞交错,就如疾风中的蒿草一般,直杀得风云变色,天愁地惨。爸爸他们顽强抵抗,终于成功地把粮食全部抢进了地道。
  吃的解决了,还有电的问题。同学们做了一个大铁笼子,把两个物理系的同学装进去,在电线杆子边上用滑轮吊起来。他们就在笼子的保护下操作接电。新北大的大弹弓打不着他们。看来自由有时候是靠禁锢来获得的。而电线杆下面,双方的步兵混战成一团。双方的高音喇叭也激动地叫个不停:
  “看哪,看哪!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对面蠢蠢欲动的阶级敌人,面目多么可憎,他们张牙舞爪,妄想翻天!”
  “看哪,看哪!对面就是杀害李强同学的凶手,他们的身上的血腥还没有散尽!同学们,干掉这些反革命的刽子手,为李强同学报仇!”
  “前进,前进!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把修正主义的走狗彻底消灭完!”
  激烈的战斗整整进行了半天,双方都有很多人受伤,但没有死人。接电终于成功了,还同时切断了新北大的电。结果双方又为此兴起了新一轮争战。
  68年工宣队强行开进北大清华,北大的武斗双方都缴械了。清华的武斗比北大厉害,学生也有枪,结果和工宣队开枪对抗,被打死了不少人。
  工宣队把两派学生同时扫地出门,一个不留。爸爸被分配到家乡的一个兵工厂——长风厂,在该厂的子弟学校教书,从此开始了他的教师生涯。
  几年后,在一个农村中学教书的妈妈也调到了长风厂,与爸爸团聚。都说教师是人类文明的工程师,但对我而言,他们首先是制造我身体的工程师。经过他们艰苦的共同努力,我终于由无到有并呱呱坠地。很多伟大的人物,在诞生的时候往往都是这样的悄无声息。
  爸爸是长风厂文凭最响的人,身上又带有北大特有的傲慢劲儿,而于世情一窍不通,结果混得很不爽。在张铁生们横行中国的岁月里,爸爸坚持认为学生应该读书,结果几个与爸爸不对付的老师煽动学生造爸爸的反,弄得老爸生不如死,大病一场。
  我几乎是目睹了老爸从少年意气到壮志消磨的全过程。大概这是大多数人都要经历的命运吧。爸爸三十多岁开始当中学校长,直到现在。人的实际成就与他的理想之间的距离总是太大,一个人无法选择他出生的年代,无法抗拒他的环境。爸爸最想做的事情是研究学问,结果被文革给毁了。虽然如此,他对毛泽东主席仍旧感恩戴德,毫无怨言。他经常与我辩论说:“没有毛主席,我这个穷孩子就不能上北大。”确实,爷爷早逝,是国家的补贴让老爸读完了大学。
  爸爸在文革结束后也曾经考过研,由于长风厂十分闭塞,根本找不到复习资料,信息更是不通,遂以失败告终。爸爸自己绝了做学问的念头,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希望我能够完成他的未竟事业。
  然而,我没有能够成为学问家,我成了一名闪击英雄。
  我对军事赶感兴趣,最初就是由于受了爸爸的影响。他给我讲战争史,讲武器,讲诸葛亮和拿破仑。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断求得新知。有一次我和爸爸一起上厕所,我问他坦克和飞机哪个厉害,他说飞机厉害。然后又问潜水艇和驱逐舰哪个厉害。他说驱逐舰专打潜水艇。我又问飞机前面的那个尖东西是不是刺刀?爸爸说不是,那是避雷针。(长大以后我才明白那玩意不是避雷针,叫空速管)。我说楼上陈老师说那个是刺刀,国民党的飞机就用那个来扎我们的老百姓。爸爸说陈老师不懂。
  隔壁就是女厕所,爸爸很不乐意和我在厕所里谈话,一再提醒我解手的时候不要说话。但我还是喋喋不休地问下去:“爸爸,火箭炮为什么叫喀秋莎呀?”
  “喀秋莎是个苏联女孩子的名字。”
  “她会打炮吗?”
  “不会。”
  “那为什么她叫火箭炮?”
  爸爸给我弄烦了,怒道:“厕所里不要讲话!”
  我仍然没有发现他话中的威胁意味,继续跟他探讨火箭布雷弹的施放及其破除方法。爸爸抵挡不住,一出厕所就把我痛揍了一顿。
  我们小时侯看的电影里,解放军和游击队是战无不胜的,而鬼子和国民党总是十分愚蠢,以至于大家都有一个错觉:是我们在打着鬼子玩,而不是鬼子在侵略我们。革命英雄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结合,给那段艰苦而惨痛的历史涂上了一层虚幻的光环。爸爸那一代人深受毛主席人民战争思想的影响,认为武器并不是最重要的,武器是要人来掌握的,所以对资产阶级的唯武器论不屑一顾。我从初中开始自己阅读历史和小说,读得最用力的是姚雪垠《李自成》和凌力《星星草》,深深感到劳动人民力量的伟大。高中时爸爸又指导我读《毛泽东选集》。我读完之后成为了毛主席的忠实崇拜者。尤其是十大军事著作,是人民战争思想的集中体现。那段时间我和爸爸对战争的观点非常一致。
  然而随着我独立思考能力的进一步增强,这种情况开始改变。发生在现实中的现代化战争使我重新思考战争中武器与人的关系。马尔维纳斯群岛之战的具体情况,我是在八十年代后期才在杂志上读到的。法国飞鱼导弹和英国“无敌”号航母的威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五次中东战争中以色列空军以零伤亡的代价彻底消灭了叙利亚在贝卡谷地的二十个导弹连尤其给我以巨大震撼。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我们都非常兴奋,希望它能够象朝鲜和越南一样成为美国的伤心之地。但我当时已经知道这实际上不可能了。我在美国刚刚开始增兵海湾的时候就认为,那是伊拉克出战的最好机会。如果萨达姆能够一不做二不休,倾三军之全力进攻沙特,尽快将那里的两三万美军包围吃掉,那么这庞大的俘虏军团就会让美国投鼠忌器,伊拉克才有签定一份还过得去的和约的可能。而萨达姆毫无战略眼光,在错误地入侵了科威特之后又错误地裹足不前,结果丧失战机,使伊拉克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海湾战争中,高科技充分地显示了它巨大的力量。我的战争理念也就从此由坚信人民战争转而向唯武器论倾斜。于是我和爸爸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论战,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爸爸的主要论点是:我们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日本和国民党,抗美援朝打败了美国佬,这不正说明人比武器重要吗?我反驳说,国内革命自然要讲人心向背,失去了民心怎么着也得完蛋。而国家之间的竞争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大家都是倾全国之力来争夺本民族的利益,这就要看实力了。抗美援朝我们的武器并不差,苏联老大哥出的东西呢。而且二战后科技的发展已经彻底改写了战争面貌,人海战术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我问爸爸:“你是共产党员,你说,是物质第一还是精神第一?”
  “物质第一。”
  “那么,在战争中,经济实力和先进武器第一,人的主观能动性第二。后者能够影响战争进程,但不是决定性因素。况且,物质决定意识,一个技术落后的民族不可能发明先进的战争理论。现在你剩下的就是说人的素质了。你凭什么说别人不如中国人聪明勇敢?南斯拉夫人的抗敌意志还不坚定吗?结果怎么样?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国家就退回到了石器时代。”
  这种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诘问使老爸难以回答,但他仍旧嘴硬:“你不可能说服我,我是不会改变我的观点的。最后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人!”这个“人”字在他那里被虚化了,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他也许很难说出它究竟指的是什么。他心中也许也在反思,但是要他彻底推翻从小就根深蒂固的理念和信仰,恐怕是不可能的了。我们的争论往往陷入白热化,最后双方都动了气,都快伤感情了。妈妈就很厌恶地出手制止,说我们老是谈论这些漫无边际的事情。妈妈还批评我一回家就和爸爸吵,吵什么战争,吵什么民主和自由,吃饭吃饭。于是大家就都平息下来,埋头吃饭。
  爸爸渐渐老了,我决心不再惹他生气,以后回去不和他争论这些尖锐的问题。也许以后我的儿子长大了,也会对我所坚守的一些观念嗤之以鼻的吧。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下来的。其实我就是爸爸的延续,我们都是诸葛亮所说的那种“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腐儒,只是所处时代不同,所受教育不同罢了。我们各自都有自己认识不到的局限性,但都自以为正确,其实都是纸上谈兵,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也。咳咳,空谈误国,闭嘴也罢。   
妈妈本纪

  妈妈,姓吉,讳爱民,爸爸同乡。
  妈妈在小学的时候,是爸爸的同班同学。由于当时爷爷是该小学的校长,爸爸就特别猖獗,经常背负双手,在校园里逛来逛去,象美国一样当国际警察。那所小学里只有一个秋千,是孩子们下课以后最快乐的所在。物以稀为贵,大家都要排队,才能够轮上。爸爸就经常在那里“维持秩序”。有时候妈妈好不容易排队轮到时,爸爸很严肃地对她说:“今天你没份!”妈妈很害怕,就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了。因为爸爸很凶,经常打不听话的同学的。
  妈妈印象还很深刻的是,爸爸穿着极为邋遢,字也写得很难看。他经常在地上捡起一个破纸团当作业纸,然后拿起他那分了叉的大毛笔在同学的砚台里猛扫几下,把别人辛苦磨出来的墨全扫走,然后鬼画符一般地写作文。四周同学深受其苦。老师总是拿他破破烂烂的作文当作范文念,并夸奖道:“山民同学虽然纸不好,但文章写得好,大家都要向他学习!”爸爸每到此时,脸上都要露出纯真羞涩的微笑。
  上中学以后,爸爸妈妈不在同一所学校了。外公在村民的撺掇下,多次想让妈妈废学,认为女孩子读书没有用。但外婆是书香门第出身,竭尽全力让妈妈读完了高中。妈妈成绩优秀,被称为“物理博士”。后来得到了一个保送到省师大的名额,就没有继续高考复习,忙于与同学们互相写留言。一个公社干部暗中做了手脚,把妈妈的保送名额抢到了自己儿子手里。妈妈只得参加高考,由于没有好好复习而名落孙山。
  妈妈干了几年民办教师,转正了,到县八中工作。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看不上。后来她的一位同事月姐对她说:“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怎么样?”
  妈妈受外婆影响,这辈子爱的就是这点文化,当时就来了兴趣,问:“是谁呀?”
  月姐说:“就是我们家山野的弟弟,山民!”
  妈妈抚掌大笑:“嗨,就是那个调皮鬼啊!”
  从此妈妈与爸爸谈起了恋爱,并最终与月姐成了妯娌。客观地说,妈妈算得上是一个美女,而爸爸长相是并不出色的。如果爸爸不是喝了几年北大的墨水,是不可能追到象妈妈这样美丽、纯洁、善良的好女孩的。而我之所以今天能够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玉树临风多情潇洒万人迷的大帅哥,也主要靠的是妈妈对我们山家品种的改良。
  妈妈同意与爸爸谈恋爱,还由于小时侯对爸爸调皮的深刻印象。按理说,爸爸小时侯没少揍过妈妈,可妈妈就因为这些而喜欢他。看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是千古不移的至理。但是结婚以后,妈妈发现爸爸已经变得老实巴交的,于是大呼上当。爸爸的变化是怎么造成的,这是我经常思考并困惑的一个问题。也许文革给很多人造成的精神影响,都是巨大而不可思议的吧。
  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有一天正懒洋洋地想翻个身,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让我差点没给羊水呛死。我的好奇心不可抑制,当时就想冲出去看个究竟。这时候妈妈的手隔着肚皮轻轻地安抚我,我就停止了运动,不出去了。我最听妈妈的话了。二十年后的某天,妈妈偶尔聊天时告诉我,那天她在下坡的时候滑了一跤,边上一个年轻姑娘见状笑了起来。妈妈批评她说:“你也是女同志,以后也要怀孩子,怎么还笑我!”那姑娘满面羞惭,低头匆匆离去。
  七十年代的物质生活仍然是很清苦的,爸爸妈妈各自都只有几十块钱工资,还都要往农村的家里寄钱。工厂职工每人每月有一斤猪肉的分额,凭票购买。所以大家每次吃肉就象过节似的。有一次厂里弄来了一批肉罐头,妈妈带我去买。我们走了很远才到那个地方,然后又排了很久的队。终于买到了罐头,我和妈妈一起往回走。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罐头,妈妈装作没看见。终于,我忍不住了,说:“妈妈,我吃一块好吗?”
  妈妈说:“这是罐头,不能随便开,开了就坏了,不能吃了。”
  我开始撒娇:“不嘛,我要吃嘛!”
  妈妈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给我吃一块。那是我一生中吃肉感到最美妙的一次。然而小孩子总是贪得无厌的。过了一会,我又说:“妈妈。我再吃一块好不好?”
  “不行。”
  “再给我一块吧,就一块!”
  妈妈看我的馋样,估计不会善罢甘休,就说:“你要再吃也行,等我们走到前面那棵大树再给你吃,好不好?”
  “好!”我兴高采烈地叫道,然后撒丫子就跑,很快就跑到了那棵树下,等着妈妈走过来,得到那一块奖赏。就这样,我们走一段,吃一块,等走到家时,一只肉罐头已经被我吃掉了大半。
  直到今天,妈妈还经常向她的朋友们讲起这段往事。其实当时比我们苦的人家多的是,但母亲的辛酸却是四海同一的。
  和中国大多数母亲一样,妈妈为家务操劳,为老爸操心,为两个儿子操心。奉献了她最美好的年华。平心而论,妈妈是个极有政治才能的人,口才极佳,为人精明干练。如果她全力发展自己的事业,当上厂级领导是不成问题的。但她却默默无闻地跟爸爸一起呆在子弟学校里,为他弥补缺漏,甘愿做他的影子。每想至此,我就替她感到深深的惋惜。
  由于父母都在子弟学校工作,我们的家也住在子校的外面,这学校也就成了我玩耍的中心地带。老师们当然也都认识我,经常逗我开心。我很小的时候就能够认出爸爸象棋上所有的字,但认人的能力却很差。我以为爸爸就是戴眼镜的人。很多戴眼镜的老师就故意逗我叫他们爸爸,还有的女老师借来眼镜戴上,居然也能够骗得我叫爸爸。妈妈对我的弱智非常不满:“蠢家伙!”于是花了很仔细的工夫来教我。我今天能够这么聪明,完全是妈妈教诲有方。
  我小的时候,刚刚建厂不久,到处都在搞基建,所以很多地方都有沙子玩。有一天下大雨,妈妈走出办公室看雨,发现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个小孩仍旧在忘我地玩耍着。妈妈欣赏地看了半天,想:“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真勇敢啊。”可慢慢地她发现有点不对,那个小孩的身影太熟悉了!她又仔细一看,确认了那个孩子就是我。妈妈怒不可遏,冲入雨中,把我提进办公室,掀开我的屁帘儿,挥起巨掌,照着我雪白的屁股就是一通乱抽。那一次打得那个惨,把我的粪都要打出来了。
  爸爸打我一般只用耳光,而妈妈则经常用细竹枝子。那个东西特别厉害,破空而来,刷刷声响,速度快,接触面积小,所以动能和压强都很大,打在屁股上生疼,一抽就是几条红印儿。我们都害怕家长用那个。当地的方言叫它“笤扫箕子”。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这种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挺怀念的呢。
  就这样,我和弟弟在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殴打下茁壮成长,由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中学时妈妈的法西斯专制曾经让我极端厌恶甚至仇恨,但现在想来,她不管我那么严格恐怕我也没有今天吧。每次看《大话西游》我都会想起我那象唐僧一样唠叨而可爱的妈妈。大家的感觉都一样吧?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有四五岁,什么事情都需要她来指点。记得刚上大学的那个冬天,妈妈给我写信:“现在天气冷了。你要注意保暖,尤其是要让脚暖和。俗话说:‘寒从脚起’,你一定要去商店多买几双毛巾袜(象毛巾一样的袜子)。”   
闪击英雄世家

  我国著名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政治家、学问家、武术家、作家、艺术家、翻译家、批评家、情圣闪击英雄同志,于七十年代出生于南方一个贫困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闪击英雄同志姓山,名熊,自幼喜爱舞枪弄棒,长大后熟读兵书,博通战史,尤其服膺于二战时候德军名将古德里安(Guderian)。古德里安是德国闪击战理论的奠基人和优秀的实践者,其战争回忆录《Panzer Leaders》,中文译名为《坦克指挥官》,又被台湾钮先钟译为《闪击英雄》。山熊同志读后,不胜拜服,慕风向义,遂自号闪击英雄。
  大家也都明白,这个所谓闪击英雄就是兄弟我了。为了叙述上的方便起见,我还是改用第一人称写吧。
  在我小的时候,爸爸经常给我讲历史故事,尤其喜欢讲战争故事。所以我很早就对三国故事和解放军战史有了了解。我们厂里还经常放一些内部影片,如《世界空军》等等,均长达四、五个小时,使我们很小就对帝国主义的军事实力有了深刻认识。记得第一次看到空空导弹和空地导弹的威力时,我们都惊得目瞪口呆,才知道原来还有比坦克和歼6飞机厉害得多的东西存在。坦克在导弹攻击下就象鸡蛋壳似的,三八大盖更加不用提了。但是我们都坚信解放军是战无不胜的,神奇的地道战和地雷战可以把任何敌人消灭干净。
  七十年代仍然是尚武的时代,我们这些三线兵工厂的孩子更加是理论联系实际,成群结队地打仗。我们大多穿军衣,戴军帽,把装炮弹的塑料筒剪短,用绳子扎起来,挂在胸前,作望远镜。到了夏天,则穿海军衫,把半边西瓜皮晒干了,戴在头上做钢盔。我们作战的武器是小木棍、弹弓、石头和土块。我们的弹弓除了各地都有的分叉树枝做成的那种之外,更多的是用铁丝扭成手枪的形状,用纸叠成子弹,扳抠机发射。工人阶级的手是很巧的。大人们利用工厂里的铁丝,为自己的孩子做这种手枪。而我的爸爸则毫无这方面的才能,在我的一再要求之下勉强做过一把,结果前重后轻,左宽右窄,既难看又不好操作,没有准头,基本上是个废物。后来还是别人给了我一把多出来的,我才有了一把手枪。
  我们当时都特别崇拜那些已经上学了的孩子,上学是一种身份的标志,意味着可以随便欺负我们这些“小罗罗”。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对他们敬而远之,自成一路。我的邻居中,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多,跟我关系最好的有朱屁眼、细毛、大鼻涕、王家的四龙五龙兄弟,还有隔壁家的小女孩——枝子。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朱屁眼有个哥哥,叫鳄鱼,比我们大四五岁,上小学了,我们都认他做司令。但是他要上学,没有多少时间带我们玩,所以我们实际上处于群龙无首的情况。
  我们那栋楼的许司机生了两个女儿,心中一直郁闷,特别喜欢逗我们这些小男孩玩。有一天我们在庭院里嬉闹时,许司机说:“山熊,你和大鼻涕打一架,看谁厉害?”大鼻涕比我大一岁,高半个头,但是反应迟钝。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他猛击数拳,然后一个脚绊把他扫在地上。大鼻涕哇哇大哭起来,鼻涕一直挂到了衣服上。许司机抚掌大笑:“山熊了不起!山熊了不起!”我一听,更加来劲了,又在大鼻涕的脸上加了两个耳光。
  许司机说:“山熊,厉害!你的耳朵长得真大,割下来给许叔叔下酒喝好不好?”
  我一下子害怕起来,忙说:“不好不好!”
  “哦?为什么不好呀?”
  “……恩,可惜了。”
  许司机又大笑起来。这时候大鼻涕的妈妈刘老师闻声赶来,骂许司机。许司机连忙陪笑脸。妈妈也过来打圆场,要我向刘老师道歉。刘老师气冲冲地拖着大鼻涕回家去了。
  下午我们照旧在一起玩。我发现大家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种敬畏。我当机立断,说:“鳄鱼哥哥现在上学,不能当我们的司令。耳屎他们人多,老是欺负我们,我们要跟他们打仗,我来当司令吧!”
  朱屁眼、枝子、细毛马上就说好。四龙、五龙也没有意见。大鼻涕看了我一眼,也瓮声瓮气地同意了。我说:“好,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司令了。你们都要向我报告。谁先来?”
  细毛说:“我先!”他走到我面前,举右手敬了一个军礼:“报告司令官,你的老婆在台湾,没有裤子穿,左边右边光个大屁股!”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好,细毛同志,你当排长!”
  “是!”细毛兴高采烈地站到一旁。
  男孩们依次走到我面前报告。我给他们封了从连长到班长的不同职务。最后只剩下枝子了。她怯怯地问:“我也要报告吗?”
  我说:“当然,我们都是毛主席的战士,都要服从命令。”
  于是枝子也敬了个军礼说:“报告司令官,你的老婆在台湾,没有裤子穿,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光个大屁股……”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
  我高兴极了,把手一挥:“好,你就做卫生员吧!同志们,出发!”
  我们排成队,向山上走去,齐声念着顺口溜:“董存瑞,十八岁,参加了革命游击队。炸碉堡,牺牲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我们的长风厂坐落在山野之间,我们天天就在山中游荡。春天映山红开得一片烂漫,我们就采来养在罐头瓶子里,能够养很多天。我带领自己的小部队到处探险,将周围的山都踏遍了。那时跑在山野间的感觉和长大了以后是完全不同的,那完全是一种飞一般的感觉,好象轻轻一蹦就可以摸到天上的白云似的。我们手里挥着树枝甩着晃着,比赛看谁先跑下山。我们从很高的陡坎上跳下去,也不会摔伤。小孩子的骨头软啊。后来我读到《庄子》里“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一段,心想,也许庄子是想到了自己小时侯飘荡在山野里的感受,才写出这么好的句子来的吧。
  在山上我们经常碰上以耳屎为首的几十个孩子,他们是那一片最大的童子军团伙。耳屎多次诱惑我们加入他的队伍,但均被我们严词拒绝。
  有一天,我们又在山上遇见了。他们当时正在烧红薯吃。我们很羡慕地看着。耳屎向我大叫:“狗熊!加入我们伙吧!加入就给你们吃红薯!”
  我说:“给我们每人吃一个!”
  耳屎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他身边一个女孩说:“想得美,我们自己都每人只有半个。”
  大鼻涕舔了一下嘴唇说:“那你们给我们吃多少?”
  耳屎说:“给你们一个。”
  我说:“我靠,就一个呀?I 服了you。我们走。”
  大鼻涕还不甘心,又回头问:“一个多大的?”
  那女孩说:“一个最小的!你们这些讨饭的!”
  大鼻涕大怒:“你这个臭地主婆!”
  那女孩也大怒,回骂大鼻涕:“你这个臭地主!黄世仁!”
  朱屁眼大叫:“你穆仁智!”
  那女孩也骂道:“你不要脸!”
  朱屁眼还击:“你要狗舔!”
  双方所有的人就都加入了骂阵,骂的词儿都是一套一套的。
  他们:“你滚!”
  我们:“你爬!”
  他们:“你连滚带爬!”
  我们:“你连爬带滚!”
  对骂的后果是很自然地导致了对打。耳屎一挥手,我们就被他们的绝对优势兵力包围了。这是一次血腥的近战,我们都被打得满头是包,抱头鼠窜。大鼻涕跑得慢,被抓住,耳屎用弹弓枪指着他的脑袋,问:“你投不投降?”
  大鼻涕倔强地叫:“绝不投降!”
  耳屎于是拉满弹弓对着大鼻涕的脑袋打了一颗纸叠的大毛子弹。大鼻涕的惨叫惊天动地。从此我们与耳屎一伙结下血海深仇。
  耳屎他们见我们人少,经常来我们那一带耀武扬威,于是我们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抗战。我们只有六七个人,几乎总是吃败仗,但是一直没有屈服。战斗最常发生的地方是一个梨园的斜坡。耳屎一伙经常站在坡上,而我们则在坡下,双方互掷石头和土块。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们每次都会站在坡下,是思维定势,还是确实争不到坡上,已经弄不清楚了。反正最终有一次,这个局面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我们又被压制在坡下,被敌人的火力打得满处乱窜。我突然灵机一动,对朱屁眼说:“我们两个从边上绕到他们后面去!”朱屁眼两眼放光:“好!”
  我俩弯腰弓背,偷偷摸摸地绕到了比敌人更高的地方。耳屎他们毫无知觉,继续起劲地攻击大鼻涕、细毛他们几个。我和朱屁眼码足了“弹药”,对视一眼。我叫:“打!”土块如雨点一般象敌人背后飞去。
  敌人遭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顿时乱做一团,几个中了弹的女孩哇哇地哭了起来。我们大叫:“冲啊——”抱起剩下的弹药冲下山去,边冲边扔,势不可当。大鼻涕他们也勇气倍增,大叫着往上冲来。两路夹击之下,敌军兵败如山倒,四处溃逃。我冲入敌阵,抽出皮带里别着的我最心爱的的小木棍——由于它顶端有个小分叉,我叫它月牙铲——向敌人乱劈。耳屎正在慌张地大叫:“收兵,收兵!”大鼻涕怒吼着挥棍向他奔去。耳屎看见大鼻涕血红的双眼,吓得直跑,我一把将他扭住,大鼻涕追上来用棍子在他身上猛敲。唉,看来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我们站在坡上,欢呼着目送耳屎他们狼狈离去。耳屎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下次我要派鬼怪式飞机来打你们!”我大叫:“我派导弹把你的飞机打下来!”在我们当时的概念里,导弹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没有比它更行的了。于是我们就一齐哄笑鼓噪起来,从物质到精神都获得了巨大的胜利。
  耳屎终究是一个名将,没有走出多远就大致恢复了手下的秩序。他们一齐喊着口号离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次战斗是我指挥的第一次以少胜多的辉煌战例,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次。耳屎等人撤出战场后,满地都是他们丢下的“刀剑”。这次战斗的成果也是巨大的,从此我们可以太平地在那一带出入而不受到同龄孩子的任何欺负。耳屎曾经在战败的第二天率残兵败将去砸我们几家人的煤棚和鸡窝,结果正好被逃课回家的鳄鱼撞上,抓住耳屎打了个满天星。耳屎从此一蹶不振,众叛亲离。
  我当时最崇拜的人是杨子荣和潘冬子。我为了长大以后也成为象杨子荣那样的英雄,就处处磨练自己,摔倒了从来不哭。这为我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一直想从军,但后来由于理科成绩实在不怎么样,也就不敢去考军校了。当然军校也有文科专业,但是我觉得不带兵就不算真正的军人。后来年纪再大一点,对战争逐渐由狂热转向厌恶,虽然说不上彻底成了一名反战主义者,但绝对反对任何不义的战争,不管它是由他国还是由我国发动的。我们没有权力夺走任何一条生命。一名普通的战士牺牲了,就会有一个母亲失去儿子,一个妻子失去丈夫,一个孩子失去父亲。一个美好的平凡的家庭就此彻底残破,给所有的亲人都留下难以抚平的创伤。
  我刚上大学不久,在一本旧小说集里读到了刘亚洲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半男人的故事》,当时就对小说里所记录的那种愚蠢的作战方式惊诧而愤怒。在20世纪80年代发生的战争中,解放军为了夺取越军占领的山头,居然采用一次大战时候的战术,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挺着刺刀,一次又一次地冒着机关枪的疯狂射击作徒劳的冲击!整连整连的战士连敌人的脸都没有看清楚,就倒在那片山坡上!为了控制战争级别,军队高层完全不用空军和陆军航空兵,致使成千上万的年轻战士喂了敌人的机枪眼。冤哪!区区的几条人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何况与国家大局相比,更要处于从属的地位。老山和法卡山的愚蠢而原始的流血,居然也能够被宣传成英雄主义的颂歌,我为了那些长眠在地下的忠魂深深地流泪叹息。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从小就读这些诗,可是到了二十岁以后才逐渐体会到其中真味。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一个伟大的年份使解放军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轰塌于一旦。我的一些儿时好友后来参军当了兵,他们告诉我军队里的一些事情,最终打碎了我长年不醒的雄心幻梦,使我对从军彻底绝望。我对军事二十余年的爱好,逐渐没有了实践的前景,而只是成为纯学术的东西了。
  一代名将闪击英雄,就这样丧失了在历史中出现的可能性。   
枝子世家

  枝子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女孩,比我小一岁,是我最好的朋友。
  枝子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但是我当时还不太意识得到这一点。我们经常在一起出去玩。我们的工厂是和周围农村是融为一体的,我们经常在田野里欢跑。油菜花开的时候,一连几里金灿灿的一大片,在丽日晴空下随风摇曳。枝子有时候隔着一块田向我跑来,一边跑一边笑。我们当时都很矮,隔着油菜花,互相都只能看见对方的上半身,完全看不到腿的跑动,所以枝子就象是平平地在花海上轻轻飞掠一般。许多不同颜色的小蝴蝶在花间飞舞,环绕着枝子,我觉得枝子就象仙女一样。
  有一次我捉了一只白色的小蝴蝶,由于出手较轻,那只小蝴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活蹦乱跳的。
  枝子说:“我喜欢这个小蝴蝶!”
  我说:“那就送给你吧!”
  枝子高兴地接过蝴蝶,过了一会又发愁地说:“不能总是捏着蝴蝶,老捏着它会死的。”
  “那怎么办呢?”
  “熊熊哥哥,你想个办法吧。”别人都叫我“狗熊”,只有枝子叫我“熊熊哥哥”,多好听的名字啊!就凭这一点,我也得帮她想个好办法。
  要是在家里,我们可以用线把小蝴蝶拴起来,可是现在到哪里去找线呢?我皱着眉头假装思考得很深沉的样子。枝子瞪着她漆黑的大眼睛,很期待地看着我。那情景很象一个假诗人在火车上诱骗一个无知的文学女青年。
  风儿在田野间吹过,枝子的头发在风中丝丝飞舞。我突然灵机一动:“枝子,我用你的头发,把小蝴蝶拴住,好不好?”
  枝子高兴地拍手:“好,好!”
  主意是好,但操作起来极为麻烦。我要枝子仍然捏住那小蝴蝶的双翅,举到头顶上,而我则挑出她的几根头发,很小心地把小蝴蝶的腿缚住。等到完成的时候,我已经憋得满头是汗,枝子的手臂也酸得不行了。
  那白色的小蝴蝶在枝子头顶一两寸的高度翩翩而舞,飞累了就停在枝子的头上休息。我一生中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蝴蝶结。青山翠谷之间,两个孩子和一只蝴蝶相伴,在清澈的阳光里纵情地飞翔。笑声随着溪水悠悠地流淌,流淌,就如青蛙在荷叶上跳动一样,一节一节地跳到山的那一边去了。
  也许是风吹的缘故,也许是振动的缘故,也许是头发自身的柔韧性,我用枝子头发打成的结最终松开了,那只白色的小蝴蝶挣脱了羁绊,轻盈地飞开去。我和枝子向它拼命地挥手:
  “小蝴蝶——,再见——”
  “再见——”
  回声在山谷里荡漾,送着小蝴蝶飞过一片田坎,就再也见不着它了。
  到了夏天的晚上,各户人家都把凉板拿出来,用凳子架起来,在底下点上蚊香,然后躺在上面乘凉。各家的凉板排成一排,青烟缭绕,大人们拿着蒲扇纵谈三国,或者下象棋。如果不是在穿着上有点不堪的话,还真有点群仙聚会的感觉,起码也有陶渊明“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的味道。我们这些孩子也夹在中间听着,或者互相打打闹闹。
  有一次爸爸去枝子家的凉板,和枝子的爸爸花叔叔一起下象棋,枝子就跑到我们家的凉板上,和我一起躺着看星星。我们那里的空气没有受到污染,夜空清澈,群星耀眼。有时候,可以看见一颗飞得很快的小星星,我就告诉枝子,那就是人造卫星。银河如烟一般,袅袅地在天空划过。我就和枝子睁大了眼睛找董永和七仙女,但是怎么也看不清楚他们在哪里。后来我去搔枝子的胳肢窝,枝子咯咯咯地一边躲避抵挡,一边脆脆地说:“不许吸痒痒!不许吸痒痒!”但我还是不停,枝子就爬到另一头去了。于是我们两个就把脚板贴在一起,在空中乱晃悠。我们晃呀晃的,好象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晃下来了。枝子的脚很小,很柔软,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记得。
  有时候我们一群人玩过家家,总是我扮爸爸,枝子扮妈妈,别的人全是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呵呵。但我从小就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有一段日子,我只和枝子在一起玩,把大鼻涕、朱屁眼他们给忘在一边了。在没有我的英明领导的日子里,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直到现在都很困惑。
  我经常给枝子讲故事,而她总是很高兴地听。我现在记得给她讲的一个故事就是《白蛇传》。那年省京剧团到我们厂去慰问演出,演的就是这个剧。爸爸带我去看了,而枝子没有去。第二天演《西厢记》,我和枝子都去了。我们两家的大人都坐在第一排,我、枝子和几个孩子都挣脱了大人的束缚,跑到台前看。当时我的身高刚刚比舞台面高半个头,我趴在台沿,露出两个眼睛,向上看。演崔莺莺的那个阿姨真漂亮,我当时看得都呆了。她穿的古代的衣服真好看,比现在的衣服好看一万倍。阿姨一边唱着,一边往我这个方向款款地走了过来。我当时兴奋极了,忍不住好奇心,伸手去摸阿姨的裙边。阿姨轻轻地扫了我一眼,很优雅的提着裙子一拂,就走到另一边去了。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过来,恶狠狠地把我扯到一边去了。我第一次被捕,心中惊恐万状。枝子也吓傻了,小嘴张得大大的。
  后来爸爸把我领了回去,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我老老实实地呆在爸爸身边,一直看到结束,但是再也没有心情了。
  回家的路上,枝子问我:“熊熊哥哥,你为什么会被抓起来呀?”
  “我想摸阿姨的衣服。”
  “为什么要摸?”
  “因为好看。”
  “我也认为好看。”
  “古代的阿姨穿衣服比现在的阿姨好看多了。”
  “对呀,那为什么现在的阿姨要穿现在的衣服呢?”
  我们探讨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个很好的结论。最后我作了一个决定:“枝子,我长大了以后,就要买一件象古代阿姨那样漂亮的衣服给你穿。”
  “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穿上以后,一定也象阿姨那样漂亮!”
  我和枝子天天在子校校园里游玩,渐渐地老师们都注意到了。有一天,我和枝子手牵着手,刚刚走进校门,苏老师就发现了,叫喊起来:“大家快来看,吉老师家的小两口来了!”
  妈妈被老师们喊出办公室,大家簇拥着看着我和枝子。我们看见老师们笑,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苏老师喊:“熊熊,过来!”
  我说:“干什么?”
  “你妈妈找你有事。”
  “我妈妈找我有事,会自己喊我,不用你来喊。”
  老师们相顾讶然,发出“呵——”“呵——”的惊叹。妈妈也笑了,说:“熊熊,不象话!苏老师喊你过来,你就过来嘛。”
  我和枝子一起走了过去。苏老师弯下腰来,笑眯眯地问我:“熊熊,你和枝子是不是小两口呀?”
  我看见苏老师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不怀好意。但我仍然满头雾水,因为她说的这个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问妈妈:“什么是小两口呀?”
  众老师大笑。苏老师说:“小两口就是结婚的两个人呀!熊熊,你想不想和枝子结婚呀?”
  咦,这个问题还真没考虑过,我皱着眉头苦苦思索起来。老师们看见我一副紧张钻研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重大问题。经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对枝子说:“枝子,我们干脆结婚算了。”
  枝子黑黑的大眼睛很迷惘地看着我。她似乎也感到这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她想了很久以后说:“我要去问我妈妈。”
  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枝子的妈妈李阿姨到我们家来了:“山老师,吉老师,出了大喜事了,哈哈。”
  爸爸妈妈莫名其妙:“喜从何来?”
  李阿姨说:“你们家熊熊今天要我们枝子和他结婚!”
  “真的?”妈妈问我:“你要和枝子结婚?”
  我郑重地点头:“嗯!我已经决定了。”
  妈妈问:“蠢家伙,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我说:“知道!结婚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生小孩!”
  “聪明,聪明!”爸爸满脸的自豪。
  “这就是你生的好崽!”妈妈白了爸爸一眼,笑着说。
  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到目前为止的唯一一次求婚就这样在大人们的笑声中灰飞烟灭。但奇怪的是我当时一点也不伤心。这次经历为我长大以后屡败屡战打下了坚实的心理基础。我从那时起就明白追女孩子是要准备付出一切代价,并且可能毫无结果的。
  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邻居们都喜欢问我结婚以后怎么样才能够生小孩,我才不告诉他们呢,这是我和枝子自己的事情。
  我和枝子的情分一直延续到我小学毕业。后来我搬家了,不再与枝子隔邻而居,而枝子由于家庭出了问题,没有继续读书,连小学也没有读完。所以我在中学也没有再见过她。
  虽然同在一个厂,我和枝子从此再也很少见面,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我只是偶尔从父母或者熟人那里听说关于他们家的一些事情。枝子的父母长期不和,花叔叔老是被李阿姨骂作没用。李阿姨原来在很早的时候就与一个司机有不正当的关系,枝子的弟弟其实是那个司机生的,长得和那司机一模一样。当时还没有开放搞活,商品经济极不发达,在我们那样闭塞的地方,要买点东西非常困难,所以大家都要跟司机搞好关系,李阿姨算在这方面做得出类拔萃的了。后来花叔叔早早地退了休,去深圳打工,枝子就辍学顶职,成了厂里的童工。这都是她那妈妈作的孽。花叔叔不断地往家里寄钱,但是李阿姨毫不领情,教得枝子姐弟也到处宣扬,说他们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李阿姨不断地换情夫,枝子也跟着有点学坏了……
  再后来,我家离开了长风厂,搬到了城里。关于枝子遂音信全无。
  前几年的一个寒假,我应长风厂的老朋友们之约,又回那里去玩。由于承平日久,四海绥宁,兵工厂的日子非常难过。国有企业大多亏损,而我们这一类厂子则几乎是完全没有活干。老一辈的人为国家奉献了青春,现在折腾不动了,又领不到退休金,只能在家里等死。而与我同龄的年轻一辈,则纷纷南下,打工养家。厂里是一派萧条景象,在过年的时候,年轻人都回来了,才稍稍有了点活力。我在访亲探友之余,就四处乱走,重温旧梦。故乡的一草一木,让我感慨万千。我们原来住的那几栋楼,住的已经全是不认识的人。我的老家,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面目已大为改变。阔别多年之后,再寻觅自己孩提时代走过的足迹,那种感觉真是难于言表。当时最强烈的一种愿望,居然是希望死了以后能够葬在家后的山上,在湿润而透明的泥土中,尽情地呼吸我童年时随意撒播下的欢乐的芬芳。我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落叶归根这句话的含义。年纪轻轻的我好象一下子站在了亘古无人的高处,注视着自己的前世今生。
  我住在好朋友张幼林家里。他是我的高中同学,也在北京读书。我最要好的朋友都是高中和大学结交的,而童年时候的玩伴后来都很少见面,感觉已经很淡。我的这些好朋友并不太清楚我小时侯的事情。我问到大鼻涕、朱屁眼、细毛他们的情况,大家也就模糊地知道一个大概,并不熟悉。大鼻涕考上了大学,我是知道的,其他的人则大多成了混混。
  有一天,我在路上碰见了朱屁眼。我们互相看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于是非常热烈地握手寒暄。他的打扮和举止其实完全是个小痞子的样子,总是歪站着,头发蓬乱油腻,张嘴叼烟,眼睛邪视,让人很不舒服。但是他看见了我,出乎我意料地热情,我也就很高兴地和他神侃起来。毕竟这么多年没有见面,话题还是不少的。闲聊中我问起童年老友的情况,他都一一说了,大家叹惋了一番。
  我又问他枝子最近怎么样?他很随意地答道:“你说花枝啊?她成了‘那个’。”
  我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又问:“成了哪个?”
  “还有哪个?鸡呗。”朱屁眼仍然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脸上满是玩世不恭的神情。
  “是吗!你肯定?”
  “她的事情我们厂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在省城做了好几年了,还小有名气。猪头你认识吧?他们家想调到省城,怎么也弄不成。后来还是找花枝帮忙,她去找了一个省领导,很快是搞定了。”
  我虽然也早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亲耳听朱屁眼说得这么详细,仍旧有些目瞪口呆。
  朱屁眼继续说:“她今年也回厂了,也许你还可以碰到她。”
  “你见过她?”
  朱屁眼笑着点了点头:“对,骚得要命。”
  我那天心情很不好。我总是无法把记忆中那个可爱的枝子和一个“鸡”联系起来。张幼林得知原因后,说:“其实这种情况在我们厂的年轻姑娘里很常见。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在外面做那个,结果被厂里人知道了,一下子就传开了,成了大新闻。女孩的爸爸受不了舆论压力,自杀了。而到了现在,很多人家的女儿都在外面做这个,大家习惯了,也就都不说了。互相心里明白,也不把它当回事。能够赚钱就行了。你想想,这么多人下岗,哪里有那么多的打工机会?要养活不容易啊。”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厂里举行舞会,我被大家拉去了。那个舞厅是长风厂的活动中心,我以前经常去的。在微弱的灯光下,一对对的男女互相搂着,在轻歌中曼舞。说实话,我的舞技还是可以的,但此时并不太想跳,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努力地回忆。我的老朋友们都长大了!都是大小伙子大姑娘了。我每多认出一个人,就多一分兴奋,心想:“这个家伙现在成了这样了,呵呵。”不断地有人过来和我打招呼、聊天,大家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又一支舞曲响起,我看见枝子了。朱屁眼正搂着她跳舞。她象一块棉花糖似的粘在朱屁眼身上,朱屁眼很随意地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两个人说说笑笑。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过去了。枝子依稀还有当年的轮廓,但是已经长成了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皮衣,身材高挑,非常惹眼。我想,她一定是刚刚才来,否则我不会现在才注意到她。
  朱屁眼看到了我。我向他挥了挥手。朱屁眼笑了笑,然后对枝子说了几句什么。枝子迅速转过头向我看来,满脸惊奇的神色。我向她点头笑了笑。她也向我笑了。我注意到她逐渐从朱屁眼的身上滑开来,慢慢保持了一定距离。
  一曲终了,朱屁眼领着枝子过来了。枝子远远地就笑着,一过来就叫道:“你怎么会回来了!”
  我说:“我就不能回来?”
  朱屁眼说:“这小子现在是衣锦还乡,跟我们这些混混可不一样。”
  我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操,拿我开涮?”
  枝子漆黑的眼睛喜悦地看着我,宛如十七八年前的模样。我完全弄混了,一时之间有点迷迷糊糊的,就如是在酷暑的盛夏睡了一个午觉起来,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舞曲又响了,我向枝子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枝子很高兴地和我一起步入舞池。在摆姿势的时候,她有些迟疑。我想,她是在琢磨和我之间的距离吧。于是我就说:“这一曲是三步,身体向后仰点,转起圈子来才好看。”
  枝子笑了:“你还挺内行。”
  那一曲我们配合得很好。在长风厂,也许很少有人跳舞会这么正规吧。很快我们就成了人们注意的焦点。在跳完的时候,很多老朋友一齐鼓掌。还有的起哄。我向大家点头致意,枝子也高兴地笑个不停。
  王四龙现在成了舞厅的吉他手,专门为我点了一首歌《朋友》,扯开他的嗓子动情地唱着: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如果你找到了彼岸,请你告诉我……”
  这是一首慢四,我和枝子又跳了一曲。我们开始回忆小时候的趣事,说得很高兴。我们都有意不提她现在的状况。两个人都知道,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发现周围一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熟悉的长辈开始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但是也并不怎么在乎。
  王四龙唱到了最后一段,音量倏地高了上去,感情也更加投入:“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有新的,新的彼岸,请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看不出,这小子的歌喉还真象那么个样子,听上去挺让人忧伤的。
  后来又有别的人邀枝子跳舞。我就继续站在边上看着,有时候坐在凳子上与朋友们聊天。枝子很走俏,一曲接一曲地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们就互相点头,微笑致意。
  《友谊地久天长》,曲终人散。枝子站在门口等我。我和张幼林等人一齐走出大门。枝子说:“山熊——”
  “花枝。”
  “有空到我们家来玩。”
  “好啊!”
  “……再见!”
  “再见!”
  枝子回头向我一笑,随着四散的人群,隐入茫茫的无边夜色。   
王氏父子列传

  我们的邻居王氏是一个大家庭,生有五个孩子:大龙、二凤、三龙、四龙、五龙。贫穷的家庭养那么多的孩子,真是作孽,五个孩子都营养不良,一个个皮包骨头,头发、眼珠都是黄的。看到他们家的样子,我就知道中国确实应该搞计划生育。他们经常为争夺食物而大打出手,哭爹叫娘,有时候相互追杀,弱小的孩子抱着抢到的食物,哭着往邻居家里钻,年长的孩子就追到邻居家继续打砸抢。一到吃饭的时候,王家的孩子就端着饭碗四处转悠,尤其喜欢到别人家门口停留。于是邻居们往往给他们一些菜。久而久之,这就成了我们那一片的一大风景。我曾经觉得他们那样跑来跑去地吃饭很好玩,于是也端着饭碗想出去,被父母严令禁止。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但是贫穷并不能影响我们的快乐。我甚至觉得,在七十年代,人们处于一种比较自然真朴的状态,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生活充满了活泼欢快的气息。邻里之间虽常有争吵,但是富有人情味,交流非常多。不象后来大家都隔在铁门后面,老死不相往来。一方面,贫富差距不是特别大,人们心中的不平衡不是很严重;另一方面,工厂新建,孩子们都很小,家长们也都还年轻,有活力,大部分人家都没有老人同住,所以整个厂子是个朝气蓬勃的社区。正所谓“叫花子耍雪——穷快活”,我们就象庄子所描述的在泥淖中摆着尾巴无忧无虑地爬游的乌龟那样,在共同的贫穷中世俗着、喧闹着、琐碎着、快乐着。
  王家的家长——王伯伯,高大健壮,典型的无产阶级。他是我们比较敬畏的人,因为他有一把真的手枪。他具体做的是什么工作,我不太清楚,反正每次厂里打靶,他都会参加。他的儿子们也经常能够幸运地跟车去靶场,回来后跟我们大吹他们是如何打炮的,让我们羡慕不已。
  王家的孩子中,大龙、二凤比我们大很多,一般不和我们打交道。三龙比我大约大四岁,四龙比我大一岁,五龙比我小一岁。四龙、五龙都是我那个团伙里的人,而三龙也常常带我们一起玩。三龙是个自以为是、夸夸其谈的家伙。有一次他把王伯伯的手枪连同子弹带偷了出来,披挂在身上,神气活现地吓唬我们。他剪了一个正方形的小纸片儿,用墨水涂黑,粘在鼻子下,头顶上的西瓜皮钢盔后还粘着很多用作业本撕成的纸条,风一吹,刷刷直响,就象日本鬼子似的,吓得我们四处逃窜。三龙哈哈大笑,挥舞着那支五四式手枪叫道:“八格牙鲁——牙格弟弟——”四龙五龙则狐假虎威,一人手中端着一支木头枪,迈着正步,跟在三龙后面,唱道:“皇军的队伍来了,来——了!皇军的队伍来了,来——了!”
  三龙跑得快,一个一个地追上我们,把我们从藏身之处提溜出来。当他把五四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们都吓得魂飞魄散。
  “不许动,缴枪不杀!”
  我们都乖乖地举手投降。四龙五龙用草绳把我们的手反捆起来。枝子是小女孩,逃脱了被绑的命运,但也被勒令老老实实的站着。
  三龙把手枪放回枪套,两手撑着他自己削的木剑,满脸是阴险而又不屑一顾的表情。他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恩~~!哟西!你们的,八路的干活?”
  大鼻涕悲愤地大叫:“中国共产党万岁!”
  三龙大怒:“八嘎!死啦死啦的!”用手枪柄在大鼻涕的头上钝砸了一下,命令两个弟弟:“拉下去,先死啦死啦,再密西密西。”
  当天晚上,这件事情传到了王伯伯的耳朵里。王伯伯对自己儿子居然敢偷枪感到震惊。这事情可能会让他受处分。于是他把三龙捆在屋前的桃树上,脱了汗衫,用武装带一顿暴抽。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被惊动了,大家一齐围观。王伯伯命令三龙学白天的样子大叫“八格牙鲁”和“牙格弟弟”,叫一声就抽一下,不叫就抽两下。很多大人见打得太毒,都劝王伯伯住手。但王伯伯那一次动了真怒,谁也拦不住,他爱人米阿姨也不敢插手。时当酷暑,三龙耷拉着脑袋不断地嚎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蓬头垢面,眼泪和汗水把尘土粘住,又干了,弄得整张脸没个人样。一些苍蝇在三龙头上嗡嗡地盘旋,挥之不去。桃树上的知了倒是叫得特别起劲,通俗美声一齐发动,那美妙的颤音一波一波地,直飞过蔷薇花那边去了。
  大鼻涕在边上幸灾乐祸地对我说:“活该,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
  从那以后,王氏兄弟没人再敢碰王伯伯的枪。他们偶尔也会拿出一些真的子弹来炫耀,王伯伯也并不太在意。当时有子弹的孩子不少。我就曾经死气白赖地向王伯伯讨到了两颗7.62毫米的步枪子弹。王氏兄弟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们拥有几颗12.7毫米的机枪子弹。那玩意儿又长又大,铜壳上亮闪闪的,特别吓人,把我们都羡慕坏了。
  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子弹头是实心的,以为弹头里面有炸药,砸在人身上就有可能爆炸。后来几个大孩子做了实验,说明砸在人身上不会炸。于是大家一致认为只有砸在地上才会炸,大家在互相吓唬的时候都宣称要把自己的子弹往对方脚下的地上扔,炸死对方。
  有些孩子到很远的靶场去捡回来很多子弹壳,我们叫它“铜壳”。这种东西可以用来赌赛,在地上轮流砸,砸到了对方的铜壳就可把它赢过来。我的瞄准水平一般,玩了很久之后,也基本上还是不赔不赚。王氏兄弟输了不少,但是他们有的是那玩意,并不在乎。
  那时候,每到了春节期间,我们都喜欢玩鞭炮。大概在1980年左右,市场上开始有了一种新产品叫“电光炮”,与原来鞭炮的黑色药粉不同,采用的是银白色药粉,威力奇大。我们喜欢用它来炸鸡蛋壳。看见那白色的碎片四处飞迸的样子,大家的破坏欲得到了很大的满足。我们还用电光炮炸别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炸塑料盖子,先把炮平放在地上,左手拿着盖子虚掩在炮的上方,留下一条缝,右手用蚊香点燃引线,左手迅速把盖子盖到炮上,赶紧跑开。“啪”的一声,盖子被炸得飞起两层楼那么高。真过瘾。
  大家太喜爱这新出江湖的电光炮了,变着各种花样让它发挥威力。我们炸用过的煤球、烂乒乓球、树皮、鸡鸭、蚂蚁洞、蛇洞、臭水沟……后来就开始炸水。我们都练出了精确计算引线燃烧时间的绝技,把炮点燃后往水里扔。绝大部分的时候,都能够把水炸开花。被水浸灭引线的情况很少出现。最后所有的花招都玩过了,就开始炸厕所。不用我多说各位也知道炸的是厕所里的什么东西了。这一创意就是由王氏兄弟发明的。他们把电光炮往坑里扔,炸得厕所墙壁上斑斑驳驳的。为了不激发各位更多不太愉快的联想,我想我还是就此打住吧,不再描述详情了。要说明的一点是,这种缺德事我也干过几回,但是不多。干得最多的是王三龙。
  电光炮风行了几年,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后来,几乎所有的鞭炮都起名叫做“电光炮”,偷工减料,药粉又回到了黑色,不再有当初那么大的威力了。
  我们当时都不太买得起花炮,每次有人家放花炮,附近所有的孩子都会聚集过去,围成一圈,拍着手,欢呼雀跃。长大了以后,往往可以放整袋整袋的花炮,但是再也找不到儿时的那种兴奋和期盼了。
  我们厂是兵工厂,自然也就有人想出了自己造花炮、丰富职工节日生活的主意。我们厂的火药是很好的,技术也不错,于是就真的造了一批。
  有一天,我们正在甩鞭炮,王伯伯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向我们招手:“山熊、细毛、大鼻涕,你们过来。”
  我们看见王伯伯脸上神秘的表情,又看到他手里的那包东西,好奇心都被激发了起来,于是一起走了过去。
  王伯伯和蔼可亲地说:“你们想不想放花炮呀?”
  我们全都跳了起来:“想!”
  “王伯伯这里有几个冲天炮,你们放着玩吧?”
  “好!”我们欢呼起来。
  可是王伯伯一打开那个包,我们看到的却是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它们大概象冲天炮的样子,但是型号大得多。支棍又长又粗,火药是装在一个很肥的圆柱形的铝壳内,看上去既蠢笨又吓人。我们一下子都犹豫起来。
  王伯伯说:“这是我们厂自己做的冲天炮,不要钱的。”
  “真的?”我们都很兴奋,但还是不敢去拿。
  王伯伯把这些奇怪的东西往我们手里塞,循循善诱地说:“快放吧。”
  我当时的逻辑思维还不是很发达,但是他的这种不同寻常的大方与和蔼让我本能地感到不妥。我摇摇头,把“冲天炮”还给他,说:“我不要。”
  另外几个孩子看着我,也纷纷都说不要,把炮还给了王伯伯。
  王伯伯有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诱导我们燃放这种新式花炮。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王伯伯,你为什么不给四龙、五龙放呢?”
  王伯伯说:“他们已经放过了。”
  “我们没有看见!”大家一起嚷了起来。确实,以王氏兄弟的脾气,有了一点新鲜玩意是肯定会到处吹嘘的。如果他们真的放过这种新花炮,就算我们没有看见,也一定早就听说了。
  王伯伯说:“你们真的不放?那我就不给你们了。”
  细毛说:“我们不敢放。”
  王伯伯大笑:“这有什么不敢的?看王伯伯给你们放一个。”说着,他抽出一支“冲天炮”来,插在煤堆上。
  我们见状,都散开躲得远远的。我藏在一个墙角,只探出半个头观察。
  只见王伯伯用火柴把引线点着了,就迅速往旁边跑。那冲天炮发出可怕的尖啸声,在煤堆上摇晃了一下,就发动了。但是它并没有直奔天际,而是贴着地急速飞掠,追着王伯伯的方向而去。
  王伯伯一见,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转了个弯狂奔。没有想到那冲天炮就象长了眼睛似的,也跟着拐弯,很快就追上了目标,“吱溜”一声,从王伯伯的裤脚钻了进去。
  我们只听见一声响亮而沉闷的爆炸声,同时看见王伯伯的裤裆处爆开了一个洞,棉絮四散飞舞。点点腊梅在纷飞的雪花中怒放。
  王伯伯住了几个月的医院,听说是直肠被炸坏了。但是他的受伤并没有妨碍我们厂制造这种内部玩的花炮。也许又经过了一定的改进,后来我们燃放那种冲天炮时,基本上没有再出过什么事故,而且它冲得高,炸得响,确实比市场上卖的冲天炮要好玩。只要小心一点,是非常刺激的。王伯伯试炮被炸的事件给了我两个很深刻的印象:一、军工火药的威力确实非比寻常;二、我们厂不应该再继续制造枪弹炮弹,而应该去制造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可惜我的这个伟大构想没有被军方重视,否则现在战斧、小牛、爱国者、TMD之流哪里还可以调皮?
  当时我们玩的游戏中,有一种最常见的就是“抓特务”。我一般是扮演解放军连长或者民兵队长的角色。但是,有一天,我们又在山脚下玩抓特务的时候,三龙、鳄鱼等几个大孩子加入了我们的游戏,命令我和细毛、大鼻涕扮演国民党特务。我们不敢违抗,只得四散逃开,隐藏起来。
  我向着山上猛跑。有一个藏身之处,是我发现的,别人都不知道。规定的躲藏时间过了,三龙和鳄鱼开始各率一队“民兵”来抓我们这几个特务了。鳄鱼和他的弟弟朱屁眼,以及另外几个孩子一组,拐了几个弯就不见了。三龙和他的两个弟弟在一组,直向我的方向搜索过来。我躲在大石头的缝隙当中,眼睛透过杂草望出去,看见他们东张西望地,知道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但是他们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突然,四龙大叫起来:“不许动,缴枪不杀!”
  我心中一凉,正想逃跑,就发现王氏三兄弟已经跑了过来。我想:“完了,这么好的地方也被他们发现了。真可惜。”
  就在我很绝望的时候,听见五龙嘻嘻笑:“细毛,你往哪里跑!”然后听见我身后细毛在叫唤:“你们追不上我,嘿嘿!”
  原来他们发现的不是我!我缩在石缝草间一动都不敢动,王氏兄弟向风一样从我身边刮过。细毛非常灵活,与他们周旋了很久才最终被捕。王氏兄弟反剪着细毛的双手,兴高采烈地下山,同时大声唱歌:“叛徒浦志高你往哪里跑?双枪老太婆把你打死了!”那一边,大鼻涕也被抓住了,朱屁眼和另外一个孩子把他押解到“民兵总部”的大树。但是没有看见鳄鱼,真奇怪。
  他们留下朱屁眼看守两个俘虏,其余的人继续搜捕我。我决定去营救细毛和大鼻涕。我顺着一条泄洪沟潜伏下山。快到山脚时,我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红薯地,藤叶茂盛,正好用来隐蔽,而且离民兵总部不远,便于救人,就很想过去。可就在这时,四龙、五龙已经向我这个方向搜索过来,我不可能安全地到达红薯地了。由于我在沟中,逃跑不便,必须想个法子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电影《上甘岭》中,我军曾经扔罐头盒以吸引美军注意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我也拣了一块石头向红薯地里扔了过去。
  只听见一声惨叫,鳄鱼捂着脑袋从红薯地里爬了起来:“四龙五龙,你们不想活了?用这么大的石头打我?好大一个包!”原来他一直潜伏在那里等我上钩,幸亏我没有过去。
  四龙、五龙连忙说:“我们没有扔石头,真的没有。”
  鳄鱼哪里相信,三个人吵了起来。我趁他们不备,偷偷绕开,到了民兵总部边上。这时候朱屁眼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了吵架的几个人那边,我逮着了一个机会冲了上去,在细毛、大鼻涕的手上各拍了一下,这就意味着把他们救了。等朱屁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们三人一哄而散。
  这回我把自己暴露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围堵我。鳄鱼和三龙都比我大好几岁,跑得比我快多了。经过一番追逐,我最终被三龙俘获。他把我押回民兵总部,说:“这是一个最狡猾的敌人,一定要对他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我笑嘻嘻地跟着他走,虽然被捕了,但我对刚才自己的一番表演还是非常满意的。而且我相信,细毛和大鼻涕也一定会来救我的。我正陶醉着,三龙已经让我背靠着树了。他站在树后,将我的两只手臂从树的两边往后拽紧,然后对着大树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只感到右臂一阵剧痛传来,不由得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三龙仰天狂笑:“臭特务!看你还敢不敢跟共产党作对!”
  就象有一把利剑从骨节当中穿了过去一般,我右臂肘关节痛得要命,而且不能弯曲了。我惊慌得大叫起来。三龙松开了我的手,说:“别装了,我才随便弄了一下,你能有多痛?”
  我说:“我的手真的转不动了!”
  边上的几个人慢慢围拢过来,他们也发现我说的不是假话。但是三龙并不在意,继续指挥自己的两个弟弟搜索细毛和大鼻涕。我强忍住眼泪,说:“我不玩了,先回家了。”
  大家就都说:“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拖着沉重如铅的右臂回到家中。妈妈正在狠劲地将一大堆辣椒剁碎,挥汗如雨。看见我说:“回来了?刚才和谁一起玩?”
  我一声不吭的坐下。妈妈也不在意,继续剁辣椒。又过了一阵,妈妈说:“你饿了吗?”
  “有一点点。”
  “等一下子啊。爸爸开会去了。等妈妈把这些辣椒剁完,就做饭给你吃。”
  “……”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右手肘还是没办法转动,剧痛已经开始令整个右臂麻木。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又不敢对妈妈说。
  妈妈继续说:“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瓜子吧。”
  我于是就吃瓜子。由于右手完全用不了,就只用左手操作,笨拙而缓慢。这回妈妈注意到了,她停下手中的菜刀,问:“你怎么不用右手吃瓜子?”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妈妈,我的右手动不了了。”
  妈妈大惊失色,连忙去洗了手,仔细查看了我的手臂,说:“脱臼了。怎么搞的?”
  “王三龙弄的。”
  妈妈问明原委,怒不可遏,立即带我去王家告状。三龙、四龙、五龙几个正抱着饭碗走出门,妈妈厉声喝道:“王三龙!你把我们家熊熊的手弄脱臼了!”
  王三龙吓得面如土色,转身就钻进了家里。妈妈带着我追进去,向王伯伯和米阿姨控诉王三龙的罪状。王伯伯放下筷子,说:“脱臼没有什么,我就会接。来,熊熊,王伯伯给你看看。”
  我看见王伯伯一双长满了毛的大手向我伸过来,吓得直往后退。妈妈冷笑一声:“王师傅,谢谢了。我还是带熊熊去看正式的医生吧。”
  妈妈牵着我走了很久,才到了一个厂里很有名的医生家。医生家也正在吃饭,他听说我脱臼了,就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小朋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我看见医生走了过来,本能地后撤。妈妈捉住我说:“熊熊,江医生很厉害的,他给你看一下就好了。”
  江医生呵呵地笑着:“对,我只看看嘛,不要怕。”他的手一搭上我的手,立即用力一捏。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又一阵剧痛。
  “哎哟!”我叫了起来:“你骗人,弄得我好痛!”
  江医生也不生气,继续笑呵呵地说:“小朋友,你现在再转转你的手,能不能动了?”
  我一转右手,嘿,又能够运动自如,而且也不痛了,真神了。我惊奇地看着江医生:“你会变魔术吧?”
  江医生大笑:“对了,我会变好多好多魔术。你想不想学习啊?”
  “想!”
  “你上学了没有啊?”
  “就快了。”妈妈代我回答。
  “恩,那你就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够变好多好多魔术,救好多好多的人呀!”
  妈妈千恩万谢地带我离开江医生家,一路上严厉地批评我,并且不许我以后再和王三龙玩。我服从了这一命令,但仍旧和四龙、五龙保持了长久的友谊。
  在我们那群孩子中,摔折胳膊摔断腿、切掉耳朵磕掉牙的,所在皆是,而我在多年的历险、打闹生涯中,稍微严重点的就只有这一次脱臼的经历,其余都只是皮外伤,涂涂红药水、紫药水就好了。相对来说,我还真是够幸运。
  我搬家以后,与王氏兄弟就不太来往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读到高中,很早就进入了社会。王三龙后来因为偷厂里的材料私卖而入狱。四龙、五龙辞了职后,去了南方。听说他们现在都在深圳打工,也许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吧。   
细毛列传

  细毛住在我家楼上,比我小一岁,是我最铁心的跟随者。
  细毛的家境比较宽裕,所以他经常能够吃到一些零食。有时候我们到他家去玩,他妈妈会分给我们每人一块山楂片。不怕各位笑话,每次我吃一片山楂片都能够花上半个小时。我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啃,准确地说是磨那山楂片,慢慢地咀嚼回味,只觉得那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
  我们嘴馋的时候,就一起去红薯地里偷挖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红薯,然后就架起火来烧烤。我们先用砖头或大石块垒成一个小灶,在上面横放几根粗树枝,把红薯架在上面,然后就在底下生火烧烤。在烤的过程中要不断地翻动红薯,让它的各个方面都受热。最后作架子的那几根粗树枝也烧断了,我们就任由红薯跌进火堆里,继续往上加柴。这样,烧足了时间,就可以用树枝把红薯拨出来吃了。此时的红薯的表皮都烧成了黑炭,硬邦邦的,冒着青烟,非常烫手。黄色而透明的红薯油滋滋地从黑炭的裂缝里流出来,煞是诱人。等到稍微冷却了一点,我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敲掉表层的炭皮,把它剥开,金黄的红薯肉豁然展现,一阵清香随着白白的热汽扑入鼻中。在此时必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食欲,等待红薯内的热量散开,否则会烫死。吃当中的部位总是很快就完事了。我们常常舍不得紧贴炭皮的那些半黑不黄、半硬不硬的部位,这些部位的红薯有种特别的味道,甚至比中间的部位更加好吃。于是我们连啃带刮,连舔带啮,一直到吃完了所有勉强能吃的地方才罢休。吃完之后,大家的半边脸都磨成了黑色,拍着肚子嘻嘻而笑。休息片刻之后,大家一齐撒尿把余火浇灭。我们特别喜欢听尿与火撞击时发出的“嗤嗤”声。焦木的青烟和尿液蒸发的白汽搅和在一起,袅袅上升,让人想起东北抗联在雪地里的不灭的篝火。我们就赶紧撤离,躲避那热烘烘的尿臊味儿。
  在我们小时候,还没有掌握太多物理知识,更主要的是贪馋而等不及,所以经常在红薯才烤熟了一半的时候就把它们取出来吃了。结果外面是熟的,里面是生的;外面是软的,里面是硬的。但是我们居然也吃得很高兴。后来上了中学,仍旧非常热衷于烤红薯,但是有了耐性,知道梅花香自苦寒来,等待虽然痛苦,果实却最香甜,也知道了铁是热的良导体,于是经常把几个新的、没有生锈的铁钉扎进红薯里去,这样就熟得快多了。
  我们除了偷红薯,也偶尔偷摘点水果。这个我干得不多,细毛却非常热衷。在盛夏的时候,梨子还长得很小,就有不少孩子爬到园艺场的树上去偷摘。一般是一个在树上摘,一个在底下接,同时望风。我们经常可以看见果农怒气冲冲地追逐淘气的孩子。那孩子怀里抱着几个小梨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这是夏天里日常生活的经典场景了。
  有一天,我被妈妈抓着睡午觉,被细毛的哭声吵醒。大家出去一看,原来他全身光溜溜的,用手捂住下身,一边哭一边往回走。他妈妈问他:“你的衣服呢?”
  “呜呜……被农民抢走了。”
  “他们为什么要抢你的衣服?”
  “我们偷梨子,被抓住了。”
  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的家长一听“我们”二字,顿时慌了,纷纷围上来打听:
  “被抓了?还有哪些人?”
  “我们家朱屁眼今天没有回来,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我们家四龙、五龙也在吗?”
  “我们家大鼻涕呢?”
  ……
  问了半天之后,情况明朗了:一大群孩子都因为偷梨被果农抓住了,把他们关在黑屋子里,只派了一个细毛回来报信,要各位家长带钱去领人。各位家长交了罚款之后,把孩子领回来,集中在院子里,各自都将自己的孩子一顿暴打。那是我除了进澡堂以外见到屁股最多的一次。
  细毛一丝不挂的高大形象也被枝子和莎莎看见了。莎莎是枝子的表姐,这几天到枝子家来玩。第二天,我们又在一起玩的时候,莎莎就刮脸嘲笑细毛:“昨天你光着屁股跑回来,羞,羞,羞!”
  细毛说:“你看我的光屁股,你才羞!”
  莎莎说:“谁喜欢看你的臭屁股了,不要脸!”
  细毛说:“你偷看,你是个大流氓!”
  莎莎说:“只有男的才是流氓!”
  细毛说:“你是女流氓!妖精婆!上次你用蜡笔画脸蛋,让我看见了!”
  莎莎生气了:“好,你敢偷看我,你才是大流氓!”
  细毛说:“我看你脸蛋不算流氓,你看我屁股才算流氓!”
  莎莎说:“看脸蛋和看屁股一样,都是流氓!”
  两个人骂上了,你一句流氓,我一句流氓的,没完没了。
  枝子烦了,说:“你们两个别吵了,别吵了。”
  细毛恨恨地说:“莎莎,我不带你玩了!”
  莎莎毫不让步:“我才不带你玩了呢!枝子咱们走,谁稀罕他们!”
  第二天,大家又忘记了前一天的赌气,照旧在一起玩。但是没有多久,细毛和莎莎又吵起来了。这回不是意气之争,吵的是一个学术问题:孩子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细毛说:“我爸爸说,孩子是从屁眼里拉出来的!”
  莎莎说:“我爸爸说,孩子是从手掌心里钻出来的!”
  细毛说:“不可能!手掌心根本就没有洞,孩子怎么钻出来?”
  莎莎说:“用刀子割开一下,就可以了。”
  细毛口中喔喔起哄,大肆嘲笑莎莎:“那不痛死了?你真傻!从屁眼里出来方便多了。”
  莎莎反唇相讥:“你才傻呢,从屁眼里出来脏死了!”
  “反正是从屁眼里出来的!”
  “手里!”
  “屁眼里!”
  “手里!”
  两人争执不下,于是就一起问我:“狗熊,你说,孩子是从屁眼里还是从手里出来的?”
  刚才他们争论时,我一直冷眼旁观。我就知道,他们最后还是得来找我解决。既然他们都这么有诚意地向我请教,那就告诉他们吧!
  “你们两个,都错了。孩子是从胳肢窝里爬出来的。”
  细毛问:“真的?”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胳肢窝。
  我说:“当然是真的,这是我爸爸告诉我的!”
  “胳肢窝是比屁眼干净一些……”细毛眉头紧锁,一边苦苦思索,一边自言自语。
  谁知莎莎并不买我的帐,说:“手比胳肢窝更加干净!”
  细毛说:“肯定是胳肢窝!手心没有胳肢窝大!”
  莎莎说:“我爸爸说,就是手掌心!我爸爸说的没错!”
  细毛说:“狗熊他爸爸是大学生,比你爸爸懂得多!”
  “大学生”这个词似乎还管点用,莎莎哼了一声,便也不再说什么。从此以后,我们那一伙的孩子一致认定,孩子是从胳肢窝里爬出来的。
  次日,我带莎莎、枝子和细毛去玩刺轮胎的游戏。这是一个大孩子教给我的。许司机的汽车就停在离我们那栋楼不远的路上。我们每人捡了一根小木签子,用它去刺汽车轮胎的气门心,每刺一下,就会发出“嗤”的声音,真好听。大家玩得很起劲。但是我后来犯了一个小错误,在刺的时候用力角度不对,结果木签子折断了,里面的一截就留下了,怎么也弄不出来。气门心不断地发出“嗤嗤”声,说明轮胎在不断地露气。我慌张极了,就招呼大家一起走。枝子和细毛倒是一喊就走,但莎莎却很狡诈地看着我一笑,那眼神高深莫测。
  午睡醒来,我赶紧走到门口,看许司机的车有什么异样。还好,那车仍然稳稳地停着。我松了一口气。这时许司机正好从家里走出来,向他的车走去。我就站在门边上观察事态的发展。只见许司机上了车,关了车门。然后发动机响了,那车向前挪动了一下,顿时向左一歪,就象一个刚学走路又摔倒的孩子,可笑地栽在那里,干哼哼,不动了。
  许司机满头大汗地躺在车子底下换轮胎,一群人都在围观。我也跟着围观。莎莎走过来,神秘地对我说:“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哼了一声,根本不理睬她,但是心里很惊慌,生怕她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莎莎说:“你以后听我指挥,我就不告诉别人。”
  呵——!居然威胁到我大名鼎鼎、战无不胜的闪击英雄头上来了,真是胆子不小!我低声怒喝:“不许胡说八道!”
  莎莎说:“你听不听我的话?”
  “滚你的,谁听你的话?!”
  莎莎马上对许司机说:“许叔叔,我知道是谁放了你的气。”
  许司机一边压着千斤顶,一边问:“是谁呀?”
  莎莎说:“是狗熊!”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许司机听了,马上问我:“熊熊,真的是你吗?”
  我嬉皮笑脸地说:“当然是我了,不是我还是她呀?”
  围观的大人小孩都轰地笑了。许司机也笑了一下,他正忙着,没工夫和我们胡闹。
  莎莎不甘心,又说:“许叔叔,真的是狗熊!”
  我也说:“许叔叔,真的是我,你就相信莎莎吧!”
  人群又笑了。许叔叔说:“熊熊,好久没有打你的屁股了不是?一边呆着去,别打搅许叔叔工作。”
  我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去了。人群继续轰笑。
  我恨透了莎莎,于是把细毛叫过来,与他合计说:“莎莎是个妖精婆,坏透了,我们要对她进行无产阶级专政!”
  细毛点头说:“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怎么干?”
  我说:“你去把朱屁眼也叫过来。”
  许叔叔把车修好之后,开走了。人群四散。枝子和莎莎开始在各处闲逛起来。我和细毛、朱屁眼偷偷跟踪,到了山脚,我们突然从埋伏的地方跳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双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地唱道:“叛徒浦志高你往哪里跑?双枪老太婆把你打死了!”
  枝子叫了起来:“熊熊哥哥,我们不是叛徒呀!”
  我说:“没你的事,这个地主婆出卖了我们!”
  莎莎看见我们杀气腾腾的,知道不妙,拖着枝子就往她们家里跑。我们一路追,但是还是晚了一步,让她们躲进了家里。莎莎将门拴得牢牢的,我们进不去。
  莎莎在里面气我们:“嘿嘿,你们有本事就进来呀!”
  我气急败坏,象没头苍蝇一样在门边乱转。这时我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水龙头,立即有了主意。
  我们找来一根塑料水管,接在那个水龙头上,准备找个地方往枝子家里灌水。枝子家门边有一个小窗子,但是开口很高,我们够不着。我命令朱屁眼管水龙头,细毛把我顶起来,我自己亲自拿水管向窗子里面灌。那是一面纱窗,我的水灌进去,在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水的痕迹,也没有听见里面有什么水声。只有莎莎在里面不断恶毒地咒骂我们。我想,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难道水流到别的地方去了?于是就一个劲地猛灌。后来听到枝子在里面哭出声来,莎莎也骂得不凶了,我才解了一口恶气,鸣金收兵。
  下班的时候,妈妈刚刚进屋,枝子的妈妈李阿姨就来告状了:“吉老师,你来看看,你们家熊熊把我们家弄成什么样子了!”
  妈妈拖着我一起去看——我的妈呀,枝子家里的水灾大了,积水都可以淹没脚背了,鞋子、盆子和各种杂物漂了一地。莎莎和枝子在里面哗哗哗地趟着水玩。妈妈非常吃惊,问我:“这是你灌的?”
  我一口咬定:“不是我!”
  莎莎嚷道:“就是你!”
  我说:“你自己灌的!还想赖我!”
  这个时候,花叔叔和爸爸也都下班回来了,大家一起琢磨这个事情。
  爸爸满有把握地说:“我了解我儿子,他很老实,绝不会干这种事情。”
  花叔叔问莎莎:“你说是熊熊灌的水,他是从哪里灌进来的?”
  莎莎说:“从那个窗子!接了水管灌的!”
  爸爸说:“那么高,他怎么够得着?”
  莎莎说:“是细毛把他顶起来的!”
  爸爸更加不信了,说:“细毛比我们熊熊小一岁,那么矮小,他能够顶得起熊熊?”
  于是大家就把细毛叫了下来,让他再顶我一次。我看着细毛,心想:“今天你可千万别发挥得太好了,求你了!”但是细毛却直接承认了是他顶的我。只见他往下一蹲,扛着我的屁股,一下就站起来了。这下子我彻底完了。
  那次毒打我至今难以忘怀。爸爸妈妈合力对付我,把我揍得屁滚尿流。
  唉,这就是灌水者的下场。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灌水。直到现在上一塌糊涂,我仍旧很老实地写文章,基本上不灌水。那一次把我彻底给打俗了。
  从此,我和莎莎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但是细毛却获得了莎莎的好感。多年过去,好长时间没有他们的音信。前不久听说,他们结婚了,最近还生了一个女儿。在经过了这样的实践之后,我想,他们应该终于知道孩子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了吧。   
月牙铲列传

  月牙铲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根小木棍,但是我要为它立传。
  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寻找一件合适的近战武器,但总是找不到满意的。后来有一天,我带着自己的小队伍到山上去玩,很偶然地捡到了一截折断的树枝。那树枝身材笔直,不粗不细,在一端有一个小分叉。当时正好时兴《岳飞传》,那里面岳飞手下有个叫董先的三流战将,使一件奇门兵器,叫做月牙铲。我见这树枝长得很象画书上董先的那件兵刃,就也给它起名叫做月牙铲。
  我用一把小刀,很小心地把树皮剥掉,里面雪白的枝干露了出来,绿油油的树汁沾了我满手。我把它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又在太阳下晒了两天,就非常光滑好用了。月牙铲长短适中,单手操作,可以作剑用;双手操作,才使得上正宗的月牙铲铲法。我用起来顺手极了,非常喜爱它,就把它别在皮带里,每天都带出去。在我参加过的无数战役中,它都是我的好帮手,尤其是我扬威立万的梨园坡之战,它顶住了敌军几根大棒的合击,并以其灵巧轻便的长处击败了对手。有时候,我玩的时候嫌它碍事,就暂时把它扔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过几天再去看时,它总是忠实的躺在那里,于是我们又相伴在一起了。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就象有了一种默契。我们知道,在任何时候,对方都不会背弃自己。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山上采映山红。大家又笑又嚷,枝子的脸被花映得红红的。正在我们玩得高兴的时候,草丛中传来一阵不祥的“沙沙”声,朱屁眼大叫:“蛇!”我们一起狂叫着逃下山去。
  我跑了十来米,突然听见身后枝子“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她又痛又怕,大声哭了起来:“熊熊哥哥,我好痛!我走不动了,蛇要追上来了!”
  我连忙回去把枝子扶起来。老实说,这个世界上我最害怕的东西就是蛇了,软不拉几,伸着脖子,吐着信子,又邪恶,又恶心。但是枝子倒在地上,我可不能不管。我把月牙铲在草中一阵猛抽,用大声的咋呼给自己壮胆:“看你过来,打死你,打死你!”
  枝子躲在我背后,惊慌地叫:“别打,蛇会顺着棍子往上爬的!”
  我一听,连忙收了手,拖着枝子就往山下跑。朱屁眼、大鼻涕和细毛他们早就等在下面了。我骂他们:“怕死鬼!一点也不勇敢!”
  他们都很惭愧地低下了头。大鼻涕问:“蛇呢?”
  我挥舞着月牙铲,摆了一个很酷的姿势,威风凛凛:“被我打死了!”杨子荣是打虎上山,看来我是打蛇下山了。
  “啊?”他们一个个都把口张得大大的,看样子都不相信。
  我神气地说:“不信?你们跟我上去看看,还躺在那里呢!”
  他们互相看了一下,都不敢上去。朱屁眼问:“你是怎么打的?”
  “我用月牙铲的叉子,一下就叉住了蛇的七寸。然后我就狠劲地往地里戳,把它活活戳死了!”
  枝子也说:“恩,那蛇好大的!熊熊哥哥真了不起!”
  大家这回都信了,一起敬畏地看着我。我得意地斜睨他们,居高临下,高屋建瓴,心想:“连一条蛇都搞不定,哼哼,怎么做你们的老大?”想着想着,连我自己也信了,于是逢人便吹自己打死了一条蛇,是叉它的七寸叉死的。
  到了中午,三龙、鳄鱼等放学回来,听说我打死了一条蛇在山上,都要我带他们去找,说要取蛇胆和蛇肉吃。我就带他们上去乱转了一番,自然什么也没有找着。走着走着,草里又出现了一条蛇。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浑身是花,扭动着直奔我们而来。我们吓得一齐大叫,向山下狂奔。三龙和鳄鱼跑得比我还快。下山后,鳄鱼吓唬我:“狗熊,你打死了母蛇,刚才那条就是公蛇,它是来找你报仇的!就算它追上了我们,也只会咬你一个人!”
  虽然我并没有杀死什么母蛇,但听他这么说,头皮还是直发麻,一股凉气直透脊背。
  “不会吧?”我问。
  三龙也振振有辞地说:“对。我听到一个故事,有个人打死了一条蛇,结果几万条蛇都跑到他家去找他报仇,把他家的人全咬死了!”
  于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担心有几万条蛇到我们家里来。但终究没有来。对这件事情,鳄鱼和三龙的解释是,我打死的不是蛇王,所以没关系。
  从那以后,“七寸”成了大家经常用的一个词汇。甚至在伙伴之间闹意见而殴斗的时候,如果脖子被击中,也会说:“好啊,你竟敢打我的七寸!”而我的月牙铲,更是成了弟兄们眼中的神器。由于它外形的美观和质地的坚韧耐用,我也越发珍爱它。我们更加形影不离了。
  当时子校在建新房子,有好几处都堆积有大量的河沙。我们最喜欢去玩沙子了。沙堆表面的水分被蒸发了,显得很干燥,但里面却都是湿的。我们经常把鞋脱掉,光着脚丫子在沙堆里玩。我们用手把沙子掏出来,做成很多比脚面积大的坑,然后在坑口搭上一些树枝,在树枝上铺几片树叶,再在树叶上轻轻地洒上一层薄薄的干沙子,尽量地让它看上去和别处的沙子没有什么区别。这样,一个陷阱就做成了。当不知情的人走过来的时候,就会把脚踩到陷阱里去。此时大家就一拥而上,拼命地把沙子往他的脚上堆,把他的脚全部埋起来。有时候一个人的两只脚都陷进了坑里,走不动了,我们就把他往后一推,他站不稳,又不能退,于是一屁股坐下去,又坐到了一个更大的坑里,这样就弄得全身都是沙子了。当然,开这种玩笑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有的孩子会恼羞成怒,跟你打起来。大家互相朝脸上扔沙子,弄得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里全都是。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一脱衣服,沙子哗哗地往下流淌,能够洒上薄薄的一层。于是家长们往往都要我们脱完了衣服,拍干净了才允许上床睡觉。
  玩沙子的另外一种方法是坦克战。找来一块红砖,用湿沙子在上面堆成一个炮塔,再在炮塔上插一根比较直的小木棍儿,就做成了一辆坦克。大家分成两组,各自推着自己的坦克互相撞击。谁的坦克炮塔被完全震散了,就算完蛋,退出战场。看哪一组最后先全部完蛋,就算输了。为了使战场环境更加逼真,我们还把沙子堆成各种地形,并挖出很多桥梁来。挖桥的办法是,两个人面对面地斜挖,在中间会合。有时候两人挖的方向对不上,或深浅不一样,就挖偏了,半天也不能够会合。这时候就得进行矫正。当两只小手在湿润的沙子里互相触碰到的时候,那种喜悦的感觉真的是很奇妙的。我们经常在沙子底下握手致意,然后一起扩大战果,把隧道四周拍得严严实实的。坦克过桥的时候,要很慢,很小心,弄不好就把桥弄塌了。桥一塌,坦克也就陷下去,炮塔必坏无疑,只有退出战斗。
  我们就这样玩着沙子,乐不思蜀。当然也有时候会出现不愉快的事情。特别是有些已经上学了的孩子,有时候来欺负我们,弄得我们很不爽。现在我们看小学生都是那样的小屁孩,但当时他们却显得高大蛮横,孔武有力。
  有一天下午,就来了这样一个家伙。当时我们正在玩坦克战,激斗正酣。这个家伙比我们高一个头,一嘴暴牙,看见我直插在沙地里的月牙铲,动了邪念,冲过来就要抢。我连忙拔出月牙铲,转头就跑。
  暴牙喊:“给我站住!”
  我回头说:“不!”
  他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你们玩不成!”于是拿起一块砖头把小伙伴们的坦克全都砸了个稀烂,然后就开始摧毁我们挖了几天才挖好的桥梁群。枝子和细毛都哇哇地哭了。朱屁眼、大鼻涕、四龙、五龙则仇恨地盯着他看。
  “你们看什么看?”暴牙恶狠狠地向伙伴们逼过去。
  四龙说:“我哥哥是王大龙和王三龙,你敢欺负我,我就要我哥哥来打你!”
  暴牙愣了一下,说:“我才不怕你哥哥呢,我有三个哥哥!”说是这么说,他终究没有动四龙和五龙。
  朱屁眼也连忙大叫:“我哥哥是鳄鱼!”
  暴牙又愣了一下,最后凶狠地把眼光集中在大鼻涕身上。大鼻涕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暴牙心里有底了,满怀信心地在大鼻涕的头上敲了几个爆栗。大鼻涕也哇地哭了。
  暴牙又开始摧毁我们的沙桥。大家心疼极了。我大声说:“住手!”
  暴牙停下来:“要我住手也行,不过你得把你的那根白棍子给我。”
  我看了看手里的月牙铲,又仇恨地盯着他,手越握越紧,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暴牙发现我有要拼命的架势,就伸出两只手,将正在大哭的细毛和枝子揪住,乱摇了一番,说:“你要是不给我,我就打死他们!”
  我看见细毛和枝子吓得脸都白了,心酸极了。月牙铲就在我的手中,白色而修长的躯干上,往日鏖战留下的碰撞痕迹历历可见。我咬了咬牙,狠狠地把它向暴牙甩去。
  月牙铲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斜斜地插入沙堆。暴牙歪着嘴巴笑了一下,将它捡起来,在手中舞了几下,得意洋洋地走了。月牙铲也跟着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大家都止住了哭声,一齐望着我。我坐在沙堆上,直楞楞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天我们就一起坐在那里,坐了几个小时,以至误了晚饭。第二天大家依旧去玩沙子,但我没有玩,只是在边上坐着。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玩过沙子。
  后来我又使过别的兵器,但都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我总是怀念着我的月牙铲。我不知道暴牙对月牙铲好不好,是不是没有过多久就把它扔掉了?我曾经在以前存放过它的地方久久徘徊寻找,但是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我有时候很后悔,那天为什么不也对暴牙说“我爸爸妈妈都是老师,你要是敢欺负我,就开除你”呢?如果我那样说了,月牙铲就一定不会失去。即使没有说,如果我和暴牙拼命,也一定能够保住它。我因为胆怯而背弃了自己最忠实的伙伴。
  失去月牙铲,使我第一次感到心也会疼。那是和皮肉之苦完全不同的体验,好象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神经也被剪断了一般。在那以后,我又经历过无数次的失去,但除了个别女孩子,都再也不能使我产生那种丧魂落魄的感觉了。
  也许月牙铲现在还静静地躺在世界上某个我并不知道的角落。不知道它是否也还在怀念,那段与我一起笑傲江湖的峥嵘岁月?如果它偶然想到了我,或许也会微微地一笑吧?
  (全文完)
  (2000年6月6日——28日在一塌糊涂bbs站中文系版首载,共分28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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