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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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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一直租住海甸岛海边民房的设计师徐刚八、九月份去了一趟西藏,回后电话里对郭说过一定要见面吹吹西藏之美,但他十月底溜出海南岛陪一个做蛇生意的广西人去中越边境某小镇呆了一个多月,回到海甸岛后又像蜘蛛守在网上一样整天守在电脑前做图,结果直到新年的一天晚上二人才总算凑到一块在沿江三东路的酒吧坐坐。他是一个独立的奔走在各空壳设计院之间的水电空调专业的自由设计人,有活时连夜干,有钱时连夜玩,或攒够了钱上大陆猛逛,没钱没活时成天闷在他那出租小屋上因特网或昏睡。
郭在酒吧里翻看足有十万一捆百元人民币那么大的一堆徐氏西藏风光照片,发誓一定要去西藏玩,这个誓他每年都发一次,有点像当年来海南之前那样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涌起对海南的热望。徐刚说你真应该去一下,说话的神态和当年从海南转了一圈后来对郭游说几句的人一样。
徐刚是那种大学一毕业就跑来海南的人,虽然也在海南混了五六年,但仍年轻仍一付朝气逢勃的样子,没什么非发财不可的概念,他唯一的痛苦是找的女孩子渐次高档,一个比一个花费精力和钱,比方开始的一位女友总是陪他去足球场看他踢球,后来的一位专爱去体育馆一起打羽毛球,接下来的一位是非打网球不可的那种,再来的一个整天扑在他的电脑前上网漫游,害得他成了整天期待上网费和电话快下降的人,一看到报上有关消息就来劲。去了一趟西藏,徐刚说是有很多很深沉的人生领悟,郭发现他只是更爱海南岛而对呆在海南岛上的人们更不屑了。徐刚是郭一位已离开海南岛的朋友的校友,郭和他是在足球场上认识的,郭戏称他不是当过官后又丢官也不是发了财后又变穷的那种痛苦万状的人,特别他是个有青春还没有失去青春的幸福的人,也正是这样郭对他有一种简单的喜爱。
当然郭也想从徐刚这里找点新的项目信息,徐刚说眼下手头只是些住宅楼的水电设计,不过你可以再去试试兴隆华美呀。当听说郭正与马总泡得很近时,徐刚的手在空中一抓,仿佛抓到一张飘来的纸条,说好像马总马上要被换走。郭说,那我不是又成了眼看要赚钱就又要失去机会的人吗。不觉中,郭加叫啤酒,想徐刚多告诉点东西给自己。可徐刚的消息真如同空中飘来的,经过好几人之口,并不确切。但这不确切的消息就像蚊子足以扰人,足以把脆弱的郭弄得心神不定。他想起元旦自己给马总打电话问新年好,想起马总的声音里也没有一点吞吞吐吐的地方。元旦前马总还特地给郭来过一次电话,说家人没找到自己的笔记,看来有关拉萨尔的书呀笔记呀都要等自己回去亲自带过海南,而马总准备春节不回家的,马总说不要急哟。当时谈这些马总口气很自然的,当然马总得到了什么消息也不至于马上讲给郭听。徐刚仔细想来,这消息应该是从华美姓要的那里传出来的。郭听呆了,这坏消息在他心里就像毒药到了他肚里一样。郭说自己要赶紧行动,他马上买单和徐刚分手急匆匆而去,仿佛他不是要去打探消息而是要去帮马总一样。
当晚他把一个和财务要先生为好朋友的卖电脑的某约到市中心一酒店的咖啡厅小坐,电脑某是个嘻嘻哈哈的最新一代上岛打工的家伙,独他和古怪的财务要能称兄道弟,卖了好几台最新一代电脑给华美。郭套问了半天,只问出财务要这家伙是个奇懒无比的人,从来不洗袜子和内裤,脏了就换新的,房间里到处扔的是这些脏玩意,非到自己都看不过眼了他才清理一下。郭把手机给电脑某让他打财务要的电话,直接问对方马总是否会离开,就说有朋友想知道。财务要的电话一直占线,电脑某便用郭的手机打了快半小时的长途小姐电话,调情调得满脸放光。后来与要的电话终于通了,财务要告诉电脑某现在别烦我。电脑某不明白财务要烦什么,不明白郭到底要干什么,自得其乐叫来服务小姐往啤酒里面兑咖啡和橙汁,郭自嘲地说自己学了一晚上的调情和调酒。
深夜,郭约出美国特灵空调主机海南的销售代表陈到海甸岛的豆浆店吃个宵夜,特灵陈架一付深度眼镜,一付深不可测的样子。二人在足球场上、空调产品推展会上、朋友的婚礼上、甲方办公室里见过很多面,单独相约这是头一次。特灵陈在生意场上比较凶猛,和人合作最后都是不欢而散,他是那种远远相处你觉得他还是个君子但一块共事你就觉得他是老虎的那种人。但今夜郭必须找他,就当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找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吧。
郭讨厌他的深不可测,就作出一付大大咧咧的样子,特灵陈不耐郭的大大咧咧,冷眼旁观着郭。郭先是放烟雾,说自己手上有一个项目,内地一家保险公司要在三亚建一个小渡假村,对方要求主机和末端全用进口空调设备,自己想让特灵陈配合报价。项目是确有其事,动工则是猴年马月。陈说可以,他还真不知有这项目。这相当于郭先把对方给捆上了,然后郭把衣服脱下,像个打手一样,谈这谈那,最后逼问华美的事情,郭知道特灵陈从北京方面找了关系在攻华美的单,想把空调主机卖给马总,但马总对特灵陈不怎么理睬。陈闪闪烁烁,干脆反问郭不是已搞掂了马总吗,肯定知道得比自己多。郭又谈这谈那,谈了半天,话题回到华美项目上,干脆说你从北京那边近来有没有什么消息。陈不动声色,郭十分烦躁,却又只好笑笑眯眯,笑得脸上的肉紧巴巴的。郭又谈这谈那扯了一通后,头往特灵陈脸前一凑,说马总是不是要调走。郭有力地盯着陈,恨不得拿掉陈的眼镜与之对视。特灵陈顶不住这严刑拷打,嘴巴终于被撬开了,他说,我的消息也不是很准。那个搞财务的姓要的你知道吧,特灵陈说,他年龄不大来头大。郭欢喜而尖刻地插一句,块头不大肚皮大。原来要姓想控制兴隆这个项目,财务要直接做总经理太年轻又不是相关专业,所以上面是想让这个财务要的一个堂叔来坐这个位子。马总来头也是很大,不可能硬把他换走,那内部是有交换条件的,而且是很好的交换条件,到底交换什么,特灵陈说自己就不可能知道了。华美上层发生了变化,马总真的是要调离,特灵陈与郭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从理论上说特灵陈现在反过来可以帮郭谈谈空调安装工程了,特灵陈曾给郭电话,说到时候请郭帮忙。看来特灵陈和将坐在华美总经理位子上的人已有了某种关系,郭说到时我们合作吧,但心里不耐地想那是天知道的事。郭低下头,身体里血液像潮水退去一般,他觉得心里空了,毒药发作了。
他们离开豆浆店时,寒流压进了海南岛并就此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年中海南最冷的时候到了。海南的寒冷比内地的寒冷更叫人心烦。郭那里也不想去,整天呆在旧货店一般的房间里,什么书也看不进去。他本想去图书馆借康德的书来翻翻的,也就懒得去了,本要去书店买托洛茨基写的斯大林传也不去买了。他一下觉得共运史是多么无聊的一段历史啊,离自己那么远,那么虚无。他本想随章青去参加一个音响发烧友的PARTY也不去了。章青后来在电话里告诉他,主办人是一个钱多得不得了的家伙,他家里的那套音响价值三百万,听得郭烦死了,与章青在电话里言语磕磕拌拌,互有不耐。好几天里,他无数次在手机上按出马总手机的号码,却一次也不按接通键。
天气稍暧一点的一天晚上,他的手机被叫,一看来电显示,竟是马总的手机号码。郭是一个生性敏感的人,在要接未接电话的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心里迅速地想了一下坏结果,又猜了一下好结果,心情迅速地复杂化了,乱了,简直就像猫一下跳到金鱼缸里了。
马总住在海甸岛上的环岛大酒店,已经来了二三天,又陪总部来人又陪原来学校的老同事。马总这会没事,问郭是否有时间陪自己打二局斯诺克。前往环岛大酒店桌球馆的路上,郭的心情迅速起落,摩托车开得很不平稳,好像路面是凹凹凸凸的了。电话里马总的口气很平静,郭不能从中一下猜出结果。结果也没什么,马总说的还是拉萨尔的事,然后就是打球玩。郭心里慢慢静下来,心想今明天自己找机会与马总好好谈一下,如果等到马总就要离开海南时,之间再谈什么都太仓促了,马总的前二任离开海南前,做乙方的郭都一如既往地请过他们。共运史的话题一定要长谈一次,郭想到除了马总还能有谁和自己谈这个呢,自己过了这个年龄哪还有心思谈这个呢,不管怎么说,自己热情高涨了一回,啃了几本书,多少也有了些自己的看法呀,再说这也是与马总的缘份。他心里独自想着,却不影响手上击球,不觉第一局让马总输得很惨,他是一下忘了做乙方的低调。第二局他不忘自己是个乙方,略为手软就输了个大比分。
马总兴趣来了,电话里推迟与某人在环岛咖啡厅里的约谈。再来第三局,郭感觉马总神情松快,不像离任前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的样子,他很巧妙地问马总春节如不回北方的家,最迟三、四月总要回去一次吧。马总说看情况,也许直到工程完工自己都不会回去,拉萨尔我们可以另外想想办法。郭心头大喜,这么说自己只是空悲伤了一场,他想今明天一定要与马总好好切磋一下,他想要讲一些很精彩的民间故事给马总听,那些故事一定会笑翻马总。想到自己要讲的故事,郭自己预先就笑得前仰后合,又忘了乙方姿态,到快收局时局面已是再让球就太露骨,反是给对方难堪了,他只好又让马总输得很惨。马总很开心,没想到郭还很有点水平,便约他有时间再玩,郭赶快说就明天吧。
陪马总离开桌球馆去咖啡厅的路上,郭说空调预算做好了,已把它存进一张软盘,明天想把软盘给马总,好带回去放电脑里看看。马总说好,我先随便看看,具体价格到时我会给你一个数字的。马总拍拍郭的后背说,我会让你赚钱的,我也可能会要一块,如果我要的话,我那一块我不从你正常的利润里扣,我会加上去一个数字,也可能我就不要了。郭轻轻点头,与马总在咖啡厅门边握别,说明天再请马总打球,马总说我们之间就不要说请了。
从咖啡厅到酒店停放摩托车的地方,郭保持平静,心里还在猜想着马总在他自己的那场争权夺利的斗争中所遇到的困惑、愤怒、开心。想着马总选择自己正是看中自己是个诚实的人,让自己做他也放心。想着马总第一次做甲方老总的随意。一当来到亍上,就像开闸放水一般,郭让自己的摩托车冲到美容院门口,想想又冲到酒吧门口,想想又冲到歌午厅门口,他快乐得六神无主,到处冲呀冲,到处泛滥,最后哪里也不去,他冲回自己旧货店一样的房间,把旧电脑打开,手指飞快地在健盘上敲自己的读书心得,动作又大又温柔,好像在一架钢琴上弹奏着。然后约出老王开海马车到处冲,冲呀冲冲到了老王的那位伟大的设计院某爱情女的宿舍大院,想想又冲到章青所在的生活小区,想想又冲回海甸岛冲到金龙美容院,拉上阿梅哗地冲进寒风里去了。
郭带华美第一任老总吃遍了海口的大小餐厅,那位老总实际上是个很敦厚的人,也是第一次坐甲方老总这个位子。第二任老总是个老油条,偏偏郭抓住了他好色又有所顾忌的心理,成功地做了个拉皮条的。郭仔细回想,其实前二任老总的承诺多少也有点酒色之徒的不可靠,甚至有明知工程将停而作出承诺以胡混之嫌。那时郭花出了大把的钱,觉得自己在海南也算是有投资了,自己也是一个投资者,现在郭更感到自己作为一个投资者的某种份量。有次他集中时间陪第二任老总在三亚连玩了一个星期,钱像流水一样花出,他首次感到自己是一个商人,那是很美的一种感觉,可惜后来海南几乎是习惯性的停工破坏了这种感觉,现在他又感到自己是一个商人了。现在马总要让郭收回他的投资,要让他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商人。他们冲呀冲,郭告诉阿梅,今夜就做通宵的汽车盲流吧。
一辆桑塔那车咬住了海马车,却原来是杨傻,今夜杨傻也借了一辆车做着汽车盲流,他没带老婆而带了个小情人。要不是碰见杨傻,郭傻当夜的快乐还不知怎么收拾。杨傻正犯愁,他与省长亲戚们已经基本闹翻。说来好笑,他一向小心恭敬地与他们相处着,可有好几次闲着玩拖拉机扑克游戏时,他被对方乱出牌弄得怒火万丈,面目凶恶地责怪对方,慢慢就懒得再往来了。杨傻说,我一上场牌桌,真是六亲不认,没办法的事。而省长亲戚们近来拿下了二个修路工程,杨傻却不能再从中分点什么。现在杨傻按游戏规则也不能通过郭傻从华美项目上捞点东西,尽管先前二人也曾想合作攻华美的单。而杨傻说到底什么工程也没做过,郭傻就算想帮他与马总建立点关系,他也不知做什么好。
在酒吧喝酒,杨傻渐渐言语不畅,垂头丧气,他不是醉了,他是十分失落,他说其实主要是工程真到手后,人家不想自己呆在圈子里分利,没什么实质性东西时一起吃吃喝喝倒不会真有矛盾,打牌发火只是引子而已,而自己真的是太傻了。郭傻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充满同情,他太清楚一个人常常不是要对付自己的贫穷,而主要是要对付别人的过多的金钱,对付别人的利好消息,他自己体会过太多次别人一步窜上去而自己一步落下来的痛苦了。
他还真在杨傻面前低调起来,说兴隆的项目也只是在谈着,倒是商业广场项目可以和杨傻一起攻一下。说来很多项目特别是商业广场这种市中心地段的众目睽睽下的项目早在规划之初都已名花有主,总包分包早已内定,招标也只是走个程序,郭傻最多只去谈谈空调系统中的温控设备。可今夜大家一商量,杨傻要拉个装修公司去谈装修分包,因为郭傻认识商业广场项目的总工,杨傻又可以在定标阶段找政府的人活动一下。与其说郭傻是想碰个运气,不如说是乙方手痒,不如说是看好杨傻未来前景而与他套个近乎,不如说心底里当他是个同阿梅一样的收藏品。当夜有那么一小会郭傻也感到了阿梅的失落,她与其说是跟着他们去玩,不如说是被他们拿着一会放车上一会放酒吧里,有时好像都忘了把她放什么地方了。
郭傻心里怀着一股浓浓的欢愉之情开始和杨傻为商业广场项目谈东谈西,他喜欢不计成功与否地没有压力地忙一忙。杨傻找来挂靠某大装修公司的刘胖子,由郭傻与他先谈合作条件。那是一场在酒吧昏暗灯光下上演的虚拟的精典的一幕,郭傻先搭好一个框架,说自己和杨傻将如何如何活动找人来帮拿下商业广场某一层楼的装修活,然后话锋一转,郭傻问刘胖子自己和杨傻可以得到多少好处。刘胖子知道杨傻和那帮省长亲戚的关系,清楚他的分量,一点也不怀疑可操作性。但刘也是个老手,他说甲方和朋友方加在一起他可以付出十个点的好处。郭傻表示反对,他说情况一般是二种,一是仅仅引见到总工或付总之类人物面前,这是表面文章,二是引见到总工面前后再帮着从上层搞掂,而自己和杨傻是后面这种情况。在郭傻的追问下,后面这种情况刘胖子说一般是拿出五到八个点给朋友方,甲方另算。郭傻说那我们就商定六个点吧。杨傻本准备要二三个点就足够,这下他乐坏了,送走刘胖子后,他在亍上不住地和郭傻握手。
接下来的梦操作时间里,杨傻和郭傻每天与刘胖子和那位总工分别联系,二人之间也整天热闹得很,不断分析不断商量对策。有段时间,杨傻还没开始从上面活动刘胖子就传来大好消息,说内定五家公司里有他。他俩觉得刘胖子那略有点笨拙的形象越来越生动可爱,二人在电话里称刘胖子为鸟人。后来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头,刘胖子做出的方案让总工直摇脑袋,刘胖子请总工桑拿尽挑便宜的地方去,杨傻和郭傻在电话里开始变称刘胖子为鸟屎。刘胖子吹说自己请设计师做方案花了五六万块钱,请总工吃喝玩乐花一二万块钱,可他带人讲方案被评为讲得最差的,倒不是他漫不经心,胡来一气,而是对手们的方案做得实在太好了。春节后结果下来,刘胖子没能通过专家小组这一关,害得杨傻和郭傻空忙空欢喜一场,活像是远距离摸一个姑娘似的。
春节后,杨傻的一个朋友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在省政府里做处长的某先生升为厅级干部,专管药厂,杨的朋友顺着这条线揽新建和改建药厂的活,其中空调或者强弱电分包一部分给杨傻,郭傻帮他找配好工人和一个现场工程师,杨傻就舒舒服服地跑到这条路上去了,叫郭傻十分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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