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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续)(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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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续)
作者:十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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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其实我最喜欢方鸿渐这个人物,他不单单是二三十年代那些留学知识分子的一种典型表现,(尽管作者声称方鸿渐这个人物是虚构的),更是整个时代为数不少的一群人的缩影.方鸿渐人不坏,可是全无用处.方鸿渐并不喜欢孙柔嘉,可他们却结了婚,或许孙柔嘉远离遥远的上海来到偏僻的小村庄孤独的心情急需组成一个温暖的家庭来抚慰心灵。
(一)
想来“东方的巴黎”源于西方人之口,可据说法国人一提起它就痛恨得要命。手头上有向人炫耀的东西,突然别人也拥有了,“物以稀为贵”的中国古话在法国佬脑中犹如一大群苍蝇蚊子在其脑袋上空徘徊,久久不肯舍其而去。失落、无奈,难免有嫉妒。
十里洋场的海上之都,被厚实的大雾裹了好几层,歌舞升平,把酒言欢之后,人们仍依稀沉浸在远离战争的睡梦当中。不是有含羞不肯露面的晨曦从大雾不小心露出的空隙间穿透而过,照射在早早出门的车夫黝黑的脸上。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大雾散去,朴实温暖的阳光浸年不太冷的冬天注入了活力,平和的气氛或许可以冲淡人们对于战争的恐惧,也会给感情困扰中的方鸿渐带来好运。鸿渐期盼着。
鸿渐一大早揣着几个硬币,跟谁也没说一声便偷偷出去了,倒像偷了东西的贼一般。房东太太受李妈之托迫于无奈,带着没有睡醒的躯壳,煮好了早饭,搁了些酱菜,准备去叫方鸿渐,“方先生,可以吃早饭了,方先生……”房东太太起初纳闷纳闷之后又转为恐惧,原本神经衰弱的她想到了一系列为情自杀的场面,慌慌张张去拿备用钥匙来开门,此种紧张程度比起人们天天谈论的战争也毫不逊色。然而房间内竟空无一人,房东太太的“神经衰弱”一下子转变成“神经暴躁”,怒火如待要喷发的油井,脸红得像北京“全聚德”烤鸭店的新品种,红得发黑。大骂方鸿渐不是东西。一怒之下脚顺着向门踢去,恍然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己的房子,心疼地似掉了一块心头肉,忙检查门有没有损坏,门倒是安然无样,而房东太太的鞋倒开了口子,有谁相信这戏剧性的一幕是真的。房东太太骂的对象一下子由方鸿渐转向了鞋店的老板。
倒霉的时侯,大概做什么事都不会顺,喝水也会噎着。刚出门的时候便被东西绊了一脚,鸿渐期望着一只钱包,可令他失望,只是一块石头而已。而现在馒头的价格也大幅上涨,正当国家危难时刻,竟大发国难之财,岂有此理。鸿渐摸摸裤袋急不情愿拿出他仅有的硬币,剩下车钱,其余统统买了馒头,十几个钟头没有吃过西,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穷死也不当饿死鬼。
看了看表,是时候了。便整整仪表往中国托运公司上海办事处的大门,大跨步走去,想让身影多让人瞧瞧。一旁的小姐正使劲往纸上敲印章,大概印泥没有了,始终敲不上。“请问薛经理在吗?”鸿渐脱了帽恭恭敬敬,一头染满亮发素的头发陡然使房间增辉不少。这是鸿渐当年在德国留学时养成的好习惯,据说十九世纪末德国上流社会的绅士都是如此打扮。虽说现在是二十世纪,可鸿渐秉承复古遗志,吸收西洋文化的精髓。这一点比起他老子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位小姐深知官场韬略,一听口气便知是一个无权、无钱、无名的小卒,典型的“三无”,抬头不到一秒钟便低了下去,程度只不过是瞟上一眼,落迫的样子竟然连让普通秘书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小姐,是你们薛经理约我来里的!”同样的一句话,换个说法竟会有完全不同的态度。“您贵姓?”鸿渐故意清了清嗓子,两眼看着天花板,漫不经心的说“鄙人姓方。”“请稍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鸿渐深深感到这“约”字的力量竟可以把自己的身价提高数倍,不可思议。
谈话很简单,上海办事处同意帮助方鸿渐托运行李,一个星期后便可运到。方鸿渐像一个快要被滔滔洪水淹没的人,在绝望之中终于有了一丝曙光迫不及待地向薛经理告别,感谢的话连他自己本人也不知道说了多少,离开那后,直接回到了老家。
(二)
儿子一个人忽然的到来,使遁翁一家大吃一惊,老太太见儿子单独一人回家,早觉得不大对劲,忙向遁翁使了个眼色,遁翁的眼睛是名副其实地接受器,对方发出信息,遁翁照接不误。二奶奶,三奶奶早在背后议论开了“咱这位大嫂架子可真大,才来过几回,就嫌这嫌那,这回干脆不来了,倒瞧咱这位大哥只会帮着大嫂,既做儿子又兼媳妇的份……”“说的也是,怎么说咱门也是方家的媳妇,不照样领孩子,做家务伺候公婆……”鸿渐这会儿全没听见遁翁在说些什么,怒发冲冠,恨不能说:TOHELL给我闭嘴。但念及父母在场及又是兄弟鹏图、凤仪的媳妇,况且待会又怕她们说,自己吵不过老婆到这里朝弟媳妇发脾气。只好强咽下一大口口水总算把怒火浇灭,可零星的火还时时揣动。
“老大,你再听我说话吗?”遁翁道,“您老说什么呢?”鸿渐本来就十分糊涂,被老太爷一问就更糊涂了。“啊呀!老大啊!今儿你媳妇怎么没有没有一块儿来呢?还是老太太沉不住气。自从昨晚一气之后,他对于听到孙柔嘉的名字便痛恨得要命,被梳子敲中得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干脆豁出去得了,反正大家都要知道。“我和她散伙了。”鸿渐说话得口气很从容,表示他并不在乎。“散伙”这一词在老太太心目中犹如洋文一样难懂。不知“散伙”一词是西洋进口,还是本国得发明创造,反正老太爷对于这些新词颇有研究。本想从这一词来历开始讲起,不妄为举人之称。没想到是儿子与媳妇散伙,便急道:“小两口闹点矛盾也是很正常嘛!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何必要弄得分开那样难堪?难道你们是‘将军骑上马,各自奔前程。’”方老太太刚才处于真空时期,忽然有一股空气灌进来才恍然道:“我早就说过外县人脾气不合适,何况又是大学生,什么事都不会做,没有叫她来照顾老大,反而老大来照顾她,如今又在外面做事,只不定做什么事呢?”鸿渐料想方老太太会骂柔嘉一顿,可没想到说话竟如此刻薄,比起自己料想得要刻薄数倍,但一想起昨晚柔嘉与她姑母背后数落他时的情景,又觉得母亲的刻薄是理所当然。两个土生土长地本地媳妇也参和着,仿佛方老太太的是至理名言,皇帝圣旨的光芒大概也要被方老太太的话所抹杀。恐怕方老太太说地球是方的,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地球是圆的了。幸亏方老太太对这方面没有研究。方遁翁本想搬出教子条方来教育一下方鸿渐,但想到儿子也有三十好几了,根本不会理会自己的那一套,岂不是有损老夫子的威严。便对鸿渐说:“既然你已如此,我也不会难为于你,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头子也管不了了,但怎么说你与柔嘉也是夫妻一场,即使分开也应该名正言顺,要不然我方家也会被人家笑话。明早你去找柔嘉讲清楚,趁早了结,也免得你娘担心。”鸿渐此时早已无地自容,嘴里含糊的答应,心里却象针扎一样受。
(三)
柔嘉自从搬到姑妈家后,精神倒也好了很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很多。柔嘉父母闻及此事又漠不关心,原本他们对于方鸿渐压跟看不起,对于方家也有一大堆意见,何况女儿的事他们也满不在乎,一切随她去。她姑母倒对侄女照顾有嘉,柔嘉心存感激,想到随预方鸿渐分开,颇受委屈,但却得到了姑母的关心,心里的创伤至少得以一点抚平,像养蚕时用羽毛轻轻的碰蚕,目的在于不使创伤更加深刻。但另一方面却使柔嘉心存余悸,是妒忌?还是羡慕?姑母对于柔嘉的关心比起她对bobby的关心却逊色了一大截。谁也没有想到鸿渐当初一句恶意对柔假说的一句话:“你姑母爱狗胜于爱你。”竟然被说中,天下有未卜先知本领的人,大概都源于方鸿渐的这句话吧!
第二天一早,方鸿渐便极不情愿地来到了陆先生家生家,要与柔嘉解决分手事宜,也就是所谓的离婚。柔嘉躲在房门后偷听,陆太太坦白压跟瞧不起方鸿渐,高抬的头像一尊大炮,时刻威胁着鸿渐,手上抱着的bobby见了鸿渐就叫。鸿渐没料到自己倒霉竟连一只小畜生都会“狗仗人势”,一定是陆太太所为,心中大骂陆太太是混蛋,而脸色却丝毫未改。
“我……”
“你来干什么?欺负我们柔嘉还不够吗?”鸿渐正待开口,却被陆太太突如其来的攻势所打断。鸿渐冒了一阵冷汗,心想者当年汪处厚对李梅亭使用的这一招所谓“敌人喘息未定,便给予迎头痛击”怎么陆太太也学会了。
“咱们柔嘉可是一个女大学生,”陆太太又发话了,“我从小看着她长大,乖巧,听话,谁干欺负她?这倒好,结了婚被一个本事没有脾气老大的人欺负,还动手打她,有本事脾气到外面去出啊!”鸿建早对陆太太看不顺眼,被他这么一说,哪还受的了,胆子到大了许多,说我脾气坏,那就干脆坏到底。
“你别说我欺负她,瞧见了头上这红印吗?这是你学生的杰作。你这位老师可真好啊!自己泼辣不要面子,还要教坏别人,真不要脸!不要以为我怕你,你没什么值得我怕的。”陆太太瞪着她那两只灯炮眼,唯恐还不够大,赤红的脸仿佛刚从非洲回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冲她发脾气的人。“不要瞪着我,也不要跟我吵,今天我没功夫跟你吵,也不是来找你的,教你的好学生出来吧!”殊不知前几天,陆太太就劝过柔嘉趁早和方鸿渐离婚,趁年轻在嫁一个。孙柔嘉那里肯,搬到姑母家只是一时之气,相信方鸿渐过了几天便会来认错,接她搬回去住,因为她深信方鸿渐如果没有她孙柔嘉在身边就无法生活。何况当初是自己投怀送抱要嫁给方鸿渐,如果离婚,将来还怎么见人哪!
今天鸿渐到姑母家,柔嘉心里正乐着,才过了一天就要请她回去,想到自己的地位如此举足轻重,虚荣心正得以满足,却听到方鸿渐的那番话,便夺门而出,眼含泪水冲着方鸿渐大哄:方鸿渐,你这个懦夫,混蛋!好,散旧散,离去吧!到内地去投奔你的衣食父母赵辛楣那儿去吧!”说完那起茶几上的东西向方鸿渐砸去.方鸿渐这回到比上回聪明,向右一闪,躲开了飞来的不明之物.你狠,真狠啊!上回砸得还不够啊!又是你那位好老师教的吧!”说完向陆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陆太太被方鸿渐冷不防德瞪了一眼,脚不听使唤地往后退了几步。
方鸿渐拍拍帽子上的灰尘,表示他更加瞧不起陆家.她带上帽子,高视阔步地走出陆家,当初方鸿渐也是如此走出他挂牌岳父周经理的房间,只可惜当时房子太小,走不上几步,恨不能自己高傲的背影让周经理多多瞻仰.而如今,方鸿渐的背影足可以使陆太太留下永不抹灭的印象.这也为方鸿渐好好的出了一口气.孙柔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目无表情,脸颊两旁留下了泪水划过地痕迹。
自从陆家出来,方鸿渐拥有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当年在“你我他”小姐家搓麻将赢了一百多块钱的的心情也不过尔尔。碰见了路上的行乞者也比往日阔气的多.不觉已到了一家馆子,这是一家四川菜馆子,名曰:峨嵋春.鸿渐想起这不是辛楣第一次请他及苏小姐吃饭的地方吗?摸摸口袋,到还有些钱,吃上一顿绰绰有余,便上了馆子叫了些菜.鸿渐会想起当年诸慎明与苏小姐谈到鸟笼及围城什么来着,忽觉自己倒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一只快乐的离婚的鸟.或是走出城堡的人,从今欢乐自由,此刻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
几天之后,鸿渐告别父母,踏上了重庆之路,去追寻新的生活.此时此刻的鸿渐摆脱了种种的不顺心,新的生活会带给他好运,鸿渐期盼着。
(四)
四川素有天府之国的美誉,而重庆又频临长江,交通便利,经济甚为兴旺,尽管战争的威胁一日日逼近,可重庆如摇篮中的娃娃,安然入睡,丝毫无紧张之意,熟睡中甜美的微笑历历在目.天天都有新店开张志喜,办喜事.城镇日渐繁荣,由此引来了无数富商来此避难,当然也有穷光蛋,叫花子,包括离了婚的男人,就像方鸿渐,虽无正式离婚,可与离婚并无多少差别,好比借了人家的钱,忘了写借条罢了,事实上还是借了。
可无论是穷光蛋还是叫花子都是面带笑容,神采飞扬,因为穷光蛋相信到了重庆,他会成为富翁;叫花子也深信到了重庆好比来到了天堂,它可以摆脱向人乞讨的生活,大大方方地坐在酒楼里吃香的喝辣的.经过了婚变的鸿渐也期盼着会又一个好的开始。
行李已于几日前由旅行社运来了。鸿渐拿了行李正要叫车,一个车抚摸养的人走了过来:“请问是方先生吗?”方鸿渐出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突然有个人跟他说话,一脸严肃的把这个人上下左右均匀扫视一遍,觉得无大碍便道:“是!”简洁明了。“方先生舟车劳顿辛苦了,是我们家主人赵先生派我来接您的!”鸿渐一听原来是辛楣派来接他的人。严肃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寒暄一阵,便上了车。前方正在修路,路面颠簸不平,使鸿渐的思路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去三闾大学的途中,同样是一路颠簸,风尘仆仆。李梅亭那'白多黑少'的淫邪之相,顾尔谦的满口金牙,有是历历在目,想到那时的孙柔嘉娇柔可爱,而如今却泼辣成性。鸿渐想到如此又不免心痛、可恨!恍惚几年又是如此。萎靡之余又想起当年在爱尔兰人手中骗回的博士文凭,以及他昂首挺胸走出孙柔嘉姑母房间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这不同于一般的笑,这就像偷了别人的钱包而没有被逮着的笑。鸿渐料想这是他最为得意的事,聊以安慰。
车停了,鸿渐慌忙把思绪拉回来。几栋极其雅致的小楼,错落有秩,巍然而立,绿树成荫,绝对是居住的好地方。“辛楣可真会挑地方!”鸿渐正想着,“鸿渐,鸿渐,终于把你给等来了,我可在门外等了一上午了。来来来,快进屋。”说着拉了鸿渐往屋里走,回头又对车夫说:“把方先生的行李拿到房间里去。”鸿渐没想到昔日所谓的“同情兄”会如此热情,一时心里没有准备,感动得想给他一巨大的拥抱获深情一吻,可惜鸿渐对同性实在无兴趣。客厅的摆设也极其考究。壁上与当年上海的赵家相差无几,同样挂着几个大镜框,镜框是用红木雕刻而成,十分精湛。鸿渐隐约记得当年在辛楣家的客厅里,还有一幅苏小姐牧羊的照片,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站在巴黎艾菲尔铁塔下,神采飞扬的女子,怎么好熟悉?鸿渐正纳闷,从客厅旁的一间小屋里出来一位女子,身着蓝色旗袍,刚烫了头。手指上戴了一颗黄豆般大小的红宝石戒指,浑身珠光宝气。“不是照片上的女子吗?”鸿渐恍然。辛楣笑呵呵过来,“来,鸿渐替你介绍。”说着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女子“这是内人——杭新蓉。”“古人真是没有说错话'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既然辛楣无缘苏文纨,如今娶了个杭小姐,也算老天有眼,跟到了天堂周游了一圈没什么两样。”鸿渐突发奇想。“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好友——方鸿渐。”
“哦!方先生,久仰,早就听辛楣提起,方先生云游欧洲,毕业著名的学府,真是如雷贯耳啊!”杭小姐的几句话又无疑刺痛了方鸿渐的心酸处,刚下船的美好心情如乌云遮住了阳光一扫而光,心想:堂堂的赵辛楣怎么会如此失水准,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所谓心照不宣,鸿渐不满意的情绪又不能表露出来,咽了一口水,说道:“哪里!哪里!嫂夫人见笑了。嫂夫人无论穿着打扮,谈吐举止非一般人能企及,完全是一副外交家的气质。辛楣真是有福气啊!”说完与辛楣客气的笑了笑。没想到杭小姐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许多。态度温顺的像一只宠物。“方先生,说那里话,我倒像一只气球,轻飘飘了,啊呵!”鸿渐吃惊地下了一跳:女人变起来,可真可怕!”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客套,竟成了不折不扣的马屁,而且火候正好,真是说者无意,听着满意。
辛楣的楼上有一个十来平房的小阳台,观日赏月是绝佳的场所。晚饭后,辛楣拿了几瓶啤酒大有一醉方休的豪情壮志。所谓“酒足饭饱”换一种解释便是喝足了酒,根本连饭也不用吃就已经饱了。可辛楣却将这个成语颠倒而来,吃饱了饭更应该喝足酒。辛楣为了老婆把烟给戒了,该喝啤酒。足可见其模范丈夫的模范表现。烟喝酒是老祖宗遗留下来经久不衰的事物,更演变成了一种文化。尽管世间有“忠孝难以两全”,假如烟酒不能两全,至少也得选其一。辛楣就是一例。
挂在一角的皓月在群星的映衬下,格外耀眼。“鸿渐,”辛楣喝了口啤酒终于开口了,“柔嘉怎么没有一同来?”鸿渐从一进门心里就有一疥瘩,总觉得少了什么?如今辛楣一问才恍然大悟。“大家散伙了。”鸿渐回答的极其平静,仿佛这事与他毫不相干或者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苦海无边,而鸿渐终于跳离了苦海,反而应当值得高兴。
辛楣又灌了一大口酒,似乎在预料之中。“鸿渐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的婚姻早晚会以失败而告终。”说完,得意的朝鸿渐看了一眼,想获得'战略上的统一'。“你想想看,孙柔嘉放着大学毕业好好工作不做,偏偏要跑去湖南偏僻的小山村教书,她干什么啊!有病。别看她外表毫无主见,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精明着呢!”辛楣说得很自信,仿佛他才与孙柔嘉散伙,受伤的他而不是鸿渐。
鸿渐似乎有所感悟,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什么陆子潇当年给她父亲的一封信,完全是为了引诱自己,自己也真他妈的是条蠢鱼,偏偏会去吃这个鱼饵。”鸿渐举起啤酒瓶对辛楣说:“辛楣,你说的对,我方鸿渐怎么值得为这种女人伤神,来,干!”还没说完,便叽哩咕噜喝了一大瓶。鸿渐本不会喝酒,简直滴酒不沾,而今天却特别能喝。孙柔嘉给鸿渐创造的精神动力远远超过了生理上对酒的承受能力。可见事物总有阴阳两面,孙柔嘉给方鸿渐带来了心理的创伤,同样也带给他喝酒的勇气。
“鸿渐,还记得曹元朗吗?”
“记得,苏小姐垂青的心上人。不是当年当了一个什么'战时物资委员会处长'吗?”鸿渐喝了那么多酒,可脑子却还清醒。
“哪跟哪啊!曹元朗那家伙酒只会做几首新诗,天生就不是当官得料。因为没有及时把物资送到前线,使国军伤亡惨重。早就革职查办了,他那老丈人也没办法保他,也受到了牵连,如今举家西迁,听说也来重庆了。”辛楣绘声绘色地说道。
“国即是家,家即是国,国没了哪还有家。你不是说'靠裙带得意,那人算没骨气了'怎么样?如今那姓曹的栽了吧!”鸿渐满腹经纶地演说,忽然又回头一问:“辛楣,你还想苏小姐吗?”辛楣被这突如其来的话,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恍过神来。“想,想她干什么?他现在可是曹元朗的女人,我现在吃的好、睡得好,我想她不是对我老婆不忠,我可不想失眠。你该不会想她了吧?”
“你可别误会,我不是你的同情兄。”鸿艰苦笑道。
“那么你想唐晓芙了?”辛楣开玩笑地说。
“别胡闹,怎么会。”在鸿渐的内心深处有一段莫名的伤痛,如今唐晓芙的名字促使这段伤痛不断挥发,隐隐作痛,像黄酒洒在地上实物不再,味仍在。鸿渐拼命的喝酒。酒能消愁,又能止痛,真是用途广泛。
鸿渐刚想站起来,还没站稳,“哦”的一声便趴在了阳台的扶手上,把晚饭和酒一哄全部吐了出来,吐得喉咙想卡了鱼刺一样难受,最后吐得只剩下口水和胃酸了。不仅把今晚的晚饭赔上了,又搭上了从不轻易外流的眼泪,十足的可怜。
辛楣使劲地拍鸿渐的后背,苦笑道:“鸿渐,真对不住,我忘了你不会喝酒,我去拿杯水给你漱口。”鸿渐早就吐得不省人事,哪还站得住,辛楣一离开他,差点没摔倒,辛楣没辙,只好扶他进房休息。酒是极好的安眠工具,鸿渐喝得烂醉如泥,睡眠质量可是大幅度提高,前些日子与孙柔嘉关系僵化,好几夜都没有睡好,如今这一醉真是因祸得福。
次日,阳光普照,重庆的天气四季如春,已是旧年历12月20了,过些日子便是正月春节。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北方正处枪林弹雨,而此处却如此灯火辉煌,真是鲜明对比。鸿渐很早醒来了,嘴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集合了多种元素,像是啤酒兑了醋。头还有点痛,因此又躺了一会儿。钟敲过了九下,鸿渐才起床。
“哎哟,方先生,您怎么起得那么早,听说昨晚方先生喝醉了,辛楣也真是的,明知你大老远来,舟车劳顿,还要让你喝那么多酒。方先生想必也是银行养成的好习惯,晚睡早起!”鸿渐想那女人果然具有天生的外交手腕。谈判桌上“先礼后兵”的技巧在方鸿渐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挥出来,“先发制人”的高招好不留给对方还击的余地。厉害!忙赔笑道:“嫂夫人见笑了,刚来就给你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方先生是说那的话,有什么麻烦的,来者是客,本份的事,辛楣可经常向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人说话何必那么客气。以后不要叫我什么嫂夫人了,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似的,干脆叫我新蓉。
“那怎么行,”鸿渐压跟儿没想到会有这一棋,急忙推托,“辛楣比我大,理所当然应称你为嫂夫人,怎可尊卑不分,坏了礼数……”鸿渐像剥洋葱头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剥,由外及里循循善诱,把他那副方家天生的口才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
“何必管他什么礼数,在叫'嫂夫人'可要生气了。”真不明白,女人是怎样的动物,刚刚还是一副外交家的口气,转眼间又成了贤内助,忙补充道:“那么以后也请嫂夫人叫我鸿渐好了!”
“怎么刚说完就忘了!”
鸿渐不好意思,腼腆一笑,其姿势足可倾国倾城。“辛楣怎么不见?”鸿渐想起了正事。
“哦!辛楣有一个朋友从香港来,经过重庆。你知道辛楣这人最念旧,非得去酒店看一看他的朋友。这一大早就出去了。
晌午,辛楣回来了。“辛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什么商量,有事你尽管开口。”
“我想托你帮我找一份工作。”
“鸿渐,你昨天刚来,重庆这地方虽然没有上海好,可也有很多的地方好玩的,我先陪你到处走走,工作慢慢找!辛楣的热情使鸿渐越来越觉得没有投靠错对象,这世上唯有了解方鸿渐的非赵辛楣莫属。鸿渐真想掉几滴眼泪以示感激。
“你可别误会,辛楣,这个战事早晚会打过来,趁着现在还没有打,找一份工作,有一份薪水再说。”
“你说得也对,”辛楣权衡再三说道,“你老爷子在上海的日子想必也一定不好过,你找一份工作接济接济,也算敬敬孝。吃了饭,我带你到报馆会会面。”
下午,辛楣带着鸿渐来到水文路的一家报馆。面积不大,可门面倒装修的很体面。现在的人都懂得用修饰门面来吸引大众,国产的衣服粘上西洋的标签,居然引来诸多富太太争相购买。白底黑子的招牌“上海华美新闻社(重庆分部)”特别显眼。辛楣叫鸿渐等等,自己先去和主任打个招呼。
鸿渐以一个曾在报馆工作,具有丰富经验的老练眼光打量了一下这新报馆,别看他面积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中文部、国际实事部、英美商务部,都一应俱全。看来这里还是先驱者的天地。角落里有两台德国1930年产的打字机,装饰门面讲究里应外合,光有响亮的招牌还不够,古董商尚需要有镇店之宝,一家报馆如没有几台想样的打字机,怎么拿得出手?最令鸿渐叹息的是几个青年编辑居然放着易于书写的钢笔不用,却还在使用文房四宝。想来西洋之物未必样样'洋为中用',说京剧是中国的国粹,毛笔更应归纳为此类,使用之广泛,西洋无法企及。
辛楣叫鸿渐进去,“我来介绍,”辛楣挺了挺胸,“这位是华美新闻社的石主任。”“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方鸿渐。”
“石主任,您好!”鸿渐像一条跟在大河马后的鱼,据说河马拉出的粪便极具营养价值,是鱼的美食。鸿渐的命运就靠这位姓石的河马会不会施舍一点他毫不需要的东西。
“方先生,幸会!幸会!”这位姓石的主任长得倒不像河马,可却其丑无比,烟囱的鼻子,蛤蟆的嘴,真实写照。啤酒瓶底的眼镜架在其瘦长的鼻子上,让人不免担心其鼻子是否能够承受如此巨大的载荷。
“听辛楣介绍说,方先生是留德博士,毕业于克莱登大学。鄙人早年从报中悉知克莱登大学是一所著名的学府。鄙人有幸结识方先生,实属荣幸!”对于初次见面的方鸿渐,大河马给予如此多的奉承,使方鸿渐原本哆嗦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镇定自若。
“哪里!哪里!都是石主任抬举。”可一听到克莱登大学,鸿渐的屁股就像被人揣了一脚,又痛又痒,鸿渐自觉羞愧又有些得意。
“不知道方先生精通那些方面?”辛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机会,以前还可以用烟斗来解解闷,如今坦克炮已经退休了,实在无聊,于是抢着说:“鸿渐学的是哲学。”
“如今战事急剧升温,谈论哲学,恐怕没这闲情雅致啊!”说完略表歉意地叹了口气。鸿渐满心的希望,被活活的夭折了,想想自己真是废物,到哪都没人要。正在绝望之际,石主任又发话了:“方先生游历欧洲,想必一定精通多国语言?”
“精通倒谈不上,对英、法、德三国语言略知而已!”
“哦!方先生懂法语,好好!真是无巧不成书!本报正准备新开辟一栏,主要刊登法国政治经济的新闻,不知道方先生愿不愿意任此专栏编辑?月薪三百元,如果做的好可再升。”鸿渐是一只球,被这个人踢过去,又被那个人踢过来,如今终于有人要把这只球捡回去,岂有不答应之理。
“多谢石主任,多谢,不知何时可以上班?”
“明天就可以。”
“哦,谢谢石主任,谢谢!谢谢!”
“石主任,真麻烦你了!”辛楣握着石主任的手,两人关系甚为亲热,“辛楣,我要谢你才对啊!有世界著名学府的博士在我们报馆工作,我们报馆也增色不少啊!好好!再见!再见!”
第二天,鸿渐理了理发,穿上一套整齐的西装,系上辛楣送的黄蓝相间的领带,准时上班。报馆已经为方鸿渐准备了一个位置,紧靠窗台,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公园,但也绿树成林,空气清醒自然不言而喻。办报需要的是脑力活动,而报馆是一个智力开发与完善的场所。“位置选得好,环境尤为重要。优美的环境是一切工作的良好开端。”这是石主任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殊不知,靠窗而坐也并非一般角色所能,看来,这位石主任也是用心良苦,对于克莱登博士生颇嘉器重。
“幸会!幸会!鄙人方鸿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鸿渐一一握手打招呼。每个人的眼光似乎都很温柔,特别是一位女编辑,尽管瓜子脸戴了一副方方正正的黑框粗边大眼镜极不协调,可他那含情脉脉的双眼真是无人能敌。
鸿渐刚刚坐下,几个人都围了过来,鸿渐下了一跳:难道还要端茶敬酒行三跪九叩之礼。“呵呵!鄙人姓吴名尔谦,听说方先生是博士?”一个老头先开口了。洪渐惊奇,世间难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这简直是第二个顾尔谦嘛!不但名字一样,长得就如同一个模子上可出来的:肥头大耳,头发只剩下后脑勺一小撮,不用想一定聪明过人。鸿渐曾在巴黎偶然听过一堂法语地质课,其中有一段说道,富矿山上不长草本植物。试想营养太高,连草都长不了,更何况是区区的头发。'聪明绝顶'的成语演义,吴尔谦简直就是活生生的材料。好像脑袋上还摸了一层橄榄油,像新买的皮鞋锃锃发亮;眉毛稀稀落落,略逊色于农夫抛得秧;胡子倒刮得干干净净,天生抚楣,让人误以为是哪朝哪代的太监。顾尔谦是满口金牙,而他则是满口银牙。会发光的不一定是金子,银子也照样耀眼,一颗颗整齐的银牙也让人看了心寒。
“不敢当!不敢当!”鸿渐没想到骗来的博士文凭竟会引来如此多人的亲眯,得意之感油然而生。
“听说克莱登大学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学校?”女编辑忍耐不住抢着问,明眸如水的眼睛时刻刺激着鸿渐的脑子。
韩学愈的身影突然在鸿渐脑海中闪过。“当然,鄙人就是在这个学校毕业的。”心理学家分析:人类全部信息的传递是15%的词语+30%的声音+55%的面部表情。鸿渐略带谦虚,神情坦然,双眉舒展,天晓得他在说谎。鸿渐心想索性步一布韩学愈的后尘,“这可是一个好学校,普通学生也不容易进,教学很严,吸收了剑桥、牛津等学府的优点,实行了导师制。你们知道导师制吗?噢!不知道!我给你们讲讲……”鸿渐加油添醋,把自己在三闾大学及游历欧洲的所见所闻改头换面加以细心编辑,像茶楼说书一日七段娓娓道来。把那些编辑们弄的神魂颠倒,个个都把方鸿渐当作新年的偶像来崇拜。毫无撒谎经验的方鸿渐居然把一个个子虚乌有纯属虚构的故事发挥的淋漓尽致,开始有一点的紧张心理,渐渐被炉火纯青的口才给征服,令方鸿渐也不得不佩服自己。恐怕韩学愈在场也会甘拜下风,握着鸿渐的手说:“方兄,真了不起!”
一天的工作就在相互认识以及方鸿渐吹牛中度过。晚上,鸿渐连睡觉也拥有一张笑脸,这笑脸未免也带一点苦涩,对于那种矫揉造作的生活方式的无奈,更对于那些势利小人的痛恨。
(五)
平静往往预示波涛汹涌。
一连几天的上班,鸿渐觉得挺满意,至少他自己认为,有个地方会收留他。也说明自己并非一文不值。与往常一样,鸿渐下了班便绕过一条街去挤公共汽车。在拐弯口有一家皮革公司正在门口热销美国皮鞋。在国人心中,洋货就是好货的代名词,鸿渐本想去凑凑热闹,可无奈囊中羞涩,现在的零花钱都要靠辛楣接济,哪有闲钱买鞋子。平生最痛恨“打肿脸充胖子”,自己岂会如此。刚要回头,一阵狗的叫声使鸿渐停止了脚步,鸿渐对于狗有莫名的恐惧,专业术语叫:条件反射。大概是孙柔嘉姑母的狗给鸿渐留下的后遗症。
鸿渐不经意的一瞥,唐晓芙——狗的主人。
多年前,当别人已经懂得用胭脂粉墨来修饰门面的时候,唐晓芙依旧保持摩登时代清纯少女的本色。无奈,历经三载,却令方鸿渐情不自禁柔了柔眼睛:衣服华丽新潮,听说是今年美国最新的流行款式,简洁的短发,头发油至少用了一斤,丝丝分明,亮得刺眼,恐怕一只苍蝇无意间停在她的头发上也会不小心滑下来。脚上的靴子与头发相映成趣,同样光忙四射。简直就是最为生动的广告招贴画。唐晓芙也无意被这熟悉的目光所吸引。“晓芙!”鸿渐很激动,经历了婚姻变革后的方鸿渐更认为与孙柔嘉结婚并不是他最大的错,放弃唐晓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
“哦!原来是方先生!多年不见,怎么也来重庆了?”唐晓芙语气冷淡,曾经的感情经过时间机器的过滤都蒸发成淡淡的记忆。方鸿渐刚刚点燃的温暖之火,还没有烧旺就被唐晓芙冰冷的话语无情的给熄灭了。鸿渐明白今日的唐晓芙已经成了家养宠物,生活富足的阔太太,遂改口道:“刚来重庆不久,暂时住在辛楣家。”
“哦!原来赵先生也住在重庆,不只方先生在哪高就?”
“暂在一家小报馆当编辑。”唐小姐问一句,鸿渐答一句,就像老师问学生或家长问孩子,有股高高在上的感觉。
“在小报馆真是委屈了方先生,方先生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看,这是我先生与美国人合开的皮革公司。过两天,我先生要举行一个新年Party,想必方先生公事繁忙,不过到时欢迎方先生来凑凑热闹。噢!还有赵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方先生务必赏光。说完就扭头牵着狗走。鸿渐跟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呆呆地目送唐晓芙而去。忽然唐晓芙停止了脚步,往回走来,鸿渐顿感有一丝曙光。
“方先生,有一件事忘了说。”鸿渐的心像上紧的发条,绷得紧紧。
“我的表姐、表姐夫也住在我家。我想方先生和赵先生也很想见一见我表姐吧!”
“是苏小姐?”鸿渐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难道方先生还认识我其他表姐吗?”说完就径向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鸿渐一人独坐在阳台上对着那些只会眨眼不会说话的星星抽着烟,今日的一见使鸿渐心起千层浪,懊悔?有一点,如果当年向唐晓芙好好解释,或许成为方太太的不是孙柔嘉,而是唐晓芙。痛恨!也有一点,如果当年不是苏文纨加油添醋搅和,他和唐晓芙也不会产生误会。鸿渐使劲往地上踩,恨不能把阳台踩出一个洞来。
“鸿渐,到处也找不到你,原来躲在这里抽烟!”
“辛楣,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鸿渐双目无神,呆呆地望着辛楣。
“孙柔嘉……该不会到重庆来了吧!”鸿渐摇摇头。“苏文纨?”辛楣急切的问道,希望鸿渐点头,鸿渐还是摇了摇头。辛楣一听不是苏文纨,顿时兴趣全无,便信口胡说道:“总不可能是唐晓芙吧?”鸿渐点了点头,“就是她。”辛楣一听可来劲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唐晓芙,好!怎么样?他乡遇故知,旧情人相遇感觉如何?可要老实交待。”辛楣嬉皮笑脸的说。“人家现在可是阔太太,丈夫是大老板,瞧着我这个穷光蛋,跟我打一声招呼已是很看得起我了。过两天,请我们到她家参加新年聚会。”
“我们?”辛楣问。
“我说住在你家,所以她说也请你一块去。”
“请了个房客顺便白搭一个房东,请我去,我还不一定肯赏脸。鸿渐,你自己去,替我转告,我赵辛楣没空光顾。”辛楣的肚子挺得老高,大概所谓吃饱了气就是这个样子。
“听说,苏小姐也住在她家。”鸿渐觉得忘了说,忽然冒出一句。辛楣简直大跌眼镜,不知道该是哭还是笑,可又不好意思把关心苏文纨的心情表露,只好说:“既然唐晓芙来请总不好意思不去,怎么说我们赵家与苏家也是世交,唐小姐是文纨的表妹也算是一家,我总得尽一下礼仪。”
鸿渐会意的微笑,可有不忍说穿辛楣的心事,于是点头答应着。
好不容易熬过了两天。一大早,鸿渐和辛楣都起来了,昨晚他们两个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失眠了。鸿渐理了理胡子,挑了一套看起来比较新的西装穿上,又搭配了一条颜色与之相仿的领带,对镜一照,果然年轻了许多。相比之下,辛楣穿得更加体面,白色衬衣,黑色领结,西装的左胸口袋插了一条熨烫整齐的手帕,精神抖擞。嘴上叼了当年方鸿渐送给他的烟斗。
“辛楣,你不是戒烟了吗?”
“在家是戒了,今天是去会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的这尊坦克炮也该出来派派用场了,这可是你送我的烟斗!”
二人乘车来到名片上的地址。“呵!果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辛楣叼着烟斗禁不住赞叹,“这里可是重庆有名的富人区。”路边有一男人穿这睡袍坐在木椅上看着报纸;又有几个穿着十分漂亮衣服的小孩在草地上逗着一只名贵的小狗。鸿渐看到连辛楣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禁不住赞叹,自己就更显孤陋寡闻。
唐晓芙住的是一栋三层楼西班牙式的房子,五跟蔓藤盘绕的柱子高耸屹立于阳台,支撑起红色的房顶。
鸿渐拿出唐晓芙给予的名片,便和辛楣进去了。大厅里已经有许多人在场了,客厅的正前方是宽数米的楼梯,台阶中间铺了一层红色地毯。客厅两旁摆设了许多糕点、水果、酒供宾客使用,这酒可是酿制数十年的法国红葡萄酒。角落里放着一家黄铜留声机,硕大的喇叭口传出轻松的音乐。整个大厅布置十分考究。辛楣挺了挺胸,轻声对鸿渐说:“鸿渐,今天来的都是重庆各行各业的大人物,咱们也得精神些!”在社交圈方面,辛楣的经验远远胜于方鸿渐。
此时,音乐停止,众人都停止了舞步,纷纷聚集到楼梯口,当一对手挽手的夫妇出现时,众人都鼓起了掌。鸿渐定睛一看是唐晓芙,心不禁一阵抽动,想来她旁边一定是她那位总经理丈夫了:个子不高,眉毛不浓,肥胖的脸蛋上带了一副金丝眼镜,嘴唇上方流了一小撮胡子。鸿渐看来看去,自己除了没钱以外,哪一点不比那小胡子强。
“陈太太,今天你可真漂亮!”
“哪里!王太太也穿得很别致嘛!”女人一见面,主要的话题不会超越衣服、化妆品、首饰、丈夫、孩子这几个方面,好比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各位,今天在舍下举行一个新年聚会,照顾不周,还请多多谅解,大家一定要玩得尽兴!”
顿时掌声四起,众人纷纷跳起舞来。唐晓芙看见鸿渐和辛楣来了,便挽着她丈夫的手缓缓而来。“方先生,哦!赵先生,好久不见,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唐小姐也越发雍容华贵,风彩照人啊!”辛楣礼节性的回了一句。
“只是我先生——陈子昂。”
“这两位是我上海的朋友,赵辛楣,方鸿渐。”
“赵先生,方先生,欢迎!欢迎!”做生意的人脑子一向很精明,眼睛比起猫头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看便知辛楣是有身份的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投足,光看赵辛楣嘴上叼着的烟斗即可知道。烟斗可不是什么会吸烟的人都会叼,什么样的人叼什么样的样子,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再看看那位方先生,畏畏缩缩,没有让人感觉到高高在上的气势。
“陈先生,久仰!久仰!”辛楣一直遵循气势压倒对手的辩论之道。
“陈先生在商界的名气早已是如雷贯耳,如今有幸一见,确属荣幸!”鸿渐符和道。陈子昂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不入眼的家伙,说起话来倒挺入耳。谁料到,鸿渐全无本事,唯有他的口才确实百里挑一。当年在苏家对唐晓芙演说“女人天生是政治家”这番议论,简直是演说界的经典之作,不把他编入教科书,简直就是教育界的不幸。
“方先生真是抬举本人了!一看便知方先生满腹经纶,才是真正的不同凡响!晓芙,你陪你的朋友聊聊,我去和客人打个招呼,两位请随便,失陪!”
“两位怎么不合我表姐聊聊?”
“文纨,在哪?我怎么没有看到她?”辛楣一提起苏文纨便容易情绪激动。
“她不在吗?哦!一定是在后花园,我带你们去!”
房子可真大,绕过了一条条走廊,在房子的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到处是奇花异草,争芳斗艳。鸿渐不禁感慨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在富人花园里居然也能看到。
“表姐,你来看看谁来了?”唐晓芙朝一个蹲在花丛旁的妇人喊。鸿渐惊奇地瞪大了双眼。谁会料到她是苏小姐,还以为是一个养花的佣人。苏小姐的回头仿佛是一个慢镜头,对于赵辛楣而言更是刺激。狗嘴叼着一根肉骨头,到河中一照发现河里还有一根肉骨头,便丢下嘴里的去叼河里的。辛楣就像这只狗,只不过他不是看到了肉骨头而是看到了苏文纨,完全忘了嘴里还叼着烟斗,一时无意连烟斗都叼了下来,忙觉自己失态。
苏文纨穿了一套灰色的旗袍,脸整整瘦了一圈,眼角中皱纹清晰可见,她没有化妆,一切那么自然。
“辛楣……鸿渐……”苏文纨急忙跑过来,“你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我……我真是太高兴了!”苏文纨十分意外与激动,“来来,到那边坐,我去拿些水果!”辛楣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的少奶奶如今怎么落迫成这样子,辛楣怜香惜玉的心情是难以言表的,只好使劲地抽烟来掩盖他的伤痛,他的无奈。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旁,鸿渐本来是冲着唐晓芙而来的,而如今却被辛楣深情地目光所吸引,也将目光转向了苏文纨。
“辛楣,鸿渐,你们知道我见到你们有多高兴吗?辛楣,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变得又老又丑了,呵呵!”表面的笑容是内心深处无形苦涩的表达。
“怎么会,你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尽管辛楣心里也有痛楚,可苏文纨在她心中的地位是谁也无法代替的。
“鸿渐,你怎么也来重庆了,自从香港一别后就没见过。孙小姐呢?怎么没有一块来?”
“我们早已分手了!”此时一旁的唐晓芙脸上的表情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哦!对不起!”
“不要紧,怎么不见曹先生?”
“她回上海看他母亲去了!哎!世间之事真是难料啊!原本一个好好的家,如今却是背井离乡……”
“表姐,你不是有我吗?”唐晓芙嘴上在说话,可眼睛只注意她的那只宠物,这或许是逃避眼神的好方法。
“是啊!晓夫,多亏有你,才是我们又一个安身的地方!”苏文纨说起话来完全不像是二十几岁人的语气,完全是历经沧桑,饱受磨难之状。
“表姐,赵先生,方先生,你们慢慢聊,我去客厅与客打一声招呼!”鸿渐本为唐晓芙尽兴而来,如今看到她成为十足的交际花,上流社会的阔太太,想到当年清纯可爱的唐小姐,取而代之的摩登时代的摩登女子——陈太太,早已心灰意冷,又看到当年尖酸时髦的苏文纨,到如今寄人篱下的曹太太,不禁思绪万千。对于种种苏文纨的不满统统烟消云散,随风而去,只有同情。
“不介意胶泥文纨吧!”鸿渐小心翼翼地问。
“说哪的话,不叫我文纨,还叫我什么呢?”
“文纨,你有什么打算呢?”鸿渐似乎对于当年拒绝苏文纨的好意而感到十分的内疚。
“还能有什么打算呢?上海的家没了,日本人有打进来,家人也各奔东西,我父亲有时也寄些钱过来,现在不用做事,照样有吃、有住,还不满足吗?那儿的几盆花都是我栽的,多漂亮啊!那边……”
辛楣听着苏文纨的话,更加猛抽烟,心想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受苦受难,再也听不下去,便站起来打断苏文纨的话:“文纨,明天晚上我请你到'惠春楼'吃饭,好好的叙叙旧,一定要来。如果唐小姐愿意,也不妨请她一起来。今天我和鸿渐有点事,就先走了。”鸿渐料想辛楣会拿自己当挡箭牌,与事业答应着:“文纨,替我们向唐小姐说声再见,有机会再来拜访,明天辛楣说了在'惠春楼',勿必要来不用送了,明天见!”
“明天见!”
会来的路上,辛楣和鸿渐没有坐车,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辛楣,,今天见到苏小姐,有什么感觉?”辛楣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离开过他的烟斗,“心痛,你说那曹元朗真是个混蛋,怎么舍得让他老婆如此过日子?”“曹元朗大概也不想这样,可人在社会也是身不由己啊!”
“惠春楼”地处闹市是重庆三大酒楼之一。辛楣和鸿渐早早的等在了那里,苏小姐很准时,今天穿了一套银白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烫了发,尽管无以前那么丰腴,看起来足足年轻了十岁。
“文纨,你今天穿得可真漂亮。唐小姐没来吗?”“晓芙现在可是总经理的太太,应酬多得很,她让我转告对不起。”鸿渐尽管来的时候已向辛楣表明:唐晓芙来不来他毫不在乎,可真的没来心里还真有股失落感。
“来,文纨,倒上一杯酒,难得见上一面,祝你新年快乐,永远美丽!”辛楣是海量,一口气便乾了。“好!乾!”苏文纨也比以往干脆,一口气便喝完了,但毕竟不会喝酒,咳嗽了好一阵,害的辛楣使劲赔不是。
“鸿渐!咳咳!你还记得辛楣第一次请我们到酒楼里吃饭时的情景吗?”
“那一次,辛楣把我灌得滥醉,害的我吐了满地……”
“哈……”这一夜,他们聊得很晚,董斜川、诸慎明、陈子昂、孙柔嘉……凡是认识的人都聊到了,一会儿谈诗,一会儿讲哲学。他们每个人都很无奈、孤独、悲哀……
(六)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辛楣多次与苏小姐吃饭。后来,曹元朗把赵家闹得天翻地覆,说是赵辛楣与苏文纨有暧昧的关系。杭新蓉一起之下离开了重庆,去了哪谁也不知道。鸿渐在报馆天天处于勾心斗角之中,看一看局势也不稳定,告别辛楣,回到了上海。
过了不久,战争波及重庆,整个城市浓烟滚滚。据说,陈子昂偷运军火让日本人给毙了,而唐晓芙依托关系去了美国,之后音信全无。赵辛楣带着苏文纨去了云南,听说生活挺好。曹元朗神秘失踪,知道的人都说曹元朗炸死在日本人的炮弹下。
上海早已是日本人的天下,家人都失散了,鸿渐想去找柔嘉,后老听熟人说,她与其姑母去了北平。
又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冬天夜晚,鸿渐走在坑洼、湿露的大道上。她与孙柔嘉的结合就像冬天里相互依偎的刺猬,太近则容易相互刺伤,太远则又寒冷。这是鸿渐多年以后才从叔本华的话中,逐渐体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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