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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没有月亮(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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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没有月亮


王月瑞

邮箱:wangwr@online.sh.cn

  她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嘭地关上房门,失魂落魄地靠在门上,喃喃着。
  十点钟的火车,她上午就告诉我的。她想让我送她,至少说送到大门口。但我没有。我只是远远地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着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极不情愿地钻进等候在大门口的车里。那是辆红色的面包车,血红的车身在路灯的白炽光下闪着使人心寒的光。我看到在跨入车门的一刹那她还回过头来,眼神里充满着失望与悲凉。
  我没有冲出阴影。这一次我坚定地挺住了。
  十点差五分!我不自觉地抬起手腕,秒针不急不慢地嗒嗒着。再过五分钟!五分钟!!我拉开房门,冲下楼梯,冲到校门口面包车离开的地方。我第一次注意到,今宵没有月亮。

  她是个极普通的女孩,从相貌上到学习上。最初的一个月里,我压根就没有注意过她,虽然她天天都坐在教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随着大家一起上课下课,有时还和女同学们打闹。
  我不是个好老师,自然事就不多,可以说在教研室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按资格我早该当教研室主任了,但却生就不是当官的料,一则不会上下打点,二则不具备领导才能,照校领导的考察结果是没有组织能力,更不说那个慑人的魄力了。照理说我早该被精简掉的,但名牌大学毕业生的招牌起了作用。再说,我还多少有点用,譬如说会玩。我几乎什么都会玩,从球类到棋牌类无所不会,音乐也多少通一点,什么123、无线谱之类虽一知半解,但应付两下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因而从这一点上说,我还算个宝贝,教研室主任不但给我个俱乐部主任做,而且一到学校组织较大一点的庆祝或比赛之类,便特别把我当个人物看。
  平素我便没有什么事,因而许多时间都打发在消遣上。除了玩之外,我的最大嗜好是看书与写作。我看过许多书,也写过不少东西,诗、散文、短小说、报告文学等无不涉猎,虽然只发表过三五篇,充其量不过个三流业余作者,但在这个从没有人发表过文学作品的小小专科学校里,也足以引起轰动效应。
  我性格外向,喜欢与人交往,因而朋友很多,球友、棋友、侃友、文友等不一而足,当然,也不乏女朋友。
  在与我交往的诸多女孩中,最可人的推玉。
  玉是我诸多女弟子中最漂亮也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我心目中梦寐以求的女性形象。然而苍天无眼,却偏偏让她做了我的学生。俗语云:师生如父子。既是父子,于情于理我都不应再有非份之想。况我这个人一向争强好胜,不愿让人说长道短。没有了这种企图,我们的感情反而很纯,玉也无拘无束,时不时地还向我的卧室串,两人之间可谓无话不谈。
  谈得最多的是文学。玉会写诗和散文,她的多愁善感使她的文章象温室里的苗一样柔弱可怜。玉总爱把写好的诗、文交给我看。我批评后她就将之恭恭敬敬地抄在一个非常精美的日记本里,她题之曰《蒲公英集》。
  一天午休时玉又带来一首诗。玉的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子,穿着一套乳白色的连衣裙,一进门就朝我笑。
  “你是叫--” 我抓耳挠腮起来。
  “嗬,你这老师当的,都快一个月了,连部属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看来我今天不该来这里,”她的小嘴一蹶,笑容立时收敛起来。
  “想不到你的小嘴巴还挺厉害的,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只不过想逗逗你。两个字,是不是?”我一边逞能一边向玉使眼色。
  “周月,吴老师哪能把你这个大名人忘记呢?前天还和我议论你哩,”玉忙打圆埸。
  “是啊,是啊,”我这才知道她叫月,“怎么能不知道你呢?听说你很会下国际象棋,哪一天了切磋切磋。”
  “我又没吃豹子胆,哪敢在鲁班门前弄斧!不过,有机会了我会向你讨教的!”月一听下棋,来劲了。
  “听说你还是个班长?”
  “听说听说,我这个班长都干了四个学期了,你才听说!”月的小嘴又撅起老高。
  “看看看,真是得理不让人,你应该去做律师。来,屋里挤一点,凑合一下吧,”我自知又走嘴了,边叉话题边从床底拉出两个凳子招呼她俩坐下。

  师生了这么长时间,我这才得以注意到她,也领教了她的厉害。此后月就成了我的常客,有时和玉一道,有时一个人来。渐渐地,我也爱和月说话了。后来,我发现月虽然不漂亮,但很耐看。
  “知道为什么叫你月吗?”我盯着她问。
  “名字么,人总该有个名字的,你为什么叫强呢?”月反问。
  “非常有讲究的,看来你爸妈是作家。”
  “瞎讲,我爸爸是放牛娃出身,妈妈连她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
  “那怎么会叫你月呢?”
  “为什么不呢?”
  “比喻,形象的、天才的比喻!”我仔细端祥着她的面孔,“瞧那两弯细眉,简直是两个弯弯的月亮。”
  月忙跑到镜子前,左瞧右看,果然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美学价值。
  “说归说,还真像哩,”月扭过头来冲我笑笑道,“我一定要象保护大熊猫一样把它们保护起来!”
  “没有人剜掉你眉毛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家里失火了什么的?俗语云‘火烧眉毛’。”
  “你家里才失火呢!”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我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表示服输。
  “老师,说正经的,”月仰脸望着我说,“我特别特别爱听您的课!”
  “莫不是巴结我吧,期中考试要到了,”我一点也不相信地说。我教哲学,原本是边缘学科,讲课向来是海阔天空,信口拈来的,为此教研室主任找我谈过多次,并几次在教学研讨会上暗示我改革教法。这么当面听到恭维话还是第一次,而且是来自第一线的班长,具有相当的代表性。不信归不信,我还是感觉到了点飘飘然。至于这句话里包含着多少真诚便是次要的了。
  “鬼才怕考试呢,我敢打赌,考不了九十分我--我--我把眉毛拔下来!”
  “拔不得的,还是刮下好!”我看她果真要忍痛割爱,便笑着说,“刮下还能长得出,拔下可就除根了。没有了月亮,半边天就不亮喽!”
  “老师,你甭气我,信不信在你,反正我是真心的。”月扔下一句便蹬蹬蹬跑走了。

  不管弯眉多么象月亮,在我的心目中月还是没有留下大位置,直到有一天,月哭丧着脸来到我面前。
  “老师,有空吗?”月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
  “你的舌头怎么啦?”我奇怪地望着她。
  “怎么啦?我的舌头没怎么呀!”月惊讶起来。
  “那上面的火药味怎么不见啦?”
  “把人都急死啦,你还贫嘴!”
  “什么事?”
  “我们到那边的池塘边好吗?这儿人来人往的。”月朝池塘处努努嘴。
  “要做特工呀,”我边走边四下里瞧着,象地下党接头似的,惹得月禁不住笑出声来。
  校院里有两个小池塘,一左一右非常对称地静卧于主马路两侧,宛如两只美丽的眼睛。池塘边长满了柳树,枝繁叶茂的,在这夏日的午后,确实能成为一个去处。
  “你看看这个,”月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递在我手里。
  “这不是苏老师的字吗?”我一眼就认出是苏晨的字,因为全校只有他至今仍使用繁体字,且写法别扭。我和他一个办公室呆了两年,自然一目了然。我抽出信纸,一共两页,第一页空白,第二页是一幅草图,左上角称呼处一轮弯月,右下角落款处一轮红心向月状的日出,中间依旧空空的。
  “绝啦!这小子!”我一拍大腿,大呼小叫起来。
  “还有呢,”月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封。里面是两幅铅笔画,很抽象,我看了半天也不解其意。
  “明白吗?”我看看月说。
  “嗯,”月低下头去,“他要我给一个明确答复。”
  “讲具体点,”我仍丈二和尚。
  “他属鸡,我属猪。鸡向猪打鸣申报时辰,说明他已把生辰八字交付与我,按我国传统习惯,是向我求婚。猪低着头,表示正在思考,说明他给我时间考虑。鸡在一边站着,说明他在等我回音,”月指着画面讲解。
  “难怪我看不懂,你们是心有灵犀呀!”我啧啧叹道。小小年纪,竟能如此善解人意,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孩!
  “你说,我该怎么办?长这么大,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月抬起脸来望着我,“我想把信交给学校,你看好吗?”
  “你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没有。”
  “你没有恋爱过?”
  “多难听!”月的脸马上起了颜色,“我问你该怎么办?”
  “很简单,”我郑重其事地说,“给他回封信,表示你爱他。”
  “你--你胡说什么呀,我要是爱他,还用得着来求你吗?”月急起来。
  “可惜可惜,这么有心计的小伙子,千载难逢呀!”
  “可我真的不爱他!要是他--要是他--”
  “要是他怎么?”
  “要是他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谁?”
  “不能告诉你。这是秘密!”
  “小心不要让它在肚里发芽了!”我边说边看腕上的手表。
  “早着哩,”月看看周围道,“才一点三刻,离上课还有四十五分钟!再说,你还没帮我解决问题呢。”
  “帮不了你的,要么,你就回绝吧。”
  “怎么回绝?”
  “方法多啦,譬如说,你就说已经有啦,或年纪太小,暂不考虑恋爱问题,或学校纪律太严,你要被开除的,或学习太紧,或--或者你干脆保持沉默。”
  “对,我就保持沉默!”
  “那不成啦!”我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叶。
  “不成呀!”月想了想说道,“沉默不是默认吗?有一首歌叫‘沉默是金’,他得了金子,不是变本加利地算计我吗?”
  “我想你会有办法的,”我走着说着,“你这丫头鬼得很哩,拜拜!”

  此后一周里,月没有再到我房间去。我没有放在心上,有玉来说说话就足够了。我这个人虽然爱交友,但对女人还是很正统的,心里头绝对同时容不下两个女孩子的,即便这两个不是女朋友,只不过是稍稍近乎一点的学生,远不能和感情二字扯在一起。
  我放在心上的是晨。几天来晨突然不理睬我了,有时甚至还在教研室里指桑骂槐,矛头明显是冲我来的。更令我哭笑不得的是,这几天我的自行车遭了罪,不是车胎被扎破,就是气门给拔掉。我知道是为月的事情,想找晨谈谈,但苦于没有借口。总不能告诉晨在月身上我吴强没有使坏,是月自己瞧不上他的吧。晨有可能认为我看上了月,故意从中拆台的,我若找他,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况且,晨并没有公然说我吴强,也没有声明和月的事。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
  然而此事关系重大,我总不能蒙受一辈子不白这冤,于是决定问问清楚。一上完课我就把月叫了出来。
  “你干的好事!”我没好气地说。
  “什么事?”月一副纳闷的样子。
  “还什么事?你是怎么回复晨的?”
  “怎么啦?我给他写了封信,上面是个大大的NO字。仅此而已。”
  “那他怎么知道是我从中挑拔的?”
  “你是说你从中挑拔啦,你不过讲了怎样回绝而已。”
  我见一急之下说走了嘴,便不再言语了。月追问,我才一五一十地说起自行车的事。
  “哼!几天前还为他斗争哩,真不值得!”月生起气来,“我要找他去,弄不好就告到校长处,信还在这里,人赃俱在,看他还为人师不!”
  “得啦,得啦,我认倒楣就是,反正这种事以后再也不去干的!”我可不敢把事情闹大,边说边大步流星地向办公室走去,老远还听见月呆呆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着“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呢?”

  之后,我见月就躲,上课时眼神也极力避开月坐的角落。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行车,只是觉得没有意思。一切都无聊透了,尤其是晨。他用异样的目光看我,象影视里的便衣特务一样盯梢我,时不时地还冒出几句恶毒词汇影射我,好象是我强把他的心上人夺走了似的。办公室里的火药味已浓到令我窒息的程度,流言也开始传出,说我与女学生不三不四,经常有女孩子在我的房间里鬼混等。
  我不想去申辩。反正没有人敢在公开埸合下向我挑战,领导也没有找我谈话。较量只是地下的。既然拿不到台面上,就让它去吧,自生定会自灭,时间久了流言者自己也会觉得没有意思的。况且我的确问心无愧。不要说我没有不三不四,就是想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我和学生之间一向青白分明,不象他晨那样净动些歪心思,得不到了就四处撒野。人呀,想想也真是奇怪,表面上挺正儿八经的晨,耍起来竟也象个孩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坚持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当中我不仅避开月,而且连玉也疏远了。但在第一个月零一天,我想到外面遛达遛达,不想一出学校大门便给月气恨恨地拦住。
  “老师,我是老虎呢还是蝎子?”月两手插在腰间,凶得象个夜叉。
  “怎么,要找我拚命?”我吃惊地看着她。
  “哪敢呀,巴结还来不及呢。”
  “吓了我一跳。有事吗?没事我可要溜啦,有人在那边等我。”我向前边大马路上努了努嘴。那边有两个黑点,在夕阳下一摇一晃的挪着步子。
  “我陪你散步不是一样吗?师生之间需要沟通,我总感到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月满怀期望地望着他。
  “什么?想得太多啦?我压根就没想!真是个毛孩子,屁都不懂!”我生气地望着她,好象她揭了我的创疤似的。
  “那我们出去走走又有什么啦?”月盯着我,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对不起,我们约好去散步的,你瞧,他们在等我!”我指了指那两个仍然在动的黑影,脸也不红地撒谎说。
  “那你去追他们好了,呜--呜--”月捂住脸抽搐起来。
  “好了好了,我陪你散步就是,”我忙陪笑脸道。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象月这样的毛孩子。
  “不,是学生陪老师散步,”月马上破涕为笑。
  “我们不走马路吧!”我提议。
  “怎么?见不得人啦!那就随你的便。”
  学校建在市效,依山傍水。顺着校门口的一条小道走下去,不一会儿两人就来到河边。这是条季节河,很宽,因是冬季,水几乎要断流了,只在河滩那成堆成片的砾石上涓涓流淌着,在凌厉的北风里象一条快要冻僵的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河堤上。河堤很陡,石头砌的,我亲眼目睹过夏雨过后浊浪拍堤的壮观。然而此时,我却没有多少好心境,一路上默默无语。月乖乖地跟着,宛如一个听话的孩子。
  我越走越快,显然想摆脱。月看看赶不上,干脆坐在堤上不走了。我走回来,见她眼泪汪汪地盯着石缝里的一株小草出神。
  “它多么孤独无助呀,”月见我过来,轻声说道,好象是自言自语。
  我凝视着它,果然感动了。它还是棵嫩芽,顽强而孤独地从石缝里冲出,摇摆在寒冷的风里。我崇尚勇毅,任何一种进取都会令我赞赏不已。但这棵冬日里的萌芽所显示出的精神,我却象第一次感觉。
  “我们回去吧,”我看看天说,“你看,月亮已经出来了!”
  “月亮在哭呢!”月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学校走去。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十点左右,跳下床来,见地上扔着一封信,是从门缝塞进的。我拆开来,是一首诗:

       我不再有梦
       因为昨晚
       我已把梦埋葬
       殉葬的是
       我已不再年轻的心
       在这冰与雪的世界里
       枯萎的
       难道仅仅是冬季


  没有署名,落款是“一个孤独的女孩”。不用猜我就知道是月写的。我反复吟咏着,嚼味着,脑海里一团乱麻。慢慢地,我终于理出一个可怕的结论:月已经爱上我并不可自拔了!
  我开始感到了威胁,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威胁。这个世界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害怕的,因为它曾彻彻底底地击败过我,几乎一举摧毁了我曾经拥有过的自尊与自信。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夏天,一个几乎可以与天仙比美的少女走进了我的生活。她甜甜地微笑着,迷人的手臂挽着我的,领着我走进一个比仙境还美的幻觉。我义无反顾地跟着她,一步步地滑入深渊与绝望。那时,她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的。她花光了我的每一分钱,并竭力使我外债累累,然后恶毒地对我说我太丑太穷太窝囊她根本就没有爱上我!我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有一天亲眼看到她依旧甜甜地微笑着挽住我的同桌,一个远比我丑的江南人。此后,她频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臂弯里的男人也走马灯似地换个不住。一个彻头彻尾的婊子!我恨恨地撕着她的倩影,也撕着我全部的爱与希望。我发誓今生今世将永不与女人交好,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当然,玉不能算在其中。玉很漂亮,但玉是学生,老师喜欢学生和学生喜欢老师都是天经地义的,且喜欢和爱原不是一回事。
  然而月就不同了!月也是我的学生,但月是个不同寻常的学生。我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她的眼睛、她的语气、她的信无可置辩地告诉我她对我的感情已决非喜欢二字可以概括。她爱我。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她让玉引见她、向我吐露与求助都是为了得到!
  我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那首诗上。岂只是诗,这分明是她的心声!我的心里一酸,眼眶里已是潮乎乎的。
  我是个有感情的人。不管是谁,只要给我一丁点儿的好我就会铭记不忘,月付出这么多我岂能无动于衷!其实,从心底讲,我也真有点喜欢上了月。天真、坦诚、充满活力,这就是月。最最重要的,是月并不漂亮。我相信月不再是个幻觉,而是伸手可触的现实。
  我没有忘记自己首先是个男人,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男人。生理的需要倒可以克服,心理上的孤独感却是无论如何也排除不了的。当远比我小的同事与朋友一个个挽着女友走进围城时,我开始怀疑自己笃信的哲学。我开始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恶魔,正如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正人君子一样。
  但我依旧抵制着感情,尤其是对月。月太小了,她的世界观远没有形成,不会也不可能真正理解爱情的含义。而且,她还只是个在校学生,目前正是长知识的黄金时期。无论如何,我必须将之捏断在萌芽之中。
  我想起昨日和月在江边看到的萌芽,便掏出笔来,在月的诗后和诗一首:

         致冬日的萌芽

          你不该
           在这样的时令
            萌动
          难道
           你不惧
            掐落你的
             霜 
              雪 
               冰 
                风


  我长出一口气,把信装进信封,用浆糊封好,信步出来,迎面遇上玉。
  “交给月好吗?”我把信递给玉。
  “白辛苦?”玉眯起眼睛。玉的最迷人之处是眼睛,大而亮洁,眯起来简直要摄人魂魄了。
  “好吧,晚上请你吃火锅,”我无可奈何地说。
  “当真!”
  “当真。”

  月并没有惧怕。此后的两个月里,我终于给征服了。
  征服我的是酒精。
  当月郑重其事地将一个请柬送到我面前,邀请我周六晚上参加她的十八岁生日晚会时,我犹豫许久,最终却没能抵住她恳求的目光。
  人不多,有芳、薇、洁、玉等七八个,大都是月的姐儿们。我是唯一的一个男性。月高兴极了,一杯又一杯地和大家碰着喝。大家全都疯啦,红红的葡萄酒液在一片喧嚣声中一瓶瓶地流入大张着的口里,倾刻间化成一朵朵盛开着的莲花,尤以月的一朵最为红艳。
  “吴--吴老师,你--你坐过来,坐到我的身--身边来,我--我要和你干--干一杯!今儿晚上大家都--都喝,就--就你不喝,你--你是看不起我!”月语无伦次地边喊叫边扯着我的胳膊,硬把我拉坐在她的身边,倒上满满的一杯塞在我手中。
  “来!干!干!一杯解--解千愁!”月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虽不会喝酒,但见过不少会喝酒的人。然而我从未见过如此敢喝的女孩,她简直要喝疯了。
  “月,你是不是疯啦!”我抢过月的杯子扔在桌下。
  “我没疯!没疯!!我只不过是心中痛快!哈哈哈哈--太痛快啦--呜呜呜呜--”月又笑又哭地闹起来,夺过薇的杯子又满满斟了一杯。
  “老--老师,我知道你--你瞧不起我,你不--不喜欢我,但我--我不管这些!我认定的,就--就要得到!你是我--我一生中最最佩服的老师,不--不是老师,是--是男人!来,来呀,和我喝一杯,喝一个交--交杯!”月扬起脖子又要喝下,被我一把夺下,按坐在登子上。
  “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呀!看我不把你的嘴封上!”
  “你快来封--封呀,拿什么封都--都行!”
  “快,薇、洁、玉,你们过来,把她扶到寝室去,泡点浓茶!”我招呼几个女孩子,七手八脚地把月扶到床上。我直到月吐完了酒才离开。
  这一夜,我失眠了。

  我决定接受月的爱。
  第二天月托人捎给我一封信,大意是为昨晚的醉酒致歉。我没有回信,而是约她出去散步。
  依旧沿着河堤走。残冬已经过去,春天使一切都生机盎然。
  心理上的障碍一经排除,我和月之间便没有什么可躲躲闪闪的了。再多的话是不需要说的,两人仍一前一后走着,但自然界的一切都似乎是五彩的。
  我发现和月一道散步简直是一种享受。月似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请教。月分不清韭菜和麦苗,叫不出最常见的山花与野草。月见什么都要大惊小怪的,甚至一只死青蛙就足以使她尖叫起来。月使我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知识竟如此渊博,胆量也如此之大,顿时,一股英豪之气便油然而生。月使我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和保护神,是一个形象高大的英雄。
  “哎,老师,这是什么?”在经过一片竹林时她指着地上层出不穷的尖尖头问道。月依然称我为老师。
  “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装糊涂?”我歪着脑袋问她。
  “妈妈呀,哪有这样傻的人呢?只听说过不懂装懂,没有谁懂装不懂的!真的没见过嘛,要不然,我也当老师啦,”月一脸真诚地望着我。
  我不相信地盯了她一会儿,但无法从她的脸上读出半点虚假。
  “唉,我算服你了。这叫春笋,你上小学时不就常写雨后春笋吗?”我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道。
  “这就是春笋?”月不相信地说,“我知道的,但课本、画书中的和这儿的一点也不一样,要漂亮多了!嘻嘻,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啦?”
  “不告诉你!”
  “那好,再有笋呀什么的我也不告诉你!”
  “你不会的!”月满有把握地说。

  我怎么能会呢?在月那可怕的温柔征服下,我敢上天摘颗星星回来,只要月说她需要。
  月的温柔天真而浪漫。月象大姐姐对待小弟弟一样关怀着在年龄上大她几乎一轮的老师,给我吃零食、买补品、洗衣服,生病时更是关怀备至,端吃端喝,甚至还逼迫我刷牙、洗脚和吃药。
  月告诉我生活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她们家有五朵金花,爸妈偏偏使她成为最小的一朵。什么都为她准备好了,她只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稍不如意还给他们来个狮子大撒欢,闹得鸡飞狗上墙,一家人都不得安生。她一直渴望着能再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让她也尝一尝做大姐姐的滋味,但爸妈就是偏心。现在她终于能在我身上实现夙愿了,她感到她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然而,幸福当中竟也有苦酸,因为不久月就发现,现实中的我与她理想中的我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现实中的我生长在偏远的内陆山村,对她这个大城市里泡大的高干子弟所司空见惯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凡是月所擅长的,我的智能总是达不到。譬如说,我连最简单的俄罗斯方块都玩不来,更谈不上复杂的电子游戏了。而在她的生活里没有电子游戏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月决心按照她的模式来塑造我。为了开发我的智力,她买来了玩具魔方、俄罗斯方块,甚至儿童玩的积木。为了教我跳舞,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象摆弄木偶一样折腾着我的拙胳膊笨腿,以致于后来在舞埸上我除了月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舞伴,因为从一开始我学的就是女步,更不会指挥女伴。
  望着孩子气的月认真、可爱的样子,我非但没有觉得丝毫委屈,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月所要求的一切我都觉得新鲜,有趣。有时我甚至认为自己重新回到了过去,享受着饥寒交迫的童年所未曾拥有过的幸福和童趣。
  我容忍着,接纳着,纵容着,享受着。

  我的生活完全翻了过来。渐渐地,我发现我在失去自己。月悄无声息地蚕蚀着我心里面属于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地盘,轻而易举地成为我的唯一。玉照旧来看我,照旧对我说笑,照旧请我看她的作品。但没有玉的日子可以一闪而过,而没有月的日子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最宝贵的日子是礼拜六。我开始象孩子巴望生日那样屈指算计日期。礼拜六吃过午饭我就匆匆骑上自行车到市埸上,带回大包小包的食品迎接晚上的“圣女”大驾光临。
  我开始视月为圣女。在我的心目中,月就象天上的明月,圣洁而孤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也不想去侵犯。我喜欢完美,而不是占有。的确,在月面前,我不曾动过任何欲念,更没有一丁点儿失礼的举止,虽然心里头痒痒的。
  月也喜欢我这样。
  月有时一个人来,有时带着她的姐儿们芳、薇和洁一道来。她不喜欢玉,这使我多少有些不快。但我理解她,没有哪一个女孩愿意与她潜在的情敌交朋友的。
  月最喜欢吃火锅。其实月喜欢的不是吃火锅本身,而是准备吃的过程。每逢此时,月总是忙得象个大管家,吆喝着我与芳、洁等做这做那,她则站在一边,俨然一个指挥作战的将军。
  月的拿手好戏是偷菜。月不喜欢“偷”这个字,往往说去取。无论何时去“取”,她总是自告奋勇地冲在第一线。校门外就是农民的菜地,夜幕降临之后,月便和芳或洁一道猫着腰顺着一条早已勘察好的路线潜进地里,其刺激之状不亚于当年敌后武工队摸进日伪碉堡前面的青纱帐。
  “我的妈妈呀,”月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两个大红薯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
  “看把你的魂吓掉了!”我忙过去接过红薯放进水里。
  “黑咕隆冬的,我正在用劲扒,突然背后哼的一声。我妈呀一声撒腿就跑。等跑出地块,仔细听听,原来是一头猪。好大的一头,象个小牛。”月夸张地描绘。
  “怎么不来一个顺手牵猪呢,我们今儿晚上不就大饱猪福了,”月属猪,我不失时机地寻她开心。
  “猪算什么,看我明儿晚上给你们牵头牛回来!”月不客气地回敬。

  我和月的关系实际上已成公开的秘密,学生当中早已沸沸扬扬,我也不加以否认,并开始公然以月的男朋友自居。
  老师与学生谈恋爱自古有之,在当今大学里更是小事一桩,要不是还有一个晨的话。晨写了一封洋洋数千言的匿名信放在校长办公桌上,称我的寝室为淫穴,并夸张地列出种种调查数据加以佐证。校长将信转发教研室,要求详加核实。
  “听说有许多女生爱到你房间里?”主任找我。
  “污陷。”我冷冷地说。
  “有一个叫月的女孩?”
  “认识。”
  “你和她的关系--”
  “师生。”
  “师生就好。不过以后注意点影响。少让那些女孩子们再进你的房门,有问题到教室或教研室里谈不是很好吗?”在一阵唇枪舌战之后主任警告说。
  我想想生气,回到房间就用白纸写了“女生不得从门口入”几个字贴在门上。白纸很大,字也很醒目。我想让所有单身楼的人都能看到。
  月看到字条,略想片刻,来到窗下嘭嘭嘭敲山响。
  “看到字条了吗?”我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不从门口进的,请把窗子打开!”月不甘示弱。
  “好的!你等等,我就来!”我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晨听见。我住在底楼,晨就住在楼上,位于我的正上方,刚刚我还听见他在地板上拖桌子。
  我打开窗子,月一下子翻过窗子,扑在我的怀里说:“真够味!”
  “说一声爱我,好吗?你还从没有说过爱我呢,”我也感到很刺激解气。我把她放下,挑战地望着她。
  “让我想想看。爱是很认真的!”月冲我甜甜一笑。 
  我的又一力作《门当户对》发表了。是个大中篇,写的是山村女孩子谈对象的事。校内震动很大,从教研室到系里都给予了应有评价,学生们更是争相拜读,一时间我很风光。
  月自然来表示祝贺。
  “老师,小说中那个总是倒楣的小子是不是你?”月调皮地看着我。
  “你说呢,”我反问。
  “我看八九不离十,”月得意地说。
  “全是瞎编乎,不想你给骗住了,”我笑起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叫我,打死也编不出来,”月翻开杂志道,“不过,有一点我觉得不好,山里的人怎么那么野,连谈对象都不含蓄,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要是你能编一个雅一点的,譬如象琼瑶写的《窗外》之类,我会放在枕下的。”
  “如果我现在送你一本,你放在哪儿?”
  “给我爸看。他放过牛,你们俩肯定谈得来。”
  “你敢吗?”
  “当然。”
  “怎么给你爸介绍呢?你敢说这篇小说的作者是你的--”
  “老师,怎么样?”
  “仅仅是老师?”
  “朋友。”
  “还有--”
  “兄长。”
  “还有--”
  “没有了。”
  “当真没有了?”我的心格登一沉,但仍不死心地问。
  “你总不能说是情人吧,”月想了一会儿,满是疑惑地望着我。
  我好久没有说话。僵了一阵,不认识地抬起头来盯着月说,“你不是让我再写一篇吗?我想写一篇《心结》。” 
  “心有千千结,真是个好名子,要赶上琼瑶了。快快动手吧,我一定拜读。”月快活起来。
  “你将是第一个读者,”我一字一顿地说,“也恐怕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心结!”

  我静下心来写《心结》,为月一个人写的。情节很简单,一个身心疲惫的天涯人在极其孤独无助的情况下路遇一绝尘女朗。两人相见恨晚,在荒山野岭上演出了一幕幕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正当天涯人陷入爱河不能自拔之时,女朗却嫣然一笑,飘然远去了。天涯人自此思念成疾,不久即郁闷而死,临终时忽得一梦,梦中女朗告诉他她已不在凡间。原来他前生曾负情于她,此番却是来讨还孽债的。
  写作进展得很顺利。我是用心来写的,里面的每一句都出自内心。我回想着和月交往的日日夜夜,月说过的每一句话,月做过的每一件事,才思象喷泉一样一泻而出。
  是的,月正是那讨还孽债的人。月根本就没有爱上我,月也不可能爱上我。都是我自作多情!试想,一个小我十一岁的女孩,一个出身高干的女孩,一个还涉世未深、不懂爱情为何物的女孩!月追求的只不过是一种情致,一种浪漫,一种她所向往的刺激。而我呢?竟痴痴地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注定永远不会属于的女孩!
  不,我得摆脱,我必须马上摆脱!
  月却偏偏不让。月每天晚上九点半便准时敲门。她总是把手按在我的肩头闭着眼睛听我读稿子,然后再听我后面的构思。我试图抗拒,试图不给她开门,但都失败了。只要时辰一到,如果听不到她那带有铁掌的高跟鞋上楼的咚咚声,我就会不安,就会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我不会抽烟,摆脱苦恼的唯一手段就是喝咖啡。咖啡对于我来说就象麻醉剂对于精神病患者一样。
  “你是在写我,”月听到最后终于带有发现性地宣告。
  “写生活。不过你是第一个读者,”我看着稿子说。
  “你是在写我!”月的声音有点发颤。
  “就算写你吧,那又怎么样?”我有点恼火了。
  “我仍是最后一个读者吗?”
  “是的。”
  “不!不!我决不答应!我决不答应!我们要把它寄出去,”月翻着一页页的稿纸果决地说。
  “你是说我们?”我不相信地望着月。
  “难道不是吗?你写的!写的是我!”月淘气地回望着。
  四目相视,我被剧烈地震撼了。看来,和她较量,我注定是个失败者。这样的女孩是不可抗拒的,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她!
  “你的眼睛真美!”我颤声道,“就象--就象两泓清泉。”
  “还有弯月呢,”月把头发甩到脑后,越发调皮得动人。
  “是呵,今晚的月亮很可爱!”我无可奈何地说,“把稿子寄出去吧,只要你愿意。”

  要放寒假了,月收拾行装准备回家。我不想回更不忍回。山村太破烂了,我无力改变,也无心改变。反正自己已经逃离出来,至于家人,那都是命。再说,每一次回去总要捎带无数忧伤回来,这要花费我少则几天,多则一个多月的时间和精力去全身心地挣脱。
  这是三年学校生活中最后一个寒假。时不我待,我决定是死是活一锤子买卖,三个礼拜的假期之内一定要把关系敲定下来。我通晓《孙子兵法》,深知攻心的重要,尤其是月的爸爸和妈妈。当然,她的四个姐姐也不容忽视。于是我专门抽出一整天的时间忙上忙下地四处采购。
  “这是给你爸爸妈妈的,”我指着一大堆高级补品和两瓶五粮液道。
  “给我爸妈?”月不解地望着我。
  “这是给你四个姐姐的,看看合身不,”我又指着四套高级羊毛衫道。
  “你疯啦!”
  “我早就疯啦。”
  “总该有个借口吧。”
  “收买人心嘛。你就说--是你的--就说是我买的好了!”我想了一路上的话,关键时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我就说是你买的,只不过你得把钱收下,”月想了想后从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道。
  我的脸顿时红得发烫,一把接过撕碎道,“你以为我是你的采购员,是吗?亏你想得出!”
  月怔了半晌,嗫嚅道,“那我不--不又欠了你一份情!”
  “我就是要让你欠着我,永远地欠着我!回去吧,去把这份情讲给你的爸爸妈妈听。记着,我在这儿等你的消息!”我恼怒地说。
  “要是他们不听呢?”
  “那我们之间就一刀两断!”
  “有那么严重吗?”
  “不知道。”

  一天,二天,三天,我焦急地算计着日期。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月的消息。十天过去了,仍没有月的消息。除夕下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冒险打电话,月走时曾给我留下过家中号码,让紧急时备用。拔了三次,终于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子声音。
  “月在家吗?”我屏住呼吸问。
  “什么?找月?你是哪里?学校?月的朋友?好的,等一下。月,电话!”我听到一片吵闹声,接着是奔跑和男子把话筒给月的声音。
  “月吗?”我激动得差一点要晕过去。
  “是你!我们在忙着年夜饭呢,有急事吗?”月大声冲我嚷嚷。
  什么?有急事吗?我的满腔热血倾刻间化为一盆冷霜。你们在吃年夜饭,在合家欢乐,而我--而我却一个人在这里苦苦地等待。整整十天,二百四十个小时呐,哪一刻我不是在希望与失望中度过?这一切,都是为你,你知道的,竟还问有急事吗,象个局外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有!”我狠狠地把电话挂断。

  万家灯火,举国都在喜庆。
  寒风阵阵,我的心几乎到了冰点。
  我突然想给她写封信,把心里的恨与咒讲给她听,否则太便宜她了。我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在手心里哈点热气。
  然而手却在犹豫。是啊,能写什么呢?写我天天想她,盼她?写我每天为等她的信而恨不能认送信的老头做干老子,而当老头带来的是失望时我又恨不能把他一把捏死?写我在这里形影相吊,终夜与孤灯做伴,顿顿以方便面充饥?写每天夜里当万籁俱静之时我就披衣走出门外,望着她家乡上空的那个星座塑造着她的千百个容颜?写……
  动笔时心境却极为宁静。我几乎是工工整整地写道:

  下午又至江边。许久的晴空突然间阴霾满布,暴风雪终于来了。
  当然是一个人。伫立在江边,静静地望着。水依旧是清的,呜咽着爬行。远处一只苍鹰在盘,风雪中使人看不真切。江面上朦胧着雾,雾里隐约可见江对面的几幢高楼,看上去很小。我晓得楼很大,我自己很小。
  回来时又经过那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我听到争吵的声音,是风和叶子。
  风对叶子说,没有高山的俊伟,没有大江的壮阔,没有松柏的苍劲,也没有白云的洒脱,可你却整天价日地冲我絮絮叨叨。
  是的,叶子喟然长叹,我原是片普通的叶子,凭借竹的挺拔招摇自己。一日,忽然有了你,忽然有了梦,也就忽然有了呓语。
  于是,风扬长而去。
  于是,叶子再也没有言语。
  我听不到叶子的言语,就悻悻地回来,一路闷闷的。
  天闷闷的,地闷闷的,你我他都成了闷闷的。
  我终于找到了一种浑浑噩噩的感觉。
  从浑浑噩噩中醒来,天依旧是天!我依旧是我!



  写完后我连名子也没有署就匆匆封口,扔在桌上,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于无声中进入了物我皆无之境。

  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第一天我没有见她。第二天我装作没有见她。第三天我故意没有见她。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决计不去理她。
  当然,她象预感到了,脸色很不好看。但她没有来找我。我知道她是个极倔的女孩。我们就这样沤着,象两个斗了架的小孩。
  我并不孤独。玉几乎天天来看我。当然,多半是出于自愿,多半是我鼓励的结果。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这样做并不是只给月看。
  玉带来许多家乡特产给我吃,有红枣、炒栗子、柿饼、果脯等,有二十多斤。
  “妈妈让我捎给您的,”玉说。玉是从山村里考来的,言语朴实得可爱。
  “你妈妈怎么知道我?”我有点吃惊地望着她。
  “妈妈早知道您了,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玉仰起脸看着我。
  多好的妈妈呀,我不禁想到,要是月的妈妈也是这样,该有多好!
  “你们家的山大吗?”我想起我的穷山沟,不禁可怜起玉来。
  “山大极啦,但我不怕。下汽车后我还走了两天呢,骑着姑姑家的小毛驴,悠悠荡荡地就到了家,”玉一身轻松地说道。我困惑地望着她,从她说话的语气上我怎么也看不出她会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你背着这些一路走到车站?”我不相信地说。
  “这不重哩,小时割牛草我一人能背五十多斤翻山越岭呢!”玉朝我笑笑。
  牛草我也背过,但还是被玉感动了。
  “谢谢你,玉,为你,也为你的妈妈!”我伸出手来,捉住玉的小手,使劲握了握。玉的手抖了一下便不动了。我猜想她从没有和人握过手。
  “谢谢您,老师!”玉真诚地说。过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昨天写的,请您指教。”
   我伸开一看,是一首诗:

         所有的霜雪
          都洁白吗
         所有的星体
          都闪烁吗
         所有的梦幻
          都美丽吗
         所有的心扉
          都敝开吗


  “好诗!”我称赞道。
  “假期里写的。我站在山头上,遥望着学校的方向,就写出来了。当时就想寄给您,可又怕您笑,”玉轻轻地说。
  “真的是首好诗,从音律上到内容上。”                  
          “莫不是骗我吧,”玉疑惑地望着我。
  “不骗你,保证可以发表的。你读过《现代风》吗?里面净是些狗屁东西,比你这一首差远了。《现代风》编辑部我熟得很,连他们的主编我也认识,明天就寄给他们看看。好好写吧,你会成为一个大诗人的。所有的诗都不要丢,有一天你可以出一本集子,”我鼓励道。
  “多好个梦呀!”玉眯上眼睛,样子美极了,象一尊雕塑。她要是月该有多好,我幻想着。
  “老师,这几天怎么不见月来?”玉象猜透了我的心,冷不丁问道。玉知道我和月的事。
  “月给天狗吃了,”我生气地说,“不要再提她吧。”
  “月真幸福!”玉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我的心抖了一下,假装没有听见。

  我决心把月忘掉。谢天谢地,这学期没有她们的课,我更刻意地回避着。
  然而,感情这东西,你越是回避,它越是折磨你。我竭尽全力地从脑海里驱赶着月,月却象个幽灵似的与我兜圈子,东躲西钻地缠住我不放。白天还好受些,我可以埋头于报刊杂志之中。晚上却遭了罪。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打不走赶不开的月!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拚命地去想玉,去想我所谈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甚至去想那个该死的大漂亮婊子,但全没有用!我也努力去恨她,尽可能地丑化她,把她想象成恶魔,把她的声音想象成原野上的狼号,尤其是她在电话里的那声“有急事吗”,简直就出自一个可恶的女巫之口!结果仍是徒劳,月依旧牢牢地占据着我的心海深处。月的温柔,月的好,月的调皮,月的天真,月醉酒后的憨态与真情,这一切就象深水里的气泡泡一样,总要找个缝缝冒出来,任凭你用多大的气力压抑它。
  我简直要疯了!我真想大吼一声:月月月,你究竟要我怎的!
  我的心痒痒起来,一种说不出的欲望,一种想知道她正在干什么的欲望,开始折磨起我来,驱使我站在远远的地方偷偷地观察她。她仍然在全班面前喊立正稍息,仍然有说有笑,仍然和芳、薇、洁等女孩子追逐打闹,无论从哪一点上我都看不出一丝一毫失恋者,甚或失却朋友者,所应具有的痛苦。
  我的心在滴血。我的肺要爆炸。我没有料到她的心竟铁到如此地步。在她的心目中,我几乎什么也不是,连一般的朋友也算不上。然而我却--真是个十足的傻蛋!
  我发誓再也不去理她。有几次在路上与她擦肩而过,我故意把头抬得高高的,瞧也不瞧她一眼。
  “你这个没良心的,真该活杀了你!”芳堵住我气恨恨地说。
  “我哪儿得罪你了,犯得着动这么大的肝火?”我也没有好气。说也奇怪,原先和月交好时,芳、薇几个在我眼中简直就是上帝的使者,而现在,一见到她们,心里便象吃了个苍蝇似的。我知道,芳依然是芳,薇依然是薇,只是我不再是我了。
  “好哇你!把人都快整死了,还在这儿嘴硬!”芳几乎要和我吵起来。
  “哼,究竟是谁整死谁,你懂个屁!”我一点也不让她。
  “好吧,吴老师,算你厉害,我不和你争了。你去看看月吧,真的!”芳把语气缓和下来,算是服了输。
  “有什么好看的?”我尽力满不在乎地说。
  “这几天她老是蒙着被子哭,有时还一个人呆呆地楞上半天,样子很吓人的。你要不去,我看早晚要出事的。”
  “我看她蛮开心嘛,整天说呀笑的,象个疯子!”
  “你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她就是这样,里外不是一个人儿!”
  活该!报应!我感到了一种解恨的满足。
  “她让你来的?”我想了想说。
  “她才不呢。她这个人,倔得很!”
  “那你就转告她:强死了!”
  我说完扭头就走,生怕芳看出真实的我来,再到月面前多舌。我不想在月面前示弱,至少说现在不。

  整整三个礼拜,我和月谁也不愿理谁,就象武侠小说里两个武功高手在角内力一样,谁也不好受,谁也不肯先服输,就这样僵持着。
  僵局是玉打破的。一天晚上玉告诉我大门口有人找。我赶到那里,一个鬼影子也没有。正在气恼,玉领着一个女孩子走过来。近前一看,是月。
  我们依旧向小路走去。在这个充满喧嚣与污染的城市里,江边是最好的去处。
  “玉告诉我有人找,我就跟她来了,没想到是你!”月先说话,说完后还笑了笑,很真诚。
  “我也是。”我也朝她笑笑。
  “累吗?”月问。
  “你呢?”我反问。
  “差一点要上吊了,”月歪起头来,好象不相信似的,足足盯了我两分钟,而后才慢慢地说,“没想到你还真行!”
  “春节过得开心吧!”我想起前些日子所受的苦,感到不能就这样放过她,便不怀好意地说。
  “还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明显地感到,爸妈老了。爸总是咳嗽,我劝他不要抽烟,他就是不听。妈妈的白发和皱纹也越来越多了,可她还在操心!还有二姐,她离婚了!我最佩服她了,她是我们姐妹中最能干的一个,姐夫也是。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没有想到也会离婚。人哪!”月深思起来。
  “你好象成熟了,”我认真地看了看月,没有想到短短一个春节她竟变化这么大。
  “离吃还早着呢。”
  “他们为什么离呢?”我刨根问底。
  “两人世界里多了一个,二姐当然不肯了!姐夫真是造孽,要是我,非杀了他不行!”月气愤起来。
  “要是二姐是你,你打算怎样?”我感兴趣地假设。
  “不是说啦,杀了他,然后--”
  “然后怎样?”
  “自杀!”
  “没想到你是个烈妇!”我笑起来,“只是,这样的女孩谁还敢娶呢?”
  “我还不想嫁哩!我想过了,毕业后就回到爸妈身边,伺候他们一辈子!”
  好一阵子,我没有开口。
  “你恨我吗?”月熬不住了,轻声说,“我是指电话的事。”
  “怎么说呢?”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可你偏偏那个时候打!我都快吓死了。爸妈盘问了好半天哩。”
  “是的,我不该打!”我一想起电话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在此死等着你的消息,等着你告诉家人我们两个的事,可你,却不想让人知道!
  “算我不对,向你道个不是还不行吗?”月真诚地望着我。
  “我们回去吧,”我说。

  熬过漫漫长夜的人才知道黎明的可贵。这埸角力引成的痛苦与折磨所产生的直接后果是,我和月都真正地感到了彼此的重要。我们之间更亲密无间了,月几乎天天晚上到我房间里来,十点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我没有再提我们两人的事。时间会决定一切的!
  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向她讲从前的我,讲我多灾多难的童年,讲我的追求与失落,讲我家乡的山村风貌,讲我曲折的人生经历,当然,也讲我坎坷的爱路里程。她总是瞪大一双惊奇的眼睛静静地听着,象听人说书。
  “你太象我爸爸!”未了她下结论说。
  “我要有你这样的爸爸该有多好!”我由衷地说。她爸爸是高干,虽然离休了,但对于我来说,仍具有无穷的魅力。
  “你就会象我一样,笨得象头猪!”月笑起来。
  “那我便是一头公猪了,”我顺口笑道。
  月的脸唰地红了,把头埋进臂弯里,好久没有作声。
  “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坏的人,”月抬起头说,“当然,也是最有意思的人。”
  “我在想,”我恶作剧地盯着月说,“要是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只有你和我在一个荒岛上,该有多好!”
  “那可不成,我非疯了不可!我会先把你杀死,然后自杀!”月大笑起来。
  “我们真的水火不相容吗?”我盯牢她。
  “是油火,一见就要烧起来,一直烧成灰烬!”
  “说真的,”我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爱不爱我!”
  月低下头去,陷入了深思。
  “你一定要知道,”好久,月终于说。
  “我已经三十了!”
  “可我才十九。”
  “我可以等的,只要你说爱我。我不在乎结不结婚,只想心里踏实一点。”这的确是我的心里话,憋了好久了。
  “如果我变了心呢!好几年呀,我不敢保证。”
  “那就是命,我认了。谁让我遇见你呢?”
  月又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我感到她在下最后的决心,我屏住呼吸,手心里急出了一把汗。
  “我的命运就操在你的手心里!”我不失时机地给她鼓劲。
  “真的很难说,”好半天月才抬起头来说,“说不爱你吧,可从小到大,除了爸爸外我还真的没有象喜欢你这样喜欢过任何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这叫不叫爱。说爱吧,可又总觉得有点--”
  “有点什么?”
  “不公平。”
  “为什么?”
  “我一下子就遇到了你,而你,却谈过那么多!少说也有十几个,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你是说你吃亏了,是不是?”我大声叫道。瞧着她那蛮认真的样子,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说呢?”
  “那你也去谈一个好了,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行不?”
  “我们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月望着我,“就这样下去,既不别扭,也不分离。”
  “你是说和我一起别扭,是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们该换个话题。”

  可我不想换。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许多月向我走来。她们一个比一个美艳,一会儿排成纵队,一会儿排成横队,一会儿象女兵一样走成方阵,一会儿又象时装模特一样挨个地在我面前摆首弄姿。
  俄顷,这多月慢慢地聚拢来,合并成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月,穿着她常穿的乳白色连衣裙,亭亭玉立在我面前。正当我全身心地陶醉于月时,一阵狂风吹来,现实的月飘然远去,不知所向。
  我四处搜寻她,不见。许多人集在一起,好象是举行毕业典礼。
  我徜徉在我和月常走的那条小道上,很孤独,很失落。
  街面很脏。一只浅灰色的小猫跟在我身后。我想抱她亲亲,但她怎么也不肯过来,可又不走远。
  有点累。想坐下来休息一下,但又没有可坐的地方,只好又走。突然感到胳膊上有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一看,是一只手,很漂亮的手。接着,一个人从背后走出。是玉。
  “我们就这样毕业了,”我说。
  “是的。我原想轰轰烈烈一点的。”玉的声音很低,好象是从牙缝里钻出来似的。
  我没有接腔,顾自向前走。
  “我瞧你神色沮丧,怕是有什么心事吧,”玉上来挽住我的胳膊说。
  “没什么,只是等一个人。”
  “我知道你在等谁,她不会来的!”玉紧了紧我的胳膊说,“死了这份心吧!我陪你走走不是一样吗?”
  这样我们就走。还是那条通向江边的小道,我和月走了不知几百趟了。两旁全是庄稼,麦子刚刚拔节,四处飘逸着清新的气息。一株小树挺拔在一片浅草丛中,显得很有点傲然不群。没有太阳,亮光很柔,使人昏昏欲睡。
  玉挽得越来越紧,后来干脆靠在我身上。我很害怕,但又不想把她推开。这是种全新的感受。
  “你看着我的眼睛,”玉说,眼睛睁得大大的,闪闪而多情,盯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颇有点激动。那双眼睛慢慢地合上,只留下一条线。我可以感到里面的两只眸子仍在线里面盯着我。
  我凝视着,许久,许久。那双眼睛期待着,嘴唇一动一动的,也期待着。
  我觉得那张脸庞越来越熟悉。仔细一看,不是玉。
  “是你!”我的心好一阵激动,“让我好等!”
  月没有说话,只把那条线彻底合上。我激动地低下头去,想吻一下那仍在掀动着的红唇。就在快要触及的一霎那,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一种大不敬的恐惧感使我又抬起头来。
  良久,那条线重又启开,嘴唇懊恼地说,“我就知道你在想她!”
  我吃了一惊。定睛一看,仍是玉!
  “你这妖女,一会一个样儿!”我抓牢她的小手大声吼道。
  “你这恶魔,一会一个心儿!”玉回嘴。
  但我们仍没有分手,仍相互依偎着向前走。
  “前面就是我外公家,你走吧,外公要骂你的!”我松开她的手说。
  “你外公不骂她吗?”
  “不骂。外公说她命中注定要嫁我的。外公会算卦,一卦一个准儿。”
  “你外公对你很重要,是吗?”玉仰脸看着我。
  “嗯。外公疼我。”
  “我也会疼你外公的,请转告他,”玉说得很认真。
  “可外公不会疼你的。外公只疼她。”我果断地说。
  “你这外公真可恶!”玉猛然把我推开说,“滚回去找你的外公吧!”
  外公在烧火。
  “有人找我吗?”我问。
  “没有。”外公抬起头来看看我,一双老眼上架起两张镜片。
  “我知道她迟早会扔了我的,你偏不信,说是命中注定。我再也不信你的卦了!”我沮丧地说。
  “没法子的事。命中注定,前世姻缘!”外公摇着脑袋,手中拿着卦签。
  我看着外公,越看越觉得他不是外公。
  “你这丑老头,哪儿是我外公!”我愤怒地冲他叫。
  “哈哈哈哈,你外公早死了!”老头子大笑,声音狰狞可怖。
  “胡说八道,外公不会死!外公是半仙之体,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不相信地说。
  “你外公是个骗子,还有你的那个她!”
  “你这老头才是骗子!”我拣起石头向他打去,老头子倏然不见。
  “好哇,你敢打我爸爸!”一个声音说。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我边扔石头边说,“他不是你爸爸,他骂你是骗子!”
  “我就是个骗子嘛。我不过跟你闹着玩玩的,不想你当了真!”月歪着脑袋,娇嗔道。
  我认真地看着她。她一点也不让地回视我。
  “你真是个骗子!”好半天,我终于挤出一句。
  “可我爸爸不是。”
  “其实我也是个骗子!”我低下头去。
  “你骗谁!就你这个傻样,还能骗人?也不到小河沟里照照!”月损道。
  “骗我自己!”我把头弯得更低,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乍然醒来,才知是梦,感到很是惊奇。我不相信神灵,但相信潜意识。莫非有种超我的东西在指引我?
  我决定把梦告诉月。

  月却怎么也不相信。
  “我终于知道了小说是怎样编出来的!”我刚一讲完,月就下定义说。
  “你果真以为我是编出来给你听的!”我感到委屈。
  “不过,你的想象力的确惊人。”
  “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个梦,无所谓的,”我算是彻底泄了气。
  “你真认为我是个骗子?”月问。
  “这你自己清楚。”
  “看来我跳进黄河了,洗也白搭。”
  我看着窗外,没有吱声。一只小鸟在琢我放在窗台上的破碗,而碗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觉得玉怎么样?”月突然又来一句,并饶有兴趣地望着我。
  “---”
  “你是不是对她也有那个意思?”
  “---”
  “我明白了。”月便不再说话。
  我拿眼角斜她,发现她很不自在。很明显她在嫉妒。
  对,嫉妒!我竟忘了这么重要的武器!女人的法宝是眼泪,男人的法宝就是让女人嫉妒!我一拍脑袋,顿时有了主意。
  “明白什么了?”我引诱道。
  “你的心中一直有她!”月的脸因激动而开始泛红。
  “你觉得她不好?”我越发沉住了气,语气中甚至还多少带一点得意。
  “那你找她好了!”月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恶狠狠地说。
  “你以为我不敢?”我笑起来,“我现在可是孤家寡人,自由之身,没有任何牵挂,爱找谁就找谁!”
  “哼!我早看出你们不明不白,要不然她怎么会总朝这儿跑?男人都是假的!”月的肝火已上升到了最高点,开始攻击起所有的男人来了。
  “月,我想通了,”我见效果出来了,故意慢吞吞地说,“反正你的眼中没有我,我又是何苦!再说,玉一直等着我。”
  当然,我是在瞎说。无论如何,只要目的达到就行。日后玉知道了,再向她解释不迟,我想,玉不会不理解的。况且,我也并没有对不起玉,被人爱总是件好事,尤其对女孩子来说。
  月突然笑了起来。我仔细琢磨,不象是冷笑。我吃了一惊。
  “你就找她好了,她很适合你!”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等着好了!你等着好了!不过一周内你来找我还来得及!”我大声地冲她的背影叫道。

  一周过去了,月没有来找我,我陷入极度的困惑与恐惧之中。
  看来,月真的不在乎我!但发生的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什么?难道我真得去找玉吗?可怎么开口呢?对玉说我爱她,连我自己都心虚,玉会相信吗?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个玩笑,仅仅是做给月看看,玉不伤心吗?然而,若我出尔反尔,怎么去面对月呢?日后她更会对我不屑一顾了。对,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不行,再等她一周。万一月今天来呢?万一玉拒绝呢?
  让这一切再晚一周来吧。
  月仍没有来。我彻底绝了望,决心孤注一掷。
  我没有去找。玉自个来的,手中还提了一只大蛋糕。
  “你这是?”我惊讶地望着蛋糕。
  “老师,今天是什么日子,您知道吗?”玉笑眯眯地说。
  “你的生日?”我高兴地说。
  “不,不,再想想看。三十年前,是谁来到了这世界上?”
  天哪,是我的生日!我激动得热泪盈眶。三十年了,我还从没有正儿八经地过过生日,因而生日总是悄然而至又悄然而逝的。可今天玉--
  “谢谢,谢谢,”我不住口地说着这几个字。
  “看你说的,”玉倒不好意思起来,“我还没有谢您来着,帮了我那么多的忙。”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呢?”
  “您告诉我的呀,去年给月过生日时您说两个月后的今天是您的生日,这不是今天么?”玉屈指算起来。
  “你真好,玉!”我感动地说,“可我,一点也没有准备。”
  “我们就以蛋糕代菜,以开水代酒吧,”玉提议。
  “好,我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天!”我回过神来,收拾桌子,摆放蛋糕。
  我和玉就这样就着开水吃蛋糕。好半天了,谁也没有开口。
  吃着吃着,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曲曲折折象过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一幕幕闪现。几多梦幻,几多失落,我的心颤抖起来,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眼睑。
  “老师,您哭了,”玉动情地望着我。
  “给我递张纸来,”我从口袋里掏出笔道。
  我对着蛋糕在膝盖上草成《满庭芳》一首: 
      顶风傲雪,怆然苦斗,春秋三十虚度。
      曲折坎坷,不堪往回顾。
      弄棹大洋深处,逐流去,浪急舟孤。
      恍如梦,乍然醒来,万事皆空无。

      呜呼!想此生,非红非白,非文非武。
      而立至,壮志佳友尘土。
      何时得蒙厚恩,不再叹,人生孤独?
      伤情处,打点精神,风雨未来路。


  “念给我听听,”写完后我给玉说。玉念着念着,泣不成声。
  “写得真好!”玉感动地说。
  “三十年的感受啊,”我叹道。
  “没有想到您会孤独!”玉望着我,“您不是有月吗?”
  我苦笑了下算作回答。
  “我们要毕业了,再有一个月零三天!”玉把她的长发甩到胸前,一只手摆弄着,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简直美极了,”我仿佛没有听见,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真的吗?您可是从来没有说过!”玉高兴地说,看样子还有点不相信。
  “你一直很美的,在我的心目中。”我真诚地说。这是心里话,我一点也没有骗她。
  “您是说我真的很美?”玉兴奋起来,粉脸越发妩媚动人。
  “真的很美!过去我只认为你的外表美,后来发现你的心灵更美!”
  “只要不是骗我就行,”玉眯起眼睛望着我,极力想读懂我是否在说谎。
  是时候了!我想了想,决定把话挑明。
  “有个假设,你愿听吗?”我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地说。
  “当然愿意。”
  “要是你是我的意中人,我呢,正向你求婚,结果会怎样?”
  玉目瞪口呆地楞在那里。
  “您是开玩笑吧,”玉回过神来说。
  “假设不呢?”
  “那我一百个愿意!不,一千个愿意!”
  “真的?”我喜出望外。
  “真的,”玉一脸真诚地说,“其实您不知道,我一直喜欢您,默默地爱着您,但不敢奢望得到回报。说真的,我把月羡得要死,有时恨不得她得个急病什么的,再也不能起来,这样,我就好一直守着您了。”
  “真是我的好玉!”我感动地把玉一把揽在怀里,紧紧地搂着。
  “莫不是梦吧,”玉喃喃着,眼里盈满了泪花。

  然而,没有月亮的夜晚总是痛苦的。玉爱我,玉象我爱月一样地爱我。但玉不是月!玉到手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我竟不认为我已得到。
  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大凡被爱蒙上双眼的男人都这么认为。我苦苦追求了这么久,一朝放弃,心里实在不甘。
  我决心做最后的努力。我让芳捎给月一个纸条,约她晚上八点校门口见。
  月来了,我紧张得心都要收缩起来。
  “我想约你走走,今晚的月色很美,”我迎上前去巴结。
  “走哪儿?”月则不冷不热。
  “江边好吗?”
  “老是江边,江边,干吗不走一条新路!实在无路,就顺马路走吧,”月武断地说。显然,月还在和我别扭。
  只好顺着马路走。
  我象以前一样伸出手去,月不情愿地也伸出一只手拉着。拉手是我和月最大的肉体接触,也是月所允许的极限。我曾经尝试过突破,可都没有得逞。我懊恼过,但兴致非但没减,反而大大提高了。我曾把月比作海市,总是在眼前,总是得不到,总是令人气馁,总是令心痒痒的。这也许正是月的魅力,也正是玉所不及的地方。
  一路无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原先设计好的对话给月的冷寞赶得不知哪儿去了,尤其是第一句。
  “你总不仅仅约我走马路吧,”月忍不住了。
  “是啊是啊,”我嗫嚅道,“我--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象个结巴,让人看着难受,听着别扭!”月的语气里象灌着火药。
  我觉得受到了空前的污辱,脸上顿时有种火辣辣的感觉。我把手用力一抽,不认识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好好听着,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向玉求婚了,她也答应了!”
  “你向谁求婚与我什么事?是要我恭喜你么!”月说完就扭转身向来路走去。
  月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看不见了。但我仍目送着她,耳边响彻着她离去时高跟鞋猛然落地所发出的愤怒的咚咚声。
  这一夜,我和玉同居了。

  我的心平静下来。
  玉给我洗衣服,给我烧饭,给我铺床叠被,给我温柔,给我爱,给我她的人,给我她的心,给我一切她所能给予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有了家的感觉。
  我也第一次发现,没有月的夜晚竟同样美好!
  我开始在公众埸合里和玉出双入对,并向校方提出正式申请要玉留校,因为毕业分配在即。校方同意了,反正这一批学生中要留几个,留谁都一样,何况玉品学兼优。
  我竭力忘记着月,虽然我们近在咫尺。 

  然而,正当月在我的脑海中渐次模糊开去之即,她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
  “是你!”我吃了一惊。
  “毕业了!”月淡淡地说。
  “毕业了,”我也淡淡地说。
  “明天上午宣布分配方案!”
  “我知道,校长亲自宣布!”
  “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月的语调轻柔极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们沿着最常走的小道走向江边。月走在前面,走得很慢,象走向刑埸。我心情沉重地跟着。我知道,这是永诀。
  月突然放慢脚步,等我走上来,伸出一只手说,“我们拉上吧。”
  她的手冰冷冰冷。
  “就在这里吧,不会有人打扰的,”月拉我走下江边的一条小河沟。河沟里的水潺潺地流向大江,沟里长满了低低的芦苇。
  我们找一块平坦的草地坐下。周围静极了,只有我和她的呼吸声。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我注意到她穿着一条乳白色的连衣裙。我记得她第一次和玉一起到我房间时就穿着它。我的心好一阵激动。
  “你知道超人吗?”月突然说。
  “超人怎么啦?”我莫明其妙地看着她。
  “超人能让时光倒流。”
  “倒流又能怎样?”
  “一切便可重新开始!”月慢慢地说着,好象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我没有说话,只把头低下去,低下去,一直低到我拱起的膝盖下面。是啊,能说什么呢?该说的都说过了。
  “你觉得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吗?”月突然扬起头来,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试过了,也抗拒了,可最后还是发现,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
  “太迟了,”许久,我喃喃道。月呀月,你这又是何苦!
  月陷入了沉思。午后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烤下来,闷热得连小鸟都躲在苇丛里不愿鸣叫。
  “我相信缘份了,”月终于说。
  “我也相信缘份,”我附和道。
  “可我以前不信的。”
  “我一直信。”
  “好了,不说这些吧,”月突然高兴地说,“我们就要分别了,你说是吗?分别之前,难道你不想知道一些事吗?”
  “当然想,”我见月高兴,也高兴起来。
  “你知道我最迷你的时候吗?”
  “你迷我?”我疑惑地望着她。
  “那是刚认识你的时候,”月慢慢地说着,陷入了美好的追忆之中,“每天晚上,我都要立在你的窗前,凝视着里面的灯光。我知道这灯光要亮到很晚很晚,要亮到我睡熟又睡醒的时候。我拚命想知道你正在干什么,我进行着各种测猜,并为这些测猜打赌。我和我的影子赌。当然,每次总是我赢……”
  “后来,”月向小河沟里扔一片草叶,看着它顺流而下,声音越来越低地接着说下去,宛如故事大王给孩子讲到高潮时故意压低声音一样,“后来你爱我爱得发狂,爱得我不知所措。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爱会是这样,于是,我竭力抵抗着,抵抗着--”
  我的眼睛湿润起来。我不敢听下去,也不忍听下去了。
  我拉着月的手说,“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

  校长宣布分配方案时我没有去听,过后得知月给分配到边疆了。我知道分配方案早就定好的,月应回到她父母身旁。但宣布的前一天晚上月却主动要求到边疆去,还写了血书。校长感动极了,只好在支边名额中加了一个。校长号召全校教职工和学生向月学习,校党委还破例让月填写了入党志愿书。
  不久我收到一封信,是月在火车站发的。里面是一首诗:
   
            记着那弯月吧
            还有微风
            还有
              许许多多的
                怅然
                  与
                恨
                  与
                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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