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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舍-->害男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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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沿江三东路是一条欢乐的大路,一条飘飘然的大路,郭骑着摩托车奔行,好似轻轻一提车把,就可以飞上天去。老王开着他正加紧使用的海马车,在沿江三东路上东冲一下西冲一下,他忙着从郭这里拿打印好的文件呀预算呀报价等到亍头商务中心复印,忙着找人接人谈事,忙着去市内询问各类产品的单价,忙着向他心爱的单身母亲报道最新情况,他车开得那么的猛,好像存心要试着要找某一辆车把它撞飞似的。
新年伊始,老王加紧活动出了一个利好,与早先过从甚密的搞房地产的金老板联系上,并获知其手中的一栋半拉子小写字楼已经吸获资金改建为小酒店,其中空调的设计图都出来了。老王如果不是所在公司将关闭,不是被爱情所压迫,他不会把名片夹上所谓有用的电话和呼机挨着挨着打一遍。在那些沓无回应和唉声叹气之中竟然挺立着一座伟楼,老王一时觉得好爽啊。那几天里,他脸上二朵浮云堆着,怎么都不散去,那真是利欲熏心所至,他那双眼睛顺便也被熏肿了。
开始他只是和郭去谈空调安装,在前往甲方工程部的路上他开始想要全包,就像蛇咬了一口大象的耳朵后开始想要吞进整个大象。郭说,一条欢乐的蛇有什么不能吞下去呢。甲方工程部只有一个光杆付总工和一个兼职的给排水工程师,这付总工不知老王与金老板的关系的深浅,对老王有很多奉承的表情,弄得郭也跟着十分受用。
金老板的哥曾是海南当年八大金刚之一,在建省之初的高潮和九二年的高潮里风光一时,现在已不再有人提起,据说是去了美国。连金老板也不爱讲他,金老板常说自己完全是独打天下,说自己的原则是搞钱和搞女人一样只能自己上场干。老王和金老板主要是赌博场上的交情,年龄差不多,上岛的时间也差不多,以前常一块去打牌机,后来约着一块玩过啤酒机,再后来老王耗不起,便很少去赌。金老板不太相信老王能搞工程,老王拉出郭,又连着陪金老板离开海口去偏远的地方在啤酒机上赌,总算把自己从一个普通朋友变成了乙方,但金老板还是不放心老王亲自做装修。独老王对金老板的什么话都相信,最相信甲方与合作方的协议早签定了,合作方的资金随时都要到位。
事情来得太快,老王加紧活动,像刮起一场台风,像处在本世纪初大革命风暴骤起之时,除空调要拿到手以外,弱电里的背景音乐也想拿到手,强电也想拿到手,装修也要拿一部分,发电机也要谈一谈,门前小喷泉的活也要揽下来,连酒店的大金字他也找好了来做的人,外装修用磁砖和玻璃幕他懒得争,但窗帘要弄一弄,想想还有电脑网络也要收进计划里,他要来个暗总包。零七碎八全加在一起,郭得出了一个十分可观的五六百万的数字。老王抽时间翻翻郭房间的书和案头的零散笔记,一下就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理论根据,说是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二大阵营的确就是二家乙方,都是想总包这个世界,都想全包下。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也是甲方,老王开心地说,啊,原来我们就是甲方。
郭的办公室比甲方工程部的办公室还要热闹,郭和老王比那个付总工和兼职给排水工程师要忙多了。郭整天扑在电脑前做预算和报价,作为一个乙方,这是多么的快乐哟。尽管那位付总工提醒说合作方是外地企业,投资上酒店是出于某种企业包装行为,说到底对投资海南信心不足。尽管金老板有语焉不详之处,尽管合同上规定资金到位的日期早拖过了,老王都不作考虑,就像他爱上那位带个孩子的小母亲,他是只看好的一面,只迷恋好的一面。不比老王第一次正经谈工程,郭很清醒,但处于一种欢乐的清醒这中,是相信也有迷信,乙方可以对什么都不相信,也可以对什么都相信,这是个很灵活的事,这就看心情了。而且你可以不太相信某个人某件具体的事,但你不可不相信运气。间或有人对这事能否成功有些怀疑,老王来一句大大咧咧的话,每人都有帝王相。
郭一个电话把湛从荒远的海边叫到海甸岛金龙美容院,借机拉他来玩一玩。郭说强电安装就是你做啦,利润和我们对半分吧,湛陶醉得几乎像是呛了一大口海水,半天缓不过气来。
近来天气有点冷,他常常是独自呆在被窝里而非大海深处的海面上,嗨,被窝里和大海深处的海面上又有什么二样,都是茫茫然然嘛。他对郭挤眉弄眼,说兄弟我现在是饭钱还有,妞钱也还有点点,药钱可真是快没有啦。郭说,那好哇,你赶快把你的船弄到海口来卖给我嘛。
湛熬着吃了几个月的那些草药竟然没起什么作用,海口几家大医院和好几家骗子诊所他都去花过冤枉钱,下一步去哪里找看病的地方真是茫然。想到他还身怀性病,郭真是恨不得工程立马开工,让朋友赚进一点钱。郭进而大讲兴隆华美项目,害得湛又呛了一大口海水。
当晚在金龙美容院,湛点阿梅给自己按摩并对她说,如何,给你找的这位大诗人不错吧。
阿梅换了个发型,显得成熟些,嘴巴也没以前那么骚了,看郭的眼光有些游离和困惑。仿佛湛的再次出现勾起阿梅心里一点对先前嘴骚的不耐,她推说马上就要下班,给湛找个刚来的最漂亮的吧。说来有趣的是,自从潘汉奸在她面前出现过后,她再也不给郭按摩了。新来的小姐果然水灵,湛一高兴,不光要去甲方那里谈强电,弱电也想一块谈谈,要来个二合一。
一当高兴,他就要抚弄胸前的大痣,觉得命中的富贵就要应验一点点了。郭则坚持把弱电让给老钱去谈,项目最终是真是假大家分摊嘛。
郭又一个电话约来老钱,就在金谷别墅小区门外的椰树下,老钱听郭讲完弄后,倒讲给郭听一桩好事,说是他可能会和某朋友一起包下一个较大点的装修活,其中涉及空调安装部分就包给郭去做吧,郭一时大喜,一手抓住老钱,好像逮到一只鸟。这主要是抓获的高兴,至于这鸟是否值钱那是另外一回事。朋友嘛,套用海南当地话说,久久不见久久见,见一下也行呀,接着郭说要在兴隆华美项目上帮老钱捞点东西。
发电机让某猪去谈,水设备让某羊去谈,消防给了某马去谈,等等。朋友们到郭的办公室磋商,然后去甲方办公室谈,然后老王把金老板拉出来和朋友们边吃饭边谈,然后朋友们又回到郭的办公室磋商,形成一个一个十分愉快的回路。谈了几天,郭和老王思路扩大了,理论上这班朋友全可以移到华美项目上找马总谈。但郭让大家慢慢来。
上次马总约郭打桌球的第二天下午,他到马总的酒店房间把存有空调预算的软盘交给马总,当时房间拉着窗帘,有股轻淡的干净而又干燥的毛毯的好闻的气味,很适合来一番随意的畅谈。来前,郭心中已拟好一场有关共运史的长谈的内容提纲,还列好供晚饭桌上讲讲的一二三黄色故事的顺序。那天马总的兴致很好,在郭面前赤着脚走来走去,然后在靠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双手捧着一杯绿茶,还特意说一句这是我们俩人第一次单独坐在一起聊天吧。眼看二人间有默契的话题可以开始了,电话却开始不断打进来,其中一个听来是北京打来的,有很重要的内容,马总不得不低压声音,弄得郭有点羞涩起来。接下来有一个应出场的年轻女人的电话进来,在静静的房间里,那女人的娇柔的声音像香味散开。北京来电是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听不明白多少字,而女人的声音郭好像全听清楚了。那女人马上要到马总这里来,郭心中叹息,扯个理由告辞。马总说没关系,一块坐坐吧,是一个从西安飞来海口玩的小姐。郭说要不晚上一块吃饭吧。马总想想说也行。
马总让郭记下自己第二部手机的号码,说是若打先那一部不通,就打这一部手机找自己,先那一部的号码知道的人太多了,弄得自己烦,有时候会把它关掉。结果晚上马总在第二部手机里告诉郭说人已到了南丽湖,晚饭就不一块吃了,想必马总与那西安小姐云里雾里去了。
郭有了马总第二部手机号码就等于进了马总那个圈子,似乎可以帮别的朋友谈生意,可以把他们引荐给马总,可以尽情操作了。但郭知道自己尚未签下合同时可以对他们乱夸口却不可让他们乱来。
他离开马总从酒店出来后,心里就想到那场长谈恐怕是就此就结束了,至少自己不必再为马总刻意准备这个了。他马上想好约马总去五指山野游一次,甲乙方的商业游戏总要有个过程吧。在真正签合同之前,就像故事达到高潮前,一定要有很多的铺垫。当晚约马总吃饭约不上,郭在电话里对马总扯起有闲时一起去五指山野游,吃野牛肉,找一个年少稚嫩的黎族小妹的话还出口,马总那边已发出呵呵的长笑。原来马总已经和人去五指山野游过,那里的确风光民俗极美,野牛肉也好吃。二人在电话里交流一下玩过的地方,往返的路线,特别的见闻等。既然马总去过五指山了,那环岛艳游也就算有过了,郭想那就可以找时间开始一起泡小姐了,来最粗俗的了。本来他是预想先有一场长谈,然后去一次野游,进入无拘无束的境地,直至达到勾结之美。现在目的达到了,手段可以放一边了。郭深知在马总这里不能太张狂,如果想多做点东西出来,更需要偷一般的隐秘和小心,华美是个实实在在的好项目,而跟紧金老板的项目多少有点像去买彩票。
在五指山上的村寨里,郭爱早起看云天山色,爱那一刻心里涌起的一阵大的空虚,爱那种仰起脸就好像浮上天空去了的感觉,相对平常日子里早晨醒来时的很具体的生活里的空虚,那种大空虚很美,人很需要。郭在电话里对马总说到这种空虚,仿佛一下打动了马总,电话那边沉呤了好一会,接着马总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你还是很有悟性的嘛。郭自己也被这种空虚打动,当时他确有此感,只是在回忆和叙说中才更深更多地感到其无边的美,或者说在与马总谈说时,那种空虚美被夸大了。
老王在金谷别墅和人约谈的劲越来越大,冷不防谈引资的老头林先生的老头朋友们不知怎么没全埋进土里,又冒了出来一个,并认出老王,在金谷别墅的院子里与老王来个久别重逢,羞得老王魂飞魄散似的。其实老王不是羞于回想引资的往事,而是羞于与那班死老头为伍。但他连妈咪,老医生,赌场经理等杂七杂八的人也约要到金谷别墅来,其中一人带来个谈大工程的中间人,这中间人给老王约某晚某时某棵椰树下的某果汁店见一个某外商代表的面,神秘兮兮像地下党似。老王去了一谈,对方号称要在海南投资二十三亿美金的大项目,听上去实在是太恐怖了。在阳光明朗的日子里,郭在电脑里敲了几句诗送给老王:
亲爱的朋友你有树一样的胸怀 / 时时有新芽绽放出清新的叹息 / 特别是雨后天睛的你出门访友 / 和数万人擦肩而过行色匆匆。
老王说这并不很像现在的我呀,郭说是回忆中的你嘛。
老王的操作响声很大,有天晚上,二个大家一二年都未打过照面的小包工头张和老张闻风而至,在郭的办公室里四人聚一聚。这二位犹如郭和老王一样,上岛以来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一直没有离开海南岛,各做各事,互为笑谈和漫画。其中张有点类似郭,在一家曾有点名气的装修公司挂个名头,帮去了大陆的老板守着公司,自己骑着破摩托车满亍窜,号称什么工程都做过都能做。其中老张有点类似老王,他成功地做过好几百万的土建工程,后来一直空耗着直到两手空空。
那是一个月明风清的爽淡的冬夜,四人不免热谈起往事来。张也有过一点钱,却全部用来支付女友去英国留学的费用和花销,女友回国后不久抛弃了他。这次张透露说这全不怪她,只怪自己染上性病又传染给她了。老张则老生常谈地咒骂一遍一个把他骗得精光的河南骗子,那骗子许有一个工程给他,把他的几十万块钱老鼠搬家一般络绎不绝地换了地方,而且是一次同骗了好几个人,那家伙前后表演精彩绝伦,评评可获好莱坞大奖。老王和郭在应该唉声叹气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叹气,在可以大笑的地方,笑得拍桌子打椅。老王不禁承诺让张去谈消防,老张去谈框架的加固和做隔断。可是二张早知道金老板的项目,脸上堆满了微笑。
一年多以前,他俩已经和金老板在这个项目上打过一次交道了,当时金老板也是和外地公司签有合作协议,但资金就是不到。老王不禁说郭可以帮他们约谈兴隆华美的马总,可以帮张谈消防,帮老张谈园林。这个建议二张就热烈地答应了,他们听说过郭与华美北京方面有较深关系的传言,因为郭与其前后三任老总都能处得火热,传言不证自明。
金老板开着他的马自达来过金谷别墅一次,发现这里清幽僻静,发现郭是个很有趣味的住在旧货店一般房间里的喜欢啃书的家伙。他建议老王做他的办公室主任或付总,郭做他的工程部经理,哥们一起谋发展吧,实在不行,骗几个包工头垫资吧。那是一个月朦胧风夹雾的凉爽的冬夜,亍灯全像是酒吧里的灯那般迷朦,海甸岛整个成了大酒吧。金在别处喝得大醉,跑来动情地说海南岛烦人,白天他去看病,听说全海口只有一家医院赚钱,其余都亏本。
他说无钱的人愁,有钱的人烦。说了一大通,他摸摸口袋,说还有点妞钱,请大家一起去中华园歌午厅泡妞吧。
是夜三人去了歌午厅,为了省钱,也因为懒散,老王和郭进场转了一圈就溜回到汽车里,让金老板一人请个小姐在外场混他的时间。二位朋友开着车到亍上闲逛,老王承认对金老板项目失去了信心,但郭却要为朋友加劲,说起码你与金老板之间关系很铁。郭说海口也有很多好项目,但我们与那些老板沾不上边,相比而言,老金的这个项目更可爱呀。老王哈哈大笑,转而说主要是搞什么暗总包弄得一圈人欢欢喜喜,然后下文迟迟没有。郭说不怕,谈工程从来就是这样,从来就是一个慢字。
二人溜到另一家歌午厅瞎转着玩。果然郭与马总交道很深的传言在海口传得很开,作为美国霍尼韦尔温控代理郭春海的老对手,一个做美国另一品牌温控产品海南代理的小老板,因包箱里信号太差而跑出歌厅大门打手机,正好在门边碰见郭。这家伙左耳贴着手机,身子大幅度倾向左边,同进长长地伸出右手轻柔地拍郭的背,拍着拍着手往下拍了些,成了在拍郭的马屁。他从甲方工程部的人那里套出空调十有八九是给郭做的消息,他的眼光复杂而又亲切,胡扯自己新近做点厨房设备等,在什么项目上做的则说了个含糊不清的名字。郭的眼光也复杂起来,心里十分舒服,脸上则有茫然的表情,他以一种烦乱的口气说,工程部的人知道什么,马总有事会给他们讲那么多吗。
郭和老王二个汽车盲流转到海口市中心海秀路一带,车在几家大商场门外极慢极慢地溜达,从车里面和十八九岁的女孩们对眼睛很好玩。其时有个做电工产品的朋友的电话打进郭的手机,说是听说郭近来搞到手一个大美人,二人在电话里用黄色语言描述搞工程的过程,十分下流地谈了一通。
老王拉着郭逛进商场,让郭做一下虚拟富翁,虚买多种多样的家俱呀电器呀和厨房用品,床上用品更是要买最精美的,一如当年老王发财前夕郭拉着老王所预演过的,可惜二场情景相隔得太久远了。在精品女装部,郭眼睛发直,在这里转悠着的小姐是多么漂亮多么柔嫩多么妩媚呀,章青阿梅都哪里能与之相比。他想,也许有钱就特别期望美女,因为有了可行性,有了可操作性。在这里,海南一点都不闭塞,一点都没有苦愁的地方。
郭正这么想着,章青的电话打进来了,她好像正在什么地方热热闹闹地玩着,却责怪郭整天忙着乱七八糟的事,快有一个月不来陪她了。她十分自得地说个精辟而又不失娇嗔的句子,你瞎忙瞎忙,浪费了我们二个人的时间。郭在电话里嗯嗯地应着,心里非常明显地没有动静,而先前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能感觉到温馨。站在一大片光鲜的时装和小姐之中,他感叹女人的娇美不可能像长久保持,从照片上看,章青也曾是娇滴滴的一个。
到了周未,郭陪章青看场电影。霓红灯堆满的解放路商业亍上,正上映的美国大片吸引了无数年轻的海南土生土长的男男女女,他们时髦纯洁、欢快生动,好似不光是专为看美国电影而涌到夜亍上来,而是专为美国大片而出生的,也好似是专为美国大片而快速生长出来的。他们是那么的年轻,郭在看着章青游动的背影时,觉得自己和她都已不那么新鲜了,皱纹还有斑点都已爬上了脸面。特别是章青生气的样子,和这个乐呵呵的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啊。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小心地在心里呵护着她,从来都是觉得她美她有气质。那天晚上,郭口特别勤,不断地说她的好话,不断地吻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还在说着吻着,弄得她都看出来了,推醒他说,你是下决心要和我分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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