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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宫的故事之一——柳缘(余鱼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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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宫的故事之一——柳缘
作者:余鱼同(yuyutong@kali.com.cn)
一
高考结束了,我开始了茶饭不思的等待:如同在最后的时间里等末班车,尽管相信它会来的,可就是害怕它不来。契科夫说的初学招魂的巫师第一次等待神灵降临的心情,我在这个时候深深的体会到了。头发稀了、身体瘦了,就是在考试前最紧张的日子里,也没有这样。范进中举的发疯、崔灏八十进士,经得起这样的心理折磨的大学毕业生真应该受到社会的尊敬。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巧乡下的姑姑来城里买东西,就托她带我去乡下散散心,“今年考不上,明年还有机会的,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爸爸对我说。我同意了。
姑姑住的地方就是大名鼎鼎的昌邑古城,昌邑本来是山东省的地名,西汉时候昌邑王作了两个月的皇帝,就被大将军霍光废了,贬到了南昌的西北郊,于是治所也就搬过来了。大概是中国封建帝王太多了,更不要说是只作了两个月,连年号都没有的废皇帝,所以就连昌邑人自己也不大对这个老祖宗太重视,有什么大事小情一定要求神问卜,他们也是去附近隶属新建县的万寿宫问许真君。只是这里的镇长仍然保持着皇帝的威严和权力,这,是除了那半段城墙之外的唯一的遗迹。
从南昌到昌邑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就算是两千多年以后科技高度发展的现代,去一趟昌邑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西汉是怎么情况也是可想而知了,霍光当初把个昌邑王贬到这个交通闭塞的地方,也是怕他毕竟坐过几天皇帝,如果找一些死党复辟的话,自己就要第一个倒霉了。政治用心可谓良苦。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厌厌的,姑姑坐在我的旁边,知道我心情不好,总想让我开心,怎奈它是个老实人,又不像刘姥姥那样能说会道,最后看我没反应,就只问我热不热、再就是削水果给我吃,不再说什么了。
车出了城就越开越快了,树木刷刷的向后倒,每驶过一棵树,车与树之间的气流声就“刷”的冲击我的耳鼓,这一阵阵冲击和车速带来的风猛烈的扑向我的耳朵、眼睛、鼻子、头发,让我高考以来前所未有的感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同时又似乎把我带到了精神上的另一个世界。树木之间的空隙让我能够看到树后的田、田里的池塘、弯弯曲曲的田垅通向点缀绿田的红砖房,他们被一丛丛灌木欲盖弥彰的掩映着,象绿海中的小岛;更远的是看得清楚和看不清楚的山脉,永远没完没了的连着。一阵风吹走天上的浮云,云的影子翻过麦浪,掠过田舍,到山那边去了。
每过几十分钟,就要路过一个镇集。后来要过一个多小时才能碰上。我们离城市越来越远了。
窗外的农田少了,夹路的树也没有了,代替他的是或大或小或秃或茂的山丘,也不管你欢迎不欢迎,硬生生的横在你的眼前,陪你一程;等到你刚刚开始有一点喜欢它了,却一个招呼也不打,倏的溜走了。没有山丘的地方,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红土地,在火红的太阳下面暴露无遗。偶尔可以一两丛生命力旺盛的小草,在烈日下不屈地挺着,是被这火一般的红色烧的干裂的眼睛的唯一安慰。时而开阔的一览无余、时而除了山就什么也看不到,我简直就象在梦游,直到再看到绿油油的田野,根据经验,快到下一个镇集了。
我们在镇集里吃过午饭,这种带阁楼的乡村饭馆往往是武侠小说作家津津乐道的地方,对于行路人来说也是个放松的地方,可是对于本地人来说,却是最没用的地方。掌柜的说的我们听不懂的方言,说明我已经离家远了;可是每道菜里一根根鲜红的辣椒又生动的显示出,我们都是老表。
车又在快要融化了的柏油马路上跑了起来,我居然感到了高考以来从没有过的悃意,渐渐的,睡着了。
二
昌邑古城,现在已经一点也看不到昔日的景象了---可能昔日就没什么气象。早已是片片农田,种者各式各样江南作物。与农舍的不同的是,这里居住地和农田是分开的,虽然有些道路还是和田垅蝉杂在一起、家家门前都种菜,但毕竟这里还算是城镇,而且在一些空地上面还盖了一幢楼房。我喜欢姑姑家自己盖的那套平房:正门有一个大院子,葡藤满架、石桌石凳,日落之后,井水泼去石凳石桌上的热气,凉风徐来、沙沙的抖动葡萄叶子,尽情感受朴素的人工和大自然的合力;进门便是宽敞的大厅,和东西厢房扩充出来的两间屋子夹出一个天井来,无论多热的天,日落之后只需把天井用井水浇个透,屋里的人夜里一定是可以安然入睡的。西厢房的西面是一间贯通南北的屋子,以前是我另一个亲戚住的,现在他搬到楼房去了,我便在这间大房子住下了。
前两天亲朋好友都来看望,问这问那,送东送西,热热闹闹的也就有一点把忧虑忘了。大家在一起少不了谈到我高考的情况,最后大家一致认为:万寿宫许真君最灵验,问问他吧!我笑道:“何必舍近求远?为什么不问昌邑王呢?他好歹也做过皇帝,许逊可是只做过县长。”
姑姑的一个朋友说:“昌邑王虽然做过皇帝,是人间的;许真君却是天上的九州督仙太史高明大使,再说昌邑王没有年号,算不得皇帝。”
没想到这里的人历史只是还挺丰富,我是准备考考古系的,谈到历史,正好卖弄卖弄:“凡是皇帝,哪怕是一天,也是天上有名字的,别说是昌邑王这样正式皇帝,便是土皇帝,追根溯源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再说,万寿宫属新建县,昌邑王却是我们的祖宗呀。”
我这一番话道说的大家哑了,我不想存心坏了万寿宫百年的香火,反正是来散心的,还是决定去了。
其实我每次来,万寿宫都必定要去的,而真正当成一件事情、抱有目的的来烧香求签,这还是第一次。
三
现在见到的西山万寿宫,大致是明朝的规模,香火极胜。虽然隶属新建县,可距离县治长棱镇数十里,到是靠生米、昌邑近些。每到初一十五庙会,附近的村民赶集,这个时候这里酒旗翻风、推车送浆、熙来攘往、卖艺喝货,一下子把人带到了清明上河图里了。
进门正殿是“高明殿”,供奉九州督仙太史高明大使许真君,偏殿供关老爷,后面还有一个明堂,供奉三清。高明殿上许真君的法身威风凛凛,可是脸上却充满了慈爱,他是儒道教完美的结合体。许多仙佛故事里的主角本身就是神仙下凡,修炼只是走走形式,反正有人来点化,再上天庭只是早晚的事情;许逊却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人拾级而上,走向神坛的。他多次与神通广大的蛟龙抗争,阻止了洪水,拯救了豫章人,治水这个永恒的主体从大禹到诺亚,没有象他的故事那样生动具体。据说蛟龙是不死的,和撒旦一样每千年会复活,于是许真君就把它埋在西山边的生米,用符镇压它,并且把自己的道场建在附近的西山上,亲自镇守。至今去生米乡,人们都会注意到在绿色的田野中突兀出一块广阔的空地,那里有一块石碑,上写着:许逊埋龙处,没有一个豫章人会去动那里的一块土地----无论他相信还是不相信。豫章人只要来到许真君的法像前,就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会心甘情愿的给他磕三个头:不磕神、不磕鬼、不磕仙、不磕佛,也要磕一个爱民如子、清正严明的父母官;磕一个一心为公、大义凛然的大英雄。
我也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掷了一个两正一反的爻,说明真君已经许我求签了。我从签筒中摇出一只签,是一只补签,心里“咯噔”一下:我过去来这里几次,听人说:万寿宫的签共有七七四十九种,签筒里每种三只,上中下吉都有;另有四七二十八种补签,签筒里每种只放一只。这里的司星辰的道人每天观察星相,根据观察得到的结果,以自己的理解每天放置不同的补签,只在特别的日子才把全部的签放进去。补签无凶吉,不解,若执意要解,须沐浴斋戒,求法师开坛扶乩,以求神意。
我去换签处换了签词,上面是这样写的:
无端仲夏求因果,古树藏苔觅旧刀。
宿雨初医园柳瘦,蝉声新破晴光薄。
有缘敢见巫山景,无水难渡楚梦遥。
前度刘郎不到处,尽栽桃李三生消。
解词道:
目不窥园,当遂所愿;古树之后,三生之前。
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签词写的这么平仄和律的倒也不多,补签毕竟不同。我拿给一块儿来的叔伯们看了,有的摇头,有的说好:因为我们昌邑王的后代都姓刘,签里提到刘郎,自然表明我是受了许真君的眷顾了;而且解词的前两句说的最明白不过了:我“目不窥苑”的读书,自然可以“当遂所愿”---考上大学了,别的呢,管它呢?只要考上大学,什么没有?众人这么一说,我的心也就舒展开了。不过姑姑还是想求扶乩,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好奇心使我答应了。主持道人很快就同意了,只提了两个要求:1.斋戒三天,沐浴更衣。2.自己一个人来。关于第二点,姑姑死活不依。出于对扶乩的好奇,我私下里答应了。扶乩将在三天后午时举行,因为这个时候是一天中除了子时以外,人精神最懈怠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神”,与神交流的时间。
四
第三天,我早早的起来,留了张字条在床头,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到村外的公路等往返于昌邑、西山的班车。今天不是年节庙会,去西山的车自然少,等到九点钟左右,才看见一班破旧的大巴士摇摇摆摆的驶过来。我招下来,正是经西山去新建的。
我从没见郊区的班车新过,从买来就是象从老山前线开回来的。一般开郊县的驾驶员除了会开车之外,修车补胎样样赛过专业修理员。几十公里的路少说也要抛个3、5次,这不,都快到西山了,我的班车抛在了生米。
车一停下来,里面就是个烤箱,我下了车,看到司机已经钻车底下去了。今天为了送另外一批客人,班车绕道生米埋龙处。西面那块广大的干裂的红土地就是埋龙处了,如果许逊的传说是真的,那么这块地已经千余年没人碰过了。埋龙处的东头赫然一块石碑----那就是传说中的“许真君埋龙处”的古碑了。关于许逊埋龙的故事,当然是传说,所以没有考古学家为这点小事浪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考古费用;而当地人却正好相反,没有人认为是假的,或者说,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也就没人对他提出过质疑。然而,我认为,这块碑可能是了解许逊本来面目的关键。许逊,在豫章人眼里,好比中国人看岳飞、法国人看贞德,有一种外域人不能理解的感情。一想到如果能进一步了解他,还他一个更真实的面目,作为一个豫章人,我的心激动不已,不由自主的向那块碑跑了过去。
远远看见碑文上的大字,却正是“埋龙处”,与传说的一样。那只要看看落款年代,说不定就可以解开许逊屠龙的秘了。一时激动,却没有注意脚底下,被一块硬石头绊了一个趔趄,石头隐藏之下,一物蠕动:不是蛇是什么?这一下把握吓坏了,惊叫一声,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出了这块不毛的红土地,回头一看,蛇早就不知去向了。可是班车也看不到了------我跑到埋龙处的另一头了。
我翻上附近的小山,四处看去:庆幸的是山下也是一条大道。有路就有车,管他去哪里,在这附近一定有换去万寿宫或者昌邑的车。我再回头看了看“埋龙处”,叹了一口气:以后有机会再来吧!总算亲眼看到石碑上的字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久就有车经过,更让我高兴的事,这车是去与西山对峙的梦山的,这打消了我回昌邑的想法。埋龙处到梦山半小时就能到,梦山到西山只有一刻钟车程。现在才十一点多,怎么也赶得上扶乩。
梦山的名据说是因为乾隆皇帝在这里做了个梦,江南的景点许多都拿乾隆来做幌子,不足为凭。乾隆再贪玩也不会到这个人及罕见的地方来,再说,谁不做梦?书上说:西蜀国灭后,刘备的一个儿子叫刘谌的耻为魏臣,带着自己的妻子部从顽强抵抗,终因寡不敌众,逃到这里的一个山洞里。敌人追到这里,全体将士全部英勇牺牲,刘谌的妻子披挂上阵,英勇就义。刘氏死后,常常梦中显灵,村民们为纪念她在山洞里为她塑像,尊为“梦娘娘”。
梦山非常陡峭,即使现在建了梯子----梯共一百零八级----缘梯而上,只见前人的脚后跟;下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前人的后脑勺:是个易守难攻的的所在,可见当时魏兵在那次战役中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巨大的。山上种的全是各色的竹子,四季常荫,最是风起时,竹叶迎风,沙沙不绝、竹竿相击,啪啪作响,要享受竹韵,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了;以我的性格,这种地方不来也罢了,既然来了,怎么能错过?况且离我和万寿宫的老道相约的时间还早,梦山能有多大?
我怎么也想不到梦山的竹有这么美,这竹是刘谌之后栽的?还是之前?我一边想,以便寻找当年战争的痕迹,不知不觉,竟然穿过竹林,来到了另一边。一条小路通向一个开阔地,一件村舍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红砖碧瓦,村舍门前的树,门上若隐若现的匾,还有那只老母鸡,我吓得差一点哭出来。我在幼年曾有一段时间经常作一个清晰的梦,梦中就是景象和现在所见一般无二。长大以后再也没做过,我也就忘了。现在,我居然回到我童年的梦里。我哪里还敢再走近看看,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儿时的梦象电影一样在我眼前清晰的重演。我迷路了。我定了定神,先看了看太阳辨辨方向,看看表:子时刚过,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梦,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抬头,突然,看见一排高压电线杆,对了,梦里我就是顺着电线杆找路回去的。当我沿着电线杆走,终于看到昌邑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欣慰还是害怕。
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少不了被姑姑责备了。当我走进家门的时候,姑姑用异常的眼睛看着我,我吞吞吐吐的正要解释。姑姑却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没看到你出去?中午叫你起来吃饭,怎么也叫不动,快快,饿了吧?我先弄一碗鸡汤给你喝。”说完,下厨去了。我赶忙跑到我的床前,床还是老样子,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字条还在枕头上面,我一把抓过来看了看,扯了个粉碎,扔到字纸篓里。
五
姑姑住的地方还是农村的格局:庭院不远的地方疏篱围起的小菜园里种着四季常吃的蔬果,这是勤劳的中国人千年以来自给自足的的本色,即便是城里人,能够自己动手得到的家庭温暖,也绝不愿意交给外人。刚摘下的新鲜蔬果和市场买的完全是两个味道:花生已经没有啮齿而出的乳香、南瓜少了暗香清甜的余味。而如果村里有人杀猪,趁热去买上写下水,不需任何作料,温暖的放在水里煮熟,那便是再好的厨师也望尘莫及的美味了。
住处被各种农田围绕着,多是水稻,大片大片的象毛茸茸的地毯。丝瓜架开着黄花,西瓜地里有大有园的西瓜看上去都解渴,弯弯曲曲的田垅时断时续,可以同到一个小水塘,塘边是一片小树林,白天我总是起得很早,跑步来这里,让清晨被树林滤过的凉风带着水气吹干身上的微汗,然后跳到塘里洗个澡。即便是太阳最残酷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热。这个水塘是活水,和姑姑加后院的那条小河是相通的,据说一直通到汉江。
整个农田、水塘小树林有被断断续续的小山包围着,山上密密麻麻得满种着茶树,半山以下全是映山红。我曾经见过,每当子规啼时,杜鹃花放肆的开着,满山遍野耀眼的红色,让人不禁惋惜红的浪费;茶花的美是尽人皆知的,这里的茶不明轨,可是茶花一样美丽,密匝匝的茶叶根本不能挡住她的表现欲,红的白的点缀其间,像绿色的天空里红色的白色的星星。晚上,我把电线拉一根到庭院里,点上一支大灯泡,伴着夜晚的天籁在石桌旁式椅上不求甚解的度闲书,等待悃意的降临。
直到有一天,我回房休息的时候,发现后面的河上好像有灯光,我到后窗一看,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这里泊了一条乌篷船,突突的自制发电机给船头的一颗小灯泡送电,一条黄狗在船舷上雕塑一般的仰头立着。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艘船会给我带来这个至今还解不开的秘。
那天我在水塘边玩得腻了,决定到山上去走走。没费什么劲儿爬上山去,农田、池塘、小树林尽收眼底。随着视线的移动我发现在离姑姑加不远的一个大槐树下有一片红云,再仔细一看,是一个全身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只是太远看不真切。我并没有给这个人太多的关注,向小树林那边望去。突然,小树林那边的山没有了,接着小树林也一点一点的被侵蚀-----乌云,一大片乌云排山倒海地迅速压了过来,只一会儿,半边的世界就已经在黑夜里了----这场雨小不了!我没猜错,我只下到半山,雨已经夹杂着雷电瓢泼一般下了下来。这么大的雨下的我连眼都睁不开,勉强睁着双眼也只能看到几十米以外的地方----雨把一切都笼罩起来了!
我摸索着往家赶,路过那个大槐树,看到那片红云一般的女孩子还坐在树下,哀怨的目光正看大雨出神。在这样的闪电下,这太危险了!我顾不上许多,跑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她显然是受了惊,可是并没能挣脱我因为激动抓得很紧的手。我来着她没做开几步远,“咔嚓”一个霹雳把那颗几十岁的老槐树劈为凉拌,大火和暴雨挣扎着,传过来一阵难闻的焦味。我激动的看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场景,等我转过身来,发现那女孩正用一种感激、哀怨的眼光注视着我,深邃的眼睛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我连忙松开她的手,她也一惊,转身向那条河跑去。
六
我回到家里就病倒了。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忘记了是生还是死。但我却明明白白的感觉到,那个红云一般的女孩子一直在我身边,开始我看不见她,后来看见了,熟悉了,牵手了、拥抱了。她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用黑夜一般的眼睛看着我,尽管仍然充满哀怨,可是我知道,我们相爱了。也许我真的病得厉害了,没有办法控制我的自己,我们做爱了。
这几天,我们两个人好像都沉浸在欢乐和痛苦的交织中:我的精神的快乐时时被病体的痛苦侵扰;她一定有什么难言的忧郁---尽管我相信他和我在一起很快乐。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含泪的眼睛告诉我,她不得不离开我了。看着她迟疑的背影,我突然想起来她至今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追上去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她回答的声音那样低回婉转,这时她对我唯一说的一句话,可是离别的被的悲痛和她的哽咽居然我让我没有听清楚她的两个字的名字,她就这样消失在我的泪眼中了。
我这一病就是小半个月,姑姑说:当时把它吓坏了,只管躺在床上一个劲儿的说胡话。她也没敢告诉我的父母,谢天谢地我终于好了。当她说到我说梦话的时候,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嗫嚅的问她:我说了些什么?他奇怪的看着我,说:“要听得清你说什么就不叫胡话了。”我笑了笑,望河的方向看看,装作若无其事问:“我记得我病以前,河上有一艘船的。好像不是昌邑人的吧?”姑姑往窗外看了看,道:“咦,昨天我还见在这里的,什么时候走的?……他们当然不是昌邑的,好像听人说是从汉江那边来的,水上人家吧。-----你问这干什么。”“没什么,正好看见。”
七
我终于如愿以偿的考上了那所知名大学的考古专业,我对考古简直入迷了,所以成绩相当好,在二年级就被老师选中参加小型的实践活动,得到了专家的赏识。在毕业前一年,我申请参加一个楚文化大型考古活动,居然得到了允许,我兴奋极了。在专家的指导下,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考古是一件很苦的事情,可是比他们任何人还要卖力,常常在他们休息的时候还不肯放下手上的活计,怀着年轻人的事业梦想,希望在我手里有一个重大发现。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很有希望证明楚人最早部落的来源:我顺着历史的遗迹一边走一边收拾证据,在笔记本里记下想法,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片树林的前面。我穿过树林,怕迷路,我在走过的地方记上标记。着树林真大,足足花了我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穿过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的空地,一座象祠堂一样的古老的建筑背山而立,祠堂边种的重重叠叠的柳树,一个上了年纪的大柳树把祠堂半遮着。我心里一阵狂喜,一种知觉告诉我,在这里,我一定可以得到很多。
我走近祠堂,觉得似曾相识,我不由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梦。我正在努力的回忆,不提防,祠堂的门开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里居然有人住!我这一吃惊非同小可,可是我的出现把出来的这个人吓得更加厉害-----他的姿势是差一点给我下跪,并且叫出声来了。另一个年龄大一点的人闻声而处,看到我也是一愣。我定定神,走上前去,道:“老伯,您好,我是考古队的。我们对您这所房子很有兴趣,不知道方不方便参观一下。如果您能在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会感激不尽的。”
老人点点头:“老伯我不敢当,先去祠堂吧!”我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慷慨。答应一声,跟着着老者,像祠堂走去。只是,我有点奇怪,祠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族里的人都不是说去就去的,她怎么会带我这个生人去呢。
我一进祠堂,看到供奉的他们先祖的两张惟妙惟肖的画像,我马上知道他先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左边一张女的画像,只看她那哀怨的目光,就是我想起那个红云一般梦中女孩、旁边那个男的不是我却是谁?我的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落在了茫茫没有边际的宇宙中。那老者平静的声音在我耳畔想起,像画外音:
“我们这一代有三族人互相通婚,牌上供的是我们柳族的祖先。当年女祖为了避家族内乱,她的母亲领着她顺汉江东下。在江西桑间遇见了先祖,顿生情愫。其母不允,其时家乱已平息,母女便载舟而回。不想刚到这里,其母发现女先祖已有身孕,便留了些日用之物,将其弃置此处。
女先祖是个重情义、有骨气的人,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里安顿下来。因为这里遍种柳树,便指树为姓,与山后杨、李二族世代通婚,到我已经是七代了。
先祖是昌邑人。”
我默默的循着回去的路,我再也不学考古了。大地保留着历史的遗迹,就像我们每个人在内心里保留的秘密,我不想去侵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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