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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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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郭所在的公司租住在金谷别墅小区的连体别墅里,小区另有十多栋单体豪华别墅。郭的办公室窗临海甸岛的鸭尾溪,要不是这条野溪郭也许早就离开了海南岛或至少离开了这家公司。溪水上常年浮有深绿的水葫芦串,岸边高坎上有几丛东倒西歪颓而不死的野菠萝树,谈不上一片美景但很耐看。这年头呆在一个不讨厌的地方,就足以留人了。
小区里从未有过栋栋住人的情景,眼下的房租是几年前的六分之一,也未见新的住户进来。郭公司的隔壁是一户小区里唯一有声有色热闹一点的人家,养着有狗有保姆和保镖,还有专开奔驰车的司机。很早以前那家人放过风声说他们家是前任国防部长某著名将军的女儿,姓是一样,可那著名将军辞世时这伪故事穿底,因不见他们家有人戴孝有人悲哀有人回京奔丧。有二家回了内地的公司所弃停的破轿车已被长草青藤半遮半掩了起来。有栋别墅住着一个海南高潮时的某大富翁留下来的小情人,几年来她长得更有丰采,她养下的小女孩也一天天漂亮起来,好似怒放的鲜花二束。白天有个会计会来公司转一转,偶尔也会有客户来公司所谓考查一下,这时郭根据情况会找一二个或二三个朋友冒充本司工程师,除此之外,就是郭的三朋五友来瞎转。
离金谷别墅小区大门不远是沿江三路上的几家酒吧和好价格商场,再过去一点就到了和平大道,过和平桥后顺滨海大道一溜无尽的椰树一直伸延到假日海滩。大海波涛翻涌,有训练的帆船红绿点缀其间,夏秋时有阵雨,从海滨浴场方向可看见大幅的彩虹把整个海口市罩了进去,形似天堂胜景,叫人惊叹有时老天爷和报纸一样也尽爱粉饰和虚构。
秋天,假日海滩那里飘出阵阵香味。报上先是报道兴岛集团在假日海滩的渡假村项目获某国大财团垂注,接着说获出钱收购的意向,然后不提了。后又报道说某大型海洋公园全面开工,又吹有一个什么献礼工程剪彩。郭的朋友老王开一辆海马轿车由郭带着去谈谈看看瞎转了几次,老王新近试着做做加拿大将军牌内外墙涂料的地区代理,郭作为朋友自当处处作陪。那渡假村到处是刚建了一半的小房子,残砖颓垣,像被原子弹炸过一次了,那负债累累的集团公司连办公地址都不知去了哪。他俩专去那海洋公园找现场的一位经理,一谈也是没钱的项目,垫钱做很欢迎。那位白白瘦瘦的经理尽扯要在海边建五十六根柱子代表五十六个民族,设计要用五十六种色彩,说这是老总亲自策划的。听着听着老王却发火了,说要是你们总经理在,我这会非跳起来打他一巴掌,最烦这种几个什么代表什么的破玩意,骗钱就骗钱好了,不要搞这么多幼稚无聊毫无创意的花头,好像别人比他还要蠢。
九三年,他俩都刚来海南,毫无着落地四处找工作。老王学飞行器制造,郭学中文,海南没什么地方立马就要雇他们。老王曾干了一段时间推销打胎药的业务,烦烦的,看谁有那种自以为是个大学生而摆点小架子,就想跳过去狠狠地打他。跳起来打谁是老王的口头禅,在海南他要打的人实在是多不胜数。老王在海南幸逢一位老乡,合做了一年多的木材生意,使他有钱在海秀大道上的南方公寓买了一套房。当时发展商宣称该项目座落龙舌坡的龙头,请海南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来看过,入住必将大发。老王住进后却再也没挣到什么钱。后来他只好去一家房地产公司打工,几年来公司工资时有时无,好在有辆车给老王和另一同事共用。老王听郭说兴隆华美大酒店已重新开工,又获郭有省长亲戚帮忙的喜讯,已给加拿大将军涂料中国总代理放传真,告知已基本谈定这一项目。他想好好做一做这个行当,如能做开,就不上那个班了。他不爱听郭说眼下建筑行业揽事难得像吃屎,反正兴隆那项目郭非给拿下不可。他也知道建筑业里揽活就像狼群里觅食一样,真懒得东奔西跑,一张热脸到处去挨别人的冷屁股,干脆就逼郭做了他这个地区代理商的代理,朋友间笑谈郭有点像是做了一双腿的一双腿。
老王是近来跑金谷别墅找郭很勤。郭早知道养着那小情人的老板和华美集团有很深的关系,可自己和这位大老板虽然同住一个小区,却从没和他套上话。偶尔一现的财大气粗满脸横肉的老板在院子里像是一个来客,从没有步行与郭相遇,总是在他那大奔驰车里经过郭的身边,郭总是看见他的车,他则好像从没看见过郭。郭说如果和这老板建立关系,进入华美在兴隆的项目就很容易了。老王一听就来了个完整的计划,他要先和那小情人混熟,然后请小情人去说说这事。这计划虽然有点似是而非,但还算是一个计划。老王爱在傍晚的院子里守候那小情人的女儿,总想和她挨挨脸,说是她的妈妈每天都和女儿挨脸,自己和这女儿挨了脸,就等于被中介和她妈妈挨脸,也等于和她爸爸握手挨脸了。
老王和住郭对面的西安人小李也混成了朋友,戏说为了深夜陪小李泡酒吧方便,索性搬进小李所在公司的别墅住了一段时间,因为这里楼上房间窗口正对那小情人房间的窗口。老王的计划进展很快,他在小区里的路边与小情人聊天,说了兴隆的项目。小情人很热心,答应对自己的老公提这事,但没有把握自己的老公肯帮忙。果然小情人很快就给了老王答案,说是对自己的老公说到这事时,老公只是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清宁的傍晚,小情人带着狗在小区大门边,很随意地告诉了老王和郭二人所期待的回复,她那被清风和夕阳修饰得无比柔美的眼神,那寂寞中的女人心有所动的眼神,一下深深打动了老王,当然,老王实际上早就被打动了。老王一向暗自喜欢探寻被金屋香车所养的美人,却一直只是和普通的有夫之妇姘住。说来好笑的是,他最近在午厅里寻来的一个相好好像也是有车族,追到手才发现只是工商局一司机的老婆,而且缠着他不依不饶。
老王花大量的时间在窗口眺望和发呆,来铺垫这一场大胆却无多大把握的追遂,他是只求大胆无所谓成功。他被一汪秋水倾倒,西安人小李被他胡乱的痴情弄得心慌意乱。小李一向不为郭的黄色说项动心,却在老王菅造的气氛中第一次去美容院按摩。小李的胸前胁下一经触摸便痒得透不过气来,给他按摩的小姐大加赞赏,说这可是最最疼老婆的男人。小李从那小姐眼里看出足够多的情意,心里麻麻乱。经老王的点拨,小李深夜请小姐吃宵夜。小姐欣然随往,却坚决不去酒店开房。小李十分扫兴,丢了男人的自信心,奇怪小姐长相可以说较丑,人又愚愚的,还有狐臭,却根本就不愿和自己上床。
夜里,他们自称汽车盲流,羊吃草似的开着车前往酒吧、美容院、迪厅、茶艺馆,每个地方只呆一小会,或坐下喝一杯,或里外转转就换地方,一路寻找漂亮的服务员小姐,寻找瞎转的乐趣。转着转着,他们发现海口如今仍不乏无所事事的汽车盲流,并认识了其中一拨。那天晚上,他们先远去国贸的红草酒吧,接着去了龙昆北路上的一家迪厅,然后返回海甸岛鸭尾溪酒吧再喝一杯,而一辆本田车和他们不约而同地走了同样的路线。嗨,话头一接,果然也是开着公司车的先生们,搞路桥工程的。大家都在建筑圈子里,二合一奢谈起合作,一时桌边爆发热情。但海南早已平平淡淡,过后他们没劲和新识的那帮人联系,那帮人也没电话过来。
老王在金谷别墅住了一星期后,终于约到了小情人晚上一块去做汽车盲流。他们一行三人,先到红草酒吧海甸岛分店等待,小情人自开宝马车带着女儿来,场面欢畅轻松,酒杯载笑。但在金谷别墅之外的地方,他们三人很快都看出来,小情人实际上是一个幸福的小母亲,她来得亲切随意,坐得端庄自在。她怀抱女儿,二张美丽的脸挨在一起,她的笑容和女儿的笑容一样放任而又天真。在多色暗淡的酒吧灯影里,郭悄然起敬,一股类似思乡的忧愁也暗自喷涌。老王也坚持不住,寻乐之心顷刻化为哀愁,借来吉它连唱怀旧的老歌,听得小女儿乖乖的一动不动,而本来他是想好用吉它调情的,而郭连吉它都无心弹奏了。西安人小李也一会发愣一会咋呼。本来是说下一个地方转去有时装表演的梦幻歌午厅,小母亲温言相劝,就在这玩玩跳棋吧。可爱的小女儿需要早点哄着睡,小母亲先一步开车回去了。老王由此得出他在海南岛的第一百零几的结论,乱乱的那种女人勾到手你会马上扔掉,其余的你永远也勾不到。紧接着这之后老王的结论是,同一个女人在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女人,哪怕在金谷别墅和红草酒吧这样相距不过五百米的地方。老王再再之结论是,天伦之乐感化人生。郭听了脸上浮出大面积的微笑,老王正是他的漫画集。
老王和郭在同一个公司上班时相识成友,那时二个大陆来人好像到同一个小店买瓶汽水喝就可以交上朋友。那还是麻辣就可解千愁的时光,一次二人相约吃火锅,欢天喜地的老王无意中讲起自己在坐船过海前的岸边见过一个也是首次到海南的家伙痛哭,虽然其内心难测,海边的哀伤却很美很叫人欣赏。郭过海那天,登船前曾在岸边独自热泪长流,丑态百出。当时大亍上一大幅清明上河图似的,无数的商贾行人在忙着发财,倒是这二个家伙忙着找个相对固定一些的朋友。郭向老王坦承自己那会是哭兮兮的,说不清是一种解脱感,还是痛惜自己的过去,或是预先对未来失望。郭在内地是一个中学老师,厌烦了身边平淡穷困的生活,想来海南岛先作一段时间无拘无束的流浪汉再说。老王听了不禁深为朋友担忧,他的结论是,初上岛的心情决定了一个人在岛上的遭遇。而他在来海南岛前早已熟知岛上的一切,在过海的船上他想的就是傍上一个大老板发财后多玩几个女人。他是想,海南岛,害男岛,你就把我害了吧,害了吧。老王想起码要玩遍全国各地的姑娘,最少一省一个。到了海口,他心急火缭,没有耐心等传说中的富婆来招惹自己,更不指望爱情故事,而是先找妓女上床。和妓女上床,男人的自我神秘感就没了,男人的自我神秘感没有了,也算是找妓女的收获。老王认为自己会发财,而郭会一直漂泊着。虽然郭很快就想着做一个最无耻最欢快的人,却不过是对女人无耻了一点而已。郭也没有如想象那样轻而易举就做了个心狠手毒的生意人,倒不是他不屑心狠手毒,而是发财与心狠手毒没有必然关系,他发现想和谁谁同流合污更非儿戏。
老王长得敦敦实实,偶尔戴付眼镜把脸上弄得文皱皱的。他引以自豪的是有一付少见的红耳朵,特别是那对珠形的耳垂。他夸自己常能感到耳垂的重量,但又对自己两腿间的那玩意比较小十分无奈。在海滨浴场的更衣室里,他特地让好朋友郭看过那小丁丁。这是老王的漫画之主题,郭一想到老王夹着那么个小东西在海南转悠,渴望发大财然后做个笑传里被所谓害男岛害掉的花心男人,整个海南都为之生动活泼起来。小归小,老王人还是很骚的,自称和郭在亍上一站,整个就是二根那骚乎乎的骚东西挺着呢。老王常说自己有历史使命感,一定要做一个最花心的人,因为在大陆他身边这一代的人和上一代的人生活得太刻板压抑了。他大学毕业后分到家庭所在地不远的一家兵工厂,山窝窝里一呆几年,人都快退化了。
二人来岛时,泡沫高潮已消,混得狼狈窘迫,人整天饥肠滚滚,蓬头垢面。曾有粗率的当地海南人口气凶巴巴地笑骂他俩,说太子党都跑回大陆去了,你们现在是来一个死一个。就像炒股跟庄一样,那时他们相信海南还会有火爆的一天,太子党还会有跑来发疯的一天。二人曾分别各去一家期货公司上班,名片上印投资顾问某某先生,骑自行车大汗淋漓满亍转,要去的地方若有若无,要找的客户若有若无,要办的事若有若无,只好互相为朋友冒充客户,老着脸皮冒充,也不管像不像。那时最爽的是去自助火锅店吃个透饱,晚上约个跑广告什么的内地女孩去海口公园瞎转,逮着一个两相情愿的时该就亲个够,亲到嘴巴发干,第二天唇肌舌肌又酸又疼。经过三二十次这样的狂吻,二人好像都练出了铁嘴钢舌。再后来情况稍稳定一些,郭在一家农业开发公司任职几个月,老王做了家俱公司的销售经理几个月。老王在这个位置上得以弄懂这个行业并找到合伙者去挣了笔钱,好好地花心了一阵。郭则差点傍上一个富婆漂流海外,云游四方。
那农业公司整个就是个融资机构,做农业只是诱铒。在涛涛的合作声中,来了一个持加拿大身份在香港上海都有公司的四十岁左右的上海女人,她也来海南做农业项目,好以此从有关方面弄到钱,虽然当时已实行银根紧缩政策,套款不易,但她自有策划。她看中了乐东县的一大片芒果园,郭为她忙前忙后,顺便也被看中了,她戏称过他是鲜花一样的男人。上海女人有次周末单约郭到海口泰华酒店吃晚餐,老王激动不已,围着行前的郭狠言相劝,手势夸张得像是在激烈的拳击比赛中。老王说,她说什么你都答应,要是拉你上床正好,套住她,不要怕她想利用你骗垮你公司,你还玩不过她,我和你加在一起还玩不过她。为了这个老女人,老王和郭讨论捉摸了好几个月,老王的结论是我们来海南一定要有故事,一定要发生故事,泡女人或搞钱只是形式。老王的理论真是连来海南的石头都会打动。郭去吃晚餐的路上,想到和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睡觉也是新鲜事一桩呢,其它的先不管,就要她的风韵犹在吧,不觉挺胸抬头干劲十足,冲进餐厅时惊了上海女人一下。在那个高级餐厅里,上海女人点的菜式全是郭未尝过的,他费了浑身的劲才保持住漫不经心的样子。想不到的是,上海女人热烈地以假设的方式提出,二人确立亲密关系,她可以给一笔钱郭在海南开个公司。这样看起来像样一点,而郭也不要无所事事,做什么生意由郭自己找。适当的时候她可以安排郭去香港,而郭在头三年内不要随意中断关系。这段时间里,或她来海口,或他去上海。郭听傻了,如果上海女人先以肉体把他引上床,再提什么他都好接受。但她这么假设,并以又热烈又深不可测的眼光盯着他,而且问海南这样的例子是否很多,再才问郭是否愿意。郭呵呵地笑,捕风捉影,说有个老同学约自己做一个外国品牌轮胎的海南总代理,将不会有时间陪她。也的确有人对他胡乱提过这档子事,被他顺口拈来吹了一下。不知是否恰是这空中轮胎把上海女人给挡了回去,郭涛涛不绝,从代理形式到产品性能一一细细道来,上海女人眼光和脸色都暗淡下去,像午台灯光依次熄灭。故事发生了,却没有内容。上海女人后来消失在中国茫的茫大地上,那家农业公司也很快烟消云散。郭也又进了一次老王的漫画集。那时二个美好的酒肉朋友常常同醉,一醉人生就抽象了,老王的总结是,不要以为人类有什么卑鄙的伟大目标,不过都是想躺在海边看漫画而已。
老王赚了些钱后,一锅开水似的满肚子豪情,想要发起组建一家航空俱乐部,吸引有钱人参加再赚一点。当时海南是个有钱的人钱多得不得了、没钱的人劲大得不得了的地方,他四处游说,结果只吸引了一批穷光蛋。那帮人劲鼓鼓地东奔西走,真用老王的钱在一座小山上设了一个滑翔伞基地,只差把人给摔死。这努力快结束时,老王一度十分浮夸,参入为海南引资的滚滚穷光蛋中去,嘴里进出全是成百亿的美金。他整天到处吹吹吹,吹牛成了他的健身之道。时至今日,不时还有内地长途电话打到老王的手机上,谈内地民间航空体育和民间引资活动,可老王早已成了穷光蛋。在他慵懒地呆在现在所呆的房地产公司之前的最后一次折腾是去种洋香瓜,他和一个从台资农业公司溜出来的小姐跑三亚租地干了一冬天,由于技术上阴差阳错出了问题,落得只是和那小姐在南国温暧冬天里、在风景如画的椰林里共渡了一百多个良宵。
郭后来伪称学机械工程,混进这家空调安装工程公司,没过几个月,其老板就离开海南去内地发展,留下郭过上一种小半是打工大半是老板的生活,整天忙乎乎的,每年都似乎有找到一个大工程的希望,离开奔驰坐宝马总是只差那么一点点似的。其中兴隆华美大酒店是郭作为乙方的精典表演之处,该项目的起起落落则是海南低潮时期投资方三心二意或有心无力的典型。老王刚进房地产公司时整个海南岛还有一种对高潮重现的期盼,可转眼大家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已在海南岛呆得过久,灵感、朝气、冲动、机会都渐渐消失,而二十世纪也快走到尽头。蓦然间,大家发现,这是一段含糊不清的时光。海南变成了一个闭塞的地方,成了一个没什么工程可跑的地方,郭和老王在海口又似成了二个闭塞的人,先还各有一圈子朋友,慢慢就只剩下各一人,好像从前的每一圈子人都只剩下一个人。老王有段时间挂在嘴上的话是,我们现在简直就是生活在针尖大一点的地方,难受得就像生活在针尖上一样。二人一直想着离开却一直未能离开。
也有来历清白的女孩子想嫁给老王,他也多次想做个已婚男人,因为已婚并不妨花心,但他总是别别扭扭地把事情弄糟,恋爱的内容总是只有黄色活动。有个南宁女子曾愤愤地对老王总结说,每次和我在一起就三件事,一是哀声叹气,二是呵欠连天睡着了,三是干那个鬼事。老王被自己真实的生活状态逗得大笑不止,并与郭长久地分享着这南宁女子描出的漫画。郭也是三心二意地活在海南岛上,他和一个邮电学校女教师断断续续交往了近一年,一直没个正经打算,二人的约会基本上都是在夜色笼罩下的邮校宽阔的后花园里,女教师对郭有一番幽怨的归纳,说他每次来了也不深情地注视一下,也不深情地拥抱,一当把人拉到黑处就松开自己的裤子,就掏呀掏的。而在那些对他们这般男人远没如此耐心和傻气的姑娘面前,他们倒还表现一下绅士的耐心和纯纯的傻气。歌午厅坐台的小姐们知道如何打发这般男人,要么给钱,要么滚蛋。几年下来,海南岛的那拨良家妇女好像要么回了内地,要么嫁人了。所以,老王听说郭手上有那么个章青小姐顿时来电,很想借小车和房子给郭去泡她,可郭图个简洁,直接坐她的小车去她的房子里与之幽会。后来老王还到处找具可行性的项目和可抵押的物业,想通过章青小姐套一笔贷款,他时懒时勤地弄了一阵没忙出个名堂,倒是这念头一直挥之不去。郭与章青之间的幽会时密时疏,章青一会想去内地外资银行,一会想去加拿大留学,郭一会给她写首诗,一会给她写封信,弄得气氛很热闹很虚。
回首往事,老王和郭有二个别扭,一是和很多人品尚好的女孩子睡过,却没付什么钱,二是虽和她们做爱,却未真心爱过她们,仿佛她们只是手淫的工具。老王为自己和郭的总结是,一生过得丑。呆在海南已久的人,这个所谓的一生,是从上岛那一天算起的。
秋夜的海甸岛四处都有人漫谈,大道边的九里香灌木丛泌出淡而有穿透力的馨香,稍往岛北去一点,会闻到清风中杂有的海腥味,鸭尾溪飘出的则是一如江南河塘所有的泥腥味,是小鱼小虾的生命在腐烂或在成长的味道。海甸岛是一片年轻的居住区,隔南渡江与曾规划为南中国金融中心的新埠岛相望。说来,当年很多怀着梦想的年轻人都有悄自一人登上一片荒芜的新埠岛巡看的举动,他们迈开大步,惊喜四望,看出未来繁华美景和自己的机会。郭和老王也分别溜去新埠岛畅游过,当时所谓高潮已成笑谈,规划已成为鬼话,他俩半是追梦半是出于对自然美景的向往。一般的情形是初来海南的人骑自行车去新埠岛,后买了摩托或小车,就开车去瞎转。时间过去了,老王和郭成了二个怀念自己的人,成了二个留岛人员,偶尔有离去的朋友从遥远的内地打来的长途电话对他俩仍未动窝发出呵呵呵的长笑,中有说不清的赞叹,说不清的叽讽。
夏天,一个在海南呆过二三年的家伙从成都来海南办事,说海南出租车比以前便宜了,避孕套便宜了,亍道漂亮了。此人在内地过得也很不轻松,说头发少了。而郭和老王说是饭钱还有,妞钱没有了。那家伙还说,这鬼地方还是太热,热得我鸡巴上又长满了痱子。
那小母亲和小女儿每天都会在窗口鲜花一样露出脸来,老王的爱也不知集中在谁的身上更多一点,反正舒坦就好,笑着笑着他眼里会涌出泪光。他说,如果一个人有钱有闲生命只用来欣赏美景,那是多么美好啊。一天人小李的老板从西安打电话来安排,西安一个福建老头林先生住进了别墅,吃喝由公司包。这是一个云游四方专为陷入困境的公司引进美资的号称美国孚来银行驻中国厦门的办事处主任,说是要为小李所在的公司引资二十亿美金,启动他们在海南的项目。这么多年了,多少人灰心丧气面容憔悴而这类人永不言败,老王听听也是一乐。这死老头林先生口气大,漏洞百出,但态度十分诚恳,随时随地对年轻人谈引资,说是他有一个雄心,要找到一条没有限制而又妥贴可行的引进国外资金的办法。老头林先生最爱夸夸其谈,说中国已收回了香港,下一个澳门,再下一个目标是台湾,再再下一个是外蒙古。他自称去过外蒙,那儿森林无比美好,开空卡车进去交关口十个美金,你就尽情装园木吧,能装多少就装多少,回国时再交二个美金给边境人员个人就全部搞掂。这颇具异想成份的玩意听起来更像是他自己想把外蒙自个占有。有关外蒙森林的夸谈依稀正是老王几年前谈引资时嘴边挂过的,林先生的存在叫老王感到了羞愧,成年后的幼稚在回想里正是丑陋之首。老头林先生每天都要告诉几位年轻人他当天又见了海南金融界哪位头面人物,像是向老板汇报工作。有一次老头林先生吹说会见了省信托的某总,这某总愿意给他作担保。老王听了笑翻在床。老王有存款放在那鬼地方,那里老早就兑现不了啦,每月每户只能取一千块钱。老王参加愤怒的人群去砸过柜台,那不锈钢栏杆被砸得麻麻乱,别人用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硬物,独老王头脑发晕,顺手用手机砸了上去。
回访老头林先生的总是那么几个穷愁潦倒的海南老头子,其中一个老头子和老王打照面时双双有似曾见过之感,害得老王板着脸连老头林先生也不多搭理了。那帮人是独特的一类,互相欣赏,互相崇拜。一个金风送爽的星期天下午,老王和西安人小李呆在别墅三楼看足球转播,听见二楼的老头子们一浪高过一浪的论潮。一帮死老头结合全国人大某次全体会议的精神讨论现实之国情,看来中国必将加多加宽引进外资的渠道,听着听着叫人感觉二楼成了免费酒吧,又感到整栋楼庄严肃穆起来。隔一层楼,老头子们的狂热听来还蛮舒服好玩,当老王和西安人小李下楼经过他们身边时,小李忽觉得好恶心啊,如同烤火太近会伤皮肤。这次,死老头子之一认出并喊老王一块坐一坐,这下老王再也忍不住了,就此逃离了金谷别墅并好长时间没在金谷别墅露面。这就像笑看台上小品演员装情卖俏可以,却不自己上台亮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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