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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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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老孟是从北京直飞海口,他说感觉就像是泡在泥浆中和泡在清水中的区别一样,海南的空气真是太好了。他长一个棱角分明的大嘴,戴一付小巧的金边眼镜,一下飞机就把西服脱下挽手臂上,未上领带夹的鲜红领带被风吹得欢跳不已。昨天夜里通电话时,他和郭说了一大堆下流话,说是要在海南谈谈看看玩玩,见了面大家却都很文雅正经,甚至还有点严肃。
  老王欢欢喜喜开着车上高速公路奔向兴隆,车速很快,一个多钟头就冲了二百公里在下午上班前赶到了兴隆华美大酒店筹备处。沿路可见的四野散布的椰树、繁茂幽深的橡胶林、高高浅绿的相思林与矮矮绿黑的灌木丛、柔嫩通透的蓝天和低飞的白云、山坡上香蕉林里冒出的烧肥的色彩秀丽的青烟等,使惯于都市恶浊空气和含混天色的老孟肃然起敬,说是有如置身异国他乡,比如拉丁美洲。沿路还有零星散布的一人高的白菜似的香蕉树,一栋房子那么大的花菜般的海南荔枝树,而最美的无疑是盖满整个整个丘岗的大草原似的大片菠萝地。老孟说来到菠萝生长的地方,好亲切好亲切。
  老孟从清华本科毕业工作几年后本准备在九二年闯到海南来转转,却因考上清华研究生而未能成行,到研究生毕业时,海南已臭名昭著。老孟大嘴哗哗,不忘顺便安慰一下郭和老王,说如果不读研究生而跑海南并呆下来,他想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爱美主义者,能纵情山水,夫复何求,他进而认为郭和老王是过着一种边挣钱边渡假的生活。一路上,老王和郭热烈地摇头叹息,刚到海南岛时,他俩还有着甘做流浪汉的本钱,对这个有无数人发财而去也有无数人落荒而逃更有无数人来转悠过的海岛,还曾抱有大把的希望,可现在心里早已乱了。老孟这边是赞美,郭和老王这边是自嘲,小车里话题乱了。乱了半天,郭理清了头脑,说自己是一个很难挣钱的人,生活在一个很难挣钱的地方,做着很难挣钱的行当,又恰好处在一个很难挣钱的时候。
  行前郭和华美工程部的张姓经理电话里约了一下,BAS是个闪亮的东西,对方似乎很感兴趣。他们来得稍早了一点,保安安排他们坐在酒店筹备处简陋的前厅里等候。郭对兴隆对这个筹建处是太熟了,像碰到一个久别重逢的烂朋友,他从车进兴隆直到在筹建处沙发上坐定一直在臭骂这个地方。不一会有个神思凝重的中年男子从楼上下来,轻轻推开总经理室的门进去,一阵电话交谈声后传来大页硬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声音。他们三人交换一下眼光,走进总经理室。郭向马总道声好,介绍说老孟是广州来的BAS 承包商,自己是其公司海南办事处的,介绍老王是加拿大涂料代理商的话未说完,马总已扬手让他们去等工程部经理,然后开一部丰田车扬长而去。马总出门时那工程部张经理刚好下楼来,对来人急于与马总套近乎似有所嘲讽之意,嘴巴有力地抿着。接着那位财务要先生下楼来,郭笑迎,但要先生好似已忘了见过郭,一脸的漠然。坐定后,张像个官僚,先点上老孟递过来的烟抽一口,然后自己倒杯茶喝一口,说资料留下以后再联系吧,说完就顾自打电话,听上去是和一个什么酒店服务员小姐胡扯,郭追问一下工程进度,张说还早还早。
  三人无奈只好退出,回到车上老孟分析说看来这家公司可能全是内幕操作,加上人是不好打交道的那种,不是自己先以为的那样可以正面进攻,看来只能想办法侧面攻进去谈。车开到一处花坛前,郭下车用手机试着给那张经理打个电话,约晚上吃饭,对方以已有约一口回绝,郭诚恳地说那就晚上歌午厅坐坐,对方又否,谈了半天,张说你们先找酒店住下,其余明天再说吧,说完又加一句自己明天也许要去海口。郭说明天张经理你去海口的话,我们在海口请你坐坐也许稍好一点,正好我们也不想在兴隆空呆一天,想马上回海南办别的事,正好海口有个北京来的老板新开了一家很有特色的歌厅,很有意思的,那是否海口见。那张嗯嗯地又不置可否,说定不下来。郭耳贴手机满面笑容,又像个炒菜的厨师眼睛认真地盯着锅里那样盯着眼前的一朵黄花,好像他是在求那黄花如何如何。他甜言蜜语把张烹了又烹,可张像是石头在锅里就是不进味。电话一挂断,郭把张臭骂了一顿。
  这下郭有点后悔没把设计院的老邱拉来,老邱起码可以帮着把马总拉着谈谈啊。车接着在兴隆风景区瞎转,郭给老邱打个电话,老邱听说马总不理他们立马兴灾乐祸地喷了个呸,说告诉你,马总正在回海口的路上,你瞎转什么急什么,等我给你们安排嘛。郭说BAS比空调工程技术含量高,合同额又低很多,竟争不是那么激烈,你老邱为此帮着约马总吃个饭应该能行。老邱又喷了个呸,说你不要急,空调工程还没订出去,我帮你守着呢。郭求他只谈BAS算了,老邱怏怏地说那好吧,晚上把钱准备足。
  老王把车停槟榔歌午厅门前,引老孟进去转一下。这是个著名的跳脱衣午的地方,老王雾里散花,说是看个形式吧,形状当然是没什么好看的,老孟听了大为赞同,说那就看了下午场的形式再回海口。虽说来前大家明确这次只当是一次简单的例行拜访,但华美公司整个冷屁股挡在面前,叫郭自觉心中旧事被搅得灰尘四起,因而面上灰灰的心里也灰灰的,进而勾起近一段时间来的种种懊恼,人快烦死了。
  三人进场后看到正面及两侧前三排座位已被内地来的一个会议团队占满,小巧的女导游忙着安慰内地客说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说精彩的东西是放在最前面的,不提前来哪有好位子。会议团队里那些小官僚们作出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手里的照相机已对准了要照的地方。
  郭习惯性地逗了逗服务小姐,然后跑到很靠后的地方独自坐着发呆,在纯色情场所独自品味一下自己的忧郁也是很舒服的。仿佛是趁大家不注意,场内忽地只剩下频闪灯,午曲气浪一般震撼而出,脱衣午小姐戴一付墨镜冲到台上,在扭动中先让长衫滑到地下,接着松开胸前的花环,几个甩腿动作后脱去身上的最后一件,紧接着闪身而去。接下来是假人妖歌手表演和小矮人胡闹,以下流话和下流动作打发时间。郭独自在黑暗中慢慢生出对脱衣午小姐和假人妖歌手的敬意,他们是以极端方式生存的人,是全力谋生的一种人,郭觉得自己也以极端方式生存着,也是全力谋生的人。这类比不觉叫郭有些振奋起来,刚才华美那帮人给他的不快渐消渐失,来兴隆前因没什么把握能切入项目中而生的惴惴不安也一扫而光。心情一好,信心就有了,人又变得下流了。
  郭在回程路上大讲黄色故事,听得老孟大叫你这简直就是让我在想象中磨刀啊。老孟在中国大地上穿梭往来,一直是业绩良好信心十足,号称要为信息网络时代贡献一生。将来的生活无处不在系统集成中,作为国内第一拨系统承包商老孟前途无量,此刻他性趣昂然,看样子晚上一定要左拥右抱外加背上驮一个小姐才行。具体到兴隆这个项目,老孟也是一个劲地有信心,他在外谈项目有个全国范围有效的结论:有问题就没问题,没问题就有问题。海南的二位一细品,啊,很精典,当你觉得对方不会与签你合同时,你会理清思路奋力进攻,一一排除所遇到的问题直到没问题,而当你觉得签合同差不多没问题时,实际这时最有可能是你对竟争对手的活动及甲方的心态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最有问题的时候。展开一想,老孟的总结全人类都有效,海南的二位不禁怀疑老孟抄袭了某位名哲学家的名言,老孟大嘴哇哇,说这是我自己的心得。郭则有一个全海南岛有效的理论,即毛泽东主席说过的,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也就是说,做一个乙方要勇气十足,谈一个具体的项目则要胆战心惊。老孟很赞成,只有胆战心惊才能对出问题的环节十分敏感。
  郭刚觉得老邱今晚约出马总应该问题不大,就又相信老邱办事肯定不行。车在路上手机没信号无法追问,车一冲进海口老邱的电话就打进郭的手机,听着嘟嘟声看着来电显示郭虽然很瘦眼睛也快笑得没缝了,好像是有问题就没问题了,结果却是没能约到马总,老邱保证的是明天,真是呸。
  郭有点抓瞎,给盛元的老板打个手机,这小子倒是很有兴趣与广州来的系统集成商谈谈,他把不知在哪弄来的BAS专业名词在电话里哗哗啦啦一一呱噪出来。郭想,这王八蛋身边八成是有个他需要向其炫耀的某人,或者是有个臭小姐。说到后来,这老板原来人在机场,正要回湖南乡下呢。
  晚上三人去望海歌午厅玩,郭又见到了久违的虚情假义的热闹场面,虽然好像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他还进过好几次歌午厅。老王叫来老相好妈咪给安排小姐和包箱,不料这是一个典型的纸醉金迷的夜晚,这里包箱只剩下一个音响有毛病的,小姐只剩三五昏暗灯光下也一望生厌的那种,换了二家歌午厅也是人挤挤的,叫老孟大跌眼镜,说这哪是ST海南。吃晚饭时,被老邱的回话弄得十分沮丧的郭对老孟大骂海南早已跌破净资产,而自己也完全是一个ST郭。好在那位兴隆华美的张经理晚上又主动来个电话,说明晚在海口一块吃晚饭没问题。看来对方还是有意,这让郭心情又放松了一点。到他们总算找了一家客人不太多的歌午厅坐定后,郭已心平气和。在生意场上游逛的郭,其心情和儿童的八点钟大哭九点钟大笑很相似,十点钟他心里还空虚得不得了,十一点钟又有了一片朴实宁静的心境。陪郭的小姐搂着他唱那些乱歌,刚开始郭还心动或假装心动,嘴也动着去啃她一下,接着一点劲也没了,惹得小姐一个劲地挑逗他,后又一个劲地说他长得真是太漂亮了,太有男人味了,听得郭心里一下升起对章青无限的爱意。老孟叫了二个小姐,玩疯了就左右一边一下快速地嘬她们,像个鸭子嘴在水中觅食,老王较安静,好半天才啄小姐一下,像个懒散的老母鸡,郭笑眯眯地想,一千个坐台小姐也比不上章青呀。他大叫,章青,我爱的是你。他忍不住跑到亍上对着满天星光给章青打电话,可她房间电话没人接,手机是离开服务区的提示,不知她跑到哪颗星星上去了。但愿她是在最亮的那颗星星上,心情在最快乐之时。他想打她的传呼机,想想算了,何必让自己的所谓真情变为对他人的骚扰。
  古时曹操领兵动不动号称百万,海南项目动不动就说是投资上亿,而歌午厅小姐全都自称十七岁,刚来海南二个月,而且还是做了一个多月收银员之类的低薪工作之后才来歌午厅的。老孟带了一个小姐回酒店,较明亮的灯下才发现不是那么漂亮和年轻,将就上个床后赶快打发,然后又自去红城湖一带寻好一点的,离开房间前给已回去睡下的郭打个电话说一声,号称买了很旧的一个假货心里很烦,干脆再去买个新鲜一点的假货吧。
  第二天早上老王和郭开车来找老孟喝早茶,却房间电话通了没人接,手机通了没人接,房门怎么也敲不开,这鸟昨夜想必山崩地裂星坠海啸,一来就被害男岛害呆了害死了。老孟的死沉顷刻就由笑谈变为惊慌,老王和郭在老孟门外听见里边电话铃和手机铃响成一片,估计是广州来电找老孟的。二人请来服务员把房门打开一看,老孟不见人影,随身物品皆在。电话又响,果然是广州来的,情况一分析,一可能出车祸,二可能黄色活动中被抓,三为不可预见之事。郭把电话打到相关部门,证实车祸可能性没有,查是否黄色活动被抓查不出个所以然,失踪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又不能报警。无奈又焦急的干等中,郭心里开个小差,闪出就此离开海南岛另寻谋生之地的念头。广州公司高层和中层里不乏当年来海南混过的人,有人说出某派出所所长的名字让郭试着打电话问一下,那所长很念旧情很记得当年朋友,帮着一查,果然昨夜有扫黄突击行动并抓了一批人,再查查出是有广州来的老孟。这次行动突然又严厉,规格高,所长能探听到消息但不能给予解脱。
  老王和郭赶快去看人,可怜一代网络精英和一群看上去莫明其妙的人被关在一间破屋里待着。传出来的话是这次被抓的人一律拘留十五天另加罚款一万元。广州公司松了口气,原则是钱马上交但人不要被打并要尽快放出,他们直接找了当年认识的一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神人,一位大哥。这神神的大哥一个电话就把老孟放了出来,钱也不用交了,弄得老孟喜滋滋的一点儿羞愧也不用有了。三人回到酒店,老孟马上打电话给那位神大哥致谢,并约好中午请吃饭。原来老孟昨夜独去红城湖找小姐真找到了一个很漂亮的,正在讨价砍价时糊里糊涂给抓了,这有点像炒股被机构宰了一刀。老孟算是体会了海南朋友所说的害男岛这个概念,说是黄色活动没人来管却又一下把你抓起来,这是其一,其二是自己昨夜心真是花得就像喷泉水花四溅。害也真是中文里一个十分美好复杂的字眼,是那种娱乐你的意思,老孟说,害男岛,我一定要让你好好地害一下。
  席间,那位神哥像个大家童年所看电影里的敌后武工队长,虽西装革履不戴头巾但架式气度不差分豪,比如腰板挺直,左手握拳放在桌上。他和老孟的老板是多年的交情,十年前在海南也曾共同策划过一些事,讲到高兴处,马上打个手机到广州找老朋友聊几句。闲聊中,郭和老王不约而同地对这位大哥都慌称到海南二三年,没混出什么名堂的人说到了二三年总比实说到了五六年面子上好过一点,他俩对老孟也是这么说的。神哥对海南官场和商场的头头脑脑来龙去脉了如指掌,却不多谈自已,只模糊听得出其赌场规模很大。他讲老孟的广州公司老板个人泡妞的一些细节十分生动,对那广州公司的业务则不堪了了。他以为老孟来海南纯是泡妞玩赌,当老孟习惯性地讲系统呀网络,神哥这才追问一句你跑来干什么的啊。老孟有良好的职业风格,他娓娓而叙局域网呀集成,综合布线呀BAS,听得神哥是满脸赞赏的微笑并问具体谈哪个工程。听说是兴隆的华美,神哥问是否是马威那里,然后丢出一句,马威好说。
  事情就这样一下展开了,简直就像蓄满了水的水库大堤给一下炸垮。马总刚来海南不久,但恰有事与神哥有过交道。神哥马上打个手机给马总,说有个小兄弟从广州来,想谈工程,晚上一块吃饭吧。神哥很宽厚地说,晚上再陪陪你们吧。但他有言在先,自己可以帮着把人约出来,能否谈成什么事就全看你们自己了,人情到这一步也就够份了。
  数学家说一切都是数,老孟说一切都是网络。兴奋中郭想起了自己刚来海南时一次酒醉中出过的一个对子,人在海口夸海口。这对子从无人对出下句,这会郭自己找到了一句,初识马威下马威。人在海口夸海口这句话描述了海南建省以来的总况,它有好几层意思,一是豪情,人们被动人的前景所激动;二是热情,那时很多人饿着肚子却对内地的家人朋友称自己心情十分舒畅;三是无边的浮夸,很多人身无分文却只想做个大房地产开发商;等等。生意是个比婚姻更讲缘份的东西,这会海口的空气里真有些缘份的东西,那象征财运的细雨纷纷从天空降了下来。
  神哥也是对中文有所钟爱的人,吃晚饭时首先对马总呤出,人在海口夸海口,初识马威下马威,听得马总十分受用。老孟和郭、老王为晚上请客待选的地点拟定为吃山珍野味的云集酒家、吃潮州菜的佳宁娜、吃海鲜的龙泉酒店或香江大酒店,为晚饭后的活动安排是或去燕泰大酒店桑拿或去中华园歌午厅,这方面的老手老王还电话里预约了特别漂亮又特别所谓内骚的小姐。结果马总选去一家普通的湘菜馆,因为他虽是北方人,但在湖南长沙一所金融专科学校当了十多年的老师。
  马总说人在海口夸海口真的是一个佳句,其中即有对海南风光之美的感激,又有对海南岛有过的一段时光的欣赏;即有对人们浮夸生涯的揶揄,又有无奈落寞的自嘲。至于初识马威下马威则只有成句之美,马总笑容满面地说自己主要是不惯应酬而尽量让来访者去找手下人,自己哪是凶猛严厉的人呢。郭赶快说真的只是为了成句,不尊之处多多原谅,文字游戏,拼凑而已。马总兴致被接上了,说人类历史说到底就是一个拼凑,从一个思潮兴起到一个王朝建立,从种一棵菜到制造一架飞机,无不是拼凑,只是说其是否符合需要和自然规律,是巧妙还是笨拙。用拼凑这个单词真的很准。你们所做的弱电工程也是拼凑呀,人在海口夸海口,初识马威下马威,拼凑得很不错。那位神神的大哥鼓掌赞成,他常在与人谈合作时直接说我们勾结起来吧。老孟说拼凑和勾结就是数字化,就是网络集成。
  这时老邱的电话打进郭的手机,这次老邱很坦白地说自己约不到马总,马总好像已经回了兴隆,郭只是好好好嗯嗯嗯,让人听不出他接的是个什么电话。郭还跑出餐厅打电话到那个张经理手机上想为失约为联系晚了道歉,那张懒得听郭多说,也不说自己到了海口没有,很不礼貌地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酒杯碰撞中,郭讲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笑话,老王讲了一个又有政治色彩又带黄色内容的小故事,把气氛拼凑得很好。郭顺便提起工程设计上的一些事,然后提到设计院,马总说现在的设计院是前任总经理瞎找的,想换一家又太麻烦,很烦的,自己不多接触,主要由手下去打交道,那个老邱隔三岔五地找自己吃饭,一次也懒得去。至于所谓二期工程,马总说不用搞了,那都是前任的胡思乱想。见马总对自己的前任似有厌恶,郭就不提自己曾和他们交往密切,想着是不提,酒喝多了话还是冲出了口,马总知道郭和前二任老总都打过交道似也全不在意。
  马总说郭长得有些像自己以前的一个学生,郭高兴得差点对应一句说马总长得像自己从前的一个老师。但他只是请问马总做老师时教什么,其实他心里已经展开想到了马总在一所普通专科所过的闲散无聊的生活,难有评上教授的一天,评上了也没什么意思。马总定定地看着郭说教政治,他眯细了双眼独自喝了一口酒,心头似浮出怀旧的乐趣,他笑说,我年轻时搞的那些事蛮空洞的。老孟是个酒中红,红到胸前,这大红人抢先为马总捧场,说自己很喜欢政治,高考时靠它抓了不少分;老王胡说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政治是个奇特的物质,依耐它而不注意它,多少有点像对待空气一样;郭说政治就是最高技巧的拼凑。三个人的合唱愈发衬托出怀旧滋味的美,马总提议干一杯。连神哥都说自己其实是吃政治饭的啊。听上去这一桌人正在演群口相声似那般热闹,邻桌人们纷纷转过脸来观赏。
  政治与酒弄得郭舒服极了,他大嘴哇哇,自吹年初买了英国自由主义学者哈耶克的《自由秩序原理》一书,书中精妙的句子像针一下一下挑自己的脑子。他举例一二,希望大家也特别赞赏,顷刻间他成了英国人哈耶克的海南地区经销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看完那本艰深的书,只是在书店翻到了其中妙句而买下它然后再没怎么看。这些玩意有点像霍尼韦尔的BAS在海南市场上应者寥寥一样,可以吹吹但不能当饭吃。马总听了没什么反应,郭像个愚蠢的推销员还在那里开口哈闭口克的,老孟的脚在桌下赶快踢了他一下。
  郭又提到托洛茨基的自传,那个有其历史局限的共运史上的天才的傲慢叫人感概不已。别的郭记不太多,独托氏那宁肯坐失良机的傲慢深深打动过他的心,因为在他平淡无奇的个性里,他自认身上所拥有的一种傲慢与那个发起十月革命的人物同出一源。作为一个曾长期向学生讲授马克思主义和共运史的前政治老师,作为一位现在的老板,马总像在课堂上表扬学生一样为郭叫好。他以前除了职业的原因外,曾很有兴趣地对共运的发展兴衰独自作过一番探讨,特别对共运史上的人物有过漫长的研究,马克思的睿智,列宁的坚强,托洛茨基的傲慢,伯恩斯坦的远见正是他所热爱,他曾想出一本专著讨论共运史与资本主义兴起过程中个人行为对运动所起作用的区别,着重探讨共运史上某些阶段的发展与领袖个人作用的关系。那本书永远也不会出来了,马总说,现在没人看呀,再说我也下海了。他回忆十多年前,自己三十多岁,有段时间感到个人前途很灰暗,就轻易放弃了教书职业和这个爱好,做过官做过贸易做过期货现在又开始做酒店业,而且是从筹建做起,看起来顺理成章,想想却有莫明其妙之感。说完,马总颇意味深长地端详座中的郭春海,对呆在海南岛的这位小伙子流露出教师般的喜爱。
  郭心里大喜,看来马总是第一次做甲方老总,这正是老乙方的最爱,是较容易与之勾通和搞掂事情的老总。郭灵感一动记忆一喷,涌起对空想社会主义的热爱,他说,我真的好想研究研究共产主义的起源啊,我读初中时想女人的冲动都比不上这个冲动。马总脸上浮出大面积的微笑,手指修长的手托起酒杯,大家跟着纷纷端起酒杯,为被空想社会主义弄得神魂颠倒的前初中生郭抿一口酒,老王更是顾自干了一大杯,并摇头晃脑,好像至此他的外墙漆已被郭顺便给卖动了。
  郭又说自己读大学时却开始对莫尔的乌托邦不屑一顾,马总说这就对了,应该有这么个过程。正像人们小时候读《红楼梦》和长大后再读感觉不一样,马总建议郭再读读十年前读过的有关共运的书,新的理解会是很大的享受。说完马总仰脸望向空中,像个老师那样凝思了一会,看来他是经常抓那种享受的人。马总好几次深深地叹口长气,手抚在刮得青皮溜光的下巴上,像是抚着想象中的大胡子。他的脸先被酒激红了一下,喝到后面,人反而沉静了些。郭想再度挑起有关共运史的话题,话出口了,却被老孟的脚在桌子下面踢停,因为接下来该直接谈谈找女人的事了,但马总还在历史的云里雾里,郭就踢停了老孟。
  倒是老王又把话题接上了,说海南岛这个僻静的角落,曾热闹非凡一时,实际也有点类似乌托邦。马总问郭和老王什么时候来到海南的,郭痛苦万状似的说,都来了五六年了。老孟和那位神神的大哥一下听出不对的地方,不觉用力地看了一下他。郭和老王像是二个相声演员,一唱一和地大倒苦水,说刚来海南岛以为是到了害男岛,后来发现只是到了海南岛而已。郭说,也可以说海南岛是空间意义上的,害男岛是时间意义上的。老王说一个地方也好一个人也好,不成功就立马过时了。郭又说,犹如美女变心,美貌还在,海南岛对于想呆下去的人来说,还是有蛮多可爱之处的,害男岛的影子也还在眼前晃动着啊,害男岛在每个男人的心里还是有位置的嘛,实际上它也从未漂出男人心里。等马总品出害男岛的韵味后,席间的热闹气氛就达了高潮,当然,马总主要是从中文的角度来喜爱与海南岛发音相近的害男岛的,只是他竟用力拍了桌子一下,说我来了,海南岛就是害男岛,海南岛就又不存在了。他手拍得不那么正,碰倒了自己的酒杯,酒杯里的残酒流溅到他的裤子上,急得几个人都起身叫服务员过来,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朝这边张望。
  甲乙双方的饭局主要就是一阵山花烂漫蜂鸣蝉噪,最后才会谈几句正事。最后马总说,你们明天再跑一趟兴隆。他已问清三人各自方向,他让郭去拿中央空调的图纸,老王拿建筑外立面图,BAS设计院没拿出什么图,倒是要请老孟去拿相关图纸回去做BAS方案和设计,报价和方案都慢慢做,原有的土建还要做一些加固和修改。至于晚上再轻松一下,马总说自己已经够轻松了,改天再说吧。
  神神的大哥的宝马车,马总的丰田车,老王的海马车在饭店门口热闹而又气派地分手。海马车流畅而疯狂地奔向歌午厅要搂小姐去,没想到老孟在拘留所蹲了一夜换来如此美妙的故事,没想到谈一件事马上变成谈三件事,朋友们兴奋得要一个人搂三个小姐才过瘾。可钻歌厅包箱时间略嫌早了点,海马车转向海甸岛去美容院。没想到阿梅小姐正好轮休,三个朋友干脆去酒吧,去那天郭与老孟通电话时的露天吧,把开心的事聊个够。不过按老孟的理论,现在只不过是从有问题到了没问题,接下来又会是有问题。抓着酒杯又猛灌的老孟说这里有个衰减的曲线,几个反复后就是成功。在醉中,老孟的下流话时多时少,后来全变成酒嗝了,看上去他的性欲在醉中倒真是有个明显衰减的曲线,也就是说,他已经被害男岛害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上午去兴隆的路上,老孟想到要让自己在北京的朋友帮着收集有关共运史的书,下次再去北京还要找有关人士就此聊聊,把自己弄得接近一个这方面的学者来泡马总。他号称喜爱客户喜爱的一切,而且要比客户更喜爱,不就是卖诚实吗。老孟说的一点不假,比方喜欢女人和酒。只是后来华美大酒店项目从实际出发取消上BAS的计划,老孟不必急着与马总套近乎,他收集的东西或多或少先给郭享用了,正如网络流氓老孟他自己所说,资源共享嘛,当然这个资源共享主要是他先读到一本好书或听到有一本好书,电话里让郭自己在海南买而已,有时老孟在互联网上碰到几篇相关文章,会从遥远的外地打电话给郭,让他也去看一下。老孟一直与马总有着甲乙方那种紧密的联系,只是人熟了以后,也不用处心积虑地搞共运史了。郭的回报是帮着老孟在海口谈了谈邮电大楼的弱电总包。
  没想到与马总是这么一下勾通的,没想到马总的弱点在这个地方,没想到是一个这么便宜的弱点,三位朋友不禁又窃窃发笑。正好郭和老王现在都不是有大把钱去山吃海喝夜夜笙歌来搞关系的人,正好郭有一点空想社会主义的老底子,表面有点学生气,心里又很有这方面的骚劲。郭说自己小时候啊,也就是自己小学三四年级和毛泽东去世前后那几年,最喜欢听政治方面的小道消息,仿佛一个倾听器,老是悄悄地凑到大人身边去听这些东西,而那个时候人们对高层谁谁谁如何如何都十分津津乐道。有时,郭看到那时照片上幼小的自己一付破衣烂衫鼻涕拉糊的形象,竟然是个对高层的变动十分关心的人儿,竟然像个小在野党,不禁笑得要闭过气去,并觉得恍若前世经历。他说如果自己现在仍有读中学时初萌的对共运史的喜爱以至想要溯源而上的愿望,仍有上大学时较为宽广而又泛泛的对整个共运思潮演变的关注,那就像当年的二件旧衣服穿在现在的郭春海或海南岛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一样有那么一点滑稽味道。你可以还流露出早年不成熟的痕迹,却不可以再重复那种热情。他说,人已经是个颓丧的乙方了,生活形式也早已经固定下来了哇。
  但马总悠然来到海南岛,一下钻进郭的对子里,一下勾起郭年轻时的爱好之一,一下又给了郭做一个大工程的梦想。一想到不用借助他人之力谈华美的项目,只用借助共运史谈项目,谈成了也不存在与共运史分成的问题,郭就觉得路上的一切都特别的赏心悦目。就算马总只是酒桌上一时心血来潮或者只是给那位神神的大哥一个面子,这已经算是乙方最好的开端,也是郭做一件事最好的开端。
  他们约上午十点钟到达兴隆华美筹建处,张经理已由马总安排先于他们一个钟头从海口放车回到了兴隆。张接待三人热情又带一点矜持,办好发图手续后带三人去工地看一下。郭他们三人轮换着对张说些入耳的话,使张慢慢对他们称兄道弟起来,并坚称不要请吃什么饭,把事情做好第一,分手时就差与郭勾肩搭背了。
  暧暧的阳光从空中晃晃悠悠落下来,丝丝小风游鱼般在粗草细树间串动,肉体内某些含含糊糊的欲望像青烟在往上冒飞。郭一时感叹,谁又能配得上这蓝天红土绿树清风。
  他们的车还未出兴隆旅游渡假区时,马总从海口打了个电话到郭的手机上过问一下事情办得如何,郭爱宠若惊,惊喜得几乎承受不住,胡乱聊几句后把手机递老孟与马总通话。这个电话起码证明了马总昨晚与郭所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但随时都在收集漫画的老王不觉调侃郭说,这位马总会不会是一个同性恋者,郭拍着肚皮大笑,只要可以发财,同性恋就同性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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