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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灭鼠(罗云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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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灭鼠
作者：罗云川
magic-kiki@sina.com
一
1．在京城城门边揭下招贤榜的是一个乡巴佬模样的年轻人。是阳光打得胸口暖疼的秋日，乡巴佬模样的年轻人踮着脚尖探长了手才勉强够着了贴在墙上那张黄榜，这引起守门的士兵们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哄笑。笑过以后他们并不敢怠慢，一级一级往上报告，消息就传到朝中了。
即位不满三年的皇帝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召见了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皇帝是个还没长胡须的白面少年，略带几分文弱沉静的书卷气，这一点是年轻人在跪磕头时借眼角余光偷偷觑见的。这已是一天之内进宫面圣的第三个捕鼠人，不知什么缘故前两个都被皇帝吩咐殿前金瓜武士赶了出去。皇帝大概是知道民间流传着“事不过三”的俗语的，年轻人在陈述完自己的治鼠妙方后仰见年少的皇帝微微颔首，璀璨的冕珠串子在眼前晃悠了几下。年轻人觉着那副冕冠对皇帝的脑颅来说显得有些大了，戴着不是十分的合适。
2．捕鼠的必要性：近来皇宫内老鼠泛滥成灾；鼠害泛滥的原因：待查；背景：分为社会的和政治的等方面。一方面，这几年风调雨顺，自然条件相当优越。另一方面，广大农民老百姓积极性空前提高，也是造成五谷丰登的原因之一（老鼠热爱五谷丰登，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了）。而追根究底要归功于政策对头陛下圣明呀，老丞相在金銮殿中动情地陈说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年少的皇帝面色平和，几乎是带着谦恭的神情凝望着老丞相，看到这位须发皤然龙马精神的三朝元老微陷的眼里蕴着一种睿智的深沉的光芒。年少的皇帝正要说老爱卿过奖了的时候，蓦然又见忠心耿耿的老丞相干瘪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老丞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抑扬顿挫地吟哦起来，有时候还恰到好处地辅以手势。丞相在弱冠时曾经是一位诗人，正是他孤高狷狂、浪荡不羁的行吟赢得了年少皇帝的父皇的父皇的赏识。
3．记不得是哪一天《参考消息》了，上面报道了一则很有趣的消息，说是国外某地居民想出了一种灭鼠新法，他们把捉来的老鼠用针线缝合了肛门，然后将其放掉，缝住了肛门的老鼠无法将体内屎粪正常排泄，因而变得烦躁不安十分凶残，见着同类就疯狂咬啮，结果是自相残杀以鼠灭鼠。一只肛门被缝的老鼠能咬死咬伤数倍的同类，它自己也将在几天后惨痛地死去。
小说作者把这种灭鼠方法告诉了我。还有，作者没忘记提醒我说，在给老鼠缝肛门前别忘了先往里面塞一颗泡湿的豆子，它将在老鼠体内以一定速度膨胀开来最终彻底堵死粪门。这可是地道的中国做法，谁说外国的月亮总比中国圆？我听了很高兴，颇受爱国主义教育，赶快换了古时候的衣裳穿上，匆匆往作者笔下的京城赶去。我就成了皇宫里的捕鼠人。
4．谁也不知道如此众多的老鼠来自何方，它们好像是在一夜之间雨后春笋般忽地冒出来的，纷纷游窜于皇宫的各个角落。不仅仅是皇宫威严肃穆气氛受到损害的问题。老鼠引发的麻烦事接二连三地传来：某宫女因值更守夜时撞见硕鼠惊悸而死，有太监用油纸包裹着的被阉割下来的殖器（以便日后死时装棺入殓凑个全身子）不翼而飞。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更为要命的是有一天皇帝在进膳喝汤时忽然吃到了一颗老鼠屎。在一旁服侍的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捣头啄地的时候，年少的皇帝并无雷霆震怒的意思，太监们只见他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看来该是让它们收敛收敛的时候啦。第二天上早朝，丞相提出了张榜招贤请人进宫灭鼠的建议。
5．以鼠灭鼠的新法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用别的方法先捉到至少一只老鼠。失去这个先决条件，接下去的步骤就无法实现。年轻的捕鼠人夜晚辗转反侧绞尽了脑汁，他不懂得怎样才能完成至关重要的第一个步骤。捕鼠的行动不得不一再延期，两三天过去了还不见一丝动静，眼圈乌黑面容憔悴的捕鼠人再见到皇帝时诚惶诚恐。别着急，慢慢来，年少的皇帝用他成熟的手势在捕鼠人叩伏的肩头轻轻拍了拍，算是一种温暖的抚慰。捕鼠人抬起头来，眼里噙着晶莹闪烁的泪花，陛下隆恩天高海深，小民定当以死报效。
6．谁为挑灯夜补衣？缺的或许是针线，确切地说是……女人。捕鼠人将浸过水的豆子一粒粒往老鼠肛门里塞的时候，捕鼠人开始在皇宫寂寥遥夜里想入非非，捕鼠人脑际浮现出一些虚无缥缈的女人的幻影。精神漫游的结果造成了一只老鼠当场死亡，因为捕鼠人一走神失手往它们肛门里塞进了不知多少粒豆子。
7．负责洒扫宫廷的宫女和太监在清晨发现了老鼠的第一批尸体。猖獗横行凝固成伤痕累累的僵尸，恶臭的气味铺天盖地令人掩鼻而过。丢失油纸包的还在鼠上狠狠踩一脚，鼻里象娘们样哼一声。灭鼠初见成效，捕鼠人悠缓地舒了一口气。
8．魏征善谏，唐太宗善于纳谏，这在历史上传为佳话，相传有一回魏征有事呈报，就进宫去找唐太宗。其时唐太宗正在宫中逗玩自己宠爱的一只鹦鹉。见魏征远远走来了，怕他说自己安于享乐，忙将鹦鹉藏于袖中接见了魏征。其实魏征早已瞅见了唐太宗的举动，在呈报事情时就故意拖长了时间。等魏征汇报完毕走后，唐太宗自袖间取出鹦鹉，才发现鹦鹉已经死了。
唐太宗和魏征的故事并非是独一无二的，年少的皇帝和老丞相之间也演过几乎与此一模一样的故事，只不过鹦鹉换成一匹小白鼠罢了。
9．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么，在将军府的客厅里大将军对前来造访的丞相这样问道。大将军笑起来声如洪钟。
而大将军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幅图景（图略）：画面上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踮起脚尖瑟瑟地缩在房间的墙角，地板上跌倒着一只打碎的花瓶。在女人脚下不远的地方大模大样地蹲着一只小老鼠，顽皮地跟吓坏了的女人对峙着。在画面靠近边框处，一个男人正推门露出脑袋探进来，亲爱的，你总算回来了，这是标在女人嘴边的一句话。
当然，人物也得进行一些必要的更改，大将军说道，那个瑟缩在墙角的是当今圣上，推门而入的乃是鄙夫我也。大将军说最终结局是他掷出象牙笏板砸跑耗子解了皇帝之危。
哦果真有这样的事情么，这回轮到老丞相惊讶嗟叹了。
二
10．捕鼠人看到皇帝若有所思地徜徉在后宫中，一名风冠霞帔的妃子在几个宫娥簇拥下轻移莲步款款地朝皇帝走来。我那副从爪哇国进贡来的葱绿高级抹胸找不见了，妃子娇嗔地啼哭着对皇帝说，十有八九又是被老鼠叼走了，陛下可要为我作主啊。年少的皇帝眉尖微蹙，额头显出几丝皱纹，这使他看上去象上饱经风霜的老头。妃子见状探出有着修长尖利指甲的手爪朝皇帝面上抓去，皇帝慌忙以袖掩面遮蔽躲闪，一边求饶似地喊道，茜妃珍重，小心哭坏了身子。妃子哭得越发凶了，宫娥彩女忙劝解着把她拉开去。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下来，年少的皇帝擦拭着颊上的汗水。
小民斗胆敢问圣上，捕鼠人从旁边闪出来叩见道，刚才那位娘娘怎么敢对圣上不恭、冒犯龙颜？宫中有些事情你是不懂的，年少的皇帝捂着被指甲抓伤的半边脸悠悠说道，因为……因为她是茜妃，她是老丞相的孙女。哦，捕鼠人轻轻喟叹一声。你到茜妃宫殿中去看看吧，皇帝沉吟着对捕鼠人说，她说她房里老鼠闹得很厉害。
11．小的是奉圣上口谕前来察看鼠情翦灭意鼠害的，捕鼠人进入茜妃所居的西宫时自报身份。让他进来罢，茜妃向手下人传话说。茜妃广袖轻舒遣散了房中众多的宫娥彩女，她自己并不打算回避。一缕清幽婉转的馨气径直扑入掀帘进门的捕鼠人老鼠一般灵敏的鼻子，沁人心脾。茜妃，捕鼠人狗啃骨头股咂摸着她的芳称，想起茜乃是对一种香草的称呼。茜妃是空谷幽兰，是幽室之中的一茎香草，捕鼠人象个诗人那样想着。
捕鼠人在茜妃房中不敢打一丝马虎眼地查看了，没有发现鼠类的踪迹。正当疑惑纳闷之际，捕鼠人听见茜妃莺娇蝶软地笑了，傻瓜，老鼠在这里呢。捕鼠人闻声扭头看去，惊得魂飞魄散。捕鼠人看到了什么？“两只老鼠两只老鼠白又胖、白又胖”（儿歌改编），两只老鼠一脯酥胸。你知道，我的葱绿高级抹胸丢了，茜妃袅过来说着，温柔地执起捕鼠人青春的颤抖的手。
皇上……捕鼠人痛苦地想，但身下茜妃快乐的呻吟很快淹没了捕鼠人梦吃般的喃喃低语。茜妃真是一只出类拔萃的母老鼠。
12．月移花影更残漏尽，皇宫里的夜晚漫遥而寂寥，奔忙疲倦的年轻的捕鼠人在自己床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摇身一变做了天子。那副冕冠对他来说不会显得太大，变成了皇帝的捕鼠人端坐于金銮宝殿的龙椅宝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景仰，京城里的钟声响彻云霄传得很远很远。猴头熊掌燕窝鱼翅，捕鼠人日复一日享受着山珍海味。捕鼠人披着锦绣龙袍，自由穿行于三官六院，茁壮的下体猫一样扑向老鼠般纷纷逃窜的嫔妃宫娥，她们惊叫的声音宛如水花溅湿了皇宫美丽的天空。
溅湿了捕鼠人的裤子。捕鼠人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裆部一汪滑腻粘湿。捕鼠人不记得自己是否还做别的什么梦。
13．秋褪冬嫩时节茜妃在呻吟声中临盆了。有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年少的皇帝接到了骇人听闻的呈报：茜妃生下了……九只小鼠。面如土色的太监看到皇帝平静如水。知道了，年少的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哪里哪里爱妃免礼平身爱妃辛苦了为皇宫计划生育工作增光添彩矣。皇帝驾临西宫，与茜妃共进晚餐。菜一道道往上端，最后一道菜是年少的皇帝从未见过的。茜妃用象牙筷从容地夹起一团整肉，在精心调配的酱油作料中蘸一下，然后放进嘴里不加咀嚼地囫囵吞下。皇帝分明听到了一两声微弱细小的声音。茜妃满面春风告诉他说，第一声是在蘸酱料的时候，第二声是在嘴里，第三声是在喉咙里。还有一种说法是第一声在嘴里第二声在喉咙里第三声在肚里，茜妃继续说，所以这道菜就名“叫三声”。劳问茜妃，此菜是用何物做成的？皇帝童心末泯好奇地问道。
是我用刚产下的那九只婴儿老鼠活生生地盛在盘中端上来的。怎么，皇上不喜欢吗？未及茜妃说完，年少的皇帝伏倒在桌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吐起来。
14．以鼠灭鼠的方法果然与众不同灵验有效，一批又一批老鼠毙命，太监和宫女们走路时踩着死老鼠已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百无聊赖的太监或老宫女有时候会互相攀比一个时辰之内（时间）或十步之内（空间）各自所见鼠尸的数目，这就跟鼠群泛滥时攀比所见活鼠数目的情形别无二致。进宫灭鼠势如破竹节节胜利，捕鼠人在露出欣慰笑容的同时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因为他发现皇宫里里的老鼠仍然很猖獗，前仆后继源源不绝，似乎永远也不能斩尽杀绝一般。捕鼠人为此感到困惑不解，眼角眉梢新添一段烦恼。时逢豆子、铁线和针线等物弹尽粮绝快用完了，捕鼠人正准备向有关方面申请一批新的。这时候传来了皇帝龙体欠安卧病床榻的消息。不久一个穿黄衣的太监匆匆赶来，向捕鼠人传达了皇帝的口谕，皇帝的意思是要捕鼠人到他榻前去。捕鼠人不知是福是祸，一时间六神无主楞在那里。近君王侧了，恭禧恭禧，宣谕的太监朝捕鼠人胯下抹了一把笑说，事成归来别忘了跟哥们讲讲皇上是怎么把你当女人用的。
15．捕鼠人整衣敛容，捕鼠人在去往皇帝居处的路上冷不防跌了一跤，跤得心井中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年少的皇帝似乎衰老了些许，他从病榻上探起身来，伸过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捕鼠人的手，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那太监的话在耳畔蝙蝠般再次幽幽地旋起，捕鼠人禁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怎么样你感到冷吗，皇帝年少的目光柔和地倾注到捕鼠人眼中。禀告圣上，小的不冷，捕鼠人还是有点颤栗地说道，小的只是有些……有些激动。
年少皇帝紧抓不放直直盯着捕鼠人的眼睛。你是从乡下来的，你告诉我（此刻皇帝没有自称朕），乡下的孩子是不是都很快乐？皇帝这样问道。
捕鼠人完全没料到皇帝猛然间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捕鼠人一点准备也没有，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所以木头般愣住了。
有人进来禀报说丞相及大军将军等人进宫探病来了正在门外恭候圣意，年少的皇帝闻讯，缓缓地松开手，对捕鼠人说道，你……你往后门出去罢。捕鼠人起身往外走，听见身后床榻上皇帝又大声地咳嗽起来。捕鼠人感到皇帝身体颤动和喘咳声中都含有几分夸张的成份。
16．茜妃宣召捕鼠人到西宫去，据说近日茜妃房中的老鼠闹得越来越欢腾了。命不可违，捕鼠人就往茜妃宫中去了。在馨气氤氲的幽室之中，同样芳馨动人的茜妃压低了声音问捕鼠人说：你是从乡下来的人，你不撒谎的，你告诉本妃，皇上果真病得很重么？捕鼠人想起皇帝那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就点点头“嗯”地一声应答了茜妃。想不到茜妃也有对皇上关心体贴的一面，捕鼠人联想到宫中手抓龙颜那一幕不禁在心中轻轻感叹道。
离开西宫以后，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往后攥着他。那是什么？是风情万种、似真似梦的茜妃的形象。捕鼠人感到自己的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捕鼠人忍不住回头朝茜妃住处望望。一个太监正在从那里出来，风风火火的，有一件东西从他袖中倏地逸出飘落于地，捕鼠人远远望见那好象是一件信函之类的东西。太监赶忙拾起揣到怀中，四顾无人，继续往外走掉了。蔽在暗处的捕鼠人觉着那太监行色颇为慌张。捕鼠人更加坚定了皇宫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地方的想法。
18．冬的夜晚似乎万籁俱寂，清新的霜花星星一样凝结在皇宫的屋檐。感觉到屋内地面和梁上有异常的动静，年少的皇帝在榻上披衣而坐，看到有成群的老鼠簌簌地游窜，汹涌不绝，似乎预兆着一场大地震即将来临。老丞相做事还粗心了一点，年少的皇帝自言自语叹息了一声。他悟禅一般打坐于床上，静静等候着一些什么的到来。
注意到鼠群异常活跃的还有捕鼠人。鼠群扰乱了睡眠。他从自己床上翻身下来驱赶老鼠，想趁机捉住几只来填塞豆子缝肛门。突然间，一声轰响震落了捕鼠人手中的豆子和针线，他看到皇宫里火光冲天。紧接着杀声四起，将冬夜的宁静撕得粉碎。宫中有人作乱了，捕鼠人念头闪过大吃了一惊，慌忙跑到户外，远远望见灯笼火把映亮了半个天空，好些太监臂上缠着白布带，执枪剑蜂拥奔向皇帝养病的地方。接着大队人马从宫外涌进来，很快与太监的势力汇合为一阵汹汹的潮流。刀光剑影之中，许多宫娥彩女如夜鸟一样尖叫着奔逃四散，熊熊火光照亮了她们凌乱不整的头发、衣裳或雪白的裸体。当看到众星捧月骑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的叛军首领时，捕鼠人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险些忘记了找个地方把自己隐蔽起来。
19．赶来救驾的大将军的部旅跟叛军激烈的战斗持续了大半夜。东方天空透出鱼肚白的时候，大将军的队伍基本控制了局势，臂缠白布带叛死的死，降的降，遍地堆积的体令捕鼠人想到累累的鼠。大将军一边命令士兵清整皇宫内外战场，一边端盔振甲身将受难的皇帝从宫中恭迎出来，捕鼠人看到年少的皇帝神情淡然。几个军士将被俘的叛军首领押上前来。是须发皤然龙马精神的老丞相，他在皇帝面前低垂了额头。老丞相，你又苍老许多了，年少的皇帝温和地说着，伸手替老丞相拈掉了沾在他襟上的一根白头发。大将军向皇帝呈上了从丞相身上的搜获的一封密信。
……区区九只鼠婴，帝亦不敢下箸，惊悸染恙，其怯懦如此，不堪一击耳。宜速举事，于某日夜举火为号，臂缠白纱为识（zhi）……信中这样写道。皇帝展读完毕，有人向他报告了茜妃在宫中自缢的死讯。
大将军部下列队恭迎对驾，山呼万岁。为了表示对丞相叛逆罪行的声讨，他们树林般振臂高呼，老鼠过街人人喊打鼠过街人人喊打。
大胆，皇帝忽然满面怒容，挥手阻止了队伍喊番号一般整齐洪亮的呼声。
20．非朕无情，此乃天意也，几天之后，年少的皇帝下达了将丞相谪为遮民流放远疆的诏令。同时救驾有功的大将军受到了皇帝的奖赏。大将军在接受的时候看到赏罚分明赐并不十分丰厚，暗中鼻子里不禁轻轻地哼了一声。
皇帝在一间密屋里单独召见了捕鼠人。你灭鼠有功，年少的皇帝语调舒缓，朕将把一枚大的赤金蛋赏赐予你以示嘉彰，朕决不食言。然后皇帝带捕鼠人往另外一间密室走去，皇帝说要让捕鼠人好好看一看，推门而入，捕鼠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万分惊诫地看到宽敞的房间里整饬地陈列着一排排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放置了数不清的小笼子，里面万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一只只老鼠下爬上蹿躁动不安。
这些都是我养的，年少的皇帝微笑着冲呆愣的的铺鼠人说道，皇宫中所有的老鼠都是我从这里放出去的。
啊……旁边的捕鼠人感到舌头僵直。
是的，所有的老鼠都是我从这里亲手放出去的。我说过中有些事情你是不懂的。捕鼠人，让我来告诉你，我放出老鼠去为的是想在宫中制造鼠乱，好让那些想当皇帝的人乱中守权。我一直在对丞相、茜妃他们演着一场戏。我想着他们篡位后就会将我废为庶人，那样我就能够实现我的梦想了。我一直有个梦想，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孩子，在乡下，手里拿着拨浪鼓或一只小小的纸风车，养一大群老鼠玩。现在，我失败了，成为庶人的是丞相而不是我，大将军毫无道理的救驾破坏了我的整个计划，我功亏一篑，我真的失败了。
圣上现在不也一样能养着老鼠玩吗，捕鼠人怯声问道。
要知道，以一个皇帝的身份跟以一个普通乡下孩子的身份养老鼠是多么的不同，年少的皇帝不无感伤地说，捕鼠人，你愿意跟我对换位置来当皇帝吗？我情愿拱手相让。
小的不敢，捕鼠人体如筛糠了。
既然如此，那好，年少的皇帝金口玉言，既然你已了解到宫中的秘密，朕恐怕不能够再让你出去了。
圣上想要将我怎样？捕鼠人魂不附体。
很简单，朕将令人用赏你的赤金蛋塞进你的屁股眼并且缝合肛门，朕将用你对付老鼠的方法来处死你。
21．我就是那个捕鼠人。我灵魂出窍飞越朱檐碧瓦的皇宫建筑群，栖息在作者笔下。我放下笔，听说校园学三食堂可口可乐正在大肆做广告，饮料倒在纸杯里白送。不喝白不喝，于是便去喝了。
想必皇宫里的耗子们也跟美国的米老鼠一样爱喝这种褐色饮料吧。听说可口可乐杀精，难怪茜妃只能生出九只小老鼠。
22．捕鼠人在皇宫里神秘失踪或死亡的第二天，京城城门墙上贴出了进宫灭鼠的招贤榜。
三
A．揭榜人在金銮宝殿中抬起头来，年少的皇帝看到是一位双瞳剪水、纤指如笋的少女。揭榜的少女往那儿一站，面不改色心不跳，有如幽兰带露、玉树临风。朝中大臣都屏住了呼吸，不知是谁的象牙笏板“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脆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揭榜的少女抬眼凝望皇帝，看到这位面白少须的少年怕冷似地缩在蟠龙雕案后的宝座上，秋天以来蔓延宫中的鼠患他看上去显得忧心忡忡，眉宇间凝结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揭榜的少女脑海中关于帝王天子的概念断线风筝一样飘摇起来，她原先一直以为所有所有皇帝都是高大而威严的。
小女子，朕问你，你以何种妙方治鼠，可否道来一听，年少的皇帝欠身躬问，是用猫还是用灭鼠胶？
回禀圣上，都不是，少女恬淡的话音宛若冬日的暖阳，温和地穿过皇帝晚冠珠帘的林子。
那是什么？
是……回禀圣上，小民亦不自知，少女悠然道来，小民并不会治鼠。
啊……满朝微哗之际，蟒袍玉带的大将军出班奏道：陛下，她吹得一手好笛子。
吹笛？年少的皇帝蹙眉追问，但吹笛跟灭鼠有什么关系？
陛下，她吹笛有凝云遏流，余音绕梁之致。
大将军，你知道，宫中鼠患日益严重，鼠害一日不除，朕一日不得心安，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陛下，她的笛声有化痰止咳开胃健脾强身健体消愁解忧之厅异功效，臣闻之未尝不涕下沾襟也。
也罢，那就让她进宫做个吹笛人吧。
B．那个吹笛的少女是和入冬的第一场大雪同时降临京城的。或者说是少女随飞雪而至，或者说是少女的笛声吹得雪花飘飘。在京城外官道旁的一株枯柳下，孑然一身的少女亭亭玉立，任雪花纷纷扬扬洒在自己披散的长发上。一支笛子横在少女唇边，围观的人们惊奇地看到吹笛的少女十指纤纤仿佛透明的一般，那些美妙的音符正是从朱唇玉指间行水流水，飞鸟落花般悠悠流出的。由于下雪或别的什么缘故，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是很多，其中十来人驻足停留在吹笛少女周围。笛声与雪花齐飞，打湿了人们的头发和衣襟。少女似乎未曾注意到人群的存在，一任笛声任情使性随意而发，她完全沉浸到玉管横吹的境界当中去了，直到两三个膀阔腰圆满脸横肉的流氓地痞之类的人物拨开人群闯进来，笛声戛然而止，在围观者担心的低语中，吹笛的少女看到那几个闯入者的狞笑和目光犹如北方旷野之中饥饿的狼。
正如同许多熟悉的场景一样，遭到恶人欺凌的少女总是要在关键时刻得救的。救下吹笛少女的不是别人，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他的官轿恰巧在那时打官道上经过。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清白无辜的少女整理衣衫，朝桥内作揖说道，小女子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你会吹笛子是么，大将军从轿中走出来，捋须沉思片刻说道，吹笛人我要你为我做件事情你肯么？顺着大将军指的方向望去，吹笛少女的目光越过雪幕看到了贴在城门墙上的进宫灭鼠的招贤榜。
可是，小女子只会吹笛不会灭鼠啊，少女面有难色踟躇不前。
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只会吹笛子？大将军慈详地嗬嗬笑了，你说过你要报答老夫的，怎么，连这一点小事都不肯帮忙？要知道，皇宫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地方，难道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雪花静静地飘在青丝上，吹笛的少女垂首无语的时候，大将军手下的人已经揭下了那张黄榜，把它裹卷成筒状塞到他怀里，吹笛的少女感到它在自己怀里的形状很象是一管笛子。
C．听说名叫沁儿的少女吹笛的活动是几天后一个雪霁的日子里在后宫花园里举行的。少女沁儿是唯一的演出者，作为倾听者和欣赏者的有少年的皇帝和少数几位嫔妃，他们一边赏雪赋梅，一边不无扫兴地看到不时有两三只老鼠从粉妆玉琢的雪地上很恣肆地窜过。讨厌，嫔妃们脆生生地吐一句，呵出的气流幻作很好看的白雾。
沁儿的笛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响起来，年少的皇帝和嫔妃们不觉都噤了声，敛气凝神细细品听，笛声恍若来自世外的仙乐，婉转悠扬，惹得梅枝上的积雪犹如风中之羽细碎柔密地飘下来，年少的皇帝已溶入笛声或雪人般融化，不知身之所在。有一两个嫔妃则思想溜号从而发现了一幅奇异的景像；随着笛声的深入，一些老鼠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它们乌压压地汇成一片，俨然丧失了灵性，呆头呆脑地排列成队，应合着笛乐的节奏朝池塘边走去。越来越多的老鼠冒出来加入到这个行列当中，那个称作寒妃的女人惊骇得突然叫出声来。年少的皇帝被她的惊骇声重新拉回人间，同样惊奇地看到大群的老鼠已经密密麻麻地涌到了结冰的池面上。池塘结的冰还不是很厚，冰层吱呀作响的开裂声于笛音的音隙处颤颤透来。冰面上有多少只老鼠，皇帝和嫔妃们惊得忘记了去数一数，数也数不清。刹那间轰地一声，冰面猛地猛开，老鼠纷纷落水，其中任何一只都没有临死一搏择路逃命的意向，只是木木地沉下去，再沉下去。与此同时，一曲终了，笛声顿时歇，吹笛的少女沁儿红袖携笛，自远处淡泊清墀的梅花树后飘然逸出，嫣然一笑。年少的皇帝她击掌唱彩，掌声响亮，掩去了旁边寒妃鼻里哼了一声。
笛声能够造成老鼠痴心妄想迷失集体自杀，这是吹笛的少女沁儿自己也未曾意料到的一件事情。
D．那么，依适才先生所言，音乐跟人的气数也有一定关系喽？在大将军豪华的府第里，主人向一位资深的乐师问道。是这样的，乐师抿一口茶躬身答道。庄子有云，通天下一气耳。人之生，气之聚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另人窃以为，乐者，气之流也。音乐是人体内气的流露。气敛聚潜涵于体内，偶然触发流出，行于当行，止于当止。民间有女愁哭、愁唱、长歌当哭一类的说法，这愁、哭何偿不是人心中郁结的气？气有喜怒误用乐、长短急缓、阳刚阴柔等等之分。气之不同，流露出来的音乐迥异也。
那么请问先生，我们是否也可以反过来说：如果流露出来的音乐骄淫浮靡杂乱无章，则意味着其人气数已尽？
然也，乐师满面堆笑地说，将军真乃资质非凡颖悟过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非池中物也。
E．吹笛少女沁儿的住处被安排在一座简单素朴的暖阁里，这也是沁儿自己所要求的。沁儿对年少的皇帝说。我是萍踪浪迹的吹笛人世间，住惯了乡间茅檐瓦舍，望圣上体谅，赐我挡风遮雨蜗居足矣。年少的皇帝颇费思量，想不出皇宫里何处有略似乡村的地方。还是寒妃提醒了他，寒妃说，皇上，离我宫中不远有一处暖阁颇具乡村风味，不知沁儿可否愿意和我做个近邻？沁儿就做了寒妃的近邻，寒妃择个吉日对沁儿进行了一次睦邻友访问。沁儿到暖阁门口迎接，与寒妃携手入屋，寒暄落座，宾主就皇宫形势、年少的皇帝、双边关系一系列双方感兴趣的问题交换了意见，会谈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圆满结束。吹笛少女沁儿的纤纤素手再一次引起了寒妃的注意。寒妃捉起沁儿的手，象观赏一件艺术品似的，看到手指修长纤柔，仿佛透明一般。乖乖，寒妃惊叹不已，你是用什么将这十根水葱保养得这么好的？沁儿笑而不答心自闲。临别时分，寒妃笑说，远亲不如近邻，你我共侍君王左右，情同姐妹，你要努力加餐饭，好好吹笛子，皇上是会封你当吹笛妃子的。沁儿只是笑笑。
F．朕欲加封你为吹笛妃子，你看怎样？等到年少的皇帝真正这样问起时，沁儿却连一点笑容也没有了。谁希罕妃子贵人什么的，沁儿拂袖转身便走，我只想做个自由自自的吹笛人。到时候由得了你自己吗？年少的皇帝丝毫不恼。望着沁儿的背影追问。他的话语随即被一串轻快的乐声打断，沁儿已将笛子横在唇边信口吹来。皇宫里刹时充满高山流水、鸟鸣花落的气息，年少的皇帝欲辩忘言。当然，又有很多只老鼠在笛子声中以那种近乎安乐死的方式毙命。
年少的皇帝要求沁儿每天不停地吹笛，以便能够以最快速度消除宫中的鼠患。那是不可能的，沁儿停笛答说，我说过我并不会治鼠，我并不会关心鼠害和我笛声的关系，我只是喜欢吹笛，想吹就吹，不想吹的时候就不吹，在这一点上谁也管不了我。
难道你不怕违抗圣命被砍头吗？年少的皇帝说着还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沁儿感到皇帝的表情很纯稚，就象一个孩子在地上玩水淹蚂蚁的游戏那样。
砍头，砍头有什么可怕的？沁儿说，砍头不过风吹帽。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不象有的人，为外物所滞为声名所累，束缚羁绊，不能优游自得。依我看来，这种人与其生，不如死。圣上以为如何？
嗯……说的很有道理，年少的皇帝支吾答道，悄悄地垂下了眼皮，做若有所思状。
G．漫长的冬天，夜总是来得很早，泼墨一般渲染了皇宫纸样的天空。晚饭之后，沁儿步出暖阁想到外面去走一走。因为是冬季，宫中景物有几分萧条，吹笛的少女沁儿用不着分花拂柳，也不会眼花缭乱，她只是闲庭信步很随意地走。远远地，一盏亮着的小灯笼扑入眼帘，沁儿隐约看到有一个人影在那儿。是谁，在那里干什么呢？一些缥纱的意念滑过脑际，好奇心占了上风，它驱使吹笛少女沁儿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近去，隐到树木后的阴影中窥望。沁儿看到一个呈现背影的男孩，手提一只小灯笼，站在一排荷花缸前探身往缸里看，大约那里面有了什么奇异的景象。男孩把手里的灯笼挑高了，一只只荷花缸挨个察看，最后在其中一只前面定住了。过了一会儿，
男孩走到旁边了，折了一根足够长的树枝，然后把它斜到荷花缸里。在灯笼的光晕中，沁儿瞧见一只小耗子沿着树枝爬了上来，皮毛湿的，簌簌地跳下地面跑掉了。男孩转回头送小耗子远去，脸上很高兴的样子，沁儿看清是年少的皇帝。
年少的皇帝也看到了树后洁白的衣袂一角。夜愈发长了，天气寒冷，沁儿你要珍重加衣，年少的皇帝朝着树后说完，提灯悄然离去。
剩了沁儿在树后阴影中，默默停立，良久。
H．皇宫里好几天没听见沁儿的笛声了。失去了笛声的皇宫老鼠数目陡增。气焰嚣张，一桩桩麻烦事纷至沓来。好在太监宫女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见惯不惊了。不过宫中秩序到底还是有些扰乱了，一些年轻不谙事的太监、宫女人心惶惶，有的甚至在这场鼠患中莫名其妙地死去。
一身太监装束的人潜入寒妃宫中，他进门时携裹的一阵冬夜的寒气迎面直扑在屋里独停的寒妃，使她身子象羞草一样颤栗起来。幽黯摇曳的烛光中，来者捏着鼻子用尖细的女人腔作揖说道，小的见娘娘大人。难听死了。寒妃跺脚笑说，还不快褪了这身晦气的臭狗皮。深夜潜入宫中的大将军将寒妃一把揽过来，寒妃在大将军怀中柔若无骨，两人扎扎实实亲热了一番。仰面朝天的寒妃忽然发现了什么，就用手指指，大将军抬头望去，看见梁上踞着一只老鼠，正呆呆地俯视着他们，兴趣盎然而毫无羞涩的意思。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以前没见过，唠叨着的大将军抓起床榻边的靴子就要住房梁上砸。别，寒妃玉藕般的粉臂箍住了大将军的腰身，你我能有今日还得感谢它和它的同类才是。大将军抓着靴子的手顿时萎软下来，他还是瞪着梁上君子忿忿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要是身在宫中，哪里能容它们如此放肆。檀唇慌忙堵住大将军的嘴。
最近皇上和沁儿怎么样？被问的是寒妃。
皇上好象被沁儿迷住了。被答的是大将军。
I．青灯照壁冷风敲窗，沁儿彻夜无眠披衣而坐，似乎听得见宫中漏滴的声音一点点切切地传来。吹笛少女沁的听觉是极其敏锐的。她枯坐无语，笛子很寂寞地躺在一旁，烛光照彻沁儿婉丽的面容和几近透明的手指。在暖阁静止的时间中，沁儿后来辨出一种细微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它使沁儿心如止水古井无澜的夜晚晚变得无比脆弱。烛焰无缘无故地跳了几下，沁儿看着洁白的蜡滴悄悄地滑落。终于，沁儿趿了鞋出屋到外面去，遥见寒妃宫外影影绰绰两个人影，好象是寒纪正将一个人往外送。沁儿脑际油然浮现出年少的皇帝的形象。
沁儿的笛声如鲜花重放。当夜剩余的时间里，皇宫里的人们长久地听到了凄婉哀怨、愁肠百断笛声。失宠熬夜的宫妃无不为之动容、潜然泪下。从梦中惊醒的一些宫女则怨声载道：明天又得搞鼠尸大扫除了。要求要严，标准要高，说不定上面还会来人检查，不过关的还得返工重来呢。
3．背景是皇宫鼠尸大扫除，太监及宫女们忙得不亦乐乎。当然，要是跌到池墉里的老鼠也就罢了。可偏偏近来池塘结冰越发的厚实了，甭说老鼠，就连人踩上去也不会塌。鼠性狡黠，眼见池塘越结越厚的层阻挡了它们走向死亡的道路，就及时改变方向，在具有魔力的笛声召引中蜂拥上树，爬到尽可能高的枝条上，然后纵跳下摔死，第一次不幸没摔死的老鼠还会再次爬到树上，直到自己在冬夜的地上变成硬梆梆的冰砣僵尸。太监和宫女们不得不将这些有碍皇宫观瞻的冰砣捡进柳条筐里及时地清除运走。
在皇宫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的背景中，吹笛的少女沁儿与年少的皇帝不期而遇。年少的皇帝注意到沁儿颊上红扑扑的，大概是寒冻的缘故吧。沁儿扭头欲走，被年少的帝叫住了，沁儿，朕有话要跟你说，沁儿才站住了。
你也许会问为什么好几天没见着我的影子。你不用问，我知道的。我最近几天在读一些旧书，读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哦，是吗，沁儿斜睨一眼说，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读到了一些有关帝王嗜好的轶事。譬如宋徽宗赵佶，这位风流倜傥的皇帝喜欢和文人画土混在一起，他喜欢画工笔花鸟，写得一手别具一格的好字，世称瘦金体，此外徽宗还醉心于一种名叫蹴鞠的体育运动，而大宋江山也因此断送在他的手里，徽、软二宗只落得了坐井观天的下场。书中还记载说有的皇帝喜欢栽花养鸟、斗鸡玩蟋蟀，这倒也罢了，偏偏还有那么一两个皇帝，一个喜欢干泥瓦匠的活儿，宫中哪儿需要修补了他即刻就会赶去，亲自拌泥糊弄；一个嗜好打家俱，弹墨线锯木料、干起活来真可谓废寝忘食，朝中政务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说奇不奇、怪不怪？我想他们这些人本性真是不适合当皇帝的，不如索性撒手丢开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一只洗耳恭听的沁儿听见年少的皇帝继续说道，沁儿，沁儿，你要是能够懂得我的意思就好了。
沁儿愿为皇上排忧解难，沁儿说。
唉，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啊，年少的皇帝叹息说，你为我吹一支曲子罢。
要是我现在不乐意吹呢？沁儿眨眨眼说。
我正烦着呢，你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年少的皇帝愁眉不展地低语，那好，你不愿意吹，我也不勉强你，你去吧。
沁儿并未转身离去。沁儿与年少的皇帝四目相对久久地凝视，欲言又止。
四
K．（指鹿为马）《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二世时，丞相赵高想要篡位，但又恐怕其他大臣不服从，就先来测验一下，他给秦二世献了一只鹿，说：“这是匹马”。二世笑着说：“丞相弄错了吧？把鹿说成马了”。赵高就问其他大臣。大臣中有的不吭气，有的要巴结赵高就跟着说是马，也有的说是鹿，事后赵高就诬陷以其他罪名把他们杀害了。后来就用“指鹿为马”比喻有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书页纸张的油墨香气直扑鼻孔，大将军的手指和目光一同久久摩挲着指鹿为马这段文字，他用细读的方法起码看了二十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心得体会。最后一段时间在年少的皇帝的带动下，朝中大臣兴起了一股读书热。大将军始终不明白皇帝倡导大家读书、尤其强调读历代帝王轶事的书的意图何在。其实大将军平时不是很喜欢读书的，偶然翻开砖头厚的一本书，指鹿为马的故事赫然入目，使他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白话翻译通俗易懂，大将军已经读不懂文言文了。
L．一只老鼠在路上一闪而过，踩得干枯的落叶乱响，把漫步微思的沁儿吓了一跳。又是好几天没摸笛了了，沁儿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寒妃宫外。沁儿忆起寒妃对她的第一次友好访问，就想顺便进去看看，也算是礼尚往来罢。
娘娘正在练功，请稍等片刻，寒妃手下人传话给沁儿。练功。沁儿有点纳闷，一会儿功夫，环佩叮当，寒妃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沁儿看到她满面春风掩不去一段煞白。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寒妃将女人见面必然的客套话信手拈来。寒喧过后，沁儿就问起练功的事。哦是我的方才在练功，寒妃绯红了脸说，不瞒你说，我是在做减肥健美操，有时候也用饥饿疗法。寒妃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沁儿说，自然丰满也不是很好吗？我有所不知，寒妃笑了笑，皇上是偏好楚腰纤细掌中轻那一类的，我要是生在唐朝就好了，可偏偏不是，沁儿，你不知道我好羡慕你哦。沁儿沉默无语，听到寒妃接着说，你是不是吹笛子把自己吹得这么苗条的？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皇上对你是二十分器重的，你要好好把握才好，岂不闻那些诗人所说的：青春只有一次、爱过无悔无怨？
M．夜色愈来愈深浓的时候，沁儿的内心却象一只没有插花的花瓶，空得可怕，沁儿感到自己跟笛子一样寂寞。冬夜漫长得无边无际，沁儿被孤灯微照的四壁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象笼中之鸟一样不易安静，最后猛地推开窗，让冬夜寒冷的气息大片弥漫地扑来。在寒流中沁儿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窗外院子当中忽地多了一块白色的石头，雕塑似地立在那里。细看不是石头，沁儿感到分明是一个人，由于纹丝不动伫立太久的缘故，他整个儿被冻成了一尊冰雕。皇上，沁儿忍不住大叫一声，同时身体如同羚羊一般跃窗而出猛冲过去。被冻在冰雕内的年少的皇帝面色如生，眉峰还聚着一种孤独的忧郁，任凭沁儿怎么摇冰雕也一动不动。皇上皇上，沁儿拼命大声叫着，泪水登时夺眶而出，滔滔汹涌地流下来。哭着哭着沁儿蓦地感到有些地方的坚冰逐渐融化了，原来是她热泪浇上去的缘故。沁儿一阵惊奇，一边抹住泪，哪曾料想一收泪冰雕融化之处又是迅速冻上了。于是沁儿只好又是哭，热泪不绝。冰水和着泪水滴滴嗒嗒往下掉，地上顷刻间淹起一滩小湖，在尚未重新凝结成冰之前少年的皇帝已如芙蓉出水，他看到沁儿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沁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泪眼模糊的沁儿只是重复对方的问话，皇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年少的皇帝说，你让我等得好苦。沁儿说，你让我等得好苦。年少的皇帝与沁儿紧紧拥在一起，步履踉跄地朝屋内走去。
……沁儿啊地一声惊醒，发现原是南柯一梦，忆及梦中后来的情景，沁儿感到面红耳赤五脏俱炙。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呢，沁儿披衣坐起，手不觉便抓到了那支笛子。长夜漫漫，笛声骤然响起，却呕呀嘲哳，乱得不能再乱。沁儿感到好象挨了一记闷棍，吃惊之余又试了几次。笛子还是吹得不象样。梦境如影随身，沁儿下床走过去，刷地一下掀开窗。清冷幽暗的夜色中，年少的皇帝果然枯立如石面容忧郁，不知他在窗外那里站了多长时间，沁儿差点失声叫起来。她隔窗默默地凝视着年少的皇帝。
沁儿，你让我等得好苦，年少的皇帝牙齿打颤开口说话了，我每天每夜在这里等你。
吹笛的少女沁儿沉默是金。
沁儿，我刚才听到你的笛声了，年少的皇帝声音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星球，你的笛声好象有些变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因为梦中欢乐的缘故，沁儿强忍泪水说道，我恐怕再也不能吹好笛子了。
一件东西象暗器似的朝他飞来，年少的皇帝身手敏捷稳稳地接住，看到是沁儿的笛子。拿去吧，等笛子吹出血来，我就跟你走，沁儿对年少的皇帝说完，啪地一声关上了窗。
N．第二天上早朝，大将军向年少的皇帝献了一只小笼子，小笼子里关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托陛下洪福，大将军奏道，臣日前有幸获得了这么一只小动物，不敢私藏，恭奉陛下，还望陛下笑纳。年少的皇帝笑说，多谢大将军美意。陛下，大将军昂首续言，小臣目光短浅愚题材无知，不知其为何物，陛下可否告知其名以化臣之愚昧？大将军真会开玩笑，年少的皇帝笑说，众人皆知这是只老鼠。哦是只老鼠吗，大将军说，我听人说它叫耗子，怎么会是老鼠呢？皇帝说，耗子跟老鼠是一码事。耗子是耗子，老鼠是老鼠，怎么会是一样的呢？大将军理直气壮，这明明是一只耗子，不信让大家说说。嗨，张书记王部长，你们说这是什么？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年少的皇帝感到大将军气焰熏天，几乎要把金銮宝殿的穹顶都掀起来了。
O．年少的皇帝是和夜晚一同降临沁儿暖阁的小院的，这就好比吹笛的少女沁儿是和第一场冬雪同时降临京城的一样，这是年少的皇帝将笛子横在唇边的第九个夜晚。自从沁儿将笛子抛给他后，他每个夜晚都到暖阁的小院里来吹笛子，对着沁儿亮着的灯窗，可沁儿的窗却再也没朝他打开过。起先年少的皇帝感到吹笛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对他来说不仅吹不成调，甚至连声音也吹不出来，年少的皇帝毫不气馁，铆足了劲继续操练，以致每日散朝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抓起笛子一个人躲在宫中练习。更有趣的是那天当大将军问笼中动物的名称时，他险些脱口而出：笛子，年少的皇帝几乎忘怀了笛子以外的其他事物，玉笛横吹的时候他眼前总浮现出沁儿婉丽的形象。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以后笛子已吹得有调了。年少的皇帝夜夜携笛来到沁儿窗前。这样就到了第九个晚上，夜寒如水，笛吹似水，年少的皇帝很圆润纯熟地奏起了一支忧伤的古曲。暖阁的灯依然在年少的皇帝眼底心中温温地亮着，安静得没一丝声音。年少的皇帝只顾了吹笛，丝毫没有觉察到轻装利刃的大队士兵正明目张胆地朝他所在的地方一点点逼近。
P．是大将军亲自率领的八千精锐，他们没费多大力就解除了守卫皇宫的御林军的武装。当然，是人有在宫内给他们做内应的，所以大将军在接近沁儿暖阁的时候忍不住朝邻近的宫殿那边多看了几眼。一种豪勇与温柔掺杂的感觉涌上大将军心头，他不禁身先士卒加快了步伐。大将军决心在这个夜晚人不知鬼不觉地将年少的皇帝抓起来，并且逼他明天上朝主动宣布退位。这是大将军筹划已久的事情，他此刻隐隐想起了初雪的日子在京城外第一次见到吹笛少女沁儿的情景。
一阵苍凉凄美的笛声打断了大将军的思绪，他看到在笛声中一些士卒忽地顿足不前，头颅明显地低下了去。笛声宛若长了翅膀的天使，在士卒们的头顶上空盘旋翱翔，这是整个皇宫的夜晚唯一的天籁，久久萦绕不散。FUCKOFF，大将军嘴里喷出了一种奇怪的鸟语，他朝发愣的士卒屁股上踢了几脚，挥剑指挥队伍继续前进。队伍到底有些雁行而踟躇了，大将军感到自己的脚步也有些滞重了，身体却犹如风中的一根鸿毛，轻飘飘的，茫然不知所在。年少的皇帝笛音时而高绝入云，时而低徊幽咽、悱恻婉转，恍若水妖，将大将军的士卒一个个卷入漩涡拉下水去，拉向寒冷黑暗的冬夜深处。老鼠从高高的树枝上一只接一只摔下来，就好象从不堪重负的树上纷纷坠落的果实一般。大将军和他的士卒们也成了神经失常的老鼠，他们飘飘忽忽地涌向了暖阁的小院，手里的兵器比赛似地争先恐后落地。笛音骤止的时刻，所有的士卒都跪了下去，有如一大片割倒的庄稼。大将军愣得象根木桩，听到所有的士卒叩头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而诚恳。
一朵红花自笛中落出，绚烂地绽放在地上。笛子里吹出血来了，欣喜的话语自年少的皇帝满是鲜血的唇间涌出，他根本没有理会山呼万岁的士卒，仿佛他们并不存在。笛子里吹出血来了，年少的皇帝边喊边疯狂地冲向沁儿栖居的暖阁。呆若木鸡的大将军和士卒们共同目睹到年少的皇帝有似穿墙逾壁，只一下便撞开了紧闭的窗扉纵身飞了进去，整套动作气贯长虹一气呵成，非常的流畅自然，并且完美。
Q．亲爱的皇上同志：恕我不辞而别，先走一步了。当你的笛子终于吹出血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皇宫和京城里了。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该被追问的是你而不是我，我本来是抱着一个追问目的进宫的，我只想问你，三年前进宫灭鼠的那个捕鼠人而今安在？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神秘地失踪？他究竟怎么了他到哪里去了？我不得不关心他的境遇，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你能够逃避这个回答吗？
到现在我终于放弃了，我不想再追问下去，缘由是你已经把笛子吹出血来了。我也得离开皇宫了，真实地告诉你，你不喜欢皇宫。农村是片广阔的天地，我要回到乡下去，春耕秋收，采桑养蚕，织布绣花，跟村里的女孩们在一起厮混。所以我决定离开了，你不会怪我吧？
最后我想说一句，我在远方乡间的小路上等你。
年少的皇帝读完了沁儿留给他的字条，手脚冰凉呆若木鸡，一瓣泪珠哗地滚落下来，在地上溅出了清脆的响声（参看《进宫灭鼠》）。
R．当夜京城守门的士兵看见年少的皇帝独自一人风驰电掣地从城门洞冲出去，他的坐骑险些撞翻了守门士兵的身体。莫非是皇宫里又闹政变了，守门的士兵遥望天子的背影心里犯了嘀咕，我就知道老鼠一来皇宫里准没好事。
年少的皇帝骑的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骏马，须臾把京城远远地抛在身后。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幽静得如同这个冬天的夜晚。清冷的月光静静地照在十字路口上，也使得年少的皇帝仰头寻望光华之源。明月当空，沁儿会不会是在月亮里面的桂树下吹笛呢？
镜头之一：年少的皇帝继续策马飞奔，穿过十字路口，朝向农村广阔的天地。
镜头之二：年少的皇帝在十字路口勒转马头，京城的轮廓若隐若现，他策马飞奔，返归他的京城。
镜头之三：年少皇帝骑马经过作者夜晚亮着灯的窗口，他朝伏案走笔的作者大声疾呼，你见过你认识一个名叫沁儿的吹笛女孩吗？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作者耸肩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实际上的情形是，年少的皇帝骑马立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画面定格，剧终。
罗云川1993年11月26日-26月8日继续写于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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