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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单方(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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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单方
作者:陈恩裕
苏之成一直相信人只要一走运就什么好事都会碰鼻子而来,人一倒运什么倒霉事都会随着脚后跟追来。
鞋厂亏损得巳经无活可干,厂长周寺就是不让一个工人下岗,工人们因而很感激他。苏之成自然更加感激,他可以有很宽裕的时间来整理旧报纸丶旧杂志,把一些单方验方剪贴成一本书。
在一次漫不经心的寻找之中,苏之成从一堆泛黄的旧报纸里看到一则民间单方,苏之成在对这则单方嗤之以一笑之后,觉得有必要拿它去跟人开开玩笑,于是就小心翼翼用剪纱布的长头剪刀将它剪下来夹到笔记本里。
不料这个单方十分管用,不少人被他治了之后都有明显疗效。
这是一则医治骨质增生的单方。
在他找到民间单方的那个闷热下午,厂部秘书黄仕英来到了医务室,她的微笑里夹杂着湿润的神秘。黄仕英的到来令苏之成十分兴奋,在空闲的时侯有个女同胞来泡泡话匣子,就像是一大碗淡紫菜汤加了味精,漫长的时光就变得十分短暂,所以苏之成十分兴奋。
黄仕英是苏之成高中时的同学。当时苏之成对黄仕英没有怎很深的印象,黄仕英是城郊农民,许是家景不怎样景气,穿着打扮总显得寒碜。苏之成一年前在电话里听黄仕英嗲嗒嗒地告诉他,说老同学又要相聚了。苏之成在竭力的回忆之中只淡淡记起她脖子上那一片黑漆漆的污垢,因此,当苏之成在鞋厂里第一次看到黄仕英时,目光首先投向她的脖子,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柱白嫩嫩的肉柱,那上面还挂着一串工艺十分考究的金项链。黄仕英嘻嘻一笑,苏之成脑子里就涌出一句“旧貌变新颜”的诗句来,他觉得老同学以前滞呆的目光变得湿淋淋的了,于是十多年前的一点自尊便如热马路上的汗滴一样熔得无影无踪。他知道在企业十分困难的时侯,当厂长的特别喜欢做些好事。所以厂长周寺就把一些要求调进城区,同时也不在乎单位好坏的亲爱者纷纷调进厂来,鞋厂就像胀足了的汽球还在往里吹气。黄仕英就是这样给吹到苏之成的身边的。
因为是同学,一到厂里他们就不是一般的同事关系了,而且厂部办公室和医务室就一墙之隔,有空串个门是常事。医务室是个很好的地方,虽然一般的人不愿意去,但是周寺和黄仕英很愿意去,因为医务室里有药还有床,这二样东西现代人都很喜欢。
黄仕英走进来的时侯空气里便飘逸起一股轿车香水的异国情调。这使苏之成在一脸堆笑中回忆起医学院叶童讲师说过异性的气味能激发另一性别的情欲,所以狐臭女人常常是十分性感且性要求十分强烈的尤物。苏之成随即想到坐在黄仕英一边的厂长周寺肯定是把脑子薰昏了,难怪他的思维无法停留在厂里生产的胶鞋上。
“你还想考研究生还是怎么的,这么认真地剪报!”黄仕英看见苏之成翘着手指头把一条纱布一样的报纸剪下来放到抽屉里。
苏之成竭力不让自己在黄仕英的的香雾中迷失方向,他问:“这次是拿药还是拿套?”
黄仕英的脸微微红了红,白生生的手在苏之成的肩上打了一下,说:“你这人怎么越变越坏了呢!”
“这可是基本国策的大事,怎么能说坏呢,现代科学的成果不好好享用,破坏了国策那才坏了呢。”
“这次真的不是来要药的,上次的还没用完呢。啊,啊——真该死,我一急被你套出话来了。”黄仕英耸耸水豆腐般的胸脯说:“我是来告诉你的,厂长要你这两天赶快去进一些药来,特别是那些常用药和保健品要进足。”
苏之成对黄仕英的这番话大为吃惊,他目光呆呆的像一只阳光下的绿头鸭听到一声响天雷,“厂长不是说厂里没有钱,除了到计生指导站领避孕药,其它的药都不进么?老同学,今天不是愚人节,你可不要骗我啊!”
“虽然不是愚人节,我看你倒确实像愚人。告诉你这次进药一定要快,否则逃不了要吃马肉。不管多少钱,到财务室开支票好了。”
苏之成看见黄仕英颀长的身影在走廊里慢慢远去,而她的香水味一直在医务室压着来苏儿的气味。
“今日进药,暂停就诊。”苏之成拿起抹布掸掸牌子上的灰尘,这块用纸板药箱做的停诊牌子巳经很久没挂了。苏之成把牌子挂在医务室的门上心情很好。厂医去进药一般心情都很好。苏之成的自行车自然就一路叮叮当当摇出很快活的声音。这时他想到黄仕英有颈椎病,那个民间单方可以先在她那儿试一试。
苏之成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把自行车骑成s形在人民路拥挤的人堆里穿梭,他看见"医药公司"四个大红标牌字时,才想起很长时没有和郦佳联系了,郦佳是医药批发部西药部的营销员,苏之成在医院时就熟悉郦佳,她当时生了乳房小叶增生的毛病,西医都说要动手术,后来有人介绍她到苏之成这里来看中医,吃了三个月的中草药,病情有了明显好转,这其间苏之成曾绝对职业地摸过两回她的乳房,她每次都表现出十分的尴尬,但病好了之后她十分感激苏之成,女人在那种部位动一刀总有点类似于毁容的感觉;而苏之成在她毛病好了之后回想起来倒常觉脸红。不过这样他们就熟悉所以他到鞋厂后就找她进药,虽然她在西药部,但鞋厂医务室的中西药都是到她那里进的,她说她们批发部每个人都有任务,完成不好奖金就全泡汤了。郦佳说这话的时侯总是眼睛水光光的像要男子汉们来抗洪,苏之成很有同情心,看看郦佳那一双大眼睛,脑后还挂着一绺马尾巴,像是玻璃缸里的水泡眼金鱼,不同情才是傻猫呢,傻猫只管嘴鲜,哪管你可爱不可爱。苏之成说我们医务室小,但进药是不会找别人的,我只能这样。郦佳每次听苏之成说这些,脸上就漾起金鱼觅食样的一阵阵涟漪。
郦佳这次看见苏之成时从办公桌边欠出身子来,眼睛放出大光,苏之成发觉她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样热烈,他就感到有点奇怪。
“你怎么还来进药?”郦佳的大眼睛里画满了问号。
“我为什么不能来进药!”苏之成对郦佳的表情深感意外。以前郦佳见苏之成来进药总是把脸笑成一潭活水。
“这么长时间不来进药,怎么这个时节来进了?”郦佳问。
“这是个什么时节连药都不能进?”苏之成被郦佳问得如手短颈长的和尚。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厂下星期就要兼并了,你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郦佳这时脸面上严肃起来。
“我要装象还差一根长鼻子呢!喂,你的消息来自大道还是小道?”
“兼并你们厂的是我小姨夫。这还有错!”
“你小姨夫是哪个厂的?”
“横埠鞋厂。”
“是那个专挖集体墙脚的个体鞋厂。个体鞋厂怎么能兼并我们二轻系统的大集体企业呢?”苏之成呆成一只木雕的公鸡。
苏之成在医药批发部进了五千多元的中西药,还要了十盒德国进口的彩色避孕套。他知道厂长周寺喜欢这种质量可靠的易耗品。在郦佳喜忧参半的目光相送下,苏之成把自行车压得歪歪扭扭,他的心情像车路上的灰尘一样混混浊浊。他突然感到一定会有一场好戏可看了,周寺这个人苏之成是知道的,他的胆大得出格,谁惹他了他一定会动用全身的细胞来进行报复。苏之成知道下岗后变得神精兮兮的大陈就是因为厂长周寺报复的缘故,当然主要是因为大陈的眼睛太亮,而嘴巴又太松。大陈原是厂部宣传科的干事,那天他去找黄仕英要一份文件写材料,不巧正碰上厂长和黄仕英在嘴对嘴啃牙齿,偏偏那次他们麻痹抑或是弹子门锁的质量有些问题,反正大陈看见门是有一条缝隙的,于是就推了进去,推进去就是这样一幕令眼镜片大为发烫的场面,他立即返身但巳经看见厂长的目光剃须刀片一样向他飞来,大陈的脊背凉冰冰地渗出一片潮气。黄仕英在二天后的一个午后告诉大陈,那天她是在给厂长点眼药水,厂长的眼里这些天似乎总搁着些许砂子,痒痒的。大陈嘴里说我知道我知道,心里却想点眼药水也用不着拿舌头去剔人家的牙齿,不过大陈一点也不想成为厂长眼睛里的砂子,所以他一再说着我知道我知道。本来这样便无事了,但是大陈贪酒,酒这东西就是让人嘴松。大陈在一次洒后说,黄仕英给厂长点眼药水呢,哈,哈,哈……说点眼药水是没事的,但这几个哈哈哈就坏事了,他果然就变成了一粒讨厌的砂子。厂长周寺在一个阴沉沉的黄昏把大陈叫到办公室里,告诉他行政人员太多,要裁员,厂长说大陈的眼睛虽然近视,但眼力好,还是去管仓库适宜。大陈端端眼镜架子觉得那酒是喝得太糟了,喝了也吐不出来,说了又收不回来,只好去管仓库。他不知道周寺不是一般的狠,大陈管仓库还不到一个月,仓库里的鞋就少了二箱。大陈挺纳闷,他上班时除了上午去一趟厕所下午去一趟厕所,其余时间从不脱岗,就是上厕所他也是锁了门才去的。他知道这和点眼药水的事是有关联的,但少了鞋总是事实,有嘴也没办法辩。厂长周寺这一回找大陈的时侯脸上带着冷冷的笑,他说都让你赔怕要二年工资,不赔呢我这厂长怎么当呢!就一个月扣你一百五十元,扣十个月,这样总不错了吧。你这人写材料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可是管仓库太不负责任,嘿嘿嘿……大陈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侯眼镜片潮嗒嗒的,他尽量不让泪水落下来。一个月本来就只有三百来元工资,扣除了一百五十元还怎么个活法。他感到厂长周寺巳经像一个魔鬼附在自己身上了,怎么也摆脱不掉。十个月后大陈就和其他二十多个工人一起病了,病退后的大陈见了谁家的鞋柜总要数一遍鞋子,他变得神经兮兮,而那个点眼药水的词语倒成了一个专有名词。苏之成想这一回周寺和郦佳的姨夫肯定会有戏了。
苏之成回到厂里时看到人们熙熙攘攘往财务室挤,一问,说是有奖金可领。上个星期刚发过工资,这么快又发奖金,出乎大家的意料,但苏之成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周寺就是如此大胆,弄不好这些钱还是贷来是,要不怎么又买药又发奖金,不过苏之成还是感到高兴,买药的钱汇出后,郦佳多少总要给点好处,如果没有那她也是记在心上的,这照样是好处。奖金更好,钱是不会馊气的,工资外的奖金更好,老婆都不知道,啥用场不好派。至于厂长谁来当,对苏之成或别的职工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意见不意见的,就像毛孩子只管有奶水的女人喊娘,是谁生的只有做娘的才当一回事。如果每换一次厂长都能又发工资又发奖金,一次发过第二次又发,那倒宁愿每月换一个厂长。
这回奖金还不少,每人五百元,有特殊贡献的发八百元。苏之成算是有特殊贡献的,他仔细想来贡献大概在为厂长做好了点眼药水的工作,在办公室点眼药水确实有点不方便,到医务室来名正言顺,还有床,而且苏之成的嘴紧。黄仕英对苏之成的口碑很好,实践也证明苏之成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所以厂长周寺一直把他当作内务后勤战线的先进,奖金总要比别人多拿几元,苏之成自己当然知道的怎么回事,反正能多拿钱又不是坏事,况且黄仕英只是自已的同学,又不是自已的老婆。天昏地暗的也不管自已什么事。
在走廊里苏之成碰到了黄仕英,黄仕英这天穿得很时髦,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嫩嫩地在身上荡来荡去,她那支白光光的脖子就显得很耀眼,如西施殿里的西施座像脖子。不过西施座像的脖子坏了可以换,那是玻璃钢的,而黄仕英的脖子有病却没有换玻璃钢脖子那样简单,苏之成想到了报纸上剪下来的民间单方。于是苏之成在黄仕英向他阴暗地一笑之后开玩笑说:“哟,哪来的皮货推销商呀!”
黄仕英看了看自己疑惑地问:“我怎么会像皮货商呢?”
“你展示的皮多好呀,细嫩滑腻绝对是真皮。”苏之成说着就顺手在她光溜溜的肩上抚摸了一下。
黄仕英更显出一种媚态,“现在什么都进入买方市场,皮好有什么用!”
苏之成一听黄仕英的话里有一点硫磺气,涩涩的难受,就不敢再开玩笑。“你脖子的酸痛好一点了吗,我最近有一味好药能治。”
“能好到哪里去,骨质增生,死不了也好不到哪里。”
“来,用民间单方治着试试。”
黄仕英扭转了脖子跟着苏之成进了医务室。
苏之成拿出一瓶红色的药水,亮光光非常漂亮,打开瓶盖立即溢出一股香气来。
“是酒哇!”黄仕英皱皱眉头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是上好的高粱酒,加了三十六味中草药。”苏之成说。
“好,别多说了,给我试试吧,要不要上床。”黄仕英很熟练地倚到那张医疗木床边。
“上床干吗,我还是想到温都尔汗翻跟头自寻倒楣,还是想跟大陈学数鞋?”
“你这人怎么学得油嘴滑舌了,你若真跟我上床,就不会变得大陈那样了。”黄仕英说完脸上微微泛出几丝红晕来。
苏之成心里像是被玻璃片划了一下,手中的药水瓶晃动起来。“你坐到圈椅上来吧”苏之成一下子口纳。
黄仕英的脖子在苏之成的眼前斜侧成一条白玉样细腻的圆柱,学生时代的那一片污垢再也找不到踪影,苏之成想污垢总是有的,只是让人找不到罢了。他把红色的药水倒在脱脂棉花上,在那柱白玉上细细地擦起来,他看到脱脂棉上还是起了一层灰黑的油腻。清香的高粱酒气在医务室里荡漾开来压倒了黄仕英身上的法国香水气,他觉得这种姿势很像菜场里给人退鸭毛的样子。在擦完了一遍后,苏之成又一节一节将她的颈椎捏拿起来。
“真舒服。”黄仕英摇着头说。
苏之成感到她的骨节比一般的人松散,捏在手中抻面一样柔和,他这样想着一不小心手指勾动了她肩上的吊带,苏之成吃了不小的一惊,心怦怦地跳起来。看看黄仕英正闭目而坐似乎一点没有觉察,而苏之成却感到自己的大腿被一只手抚住,苏之成顿时变成了一支娃娃雪糕,他觉得心像汽球一样膨胀起来,他按摩的手不知不觉捏到了她的肩胛上。这一刻他猛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法国香水味从她的脖子里放射出来,隐隐约约他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一声咳嗽的声音,厂长周寺的目光便一下子在他的四面飞舞起来,他凝固片刻的血顿时便稀释了。苏之成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一下,他一贯行事谨慎现在忽然间竟昏了头,想见许多英雄智勇双全却为倾貌而倾国倾城,这就决非演义者口热而杜撰出来的传说了。他从器械柜里拿出一只热水袋冲满开水,又将纱布浸透药水敷在黄仕英的酸痛处,然后压上热水袋。
“你是不是不会干那活。”黄仕英扭动了一下脖子说。
“哪门活?”苏之成其实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除了怀孩子,好像没有干不来的活,我这人就是懒惰。”
“那你是怕周寺。”
苏之成呆了一下,“我是厂医,不怕厂长还了得。不过厂长还怕你家郑三炮呢!”
黄仕英不再作声,热敷完后站起身说了句:你是条虫!
苏之成没有生气,他想幸亏自己不是英雄,要不可真过不了今天这一关。
厂长周寺怕黄仕英的丈夫郑三炮倒真有其事。那就是在大陈出事变得神经兮兮之后。厂长周寺给黄仕英点眼药水变成典故在大家的嘴边滑来滑去,这样一来二去点眼药水的典故就流进了黄仕英丈夫郑三炮的耳朵,郑三炮是机械厂的锻工,攥起的拳头像小捣臼,脾气又是炮仗一样,一点就爆。听到这个典故后先是在黄仕英的脸上猛烈地击去一个五爪金龙,然后将她推倒在沙发一用大拳头捣葱一样击她的下身,嘴里大喊:你犯贱!你去犯贱!你要点眼药水,我就把自来水管捅到你的里面去,让你一次受个够。郑三炮怒吼成一头被火灼了屁股的牛。
黄仕英在丈夫的怒吼中像一只放上屠宰凳的肉猪,只会呻吟不会辩解。
郑三炮对付完老婆就奔鞋厂而来,他在厂长室的木板门上重重捶了三拳,木板门訇然洞开。厂长周寺吃完饭后正在办公室剔牙齿,现在做厂长的吃饭都比较辛苦,周寺把脚搁在桌子上正在做吃完饭后的整理运动,被郑三炮一吓,差点儿把牙签戳到舌头上,还未等他坐稳当,郑三炮的小捣臼就朝他的脸上砸来,厂长周寺摔倒在办公桌边仰翻翻像一只中华鳖,半天翻不过身来,他揉揉脸面感到眼角麻乎乎的。“郑师傅,有话好好说吗?何必动手。”厂长周寺在黄仕英家吃过饭,知道他是打铁的锻工。
“周寺,你日遍东南西北的大小婆娘,我不管,但是碰一下我老婆,让我戴绿帽子,我先把你头砸扁,让你红帽子也戴不成,你让我老婆点眼药水,我让你的鸡巴去塞狗屁眼!”
周寺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恢复了一些厂长的威严。“你这人真是大炮,人家说句乱话,你就当真,我算是服你了,事实是这样的……”
郑三炮被周寺拉住坐下来,又递烟又泡茶,然后给郑三炮讲他的点眼药水故事。郑三炮像个被幼儿园阿姨哄乖的孩子,刚来时的火气慢慢消失了。
后来厂长周寺就拉着郑三炮去了夜总会。回来后他对黄仕英说:夜总会的女人还真够有劲!
黄仕英为这话又哭了半宿。后来厂里盛传郑三炮被厂长周寺拉到夜总会找了二个靓女人泡了一晚上,把拳头泡软了。这也算是厂长对郑三炮补偿精神损失,郑三炮想想老婆被人点了眼药水能换来别的女人带来的快乐,也不算太委屈,在战术上来说是以一当十。
傍晚快下班的时侯,苏之成接到郦佳打来的电话。他浑身抖动了几下,他想已经好几天没跟郦佳联系了,上次进药后单位里沸沸扬扬,没及时跟她打电话。
“你这人怎么一有钱就把朋友给忘了?”郦佳在电话那头责怪地说。
“我怎么就变成有钱的了?我什么时候捡到天落馒头还是金元宝了!”苏之成想不到郦佳今天会打电话过来。
“你进了这么多药,又发了这么多奖金,怎么会没钱呢?”郦佳嘻嘻一笑,“你没钱厂长室女秘书还会让你去敲背,嘿嘿……”
“你哪儿得来的这些潮掉消息,说着不觉得牙齿酸么。厂长室的黄仕英是颈椎有病,让我用民间单方治呢。”
“好好,我觉得你有点底气不足。我不想知道你那民间单方是什么。今晚有没有空?”郦佳在电话那头流露出一种胜利者的语气。
“今晚——”苏之成虽然很想和郦佳单独聚聚,但不知她今天是什么用意,嘴上便没了一些硬气。
“我知道你要推,你是又要给谁弄民间单方吧。”
苏之成一想糟了,过去有个点眼药水的说法,现在冒出个民间单方的新词新用来,传出去不是一件好事。“你有什么事?”
“我想你赚了钱总要意思意思吧。今天让你请我吃顿饭,舍得吗?”
“吃饭?”苏之成呆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是舍不得那几个钱。”
苏之成有点急了,他还没有被人这么损过。“我怎么不想请你吃饭呢?只是你不肯赏光,那么就在老肉香饭店吧。”
“老肉香饭店?档次太差了,进去都没有面子了。”郦佳在电话里说得苏之成像吃了红辣椒一样额头冒出汗来。
“你说到哪儿去吃?”苏之成擦擦额上的汗说。
“到贵妃酒楼去。”
苏之成额上的汗便又渗了出来。他说,“好~”用手摸了一下皮夹,手就抖了。
搁了电话后苏之成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他知道贵妃酒楼是一家三星级酒店,就是吃白开水也会烫舌头,但她开口了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他的心浇了麻油一样粘答答的。
他收拾一下东西想回家再拿点钱,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怎么还没有回家?喂,今晚到我家来吃饭怎么样,郑三炮不在,工会组织到杭州玩去了。”黄仕英从家里打来一个电话,声音神秘兮兮的。
苏之成听到黄仕英在电话里如阿庆嫂给郭建光传递情报一样的语音不禁想笑出声来,他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呀,都叫吃饭。
“郑三炮在我就不好到你家来吃饭?厂长周寺怕他,难道要我也怕他?哈哈哈……”苏之成说了一句毒汁四溅的笑话,他感受到话筒那边的黄仕英一定脸红了。
“你这人最近好像脑子有点搭牢了,没个正经的时候,厂要兼并,你幸灾乐祸呀……”
“啊呀,我的厂长秘书喂,你可别拿大帽子来压我,我这人天生胆小。”
“我说你别再多废话了赶快过来,我这里还有一瓶好酒。”
黄仕英这么一说,苏之成才想起郦佳刚才还让自己晚上请客,一说笑话,意忘了把这事告诉黄仕英。“我晚上……”一开口才发觉这话还不好跟黄仕英直截了当地说。
苏之成话没说出来,那边黄仕英巳经听出些眉目来,“噢——你晚上还有约会,好,好,算了,算了,……”
“不是,我晚上有二个广州来的同学约我吃饭,我巳经答应他们了。”苏之成随口编了一个谎言,话说出口了,心还在别别跳。
黄仕英还是相信了苏之成的谎言,“既然外面有客人请你吃饭,我也没办法,但是吃完后你要马上过来。我等你。”
“等就不要等了,我如果早就过来,迟了就不过来了。”苏之成内心是希望和郦佳多呆一会,何况今天是自己作东,也不能让这钱花得太冤枉。
“不用多说了,你迟我也等。”黄仕英说得很坚决。
苏之成想,她今天是吃了什么药了,听她口气像是有什么事,该不会是点眼药水吧,那到真得提防郑三炮的大拳头了。
贵妃酒楼在繁华的西子大道边。夜幕巳如一块大灰布从天际挂下来,街上的灯纷纷亮起来,把夜弄得像媒婆乱擦胭脂的脸。苏之成看见“贵妃酒楼”四个字像是一群闪光的蛔虫咬在一起,他揣揣袋里的钱东张西望进了酒楼的大堂。
郦佳今天穿着一身蛋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大堂里浑身散发着一种玉石气。看见苏之成进来就微笑着迎上来,“怎么来得这么迟?”
“刚要下班来了位病人。”苏之成突然发现自己今天一下子变得善于编故事了。
“不是说医务室不给职工看病了吗?”
“噢,是外面来找民间单方治颈椎病的。”苏之成又说了一个谎。
郦佳对苏之成笑了笑说:“你那民间单方可以到中国妇联注册了。”
“病人可是男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是男的,是男的也是女人介绍过来的,对吗?”
“你好像变得口才好起来了,而且对我的民间单方特别有研究。”
两个人在礼仪小姐的带领下说着就走进一个冠名为“奥地利”的小包厢,小姐推开门,苏之成看见里边巳经坐着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两个眼泡鼓鼓的像神气的金鱼。苏之成怔了一下,以为走错了地方。
郦佳咯咯地笑起来,把苏之成往里一推,说:“怎么一下子就没神气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小姨夫,横埠鞋业公司的董事长汪大为。”
苏之成看了看眼前的这位个体老板竟然一点也没有土气,西服和衬衫穿得有板有眼,一点也看不出是农村的土包子,在气度上比现在的厂长周寺更多几分儒雅之气。汪大为站起来跟苏之成握了握手,金鱼眼骨溜溜鼓一下,既无居高临下的傲慢,也不显得拘谨。倒是苏之成有些紧张起来,他想这郦佳也真是的,让人请客还带一位吃客,何况还是自己的新厂长,怕是为了今后的业务吧,但鞋厂的业务不管谁当厂长都大不到哪儿去,毕竟不是医院。
郦佳这时很兴奋,蛋绿色的连衣裙里像是有一片春草在萌动,苏之成感到郦佳像一只快要下蛋的小母鸡,有一种形神兼备的可爱。
“点些什么菜?”苏之成问。
“我巳经点了,你可不要心痛呀,我是点了不少高档的菜呢。”郦佳诡秘秘地看看汪大为,汪大为也朝郦佳笑了笑,像是有一种狼狈之间的默契。苏之成眼睛里就有点干燥起来。
菜很快就上来了,上得苏之成心里直淌血。既上了鳖,又上了龙虾,他越吃越热,越吃越辣,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苏之成,你别光顾吃好吗?我带小姨夫来不是与你争菜吃的,他的颈部也有骨质增生,想用你的民间单方治治。”郦佳说。
苏之成抹了一把汗,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了,片也拍了。几乎什么药都吃都用,但没有大的疗效。”
“民间单方可以试试,反正你就要到厂里来了,也方便。”
他们一谈医病气氛就活跃起来,苏之成额头上的汗也少了些,他们谈厂里的工人,谈厂里积压的胶鞋,谈大批请长病假的工人,也谈数鞋的大陈,谈着谈着也谈到了点眼药水,谈到郑三炮被厂长周寺请到夜总会一泡变成了糖衣炮……
郦佳在一边听得哈哈大笑,好几次都笑成美丽的虾弓。
汪大为酒量很好喝酒像喝水一样,苏之成被他一灌话便多了,他不但话多,还敢大胆地看郦佳,他用火辣辣的目光盯蛋绿色连衣裙有起伏的那些地方。
汪大为手机一次次的响,最后站起来说:“真是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以后有机会再好好谈。”
郦佳就一脸不快活。
苏之成脸上却春意盎然。
“你知道汪大为什么时候到你们厂里来么?”郦佳将连衣裙的下摆往腿间掖了掖,像是遮盖什么秘密。
苏之成喜气更加洋溢,眼光里充满酒气。“我又不是组织部长,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厂里来!”
“你怎么对厂里的事一点也不关心。”
“我只关心找我看病的人患什么样的病——哎,我发觉你对你小姨夫有点不对头,有过一腿?哈哈哈……”
郦佳伸过手来重重捶了苏之成一拳,“喝了这么一点猫尿就嘴臭。”
苏之成捏往郦佳的手就不放。服务员小姐一看情景就自觉地走出包厢。
郦佳的手被苏之成捏得有点发痛,就羊羔般嗷嗷小叫起来。
“别人以为我们在干什么。”
“你以为你没干什么吗?”
一下子包厢内便没了声音。两个人端起酒杯又碰起来。
苏之成突然感到自己的酒量大得惊人,胆量也大得惊人。他不但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往脖子内灌,还继续在郦佳的手上腿上轻抚慢摸。
郦佳也喝了不少的酒。她说:“你醉了。”
郦佳又说;“我受不了了。”
二个人就抱成一团,像一具背壳的蜗牛。
郦佳说:“你不要这样,你真的不要这样……”
苏之成在郦佳棉花一样的语音里居然轻轻地哭出声来。
酒家里常有女人被人弄哭的,而这个包厢里一个男人却被一个女人弄哭了。服务员小姐不知所措,只好任凭他们两个在里面文攻武卫。
苏之成是个压抑的人,平时什么事都能守住。就连老婆到澳大利亚一年多来,他也一直洁身自好,不但没沾过一丝花草丶惹过半点荤腥,连自慰的行为都不曾有过。平时他也从不喝酒,今天偶尔一喝,却把自己的精神大堤给冲毁了,做出来的动作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像一只马戏团里被枪惊动的驯兽,突然间恢复了野性。
郦佳拉了拉那件有点皱了的蛋绿色连衣裙,她说:“不能这样,这里真不是地方,我们走吧……。”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在苏之成的额头上轻轻用嘴唇碰了碰。
苏之成站起来觉得脚有点轻,像是踩在软泥上。郦佳扶着他摇摇晃晃走出贵妃酒楼。苏之成突然记起还没付帐,就挣开郦佳的手转身去掏钱包。郦佳笑着说:“我真会把你叫来付帐吗?小姨夫早付了!”厃厃
夜色有点发蓝,空气里有了一些凉意,残剩的霓虹灯闪动着让苏之成头晕的彩光,风一吹他就觉得胃里实在太满了,一阵恶心,便有酸臭的东西一下子从嘴里喷薄而出,他朦朦胧胧感到那脏物有几点溅到了郦佳那条好看的蛋绿色连衣裙上,苏之成很觉过意不去,就拿口袋里的餐巾纸去擦拭,人没弯下腰,腿就软下去了,他一头栽在人行道上,脸上麻辣辣的一下。
郦佳急忙用手去搀,苏之成己经像练杂技的孩童缩成一团,她一拉他就长,她一放他就圆。郦佳擦了擦鞋上的脏物,只得叫来一辆三轮车,让三轮车夫帮助扶他上车。郦佳见三轮车夫看看苏之成又看看她,心便怦怦地跳怕他问些什么,但三轮车夫很识相地微笑了一下,没问什么就把车帘放下,跨腿蹬动了车子。郦佳抚摸了一下苏之成的脸,发觉有点擦伤。苏之成摇摇头说:“没事,我没醉。我来付车钱。”
苏之成的家在浣江边的医院宿舍里,这是一幢老宿舍,居住人员已经很杂,医院进出的人多,与苏之成一同毕业现在还在医院的几乎都搬了新房,这里成了医院的亲属宿舍或是外调医生的暂栖之地。郦佳看看四周已灯光阑珊就松了一口气,她给三轮车夫付了钱,扶苏之成下车,苏之成一下三轮车就掏钥匙,在门上他怎么也没把钥匙插入锁孔,郦佳就去拿他的钥匙帮助开门,苏之成推了郦佳一把说:“你不用帮我开门,你只要帮我将门拉一下稳住就行,这门在动。”
郦佳听了苏之成的话就咯咯地笑。笑声中,门扉洞开,一团湿润的来苏儿气慢慢弥散开来。郦佳觉得自己的头也晕乎乎的,她感觉自己已拥在苏之成的怀中,整个空间一下子浓缩成一个粘稠的蛛网,空气中黑色的声音在流动。
“别碰我,我……”
苏之成在手指接触郦佳乳房时突然浑身一个冷颤。人的回忆有时在人麻木的时候像风疹块一样触动人的神经末稍。他一下了回忆起给郦佳医治小叶增生时的情景,他想起自己是一个医生,他说:“我不会碰你,真的……”
窗外没有灯光,但有萤火虫儿的暗绿,幽幽的,很静。
早上起来一看,床上已没了郦佳,苏之成用冷水冲了冲头,一下想不起昨晚所作的事情,也不知郦佳是怎样离开宿舍的,只是枕头边似乎还留着郦佳身上的香水气。他己经记不得昨晚是怎样从贵妃酒楼回到家里的,好像是坐过一回三轮车,似乎还吐脏了郦佳的鞋和连衣裙。苏之成用冷水拍拍自己的脑门,他突然理解老人为什么会无端生出一些烦恼,他这一回体会到人们对已做过事情的无法回忆远比做不成一桩事情要痛苦得多。看看时间已不早,苏之成就匆匆往厂里赶。
在厂行政办公室拐弯处苏之成看见黄仕英无精打采地走过来,苏之成就准备好一个微笑想跟她打个招呼,但黄仕英朝苏之成翻了翻眼皮,没看见一样直直地走了过去,苏之成这时已经将嘴角拉成一个弧形,并准备与她开一句诸如郑三炮在杭州打了三炮之类的玩笑,但黄仕英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眼光很是凛然地向上注视着,像是图画中刘胡兰的神气。苏之成就马上把脸上的表情冷却下来,想想情况有点不好,内心就如幼儿园小朋友瞒着阿姨在外面做了坏事被阿姨发现一样。他的情绪变得很差,开医务室门时手有一点发颤,他想这是昨天酒喝多的原因。坐在椅子上他还在想刚才黄仕英的神态,女人在被爱迷惑时总是把大事当小事而把小事当大事,所以她们的愤怒会像春天的草一样不分场合地冒出来。你让她耗神费钱,她反而高兴;你一不留神给她省了些精力钱财,让她不受伤害,她反而恨你。女人的伟大也就在此。苏之成后悔自己昨晚喝多了酒,忘了黄仕英对自己的邀请。
他正在忧愁时,外面的人就大喊:开会了!开会了!
已经是很久没开会了,苏之成快忘了大会堂在哪儿。走出门来偏偏又碰上黄仕英,她也看见了他,却是鼻子里一股青烟,像是教室里的学生闻到旁边的同学放屁一样。苏之成的尴尬就如封了口的煤炉,只好在内心暗暗蔓延。苏之成在心里暗暗自责,虽是不乐意到她家去,但人家是诚心相邀,又不一口拒绝,错的也就是自己了。他决定要再编一个谎话去给黄仕英作解释,缓和一下气氛,他就跟着黄仕英往大会堂走去。
许多天不开会,今天会场的气氛有点特别,今天人特别多,连数鞋的大陈也来了,人一多,嘴就杂,下面叽叽喳喳闹热得很,闭上眼肯定以为是到了菜场里的活禽市场,而台上满匝匝一排罗汉堂似的坐满了大小领导,都紧闭着嘴作出严肃的神态。工人们在下面指指点点,说这个是市里的什么领导,那个是局里的什么领导。苏之成只认得老厂长周寺和新厂长汪大为。他挨着黄仕英坐下,说:“那边头发光溜溜的是新厂长汪大为。”厃觿溦厃厃矇溦媙厃矇眬衖眬溦尨矇矇黄仕英像是没听见,眼睛一直盯着台上,仿佛耳朵上戴着一付听音乐的耳机。
苏之成又说:“这个汪大为以前花天酒地什么快乐的事都玩。”
黄仕英还是没有反应。
苏之成对自己的游说能力顷刻怀疑起来,一般来说医生的口才是医疗技术的一部分,许多疾病其实只要用嘴说说就可以解决问题,而苏之成一直以为自己要么不说,一说总是灵验的,不管是什么事情。所以他一边怀疑,一边还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想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像热水瓶一样过一段时间凉了就没气了。
会场里更加乱糟糟,台上台下都在响,像是比谁的嗓门亮。苏之成没心思,就顾不得这些,他以为鞋厂如何兼并和自己毫无关系,虎去狼来的事情,犯不着去动真感情。他就拼命想怎样才能使黄仕英知道,自己不是看不起她故意不去她家。女人的事情常常很怪,说得清时不说也说得清,说不清时说了也说不清。他就想说一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他突然想起一个关于对付难弄女人的笑话。
“我昨天实在是有一个长年不见的老同学叫我喝酒,本来喝完酒还是想来的,但是喝醉了。我在喝酒时听了一个笑话,你要不要听,真是十分好笑,说的是一个女人……哈哈哈……真好笑……哈哈哈……。”苏之成还没说就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都拿眼睛盯他,他就一下子刹住了自己的笑声。
黄仕英被他莫名其妙的笑声也逗出笑来。
苏之成这才发觉黄仕英笑起来也是蛮可爱的。其实一切难以求得的东西一但得到,不管它好坏都会觉得它是十分可爱的。
女人的一笑就是最好的宽容,苏之成说笑话的信心也随之倍增。“那个女人不喜欢笑也不喜欢骂,有一个好事者就对朋友们说,你能弄她笑又弄她骂,我就请你吃一顿饭。朋友看见过那个女人,想了想就说,这很好办。第二天到了那女人门口,看见女人和一条狗在晒太阳。他就冲着狗喊:爹!女人就大笑起来,又冲着女人喊:娘!女人一听把自己当作母狗就停住笑,骂了一句;畜生!朋友就说;谢谢你,我弄到一餐饭了。”苏之成看看黄仕英并没有笑,倒是后排有几个工人在哈哈地笑,也不知他们是否是为苏之成的笑话而笑。
正想着就听到台上有领导在喊:“静下来,静下来,这是关系你们切身利益的事,静下来,静下来,谁还在说话,等一下单独留下来补课……”因为大家都在说话,领导讲得很严肃也没效果。会快开好时,好几个领导都在擦汗。
苏之成终于看见黄仕英脸上的皮肤比进会场时松弛多了。他的内心也就松弛了许多。不知不觉大家便轰地一声散会了,人群夹杂着脚气丶屁臭往外涌动。苏之成趁机在黄仕英的胳膊上轻轻捏了一把,讨好地说:“我今天请你吃饭,下班后到老肉香饭店,算是补礼。”苏之成想想反正昨天该花的钱没花,今天不花留着怕也是笔晦气钱。
女人的情绪像空调边的温度计,变起来也快。苏之成利用领导开会的工夫说了半天没用,现在捏了她一把,她就笑了。她说:“你不怕郑三炮的拳头把你身子当沙包打?”
“我又不点眼药水,怎会挨拳头。”
“你昨天不是在给人点眼药水么?”
“谁在给人点眼药水?你别把夜梦当戏文看。”苏之成有点紧张起来。
“你眼睛乌珠像铜铃干什么?不点眼药水,你把房门关得死死的眠床摇得格格作响干啥?是在榨垫被里的板油?”黄仕英的脸很快就又变得牛皮纸一样。
苏之成想,女人这东西真是厉害,一动起真情来就像福尔摩斯一样注意你的一举一动,把你的毛孔都会放到显微镜下去放大。“我是喝了一点酒,醉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睡过去的。”苏之成又说了一次骗话。
“我也不管你是在干什么,但你不要去找妓女,染上病你那民间单方也没用。”
两个人走到办公室情绪都很不错,约定了下午下班后去老肉香饭店,这样时间宽裕一些。
坐在医务室里没有人来看病,倒忽然来了不少串门的人。他们几乎都带着同样沮伤的表情来找苏之成,最让苏之成心里难过的是数鞋的大陈也到医务室来找他,大陈说:“苏医师,你是有技术的,你拆了墙可以给人看病赚钱。我怎么办,周厂长还让我数数鞋,即使病退总还拿一百来元,现在要我们下岗,捧泥饭碗。说是要扭亏,反让我们下岗,下岗干什么去,现在擦皮鞋都争不着顾主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呀。”
大陈说着就浑浑浊浊流下几滴泪来,他说:“苏医师,你是知道的,我想工作时老厂长不让我工作,我不能工作时,新厂长又要让我工作。啊呀,你这里有好多双鞋呢,一丶二丶三……”
苏之成浑身也像灌了醋一样酸溜溜的,他给大陈泡了一杯茶,傻笑了一下无话可说。
苏之成开会的时候没有集中精力,根本没听清会议的内容。经这么多人一说觉得问题有点严重,真是像大家说的让自己拆墙开诊所哪里这么容易。汪大为这人也真想得出来,这些私营业主就知道如何盘剥。
这样想着,苏之成就心神不定,稀里糊涂就到了下班的时候。他想女人又可爱又可恨,如果不是为了讨好黄仕英,今天的会总会听得认真一些,别人臭屁虫一样叮着发言的人,自己却围着黄仕英大献殷勤,怪不得有人常拿眼睛来刺他。
下午下班后苏之成换了一套衣服,下午他觉得心更烦,破墙开门诊,还要向厂里交利润,真亏他们会动脑子,苏之成心烦的时候总喜欢换一套衣裳,这样会感觉全身轻松一些。
老肉香饭店在火车站广场旁,档次不高生意却不淡,因为饭店经营羊肉丶狗肉丶牛肉等清煮老肉为特色,所以命名。而爱开玩笑的人说:因为老板娘五十出头,风韵尚存,打情骂俏,老少皆宜,故曰:老肉香。苏之成来当然不是为了打情骂俏,而是因为这里饭菜酒水便宜一些。
苏之成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老肉香饭店,沿路他一直想着等一会见到黄仕英时该说的话,同时他还想着该点些什么菜,喝点什么酒,他甚至想到黄仕英喝过酒之后还有可能会让自己点眼药水。苏之成原本不是一个很坏的人,但是这两天女人把他调教得变坏了。他想,人变坏有时也像看病一样,只需几剂单方就能完事。
他还没有把最快乐的事情想出来,朦朦胧胧就看见医药大楼的霓虹灯蛔虫一样亮光光蠕动起来,他很快想到郦佳昨天晚上羞答答的神情,苏之成还感到手指间的那一阵颤动。这时他看到对面有一辆疯狗一样的摩托车像啃骨头一般向自己扑来,苏之成立即将自行车往人行道边靠,人缩成刺猬似的一团,可是那骑摩托车的像是被苏之成的引力吸住了,苏之成往左躲,他往左撞;苏之成往右躲,他往右撞,后来那辆摩托车就拄在苏之成的腿上震荡机一样颠簸了好一会,直到苏之成大喝一声“你碰到鬼了!”他才脸色青煞煞地把油门关掉,这时候苏之成的裤腿上如女人来月经一样湿红的一片。
骑摩托车的摘下头盔把凑过头来问:“没伤着吧?”
苏之成看看腿上的血说;“不伤着那才怪了!”
边上的人纷纷围上来,但没人指责骑摩托车的,也没人上来扶一下苏之成。他们仅仅只是看看而巳,像赛场上看斗牛似的。
骑摩托车的把苏之成从地上抱起来,说:“你这人还蛮轻的。”
他把苏之成驮在摩托车的后座,架好苏之成的自行车,锁上后将钥匙交给苏之成。“送你上医院吧,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刚出门时撞着了一只狗,赔了五十元,现在又撞了你……”
“我今天也同狗一样晦气。”苏之成叹息了一声。
骑摩托车的发动了马达,“我可没把你比作狗噢,狗是不可以放养的,你是可以……好,好我不说了。”
摩托车骑走时,围观的人才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
摩托车佬把他驭到的那家医院就是苏之成工作过的那家医院,不过现在不像当时那样寒酸,现在医院的大门像西游记里孙悟空闹腾过的海底龙王殿。摩托车佬把他送到急诊室,说是我去挂号,然后就再也不出现了。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并不认识苏之成,医生正在电视机前看音乐电视,见有病人就有点不高兴,荧屏上的女人很漂亮,吊带背心又垂得很底,他一张罗苏之成待回过头去,荧屏上的女人便变成穿反毛大衣了,苏之成这一刻立即有一种第三者插足的感觉,医生脸上的不高兴就打了一个立方,他检查清理创口的动作就有点像管道工。
苏之成让医生清创包扎后还不见那车主来,就觉得事情不妙,他试着站了一下,还可以,感觉是没伤骨头。
医生将苏之成包扎完毕后,就草草地在处方笺上哗哗地写了一大堆,抬头看了一眼苏之成又看看门外说:“要不要给你开点脑黄金丶肾宝丶脚气灵之类的东西,反正有那冤大头,他有没有参加保险……”
苏之成想伤了腿配脑黄金,这是有点神了,看毛病还关注人家有否参加保险这就更神,他只好茫茫然地摇摇头。现在的医院和他当时工作时完全不同了,他调离医院,医院变富了,他调进工厂,工厂变穷了。
医生有点失望,脸上的表情充满着对弱智者的同情,同情之余又刷刷地填出三张检查单,一张X光透视拍片,一张肝脏B超,一张脑颅CT。写完后医生就把五六张纸片压在圆珠笔下,站起身到水槽边去洗手,一边洗手一边唱着:心太软,心太软,我只是心太软……
苏之在一边心里直嘀咕,这么一点外伤,开这许多检查单,配这么多狗屁样的药,还唱“心太软”,还不如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来得合适。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还不见那摩托车佬到急诊室来。医生就说:“你有其他亲人陪来吗?别让那人跑了。”
经医生这么一说,苏之成也有点急起来。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医院里空荡荡的,这么长时间不来肯定是出了毛病了,苏之成想走出去看一下,医生一把拉住他说:“你先把这张手术费先去缴了,你再一走我这半天不是白干了,你别耍滑头,我在门口监视着你。”旔
苏之成拿过那张手术费的交费笺,一看竟要50元,只是做了点简单的创面消毒就收这个价,比杀猪的还狠。怪不得现在的医生收入高,原来是兼着杀猪的行当。他无奈地拿起单子一瘸一拐朝挂号处走去,那里根本没有摩托车佬的影子了,连鬼的影子也找不到了。他回头看看,那个医生果真在门口像反扒英雄一样目光炯炯盯着他。他交掉了晦气的50元钱。他不想再到那个杀猪医生那里去配什么鸟药,也没必要去做什么CT丶B超,让杀猪医生自己去做个痛快吧。
他像一个被人俘虏的伤兵,垂头丧气,唉长叹短。走出医院,华丽的灯光像是令人眩晕的流火,苏之成眼前昏沉沉的,被摩托车撞伤的腿也隐隐地痛起来。他要了一辆三轮车往回走,这时他想起晚上本来请了黄仕英吃饭,说好是老肉香饭店,这么一来肯定又落空了。自己如实向她说她也不会相信,他仔细想了想幸亏腿上还有伤,给黄仕英看,她总不会以为是我自己用榔头砸出来的,只是那地方离裆部太近,让她看有点让人感到别有用心的样子。这样一想苏之成反而有点高兴起来,要是真的撞到那个隐处,即使摩托车佬不逃,撞出个说不出口的后遗症来,那可不是一二剂民间单方整得好的,就是让交通警来处理,他们也只会处理外伤的赔偿,而撞到那个地方绝对不是一般的外伤,而是断子绝孙的大内伤,可医院并不因此给你出一个断子绝孙的诊断书,交通警认定是间接损失,最多让对方多赔你一颗伟哥的钱。这个间接的损失可是直接的伤害呀,而且伤害的是一个群体。
苏之成自己也想得要笑出来,一看老肉香巳经到了,他让三轮车佬赶快停下来,付了钱就瘸到饭店里,饭店生意很是红火,老板娘见来客人像见到阔别数年的儿子似的,把满脸堆笑埋在香水气里从里面迎出来。苏之成问了没有鞋厂的人在等自己就一脸自责,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事黄仕英肯定巳气得半死。苏之成叹了一口气想:和黄仕英一同吃饭的缘份怕是还欠缺些。
晚上隐隐痛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苏之成醒来一看巳经迟到了,他只是匆匆在伤处敷了些烧酒小麦粉,吞了二粒三七胶囊,就瘸腿骑破车往厂里赶。走进厂门他就感觉有点不对,都巳是上班的时候了,厂里竟然一个工人也见不到,他像一个教师上课铃响匆匆走进教室,却发觉教室里没有一个学生。苏之成走在办公室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弹来弹去,他感到厂里空堂堂,内心也空堂堂,进厂三年多来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过,厂里肯定要有不祥的事发生了。这些天自己大概是开始不走运了,所以喝凉水也会把牙硌落。
他走到厂区也听不到一丁点机器的声响,他到传达室问门卫张老头:“今天厂里的人都到哪儿去了?”
张老头像看一头丢失多年突然归来的老马,不认识似的把苏之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怎么不知道?大家都到县府请愿示威去了,不想请愿示威的也都到街上买菜购物逛世界去了。”
“请什么愿?示什么威呀?”
“你是天外来客,还是今天刚出生的?要把汪大为赶出去,不让这个暴发户做我们的厂长。都写了万言书呢。”
“谁做厂长不都一样?”
张老头就把眼睛瞪成两个电灯泡,“我看厂里只有你一个人说他好,你想想,他谁不得罪?连我这管门老头都想要我没饭吃,别看我是个管门老头,我也是有背景的,弄了我可没他汪大为的好粥吃!嘿,苏医师,他不是也叫你砸墙壁对外开诊所吗?这也是坑你呀,真的加别听他说得好,现在好歹拿工资,真要从病人那儿拿钱也不容易,当然你会民间单方,许是不怕。可厂里有几个人不怕,临时工要让他们回去,泡病号的要让他们回来,厂里的原领导要让他们到车间上岗,车间里的工人要让他们到家里下岗,现在贷着款说是亏损,可工资还是不少,他要扭亏为盈却先要减我们工资。他一个看见女人裤裆撑雨伞的家伙也想学朱容基趟地雷阵,看他如何趟得过去,朱总理说死而后巳,他汪大为是死而巳。呸!”
苏之成站在张老头面前觉得一下子变成了小学生,这老头退休前也是做过什么长之类的官的,所以分析得头头是道还饱含热情,很有一点感染力。看来这汪大为的日子是不会好过了,苏之成知道貌岸然鞋厂的人干活像瘟虫,但窝里斗起来个个是英雄。
他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心中不禁为汪大为捏一把汗,他想这汪大为也是何苦,做个体老板多自在,要吃就吃,要玩就玩,有钱嫖个女人也没事,被警察抓住了也不过是三五千钱的事情。你做集体企业的厂长就没这么省事,你看周寺,他也算个无法无天的人了,可是在黄仕英那里点了几回眼药水,被郑三炮知道后还不是吓得到夜总会给郑三炮请客,他才不是怕郑三炮的拳头,他是怕郑三炮告到上头。现在的官只怕上面才不怕群众呢,怕群众闹事其实真正是怕上面的领导知道群众在闹事,群众闹事主要也是要让下面的领导怕上面的领导,现在的群众贼精,他们不怕做官的,做官的才怕做更大官的,现在的群众江泽民丶朱容基也不怕,碰到了敢告厂长的状,碰不到还敢写告状信,告不准你厂长能咬我条卵,运气好转到“焦点访谈”还不撂倒你几个腐败分子。群众知道你怕什么这就是个难事,所以也免不了有人为了个人的利益闹得你做官的两头受气,吃冤枉批评。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最大的受益者还是群众。汪大为肯定是没弄清这番道理。
苏之成一边想一边往外走,脚也不怎么痛了,他准备到县府门口看看厂里的人在怎么闹,走到期厂门外腰间的BP机就响了,他看了一下,是个陌生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就回身到厂里去回传呼。
电话是一位语音甜美的小姐打来的,苏之成就感到非常奇怪,他记不起这是哪位小姐的声音,因为平时给他打传呼的不是黄仕英就是郦佳,其他女人很少知道这个传呼,他也很少有别的女性交往。
等到听完那位小姐的几句开场白苏之成就更昏了,一直以为自己这几天运势不好,却不道还正交着好运。那位声音甜美的小姐自报山门说是什么维纳斯礼仪公司的,他们正搞一个“好运碰上门”活动。溦嶶小姐嗲嗲地问:“嘿——你是7028728-115吗?”
“是的,你这不是正给我通话吗。”苏之成想,这小姐也正是假惺惺,知道了还要故意作秀。
“哇——你运气好好哇。现在我正式告诉你,你是我们‘好运碰上门’的第14位幸运者,请今天到我们门市部领一份珍贵的奖品。千万不要错过。”
苏之成举着话筒筒愣在那里半晌没吭声,心里有一种范进中举的激动。
“喂,我告诉你,我们的门市部在万寿街8弄3号,记住了万寿街8弄3号。”小姐一再强调门市部的门牌号,服务态度真是可以。
“小姐,请问是什么奖品?”
“你到门市部就知道了,肯定给你一个惊喜。”小姐还要卖关子呢。
苏之成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起来,这几天的懊恼一扫而光。管他什么砸墙不砸墙,到县府去请愿总还不如上街领奖品,他觉得敷在大腿根的小麦粉凉爽爽的,蹬起自行车来一点也不感到疼痛。在万寿街他上下寻了五遍还是找不到维纳斯礼仪公司的门市部,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万寿街8弄3号。
万寿街8弄3号是一间冲洗式公共厕所。
厕所门口贴着一张电脑打印的纸,上面写着:
汪大为的走狗:
你们辛苦了,现在奖你们一泡热腾腾的大便,自己入内领取吧!
苏之成站在纸条前顿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无论如何想像不出这些人怎么会卑鄙到这样的程度,而且他无法想出是谁跟他搞的这么一个恶作剧,为什么要搞这样的恶作剧,为什么要把他当作汪大为的走狗。苏之成此时此刻成有一种吃了大便的恶心感。
他发觉旁边站着一个人。转过脸去才知道是郦佳。
“你也是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得十分尴尬。
“县府里闹得很凶,县长也出来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在那边呢。”郦佳看看苏之成说。
“我到县府里去就不会被骗到这里来了。”苏之成顺手把墙上的那张纸撕下来。“无聊透顶”
“这可不是无聊,这是一种悲哀。”郦佳摇摇头说。
“你小姨夫压力也挺大吧?”苏之成笑了笑,“我如果是他绝对不来做这个厂长。”
“我当时说他要来你们厂时,你不是瞪大了眼睛么?你骨子里也是不认可汪大为这个私营业主来做你们厂长的。当时要不是县里的领导找他谈,硬把这个烂摊子压给他,他自己也不会找上门来。他是想把自己的积累都投到你们厂里,他还想好好做人改掉坏习惯,做一个合的集体企业厂长。现在他明白了,他说这些天像是生了一场病,也像是上帝给他上了一堂课,他不会来做你们的厂长,他只想管好自己的厂,谁来做工作也不会再做前些日子的傻事了。你们厂里的人何苦上街请愿,惊动县里的领导呢,县里的领导也是一番苦心。”
苏之成苦苦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看见一片云悠悠地从厕所上空飘过。
“你怎么样不说话了?”
“我在想针灸。”苏之成又笑了笑,“古代针灸学上讲:人之一身,如一小天地。经络如山川,穴位如星辰,气血如日月。治病之道:气血至,针药达,方能有效,过迟过早都无法治愈疾病。我收集的民间单方为什么有效,原因是我按血头运行时间用药。你知道么,子时人中,丑时天庭,寅时乔空,卯时大杼,辰时太阳,巳时上仑……抑住了血头,小药管大用,抑不住血头,大药也没用。”
郦佳眼睛突然酸起来,有一滴泪从眼角挂下来。
“走吧,我们自已给自已发个奖去。”
“奖什么?”
“你奖我一个吻,我也奖你一个吻。”
郦佳在苏之成的背上重重捶了一拳,然后把头伏在了他的背上。
鞋厂重新恢复了宁静。在苏之成腿伤基本痊愈的时候,厂长办公室新来的女秘书告诉他,厂里加快改革进程,精简科室人员,医务室撤消了。令他不解的是,黄仕英也上了下岗的名单。鞋厂的改革在一番有趣的曲折之后终于开始,但开始得很莫名其妙。苏之成接到通知之后一点也不惊讶,他去洗了一个凉水澡,感觉十分凉爽。
晚上的时候,勤俭之成接到汪大为的电话,说是知道了他将下岗的消息。汪大为准备出资为他办一个专科门诊部,专医骨质增生。苏之成作为技术入股以后和他同等分成,目前的一切手续全由他去办。
汪大为说:“我还有一个想法,把你治骨质增生的单方拿出去申请专利。”
苏之成在电话的这头傻了,他说:“这可不合适,老实告诉你,我治骨质增生没有别的药,只是优质的同山高梁烧。”
“哈哈,”汪大为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你这是真傻,你随便开一个治骨质增生的处方,我去申请就是了,哈哈……。”
苏之成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不过我建议让黄仕英也到门诊部来,她不是会点眼药水吗,哈哈……”
“这恐怕不恰当吧?”
“什么不恰当,你不是还欠她一餐饭么?”
“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
苏之成这一夜又没睡好。遇到这样的老板今后又会怎么样呢?这个时候他特别思念郦佳,他预感到今后将失去郦佳。
有一只蝉在窗外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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