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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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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清爽明亮的一天早上,郭从梦中醒来,觉得自己不是住在某别墅,而是住在某一天,付出租金所租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一天的租金是他生命中的一阵思绪的涌现。确切地说,他是住在害男岛而非海南岛。他处在一种愉快的坏心情里,抑或是处在悲怆的痛快中,主要的是,他是处在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中。他房间的写字台上放了些共运史上著名人物的传记,比方卢森堡和格瓦拉,枕头边放着几本国内的新锐杂志,每本杂志都翻开在论说自由主义的文章处,他发现近年来国内发表的文章的尖锐与开放程度及说理论深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沙发上则堆着马列原著,墙上贴着阅读计划,经过多年的一心一意的小商人生活之后,能像个学者一样静下心来读书是多么的惬意啊。
  他一向不敢闷在房间里闲待,作为一个做乙方的要不断地会这位先生请那位甲方才不那么空虚,现在他是心安理得地在房间里一呆一整天了,接触的人更多更杂,全是有名的人。
  他整天整天地看书,只把零零碎碎的时间用在谈业务找工程上,有时只用打几个电话就算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此前,他整天整天地闲逛,有时时间多得像整栋别墅里的灰尘难以清除。
  他的房间脏脏的,有三张旧电脑桌,三台旧电脑,二台旧电视机,一个旧书柜,一个旧大班台,二个旧大班椅,二个旧玻璃茶几,这些离开海南的朋友留下给他而他又尚未送人且舍不得扔掉的杂物全挤在一起,人像住在一个旧货店里。他睡在别人留下的大大的豪华双人床上,锦被花枕也是别人的。躺在床上的他不也正是别人留下来的吗,这一天时间也是谁谁给扔下的。他想自己心里的欢乐也是很久以前的谁谁剩下的吧。
  窗外的鸭尾溪旁大片的荒地上,一丛丛蓬松的茅草结出了银白的花絮;荒地边有荒凉的仅掏了一个大坑的建筑工地,大坑积水多年,繁殖出无数的黑鱼,闲散的人在那里垂钓,欢喜。住在工地荒弃的工棚里的盲流,偶尔会吹起笛子,清脆欢乐的笛声是他们凄凉身世的标志,又像是一种莫明其妙的炫耀。面对废弃的工地,听着单调古朴的笛声,时常有一股叫人回肠荡气的舒舒服服的历史虚无感涌现在郭的心头。
  在这明媚柔和而又清凉的光线里,郭想道,不知长空里是否有欢乐闪现,但见飞鸟成阵而过,不知蓝天下可有充实的心境,但知章青忙得不亦乐乎。风吹得很轻很爽,他感到自己赤裸的背上的汗毛被吹翻了,像麦浪一样在翻涌,一想到内地的天寒地冻,他就觉得自己赚了一大笔钱。
  身材高大的西安人小李,时常在院子里闲站,抿紧了嘴巴发呆,而与他同住的老头林先生则频繁进出金谷别墅,手握黑色的手机,身穿白裤白鞋,他对谁都大幅度地点头,由于走得飞快,常常是头未点完人已钻进别墅里或跨出小区的大门。他那些跟班一样的老头们已不再来金谷别墅找他,他们那种虚幻的热情在连遭失败后又暂埋到心里去了,他们不来了,好像是到什么样地方冬眠去了。可以说,老头林先生则是在金谷别墅里冬眠着,他那引资的近乎虔诚的表情也埋到心里去了。郭的朋友老王得以又来逗逗金谷别墅的狗,又来和那小情人的女儿对对眼睛挨挨脸中介一下,海南岛风行多年的各种各样的中介里,唯有此中介值得一提。
  这天早上老王放车来找郭,二人约好有兴隆之行。在凉凉缓缓的风中,新剃了一个头的老王的红耳朵分外显眼,引得小情人的女儿伸手去抓。这是一个美妙的海口冬日清晨,路边一棵棵椰树叶上的露水被阳光轻轻推到空中而洒落下去,薄薄地打湿一小片一小片路面。而留在椰树叶上的露水在消融的那么短短的十多二十分钟里,空中传来有清凉的悄悄的叹息声。
  郭躺在床上在电话里对马总编造说自己已快到兴隆,此行是去兴隆明珠温泉酒店,那里有本公司所供空调器,其中一台风机有点故障需要看一下,自己想中午和马总顺便吃个饭,马总说那你忙完后过来坐坐嘛。郭心里一阵欢喜喷涌,一时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简直就像有火上身,简直就像已经做了马总的信徒,而马总简直就像一个有独特思想魅力的历史上会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郭自觉较之初见马总时所吹的托洛茨基的傲慢,自己好像已经又有了对共运史大体上的了解,已经可以大吹一把了,但他是个老乙方,他准备的是向马总请教很多问题,是要让马总好好爽一把,而且,他早已想好了,只和马总谈共运史,只谈过去,不谈现在,不谈未来。
  可老王笑嘻嘻地说,这就人像只摸女人上身,决不脱她裤子一样。二人在高速公路上从十月革命谈到柬共,从布哈林谈到邓小平,活像二个考前的学生互相提问。老王感觉郭的力度还不够,郭也自我挑刺说还差得很远,总有一种心虚似的,因为不能仅以背诵事件过程和人物简历来打动马总,一旦你显得愚纯却还热乎乎地硬谈,会把事情弄糟的。另一方面的问题是,说是翻读共运史方面的书,却一下就滑到现当代的问题上来,而滑到现当代来,与马总谈呀论的未免就会离题似的,就会太沉重,比方说国内战争与文革。
  一个乙方前去泡色迷迷的甲方总经理,口袋里只装了一千元钱,能应付吃饭后进歌午厅外加晚上开房包小姐吗,一个乙方前去和甲方总经理谈这位老总有过深入研究的共运史,不过看了十几天的书外加零零星星的记忆,能谈出什么深度来呢。二人忍不住好笑又忍不住互相宽心,活像二个考前的学生。老王说,管它一千元钱够不够,先上场再说,也许三百元钱就够,我们只是自己吓唬自己。郭说也行,钱不够诚实凑,理论水平不够诚实也可以凑,说到底,我们是来卖诚实的,如果诚实卖得好,一分钱也不花。卖诚实正是历史的主线啊,老王双手脱开方向盘挥挥拳说,以前发起一场革命运动完全就是包工程嘛,发起者就是一个乙方,他的行为就是卖诚实呀。二人的情绪在玩玩打打的讨论中起起落落,最后一路欢声笑语到了兴隆,活像二个出游的学生。
  多年前,郭爱好武术,喜欢弹吉它,踢一脚好足球,写诗,迷恋过政治理论,现在想来所有这些青春期的热情似乎全是为了讨好某一心爱的女人,尽管这心爱的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具体。随着青春的远去,心爱的东西变成了并不具体的一笔钱。他的武术之梦一到成年就被放弃了。曾为其音色心醉神迷而彻夜练习指法的吉它,后来在郭眼里渐渐变成了一件俗物,到了现在亍头排档上更随处可见乡下来的男男女女用它为吃客伴唱,他已好多年不摸它了。刚来海南时,郭也曾到处踢足球,随着海口工程公司渐渐没活干、设计院渐渐没活干、代理商们渐渐撒走,九五年他那个业余足球圈里回了大陆一批人,九七年又回了一批人,然后就凑不起队伍,散摊了。郭为章青写了几首诗,但不过等同于对她说的几句俏皮话,高中时郭开始写诗,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诗这个东西不能太滥,全中国现在应该只有三二个诗人才算合适。至于迷恋政治理论,在海南岛只表现在他去亍头书店翻看披露文革内幕的书上面。特别是他呆在那农业公司发不出工资的最为空虚烦乱的日子里,他几乎整天站在小书店里翻书,还向朋友熟人借那些香港出版的有关的文革书看。看着当年刘少奇、林彪、陶铸、毛泽东、康生、邓小平、周恩来的言行,郭有时不知不觉自个进入历史场景,想象自己就像陶铸一样耿直行事。他还清楚地记得,他沉迷在小书店里时,觉得自己也会因耿直而死因而悲从中来。耿直实际是一种超脱,是从良心出发的,更主要的它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爱好。他当时曾不无一点伤感地在日记里写到,在日常生活里,人们身上的卑鄙时刻都在应用中,而耿直几乎全被浪费了。要不是记有零星的日记,这耿直的自许早会被他浪费掉,而这从前的耿直自许又仿是一幅漫画把郭逗得捧着日记独自乐了一把。
  现在他被马总勾起的读书的热情即是投其所好,也是投已所好。较之做学生时不同的是,它即抽象又实际,是商业游戏中的一种,又有内心严肃的一面。假设马总是个老吉它手,和郭约着上台合奏古典吉它曲,郭一定会先拼命练习弹吉它。假设想用吉它这乐器来使人在生意上有所勾通,似乎有点轻若梦幻,那共运史是否够重量呢。郭回想起自己当年对吉它的深爱真是远胜其它啊。郭真希望马总与自己的勾通是二个老吉它手之间的事,那美妙的音色若在海甸岛的夜幕下叮叮咚咚奏起,来得似乎就没有读那些书那么沉重、那么做作,别扭之感就不那么重。老王也与郭深有同感,他说看那么些书要浪费多少时间啊,人为历史所发出的叹息看似空泛实则伤人,特别是有些敏感的话题大众媒介不被允许谈,民间也根本就没人有什么兴趣谈,一个人不在时尚之中多少是可怜的。
  郭去海口市图书馆借书,其中一本标明供批判用的拉萨尔言论集出版于一九七五年,二十多年过去,它第一次被读者借出,拉萨尔博士在远离他那个年代远离他所活动的时期于海南的清风中得以被翻弄,在民间得以被怀想。在郭眼里,书中所附博士的个人传奇经历简介之精彩远胜过他的言论,其个性鲜明远胜其思想。这次,郭主要想问马总是否对拉萨尔有过专门的研究,手头上是否有其更为详尽的资料比如传记。郭在读书活动中间杂着做兴隆华美大酒店空调工程的预算,看图做预算他做出了一个大数字,这数字使他读拉萨尔时其乐无穷,拉萨尔则使这数字变得有点接近现实起来。拉萨尔又是个言谈滚滚的人,郭十分喜欢这点,拿他去与马总交谈,真是十分过瘾。
  二人到了兴隆后,真去明珠温泉酒店看了看运行中的空调设备。中午,郭约到马总在乐今宵的包箱里吃饭,马总点菜点得很简单,酒他是中午历来不喝的,话也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工程预算的事。郭的空调预算在有意漏项的情况下做出了六七百万,老王外墙涂料做了一百多万,他俩先只是口头说说,探探马总的底,二人谈出大大的数字时,嘴巴的开度都很小。
  马总轻轻地笑,轻轻地点头。郭和老王准备好的共运话题当着马总的面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打开,就像自己的软盘上的文件在别人的电脑打不开,就像蚊子一直没找到缝缝钻进蚊帐,又有点像进场考试打开试卷一看全总不是自己死记硬背下的东西。话题七拐八弯,郭好似不经意地发挥了一个流行了很长时间的小黄色故事给马总听听。
  他说,一个退休的老干部来兴隆旅游,晚上去按摩。正好碰上的那个小姐也算个生手吧,但当然还是想挑逗这老头。按着按着,小姐的手按到了老头的大腿根部,小姐就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呀。老干部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字,想了半天,就说这叫老干部。气氛慢慢黄色了些,老头起身来给小姐按摩,七按八按,老头的手按到了小姐的小肚子下面,就问你这里叫什么呀。小姐也说不出口,只好说这叫老干部活动中心。
  马总早听过这个故事,但还是笑不停,他是为郭把故事地点放在兴隆而笑。郭还想再讲一个笑话,却看见马总抿了一口酒后,故事所逗起的笑容一闪而去,接下来发了一小会呆,好似出神想别的事去了。到一顿饭吃完,郭和老王也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二人相视做怪相。包箱里有卡拉OK设备,老王干脆动情地唱了一首《爱你在心口难开》。共运史没谈出口也没关系,有那份诚恳就够,就好像你备足了钱来为甲方请小姐,其它原因未能请上并不碍事。
  饭吃到快完的时候,马总有意提到自己下午要去三亚,使郭无从约晚上的饭局和泡歌厅。马总还说到本项目资金没问题,之所以进度慢主要是设计上本就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酒店将来是给香港一家酒店管理公司管,他们又提了很多设计修改。不过外墙是已确定用涂料,最多大堂门脸的装饰有些变动,而空调系统改不了什么。马总说,预算不急着给我,做细一点。回海口的路上,二人心里很不踢实,七猜八猜,也不排除一切成空的可能,失落感便蓦然而生。甲方有时就像统治者一样让你觉得捉摸不透,所谓圣意难测。郭说,每个人年少时都有一段时间羞于启口谈性,这是没有经验的表现;成年后又有一段时间羞于启口谈钱,这是奇怪的理想主义造成的;然后又有一段时间充满对死亡的恐惧而不敢正视它,这是因为心智还未成熟。他说我们现在对马总无法开口谈谈共运史,好像是有一种无耻的感觉,我们借用共运话题作乙方的武器,活像以前读中学时的性幻想,想了又想,却说不出口。郭说,我们这是在心里瞎转啊。
  老王说现在对我们来说性是已过去或正在过去的问题,钱是正面临的问题,死亡是一直尾随着我们但没在意的问题,羞于启口谈政治,是自己对自己的回避,这并不是一个新问题。马总是在回避,谁都在回避,但越是被回避的话题越是有其精彩之处,就像谈一个人的隐私,过瘾的是,我们谈的是一个国家的隐私啊。老王的结论是,中午不是交心倾谈的时间,再说席间又没有喝酒,隐私怎么能在大白天谈呢。他附加说,我们现在有问题就没问题,接下来的没问题时,赶快签合同。
  郭直到想到马总是第一次做甲方老总,对工程上的事实在是不熟,故而桌面上来的简单,才略为放心一点。他相信自己一定能与马总在海南岛成为二个讨论历史的对话者,会共渡一段舒适的内心生活,不管怎么说,谁不爱谈论隐私呢。无事就要总结一下人生的老王说,可惜我们是不完善的人生活在不完善的空间里,一没钱就烦就不安。
  他俩中途下了高速公路,去南丽湖游逛,想要享受一个一二小时的渡假。二人找了个湖边发廊进去找了几个发廊妹胡乱聊了聊,却没什么味口,中午真的不能干什么。于是老王到湖边钓鱼台租鱼杆玩一下,郭找了一条林荫道去找了块空草地转悠。
  郭看见一条比写字台略小点的小母牛,它正安静地啃着草儿。它是黄牛种,有着紧凑浑园的外形,亮丽华贵的皮毛,专注羞涩的眼神。它的皮毛犹如天仙织出的锦缎,飞蝇不敢停落上面。它那半隐在黄毛中的小乳头,修长的牛尾,干爽漆黑的性器官,小巧温柔的蹄子,湿淋淋的眼毛,一一打动郭的心。郭伸手摸它的背,它抬了一下头,眼神更显沉静。郭刹那间爱上了它,世上哪有一个女孩比得上它。可又有哪个男人比得上将和它交配的公牛。
  一个路过的大嫂告诉郭,它有半岁大,要买的话,六百块钱就可以了。郭扭头看它,它扭头看郭,眼神里有一股淡淡的冷漠。郭在草地上坐下,置身斑斑点点的阳光和树叶的荫影里。他面对小母牛,心里想着人与动物各自的命运,把自己修饰成一个内心宽阔的男子。一阵风翻卷而来,郭想,我和小牛都已被吹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是郭和小牛的卡通形象吧。有一阵,大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小母牛扯断小草的响声和阳光飘动的声音,而郭觉得自己最为宁静,他通身只剩下一双耳朵了。
  晚上回到海口,郭兴犹未尽,便给章青写了题为《独行》的一首诗;
  在明晃晃的冬日清晨 / 幽静的山谷绿灿灿的 / 我用你对我的那种微笑 / 朝向巨石间的风鸣羊啼
  我用你那满怀的欢欣 / 从人群汹涌的城市一溜而出 / 去穿过古朴悄静的村庄 / 看河流深处雾起层层
  你是个慷慨的姑娘 / 我借用了你大量言语和善意与人和小牛交谈 / 用了你那种凝思在奔行的车上 / 用了你的轻轻的叹息在优雅的酒店大堂
  宽阔的林场原本寂寞空洞 / 但有护林人和漫游者往来其间 / 漫游者本来伤心孤独 /但见鸟语花香青虫黄牛涂遍眼前
  太阳河本来平平淡淡 / 但借了一群白鸭欢游其上 / 白鸭本来懒懒散散 / 但借了清亮流急的河水快浮上天去了
  在明晃晃的冬日清晨 / 你给了我儿童般的新奇感 / 我借了你那么多的东西一路而去 /又仿佛只是你在轻快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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