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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盘(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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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盘


作者:老陈醋

zzmi@sohu.com


  娃第一眼看到盘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用时兴的话说,叫“纯情少女”。尽管娃有着一副无与伦比的钢铁穿透力的眼睛,能够清楚地认识到盘的以及一切男人的真实意图,但还是被盘的一脸笑意给冲昏了。盘的微笑犹如秦皇汉武、唐诗宋词在历史上的地位一样,在娃的历史中,在与盘的交流史中,成为最灿烂的华章。在若干年以后的记忆中,娃还清晰难忘:是一个初夏的黄昏,西镇的人流最为集中和忙乱的时刻,盘又抱着落浪汉特有的大包袱来了。盘是一个黑得流油而又胖得令人放心的汉子。他的胖对他五大三粗的身体来说,正好应了魁梧一词;而他的黑又因为他总把一口珠玉般洁白剔透的牙齿露在外面,更加显得黑白分明,相得益彰,特色独具。要描述盘的笑是相对困难的:那是介于吃奶的娃子和狡猾的政客之间的一个品种;在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时刻,它风云变换,称得上是千娇百媚,荡气回肠。盘从不大笑,得意忘形,忘乎所以,扯开了嗓子和喉咙,肆无忌惮的笑,一向不为盘所采纳。盘也从不浅笑,象害羞的女人似的,巧笑倩兮,或故意用手绢什么的掩一掩的笑,盘也是弃之不用。那天,娃正为一件小事搅得心神不宁,劈头瞅见一个小山似的包袱顶进了门,接着就看到盘的黑白分明的面庞和挡不住的微笑。“老板,要一万个塑料袋。”盘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完全不像这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口中说出的话。更令娃吃惊和着迷的是在这声音的同时还伴着吃吃的声响。是的,吃吃的笑,带有腼腆的、幼稚的、渴求的、真诚的笑。一刹那,娃忽然觉得自己好象是一位母亲,在面对怀中的婴儿,毫无一丝羞怯的就要裸露胸膛,一切都天真无邪,水到渠成,自然的没有痕迹。娃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舒服。她杂乱无序的心境在这初夏的黄昏被盘的微笑梳理的顺顺贴贴,立即进入了状态。她想起了遥远的季节,是有这样一个汉子搅得她心慌意乱,他们也到淇水河边的桑林里约会过几次,并且整个春天里让她坐立不安,晚上的梦里也充满了盘的憨态。

  短短的两个月里,盘已经来了十几次了,随着暴晴的天气越来越热,他们的关系飞速发展,已经快到了谈论婚嫁的时候了。现在,盘又背着大包袱来了。
  “我真愿意我现在是个百万富翁,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送给你”。盘的声音在优美的男低音区域回荡,有些滑腻,却平添了磁性的光辉。“可是我一个穷光蛋,只能送给你一颗真心。我真愿意现在就和你在一起。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样的想你……”盘淘淘不绝,他的声音是一颗疯狂生长的长春藤,在娃的心房外铺满了绿叶。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胖出一圈的汉子在做爱的表演。娃平日烦电视里男男女女说这些起腻的话,可当盘说起的时候,她也不厌恶。她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但娃的神智十分的清醒。“他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买人的。”娃心里自语道。

  忽然,盘的声音静下来了,他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娃环顾四周,发现盘来了以后半天,还站在柜台外面,而且他的特大号包袱还没有放下来。娃为自己的粗心和激动不安了起来。她叫盘快放下包袱,洗一下脸,然后去外面吃饭。盘仍在吃吃的笑。盘说,你也不问问这包袱里装的什么吗?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就三下五除二的打开包袱,拿出一个特号的动物玩具来。“是大黑熊啊,”娃叫道。“真是什么人买什么东西,你看你,自己这么黑,这么笨,还要买一个大黑熊作伴”。“这可不是黑熊,这是国宝大熊猫。”盘的声音仍然不急不燥,缓缓地辩解道。“是我托人从北京的大商场里专门给你买的。你不喜欢?”娃就说,你真坏,你让我每天看着他,想着你,你们俩一样的黑,一样的笨,活象一对哥儿俩。亏你想得出。又这么大,有个小猫小狗的不好?盘就又吃吃的笑了,这次笑得非常得意,是婴儿吃完了母亲的奶后舒心的笑。“我就要你看着他想着我,就象,就象晚上搂着我睡似的。”娃就急了,过来要打盘。盘作出要拥抱的姿势接着娃,娃却一转身闪了过去。

  娃可不敢造次。这里是小镇的闹市,随时都会有人进来。特别是他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哥哥,看到一个流浪汉和娃搅在一起,不把他揍扁了才怪。她赶紧让盘放手,匆匆的把小铺关了门,却把盘关在了里面。她要先回家告诉哥嫂,就说她要去她的好朋友妖娜家吃饭。不一会儿,娃回来了。她说,好了,我们走吧。接下来他们一起吃了饭。盘要结帐,娃说,我是老板,还是我的吧。盘就笑,说,好象你是男人。
  盘要赶路回去。他在远离小镇四十里的东明油田。是那里一个食堂的临时采购员。现在班车早已没有了,只能走。到说走的时候,他们的话好象已经说完了,突然静了下来。娃默默地送他。娃忽然想,盘在这个时候来,一定有什么重要事的,他肯定是要拿那个大黑熊来换我的,娃装作浑然不知,一言不发地跟着。淇水河很快就到了。整个河谷里只有细细的一小股水在流着,宽阔的河滩布满鹅卵石,娃爱在河边玩,她爱观赏水的流动。细小的水温文尔雅,不紧不慢,自然而然地流淌着,它让人亲近,惹人爱怜。而大水气势磅礴,浩大无边,伴着哗哗的声响,可也叫人心怀畏惧,有些恐慌。现在,正是清水在碎石上缓缓流动的时候,娃在趟过小河的时候觉得河水是在亲吻她,她有点不想走了。娃就那么停在河中央,若有所思又恬淡无争的样子。夕阳早已下山,可西边的云霞还裹着紫红的颜色,在显示最后的灿烂。河两岸的桑林已经变得有点发暗了,看不到人影和炊烟,天地间好象只有这样一幅画面了。盘也在静默,不过透着一丝焦急,他看着娃不动了,突然轻轻地说,如果这时候来了洪水,你怎么办?娃慢慢回过神来,她知道每年发大水的时候,这里总会飘来一个两个的“流浪”,就是淹死的死尸,据说,大水来的时候跑是跑不及的,等你听到大水的声音,水已到了身边,而且,每次浪头都有几丈高,你跑的及么?她突然有些害怕,真来会怎么样呢?娃说,我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想,为什么问我怎么办呢?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吗?娃有点不高兴了。她问盘,要真来了大水,你就自己跑了是吧?盘就激动了。他一把拉住娃,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娃,我最亲最爱的娃,我发誓,一定要和你同生共死,永不分离。要是我有哪一点伤害了你,就让我死在这条河里。娃说,我不要你赌这样的恶誓,我听了心中悲酸。盘说,可我是真心爱你啊,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离开你,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要死,我也要死在你的前边。娃说,你看,你又来了,说这些也不嫌烦得慌。快走吧。他们接着走,又走了几里地,到了顿丘。现在已经离娃的家十里了。盘也似乎明白不能再送了,他停下来,对娃说,我这次来是为了和你商量结婚的事。你看,我们都交往这长时间了,我实在不想再这样这样煎熬下去,我们在七月份把事办了吧!娃不说话,她觉得太急了点,毕竟他们才交往了几个月,速度太快了点,特别是她的两个哥哥,听说这事后极力反对,她很惶惑不安。她知道这是确定命运的大事,她不敢大意马虎,甚至在这一时刻,她感到了命运抉择的痛苦。盘看她总是不说话,慢慢地变了脸色,把牙咬得咯巴咯巴响,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一棵树上,愤愤地说,我知道你还是看不上我这个穷光蛋。我没钱没房,没有一样你的哥哥要求的东西,看到他们对我凶狠的样子,我就浑身发冷,我真恨他们。老天爷啊,为什么不让我有钱有权,也让我能够和我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呢?娃被盘的哭诉一下子搅乱了心境,她可怜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要用自己的全部来安慰他。娃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静静的,十分软弱可也清晰可闻,她说,盘,你别生气了,确实是我哥哥有点不同意这件事,他们主要是心疼我,怕我将来跟着你生活上受委屈。他们的工作我来做,我想会说服他们的,你放心,不要再生气了。“那什么时候结婚呢?”盘紧追不舍。“十·一”吧。那确定了,就十·一。
  盘似乎又响起了吃吃的笑声,他想吹散刚才笼罩在两个人上空的乌云,把紧张的谈判空气消除干净。娃却不想再停留了,她刚才耗费的精力太大了,她觉得十分疲乏,她要回家了。这时,天已经大黑了,娃在黑夜的包裹里疾步前行。她的思绪也飞速转动。我的一生就这决定了,不管前边是陷阱,还是高山,我都要走了是吗?她的眼前出现了浓浓的迷雾,脚下的路似乎很平坦,引诱着她不停地走,谁知道结局是怎样的呢?又要过河了,她突然想,真正的清醒可能只存在绝望中吧,河里的鱼上钩了,才拼命摇晃着尾巴,悔不该贪吃那一点点美食,等知道了那是诱饵,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了。


  娃的回忆进入了最甜蜜的乐园。就是现在,娃也认为那是她最幸福的时期。淇水河两岸的桑椹子又结出了甜蜜的果实。娃与盘的爱情好象在定了婚期之后才真正热烈起来。娃真感激自己大胆决然的决定。这有什么不好呢?总比那些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总想玩玩,总嫌自己年轻,不愿承担责任的那些男人好吧。在夏季炎热的风流里,在难挨的酷暑中,娃是大海中没有方向的小舟,竟然在谷风浪尖里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而且不远,切切实实的,就在前边。抓住他,别让他从我身边跑掉。拴紧缆绳,抛下锚去,深深地钩住陆地,然后就可以上岸休息,享受光明与温暖了。娃想着的时候,心就又和盘近了一层,就越盼望和盘见面。
  星期五盘来采购的日子,娃就早早歇了业,关了门,爬上小镇最高的六层楼顶,向西眺望盘来的路。小镇正不断蚕食周边的土地,而绿色也正疯狂地生长。越过刚刚收割过的麦田,就是淇水河边茂密盛大的桑林。远处的桑林在夕阳的照耀下,似乎闪着油彩和亮光,而且越看越有一种郁郁苍苍,深不可测的感觉。娃的心就开始悬了起来,盘为什么还不来呢,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是撞车了,还是掉到河里去了。越来越多的车和越来越多的人挤在路上,特别是那些刚交了一两千块钱买了一个驾驶本,发红了眼睛,宁可不吃不睡也要挣钱的人,出的事多了。我不会这样不幸吧。要不就是遇到打劫的了,娃前两天听说一个故事:一个在乡间买菜的人被后边跟着的壮汉一闷棍打到在地,抢走了仅有的四十多块钱。盘每次出来可是带着几千块的,娃的眼圈湿润了。自己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渴望爱怜和抚慰,两个哥哥尽管非常疼爱自己,但那是多么近乎霸道的疼爱啊,没有道理,没有解释,只有服从,有多少心里话埋藏在肚子里,又烂在肚子里。娃开始流泪了,她可怜自己,泪水象小河里的流水一样缠绵不断地淌着,她觉得很奇妙,她哭着的时候却是一种充实的,自足的,甚至是舒畅的感觉。她为近来一些怪现象而诧异了。有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思绪杂乱无章,突然,盘身上特有的男人气味飘来了,接着就是吃吃的笑声,她毫不疑心自己有了毛病,而是马上关闭门窗,要把这声响气味留在屋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感到他们已经有一种信息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她欢欣鼓舞,希望每次都能叫这气息招之即来,随时陪伴在她身边。不过这气息十分蹊跷,它来无踪去无影,你竭力想他的时候,他偏偏不来,而你不再紧张和焦急的时候,他翩翩而至了。盘就象那个气息一样,这时也到了。看到盘,娃的身体柔软摇曳起来,变得十分舒展。娃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象电影镜头里的花朵,在短短的几十秒钟里走过了尘世里的漫长岁月,而且绽放的美丽无比。今天的娃只为盘一个人绽放。娃不知道她为什么马上有了那么多的话要说,平日里她可是出了名的静默寡言的,又似乎得到传染,娃的笑声也十分多起来,她也觉得奇怪,没有什么可笑的事,为什么抑制不住地笑?她觉得自己的笑声原来这么好听,清亮爽快,玉润珠圆。娃忘记了他们在一起说的是什么,半点也想不起来了,娃也忘了她是怎样帮盘先办完公事,也忘了是否吃了饭,只记得他们最后到河边的桑林里来了。
  淇水河边,月光亮似白昼。如水的温柔和似冰的凉爽浸润着娃和盘的肌肤。他们相拥着已经很久了。盘让娃如玉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动。他却不去娃身上乱动。这让娃很是放心,又有些遗憾。而探索盘的强壮身躯,让娃感到很新鲜。她一把一把抚摸着盘,强壮的肌柱使她面红耳热。一种想象中的乐趣飘然而至,湿润了她的身躯。从这一刻起,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实验。盘越来越变得主动了,可娃感觉到他就象一个小孩子一样单纯、蒙昧、无知。他只会乱摸,贪婪地拥抱,用一些傻力气。娃沉醉在肉体的感知中,有一种更加充实的快乐,然而,她也没有具体的技巧经验,好在两个人都乐此不疲,虽然没有成功过一次,但他们觉得目的达到了,他们都共同拥有了对方,切切实实的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眼看秋天就要到了,天气在早晚也有了些丝丝的凉意,娃和她的哥哥闹翻了。她的哥哥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事情明摆着,那个穷小子分文没有,要饭花子一样的流浪汉,怎么能够娶一个城里的女老板呢?娃又是这么年轻漂亮,是昏了头还是瞎了眼?娃的哥哥在这个小镇也算得上能干的人了,他们白手起家,率先在镇上引进了塑料薄膜加工工艺,几千元一台的机器一年能有一两万的收入,使得这个小镇到处是吹膜广告,成了白色工业城。后来娃的哥哥淘汰了小设备,购进了几十万元的新设备,继续在小城处于领先地位,生意搞得红火,娃开的这家小店就是专门的批发零售他哥哥厂子的产品的。面对哥哥的强硬,娃寸步不让,这着实让两个哥哥吃惊。以前娃可是处处听话的好孩子啊。哪怕她心里再不愿意,她也会按照去做的,现在是怎么了,真叫那个流浪汉迷住了,我们的家产真要叫野小子来分享?他们咽不下这口气,组成了统一战线,要和娃斗争到底。娃已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她张扬地喊叫,坚决的抗争,沉默地折磨自己。最后,还是她的两个嫂子出主意,说女大不中留,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给她点钱打发出去,省得在家里惹事生非,搞得家中鸡犬不宁。再说,她自己找的将来有什么事怨不得别人,那叫自作自受;要是我们给她找的人,将来有什么不好,还不埋怨我们一辈子?娃的哥哥已经被这事搅得心乱,恨不能叫娃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看到她。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理,也就顺水推舟,由她去了。
  娃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障碍。她自由了。她觉得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将来。谁知道天意如何,命运如何,她特别强烈地要求预知未来。又一个周末,她叫上盘,去了城东的普照寺。普照寺比以往香火更旺。钱多的,要来保佑发大财多发财;钱少的,暗暗祈祷拾个金元宝;作恶的,要烧柱香让心里不再乱跳;为善的,还想盼望子孙平平安安。寺庙外则是宗教集市,看手相的,算八字的,电脑测命运的,应有尽有。娃知道,在寺庙的外面,有一个号称“八卦神算”的老头,官运财运,旦夕祸福,人们都喜欢交给他定夺。娃和盘去的时候正赶上老头接待了一个县里的高官,并且算定他还能官升一级,得到了高官和随行人员的喝彩和厚礼。娃和盘进去,老头问清算的是婚姻大事,手脚麻利地拈出蓍草,算得离下震上之“丰”卦。老头的脸色僵硬麻木,他缓缓地说,卦象丰满盛大,佳偶相遇,得其配主,不用忧虑。凶时逢凶化吉,吉时寂静无人,好自为之啊。
  娃觉得有一根焊条牢牢地把她和盘焊接在一起。既然天意如此,她还有什么说的呢?她让盘从油田叫个车来,把她的嫁妆拉了过去。那是价值十万元的东西。娃已经和她的哥哥公开闹翻了,他们甚至不来送行,也表示不参加她的婚礼。为了表示最后一点亲近,他们一人拿了三千块钱作为冰冷的贺礼。娃义无反顾。她把这几年来所得一分不剩地都装到车上。娃的嫁妆完整丰富,衣服被褥、锅碗瓢盆、日常摆设、全套家具、冰箱彩电,应有尽有,不用添置什么东西就可以生活了。娃想得细,他知道盘一个流浪汉没有积蓄,没人疼爱,也没人帮着计划这些事情,也就不管世俗的议论,自己办了就算了。结婚时,盘购置的是一张双人床,和一套西服,那是娃事先给他两千块钱买的。拉嫁妆那天,整个油田轰动一时。他们看艳若桃花的娃,看黑白分明的盘和娃,看拥有幸福和财富的盘和娃的家,也看两个孤独的人没有父母兄弟和更多的礼仪,拉过嫁妆就成家的这个叫人羡慕与嫉妒的新家。


  娃的回忆进入了最优美的抒情的咏唱。她汹涌的感情在诗化的宣泄中随风飘荡。她的眼中铺满了绿色的桑叶。晶莹闪亮,肥沃润泽。薄薄的桑叶无形中加厚加肥了,如自己那斟满美酒的张开的唇,白日暗夜,都闪闪发光。她爱这时的桑叶,爱如这时桑叶的身体,爱身体的每一寸。她似乎变得更艳丽和丰腴。她年轻的激情冲动尽意挥洒着,烧烤着自己,也烧烤着他人。她有着无穷无尽的热情、欲望,一定要使自己臻于疯狂,达到一生中的顶峰。她追求高峰体验。这是在夏天,浑身粘糊糊的,腿软、气短、心颤,坐卧不安,不思茶饭的感觉,切实地告诉你,她又来了。夏日也经常的干旱,一种显示不出贫瘠和荒凉的干旱,只是有些憔悴。夏日永远没有荒凉的感觉,青春的渴望写在青春的脸上。即使苍白,即使潮红,即使灰暗,也永远洋溢着光彩。绿色的桑叶也在枝头绽放,谁说树叶不会开花呢?她丰盈饱满,灿烂芬芳,随风起舞,婉转妩媚,她会在风中歌唱欢笑,也会在雨中默默哭泣,而泪水过后的桑叶似乎更加清丽可人了。夏日的抚慰是灼热的烧烤中的清凉。炎炎的火,温暖过人的浪卷过又卷过心头,再优美再浪漫的爱情也被这赤裸裸的岩浆熔化了。糖人化成了糖水,蜡象流了汤,蛋糕上精心制成的诗句成了红红白白的一片。人们渴望抚慰。凉风,沁人心脾的凉风吹来了,把人从瘫软中再救助出来,那已不是凉风,而是高山上的雪莲,岩洞里的氧气,只有感激涕零:激情少妇的抚慰又使他们活过来了。夏日的清晨是少妇又回到少女的最美丽的一瞬。透人心脾的清凉和晶莹的露珠集结在花瓣似的发际,在爽口的新鲜微风中,鲜红的太阳从鲜红的唇瓣中喷涌而出了。这是初生的婴儿,新鲜无比。日中的夏日没有风韵,变成了风骚。她好象做这一切的同时都在渴望着最激越最美丽也最狂热的活剧。她渴求着电闪雷鸣,天地汇合,云雨交接。夏日最惊心动魄又哀怨缠绵的华彩乐章来了。雷雨,暴风雨,潺潺夜雨灌满了她那也许并不久旱的土地。雨水过后的少妇清爽宜人。山更清,水更秀,树更绿,天更蓝,花更红,浑身洗过又梳妆打扮下的少妇袅袅地出来散步了。她自我沉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雨水,喝着风景,品味这个美丽世界的滋味。
  她醉得太深沉了。娃想。她是在一片醉人的湖水中游荡。月光下的点点银光使她白色的衣裙象梦幻中的翅膀,翩翩欲飞。她也果真飞起来了,缓缓的,但切实是在飞,她战战兢兢地飞,不敢飞得太高,这时,他听到了盘鼓励的喊声,飞起来吧,飞起来吧。我来和你一起飞。盘也飞起来了。盘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她感觉到力量和勇气,她胆子大了,脆脆地笑了,后来几乎是在盘的手中,飞轮一样的转,她明白,她已经不是在飞,而是在旋,越来越快地旋,最后,“通”的一声,她掉到湖中了,重重的下沉,连喊救命都来不及,她飞的太快了。湖水变得冰冷刺骨,污浊的水不停地灌到她的鼻中和口中,她拼命挣扎。盘似乎在远处的岸边,他是会游泳的,她为什么不来救我呢。娃在极度恐惧和黑暗中吓醒了。这个梦怎么不早点来呢。我也许会把它当作警钟的。现在再告诉我太晚了啊。
  娃的眼中桑叶在片片凋零。凋零的是泛满金黄的美丽的桑叶。秋天来了。秋是成熟而美艳的妇人。秋风是恶习难改的浪子。秋雨是缠绵哀怨的泪滴。秋明丽纯净。瓦蓝的天幕下映着湛蓝的秋水。春是按耐不住的少女,夏是疯颠狂热的少妇,秋则是修炼得道的圣母。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杂念。偶而一阵鸽哨响过,大地山川微微地呼应着,只有她的心在缓缓的散步。她安静地欣赏着自己创造的爱子,忘却了所有的忧伤。日子越来越如陈酿甘醇浓郁了,终于露出了生命的颜色,那撼人心魄的金黄。那在生命的最灿烂时刻献给世界的光。秋在不停地劳作中感到愉悦和解脱。她把收获的快乐埋在心窝。秋爱这日渐消瘦的孤独。她真想就这样永远宁静,让金黄的叶子陪伴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时刻。
  但浪子又回来了。他只想挥霍,只会残害,她抽打着妇人金枝玉叶的身躯,不停地抽打,没日没夜。他喜欢吹着口哨细听妇人的呻吟。妇人倔强地坚持着。她的毛发越来越多地脱落了。他的爱子离她而去,不知所终。她仍然默默地忍受着,从不呼天抢地,破口痛骂。妇人经常在夜晚偷偷哭泣。天下的鳏寡孤独、伤心烦心的人一起陪着她哭,无声无息地。 浪子挥霍完所有的家财,转而怪罪妇人是丧门星,如果不是她,浪子怎么会如此堕落?浪子更加疯狂地蹂躏着妇人。妇人彻底憔悴了。她更多地哭,不分日夜,搅得天下伤心的妇人都在哭,惹得天下爱她的人都在哭。 终于这一切消失了。好象从来没有过丰收,没有过哀艳动人的金黄。接下来的只有或许仅存的回忆留在漫漫无期的冬眠之中。


  盘失踪前的三个月里,娃每天都做着几乎同样的梦。她梦见各色各样的小媳妇,一律穿着白衣,开始她特别害怕,许多上吊自杀的人不是说前边有人在冥冥之中引导你走,甚至系好扣,作出示范吗?后来,娃习惯了,白衣女人从来没有一次同样面孔出现的时候,长脸的圆脸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不相同;衣服也是千变万化,也许是只有现在的非洲原始部落才有的皮裙,也许是比基尼的泳装,宽大的长裙随风摇曳,瘦短的牛仔裤婷婷玉立,肮脏破烂的衣服与高贵华美的时装千奇百怪;这些人的神情态度更是大相径庭:同样是哭,有的暗暗抽泣,惟恐声音大了吵醒他人,有的嚎啕大哭,没有半点斯文,有的泪珠不断线似的滴落,自己却浑然不知。她们都在向娃诉说,就象在法官面前辩白自己的无罪一样,使出浑身的解数,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声情并茂;他们的语言是那么的丰富多彩,韵律是那么的和谐优美,体态配合的简直是天衣无缝!再杰出的演员也比不上她们的表演。她们感情充沛,理由充足,气势磅礴,不容置疑。他们的话语就是决堤的江河水,喷涌而出,那有流完的时候啊。有时娃听得入迷了,竟彻夜不眠,也有时娃厌烦了,公开地赶她走,她竟然无动于衷,非要把话说完。娃进入了奇妙的世界,白日里她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默默无语,晚间却兴奋异常。日子长了,她一听到白衣女人的前言就知道后语,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受到了怎样的委屈。那些上来就撸胳膊撩大腿的,都是展示外在的伤口,接下来才是细说哀怨。那些口里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说上一万遍,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不过是发泄乌鸦又占凤凰巢的仇恨。而那些两眼发直,欲说不能,欲罢不止的人,是爱的最深也伤的最深的。娃因这夜间的奇遇而翱翔于无限的时空。娃看到淇水河汪洋恣肆,浩大无边。裹挟着泥沙的黄水已经没有了春水的温柔妩媚,它傲慢强悍,威力巨大。她看到回家的路被这泛滥的河水搅的泥泞不堪,低洼的地方变成了大池塘。她知道自己就要沿着原来的路回去了。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到原来的家了。车要在泥泞的水中经过,一定会把她那些所剩无几的嫁妆打湿的,但她没有选择。她知道必须要这样,等水退去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恍惚中她看到她的两个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已各奔东西的姚娜和谷风。她丝毫不诧异这两个人远隔千山万水为什么能在同一时间来到她这里。与盘结婚后,她把两个人都彻底忘了。姚娜形容憔悴,幽幽地叙说着难言的苦处,她已成为众多白衣女人中的一个。谷风真如山谷间阴沉爆烈的风,几乎是在嚎叫着,让娃看她的心。但娃看见又有什么意义呢。娃想。如果她们用歌声和宴会来安慰我的话,我更高兴一些,何必这样动情,用自己的伤痛安慰朋友呢,让我们惺惺惜惺惺吗?
  娃迷蒙中回到哥哥的家。嫂子的目光如炬,灼灼的要照亮一切不该照亮的地方。哥哥的笑声冰冷,比夜晚睡不着觉时老鼠磨牙的声音还怕人。但是在冰冷的屋子也比露天地里让别人瞧好吧。娃在找不到临时住房之前下定决心住在这里。
  娃最后又想到盘。盘失踪前的夜里,强行进入娃的体内。原来湿润流蜜的乐园已枯败干涸,任你怎样努力,都难以找到半滴水气。连似乎象点水气的东西都没有。冬日的柴草在野地的寒风中瑟瑟发颤,抓在手里是满把的粗糙和尖利。没有往日的鸟语花香,只剩下伴着冰冷的恶毒诅咒。阴风呼号,夹霜带棒,呼啸而来,极度的挣扎之后,是千军万马塌过的冻裂的土地,一片狼籍。娃感到冰冷。不时有阵阵的冰水从后背涌起,透彻前胸。接着,是先在头部,后到心底的闪电式的寒流,肆虐横行。手足犹如刚在冷冻室取出的鱼肉,不仅仅是凉,还升腾着白色的雾气。娃欲苦无泪。夜里她不曾眨眼。白衣女人第一次失约,从此之后也再也没有光顾过。好象过了几个世纪,黑夜才过去。娃看看天。冬季的太阳快十点了才懒洋洋地溜进房子里,明亮,却没有光芒,想要发射出一丝热气,又力不从心。就这样不冷不热,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娃挣扎着走出屋外,她告诉自己,我还能走,还能走的动,我一定要走了,我一定要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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