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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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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里,近二年未见的台风来了,风狂雨横,却是夜里一晃而过,早上只剩下满天乌云和满亍阵阵长风。郭在等这场台风,好骑着摩托在巨风中摇晃前行,去盛元酒店工地讨收所供设备尾款。倒不是说一定要在风雨中出现给自己增加一点诚意,肯定也无表现自己可怜的意思,更不可能有挟风雨以显怒意之心,但他就是想好了这一天去。卖设备肯定要附带卖诚实辛苦,但郭觉得人都有点老了,卖诚实变得像是卖卑鄙了。
  好像正是他在电话里和对方约定自己马上过去时,台风的尾巴离开了海南岛,阳光在窗边都闪了闪,或者这次来的根本就不是台风,或者是未形成的台风,就像当年海南特区中的特区之梦在岛上只是虚演一场。路上倒是有束束劲风给人簇拥架托之感,他特地不走大道而沿南渡江的土渣路去郊外的盛元工地。他不时深吸路边稻田里喷出的浓浓的稻香,摩托车不时加速想撞一下乱飞的燕子。远远看去,高高南渡江的防风林掩映下的盛元工地的已封顶且又贴好外墙磁砖的主体,在荒郊野外显得十分秀丽,其虽是个内部安装不知何年才能有钱完成的半拉子楼,却早已在某些宣传画册上展现过了。
  郭到了工地发现做监控系统的老钱早就在这转悠着了,两人相视苦笑,继而大笑,说穿了大家都是选这一天来卖诚实的,确切地说是来卖诚实之一的。但同是惨淡奔走的人,不用说穿只用大笑。说来这个工地是郭先发现并建立起一点关系然后带进老钱的。仅仅二年前,郭还算一个所谓大众业务经理,以一种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之势,翻地一样把海口市每个角落都弄得清清楚楚,除了自己公司的事外,也喜欢给别的公司做做中介好拿点信息费。这行当里不少甲方乙方都觉得郭是个较诚实的人,腿勤笑多,做生意卖诚实会有成功的一天,他也准备做一个靠卖诚实白手起家的商人。可时间过去了,郭没有挣下一份足以自己做公司的家当,也就是说没卖掉什么诚实。郭很清楚诚实原本是没有的,你只是要卖它而已,如果运气不好没能一下大卖一把诚实,你会越卖越累越卖不动它。
  盛元工地工程开始进展很快,资金充足,很多设备商像是上班一样每天都来报到,后来就是海南模式,眨眼间成了个烂摊子,变成只剩供了货却未能收回尾款的供货商来上班了,再后来只剩下耐心。近来工地又有工人进出上下,听说甲方到了一点钱,这种消息比海南日报登出的东西更多水份,但总比没有的好。老钱细腿长手,高鼻方脸,欠他钱的地方多了,他骑着摩托车要另去晃荡,走前告郭说自己搞不清楚这里钱真到了没有,估计是没到,不要听甲方的人胡吹,不要请他们吃饭,不要花一分钱。海南有云,没签到合同是个问题,签到合同是个大问题。老钱和郭正是小供货商有一大堆大问题。老钱的设备算是卖得不错,但都拖款。
  郭找到工程部的田经理,一屁股歪到破沙发上,他已先去看过已安装到冷水管上的温控设备,算是看不出有被偷走的,他笑说如若有一天确定尾款收不回来,那就要折走一部分设备。田笑说有人告诉自己,说郭供的霍尼韦尔温控器不是如合同规定美国产而是国内产的,质量比不上原装,外观也毛粗多了。与郭的合同是田的前任签的,前任拿了回扣走人,剩下田来与郭演对手戏,而那位签合同的前任经理与这位田经理之间还曾有位某在经理位子呆过一段时间呢。郭有心病,那批货也确是霍尼韦尔中国工厂产的,利阔稍高,但他还有百分之十五的货款扣在甲方手上。但他只是懒懒地摇头,脸露鄙视,马上又换微笑上脸并来个死不承认,熟练地表演了一下老一套。
  办公室人进人出,在无人的间隙里,田说我们也有快一年的交道,也算是老关系了,我可能可以照顾你一点生意。田瘦精精的,下巴又长又尖,像个铁镐,且下巴老是扬着,代替手指有力地指指点点,他说他已动员老板在市中心预计重新开工的项目上上一套楼宇设备自动控制系统,要跟上潮流,要找到卖点,要敢做争做海南第一个智能化大厦。田恨郭愚蠢,点拨他说,海南的项目嘛,不都是想着心思套银行的钱,没有什么天方夜谭的东西。公司已找了内地设计院出设计,估计半个月内图纸可以出来,田说,反正很快吧,到时你作为霍尼韦尔代理商来报个价吧。那也是个半拉子楼,后来应政府要求勉强完成外装修,以维护城市形象,据说已经被盛元公司抵押给银行了。郭相信海口市的那栋楼没这个必要,便虚与委婉,说自己主要希望做内墙涂料,田下巴一扬,说也拿来试。
  郭与田谈起BAS,谈着谈着郭觉得舒服起来,是那种先行者的舒服,俨然海南第一人。这话题首先模糊了他并非学中央空调专业的麻烦,更妙的是听者中即使学自控专业的也对BAS 的结构不堪了了,特别是对具体的元器件十分陌生。田很知心似地说等会我们老板要来工地转转,你给他吹吹。郭对盛元公司有钱上那个项目十分怀疑,故吹嘘中是动情却毫不动心。果然,田将房内其它人支开后话题一转,说是其远在东北的老母亲生病开刀急需用钱,问郭能否借点钱帮着周转一下,因郭神色一变田嘴里那个万字含而未吐。郭赶快说自己公司老板不在海口,钱是动不了的。田说那就个人凑个一二千也行,郭眼看顶不住,忽然耳边响起做监控系统的老钱的话,心里一硬,说自己手头紧,近来很多地方都收不回钱。田凝思不语,郭转说大家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中午找个地方吃个饭吧。反正请吃这类饭花不到一百块钱。
  过了一会,盛元的老板,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小个子的湖南人开着一辆大越野车果然来到工地,扯谈中田把话题引到BAS上,果然这老板牛皮哄哄地表示自己在市区的项目要提高档次,要增加高科技,说是另有一个老板知道此项目要上BAS后,马上就追着要合作要投资。这老板一开口,海南好像顿时又回到房地产高潮中了,随便一栋破楼都很值钱,上了BAS立马身价百倍,大出风头,稳创高额利润。郭的眼睛被这位老板的高论逗得滴溜溜地转,田的眼光则追着郭的眼光,有点像萤火虫追着萤火虫。这老板还扯到报上时常提起的要把海南岛建成一个智能岛的话题,他那怎么说也是假惺惺的对海南日报的推崇叫郭不觉掩口大笑。郭要卖诚实给这个老板,要臭一下姓田的经理,说BAS不等于智能化,它只是智能化大楼的一个小分项,是对楼宇设备的控制,购房的用户并不能直接感到它的存在,其投资仅为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一,是一个很小的系统,买方稍有了解的话,决不会认可同类物业多这项功能就加价百分之十的,而如果真做成所谓功能齐全的智能化大楼在海南又哪有市场。
  可这老板并不买郭的诚实,冷下脸来,特别是听郭自吹是BAS系统承包商时把郭从头到脚看一眼,然后顾左右言它而去。郭想到老板可能是对一个骑破摩托车的人谈论他所看准的卖点又是怀疑又是倒胃口,不觉自己也有点倒胃口,实际人家老板有老板的想法,你在这儿瞎嚷嚷什么呀。况且,盛元酒店项目不就是一帮人洗钱的地方吗,人家高兴怎么策划就怎么策划,人家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钱是国家的,从银行划出来,人家怎么方便从工程中洗钱就怎么洗,你以为人家很傻,最傻的当然就是你了,你以为人家不懂BAS,真正一窍不通的是你,而人家要是不洗钱,你连卖诚实的机会都没有。果然,另有人坐豪华轿车来工地转转看看,这时轮不到郭插嘴了。田倒真被郭臭得够呛,尖下巴有力地点着,眼光好像也变得很尖很尖了。
  郭胡乱发挥一通,觉得差不多了,起码田不会再开口借钱了,待那些老板们离开后,便换上一个标准的美国著名品牌的代理商的脸孔,表述清晰地对田谈自己给出一个具体的BAS方案和报价所需要的相关资料和图纸。田想呀想,想了半天,说那你还是好好做一个方案吧,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这个东西。郭便举出就近的几家餐厅名,谁谁的菜如何如何。田说算了吧,人不想动,跑餐馆吃饭很累,免了。田的眼光真的变柔柔了,使郭一下从一件自己实际很厌恶的事情里解脱出来。郭谈不上有多高兴,但十分欣赏田的厌倦,欣赏田的简洁。回去的路上,郭喜滋滋的,别人没让你花冤枉钱就等于是让你赚钱了,哪怕只是一百块钱。
  晚上,在确定章青自己玩去了之后,电话里郭热烈地请田到酒吧坐坐,而田是冷淡而又实在地说忙说改天一块去踢足球吧,改天这位老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海南岛不知所踪,就像他那个借钱的念头一闪而过。郭接下来像一个拾荒的人一个劲地反复翻垃圾那样反复翻名片夹,找可与之谈点什么的人通电话,蓦地,在上海开霍尼韦尔代理商大会时认识的朋友老孟的名片一下自己跳了出来。那是一个有实力弱电总包的广州某公司的工程部经理,一个在北京做了多年乙方的老油条,一个自称谈BAS可以把内行听得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很懂行、把外行听得一下觉得自己忽然就弄懂了的所谓高手,而做系统集成项目他更是南中国的宝贝,他是一个在英特网上漫游的流浪汉。在办公室孤伶伶地打电话的郭哗地觉得房间里热闹起来,电话还没接通,广州那王八蛋的声音就好似在房间里有了回音。老孟躺在广州的按摩床上哈哈大笑,郭坐在海口的办公桌上夸海口,说这里有好几个项目要上BAS,而自己与甲方老板都有一定勾通,但自己的公司实际上没有技术和资金实力,需要和广州合作。老孟真是恨不能顺着电话线从广州一下钻到海口来,他被郭打中要害,他要到海口来开辟一个根据地拓展业务,他还要到从未到过的海南大搞黄色活动。一只大蛾子从窗外夜空冲进郭的办公室,狂飞乱扑,二叠花翅发出一阵阵噪响,看上去简直就是老孟手下专爱搞黄色活动的销售工程师先过海南来了。郭一时孤独被老孟的名片抓住打了这么个电话,却又灵机一动,要拉老孟来海南的兴隆攻单,而自己要像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往前冲。郭对兴隆华美大酒店这个项目真是又爱又恨,活像对一个花了他大把钱大把时光却还不肯同他上床的妖女一样。
  接下来郭又反复翻他那堆名片,翻着翻着,最后把老钱翻出来约去喝啤酒。坐路边排档看风是海南的特色,或者说是郭的特色。路上每个人的衣服都被风吹得呼呼呼,每个人都像是一杆旗帜。也不知是风一时好,还是心情一时好,郭只觉身边美景阵阵,随风换形。风是啤酒牌的清风,啤酒是清风牌的啤酒,榕树叶是清风形的树叶,清风又是叶片状的清风。在按摩床上躺够了而跑上广州亍头的老孟用手机打郭的手机,清风一样娓娓而叙他的海南计划,听得郭对盛元大厦和兴隆华美大酒店的BAS有了极大的热情,反过来这热情又逗得老孟在广州的亍头发飘。清风还不断送来邻桌一个内地少女含情的目光,少女随一群高谈阔论的人坐在五米开外,在那一圈子人中她是中心,而她却近冷远热,很烦身边的人似的。郭面对少女坐着,断定一丝丝缭绕的情意是绕过老钱冲已而来,他心里舒服得仿佛有一只小鸟独落他肩头游移跳转,独在他耳边啁啾啼唱一样。兑着少女的眼光那些啤酒哗啦啦而下,好似顺着郭一直灌到大地黑暗的深处里去了。
  郭和老钱多年前在海南曾共有对洋酒的爱好,一次,二人同逛一家洋酒行时相遇,那正是那种人刚到海南过得最为窘迫之时,二人口袋里各自只有一二天吃猪脚饭的钱。琳琅满目的洋酒是流浪汉的精神支柱,好多次郭站在洋酒行里,让心醉神迷的感觉涌上心头,让自己刹那间有了生活中的最爱,有了生命的目标,立誓有钱后一定把每种洋酒都喝到。就是靠喝不到口的洋酒,郭一次次挥去心头无尽的失落和恐惧。那次二人就像在火车上同座位而自然地认识了,二人站在潇洒的购酒人士与漂亮的售酒小姐旁边,久久享受着室内冷气不想离去,就为这小小的共同点一下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那次他俩好像足足聊了二三个钟头,烦得售酒小姐提醒说你们可以我们要下班啦。可奇妙的是买得起洋酒时,他俩都没特意去沾过洋酒,活像二个赖皮爽约。就像郭的朋友老王曾立誓要把全国每个省份的女人都玩到,有段时间他真玩得起,却忙乎乎地干别的去了。主要还是洋酒并不对胃口,他俩当时穷愁潦倒虚借用了一下它的华丽和高贵而已。
  老钱感叹说自己真是虚借了郭的不少东西,比如说一些项目信息,自己签了单却没有按游戏规则付够钱给郭。郭说你什么项目是完完整整收回了钱的呢。但老钱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卑鄙才痛快,他告诉郭以前他在某公司打工时的一个小姐同事,偶尔见了郭一次后对郭是一见钟情,可自己也很想泡她,真是费了很多心机来阻拦她与郭的接近,好几次谎称郭已离开了海南岛来拒绝她托自己约郭见面的请求,还有好几次自己不让郭来公司找自己以免她抓住机会。这是郭不能谅解的,他想起那个来历清白的姑娘,想起多年前在空中闪闪发亮的期盼的眼神。
  这时广州的老孟的确定行期的电话又打过来了,称自己明天去重庆,三天后到成都,约二天后到昆明,昆明最多只呆一天,然后直飞海口。郭赶快冷静下来,承认自己所说的二个项目上不上BAS尚未确定,自己与甲方老板也尚无多深的交往,自己的朋友们也还没谁和甲方老板混到可以一同去泡妞的地步,如果等自己关系做到一定程度你老孟再飞来海口应该更合适一些。老钱也说兴隆华美那项目是个搞起来很别扭的地方,老板摸不到影,工程部经理牛得不得了,再说谁知道是不是一个真有钱真会开工到底的项目。但老孟不为所动,在广州大嘴哇哇,说只当是瞎转吧。瞎转这个单词由广州的老孟嘴里吐出,有点像一颗划过长空的流星那般美丽,不由得郭不说来吧来吧。老孟也是一个谈女人的高手,接下来他说自己最喜欢那种小骨头小肉,说得郭觉得自己就坐在老孟的身边,连老孟比比划划的手势都在风中晃出形来了似的。今夜的海甸岛沿江三东路简直就是广州市的一个亍区,这露天吧简直就是在半天云里。
  老钱说结果自己也没泡上那同事小姐,实在是浪费资源。老钱后来和一个海南丑小姐成婚,结果就在海南留下来了。郭被老钱和啤酒感动了,讲起当年他和一家大公司的老板有点交情,那家大公司负责筹办海口市的屠宰厂,其主要设备来自欧洲,需派员前往培训,老板让郭推荐一个翻译,而老钱正是英文专业,当时毕业时间不长,又正在海口某翻译社打工,还梦想兼做英语导游,应该是够格的。郭马上向那老板说自己有这样一个朋友,可嫉妒心是个易燃物体,直到那公司派欧人员出发了,郭都没有向老钱提起这事,而现在老钱的英语早退回到高中水平去了。或许郭当时作了推荐老钱也不一定能通过那公司的试用,但没作推荐这窝囊的痕迹就再也褪不去了。
  老钱很牛,去没去过欧洲简直就和喝没喝过人头马酒不值一提。老钱倒是漫不经心似的提起他的亲妹妹已来到海口,是很内向的那种。郭十分敏感,觉出空气中老钱想把自己收为妹夫的那种亲密的味道。也不管老钱是否真有其心,郭先顾自来个伤感来个婉拒。与其说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心地善良的某淑女,不如说他是承受不起兄妹深情。郭说自己很失败,而且觉得以后也会很失败,不一定哪一天又会回到许以喝洋酒来安慰和鼓励自己的纯粹一个流浪汉的地步。老钱便赶快摆出他的老故事,说三亚集远大酒店近来有点消息。集远总部在上海,老钱与其在海南公司的一直没有被换过以后也不会被换的三十左右岁的总经理泡了有四五年,吃喝玩乐花了近十万块,总算与那耗钱机器成了莫逆之交,成了海南的某种甲乙方的范例,成了只要集远开工老钱就可发财的传说。集远总部在上海地产生意很成功,银行追着要贷款给它,三亚集远大酒店那个半拉子楼真开工做到投入使用必亏无疑,但如果总部另有考虑还是有开工必要的,现在总部正有考虑。如果开工,老钱远远不止做他的监控设备了,郭也是可以去做点东西的。坐等就像坐牢一样,郭说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那就再等吧。
  从前来海南的内地人酒中会兴奋到虚幻的地步,如今喝酒你却会一下回到现实中来。二个前中学老师不免又来一番唉声叹气,海南真的是一个破落的地方,生活在照常进行,但更多的是无奈的期待,眼下的日子没什么新鲜,往事则特别陈旧似的。看吧,就在邻桌喝酒的人中、就在对亍的另外一家酒吧里、就在这几百米长的沿江三路上的路边排档上,肯定有那么七八上十个穷愁潦倒的供货商和小包工头在发愁在扰头。这生活的荒谬就像是一群鸟听说大海上有一个极乐岛而飞向茫茫大海深处,却一直没有找到它,眼看耐力就不够用了。
  所以老钱有感而发,说一个人要成功,专业知识是一方面,背景是一方面,资金实力是一方面,但最关健的是不断克服自己的惰性。所以邻桌少女的眼光格外珍贵,她随朋友们离开时,仿佛出自一种对人生只能是不完美的感伤,出自一股少女的坚定,她没有再朝郭看一眼。她那俏丽的背景是郭当夜一口最美的酒。
  十一月的清风也有一股成熟的滋味,有时吹得沉缓悠远,有时吹着吹着悄然而止,是那么的若有所思,那么的出神入化。有天,有朋友请郭帮着去买一件空调系统中的控制设备,只需跟车跑一趟广州,只需购货时帮着检验就行。虽是坐一辆一吨半卡车前往,虽只有一千块钱的好处,可这是多姿多彩的十一月,而且细算起来自己已有十六个月没出过海南岛了,郭毫不犹豫就上了车,那车毫不犹豫就在半路上坏了。
  车下午出发,凌晨坏在离一个名叫怀山的小镇约二公里的地方,此地距离广州还有一百多公里。郭从一个接一个的梦中醒来,下车到路边土坎上,放眼朝尚在安睡中的小镇看了又看,又张大嘴迎向深遂的星空。车坏的地方是一座丘岗的半坡,公路两边是连片的桔林,黑暗中可见那果林中颓坏的看守棚。俄尔,远处军菅的军号声传来,东方现出一抹白,转眼东方又是一抹红。
  站着站着,郭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爽宁静,然后一阵心花怒放,自己仿佛是一股湍急的流水流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或者是一股清亮明澈的流水流到了自己心里。他心里渴望与人与物亲近的念头翻涌不已,人生前前后后的挫折苦恼都成了细枝末节。他发出一声长啸,他觉得自己就要喷涌而出,就要变成一只雄狮,又像要变成一只蝴蝶,总之就要变了。他有力地走来走去,对自己身心欢快十分惊讶。这地方风光谈不上多美,自己未来也没有确实可见的赏心乐事。可他就是不住地兴奋,满脸是幸福的笑容。蓦然间,他想到这突如其来的欢乐正是人生的宝藏,它来无影去无踪,犹如人生的流动奖杯,是一种瞎转的幸福。他想到,心情明朗也是人生绝好机会之一种。
  车到了中午才修好,整个上午,郭痴痴呆呆地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给海口的老王打电话,声音嘶哑浑厚,老王以为他正和一个最嫩最火辣的小妞睡在一起呢。他给小洞里的小虫一点面包渣,小虫抬起头朝他指指点点。他坐在一块巨大的棱角尖利的石头上吹口哨,一口气吹了二三个钟头。他想抓一只蚱蜢,一下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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