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会 员 登 陆
|
|
 |
书 吧 搜 索
|
|
|
本站logo,欢迎连接

书吧首页连接logo

书吧影讯连接logo
|
|
颜东-->时空风云-->第三章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
第三章
史万年和阿根注视着那两个倭寇,见他们倚在门边上,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提着倭刀,细长的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史万年有些沉不住气了,“阿根,刘家人不知遭了难没有,我且冲过去,救他们性命要紧,你伏在这里,万不可出来。”说着,抽出大猎刀便欲起身。
阿根忙按住他,轻声道:“爹,这般硬闯恐会害了刘家,倭寇素性残暴,万一逼急了,凶性上来,刘家七条人命就完了。”
史万年急道:“那便如何是好?就看着刘家遭劫?”
阿根镇定地道:“自然不会坐视,爹,孩儿有个计策。”
史万年听阿根一席话,已觉得儿子的见识高过自己,这时听他说有办法,忙追问道:“什么计策?快快道来。”
阿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们藏身的草丛连着一片矮树林,矮树林一直延伸到刘家西墙外。便从容道:“爹,我现在就绕到西墙外,学一声鸟叫,你听见鸟叫便装作没事儿一样朝刘家走。那些倭寇看见你后,你就向后跑,被石头拌一跤,摔在地上爬不起来。倭寇定会出来抓你,那时,屋内便空虚了,我再乘间跳进去救人。我们两个再内外夹击,宰了这伙强盗。”
史万年先是大喜,儿子有如此智计实出意料,但又忧道:“我几个贼人我尽收拾得,便再多十几个我也不惧,只是若倭寇留人在院中看守,你岂不危险么?”
阿根道:“爹爹放心,孩儿自有分寸,西墙外有个柴垛,我蹬着上墙,用箭射贼十分便当。况且时虽黄昏,若迎光望去仍很刺眼,我由西墙进去,贼目难开,大有优势,孩儿习了这些日武功,也非往日可比,只用箭射瞎他们的眼睛,贼人便无法行凶了。”
史万年折服阿根心思之慎密,觉如此行事危险不大,便点头应允。他检查了阿根的弓和箭,又抽出一把短刀别在他腰上,一拍他肩头道:“小心了。”
阿根点点头,缓缓爬入树林,轻轻站起来,猫腰向西墙迂回过去。
史万年看着阿根消失在树丛里,便集中精神注意门口的两个倭寇,右手紧紧握住刀把,左手抓起一把小石子,等待阿根的信号。
太阳已降至山头,大大的红红的,照着金秋的群山,金黄的麦子,碧绿的群山,鸟鸣猿啼,不时在山间响起。
一声清脆的鸟叫从刘家西墙外传来,史万年立刻站起身,把刀藏在背后,攥着一把石子,慢慢向刘家走去。
门口的两个倭寇正在聊天,左边的一个看见了史万年,一声惊呼,右边的那个也看见了,两人向院子里高声说了几句什么,就一个挺矛,一个提刀朝史万年冲过来。
史万年假装吓得掉头就跑,脚步一歪,摔倒在地,好象动弹不得的样子。
两个倭寇见了大喜,快速向他扑来。
正屋里又窜出五个倭寇,两个把住大门,另外三个跟着冲向史万年。
阿根正趴在墙头注视着院子里的动静。他待五个倭寇走出一段距离后,抽出乌木弓,搭上一支利箭,对准守在门口的两个倭寇之一的左眼射了过去。
那个倭寇一声惨叫当即死了。他的同伴稍一愣神,阿根已扔下弓跳入院中,他回过神来,哇哇叫着向阿根扑来,双手擘刀,照阿根头顶劈了下来。
阿根向旁微微一闪,右手抓住倭寇的上臂向前一带,倭寇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前冲去。阿根又用右手在他的脖子上重重一击,那倭寇尖叫一声,昏了过去。阿根用的是技击课上学的擒拿和太极拳中的借力打力,而在他脖子上的一下,则是侦察兵惯用的手法。专业人士一掌就可将人击昏。
阿根解决了这两个人,便奔向正房。他刚才趴在墙头时,隐隐听见正房中有呜咽声,便料定刘家的人被关在正房里,所以首先去救人。不防东边厢房里又窜出一个手持长矛的倭寇,对着阿根的右肋就是一矛。阿根忙向旁一闪,躲过矛尖,左手抓住矛杆,用胳膊夹住,往怀里用力一拉,倭寇也死死抓住向自己这边拉,待双方都使出全力时,阿根突然一放手,倭寇用力过猛,仰面摔倒。阿根不等他爬起来,抽出短刀,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右手短刀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抹,割断了他的咽喉,一束血箭射了出来,喷了阿根一身。阿根不再理他,转身又扑向正房。那个被割断喉管的倭寇一时未死,双手抱着脖子,想捂住伤口,一双眼因为窒息几乎鼓出眶外,口中吐着血沫,又挣扎了一会儿才头一歪死了。
阿根边走边注意院外的动静,听见倭寇哇哇怪叫。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阿根知道他们已经打起来了,他很放心,史万年的功夫对付这么几个人是不成问题的。惨叫声定然是一个被史万年击伤或击毙的倭寇发出来的。
阿根三步二步冲到正房门口,靠着门板蹭进去,然后猛一回身,这才放了心。只见屋里陈设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兰儿、秀月蹲坐在东墙根,手背在身后,显然是被捆着,嘴被人用布团塞着,一个个全身发抖,满面泪痕,呜呜哭个不停。令阿根奇怪的是西北墙角还蹲着一个人,这人四十上下年纪,黄黄的脸堂,没戴帽子,一身农民打扮,脸上还挂着几片泥巴,双手背在身后,瞪着眼,惊恐地望着手持短刀、全身浴血的阿根。与翠华她们不同的是,他的嘴没有被堵住。屋里再没有其他人了。
阿根先未理会女人们,厉声问这中年男子道:“你是什么人?怎会呆在这里?”那男子颤声道:“壮士,小人是张村的张二,被倭寇掳来这里。”
阿根听他是本地口音,便稍稍放了心,也不再多问,忙上前给女人们松绑。他先到了秀月跟前,伸手要解绳子,柔声道:“好妹妹,别怕,我和爹爹能对付倭寇,怎么不见你爹跟刘老伯?他们去哪儿了?”
阿根突然不问了,因为他看到秀月的眼中闪烁的不是喜悦而是惊恐、绝望的目光。阿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职业性的敏锐使他感到危险的存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滚去。回头一看,那个脸上挂着泥巴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眼露凶光。
阿根躲过致命的一击,心头狂跳,若非秀月神态有异,自己现在已经命归黄泉了。他趁着那人一击不中,一愣神的功夫,飞起右脚,朝他拿着匕首的手腕踢去。匕首飞了出去,阿根双手一撑地,跃了起来,扑在那个男子的身上,用右手的短刀抵在他的咽喉上,那人身子受制,不能动弹,但眼中仍闪着凶恶的光。
阿根厌恶地皱了皱眉,若非要留活口问话,他早把他一刀杀了。阿根还是头一次碰上这么凶狠狡猾的人物,差一点儿就送了命,猛地举起左手,对他的脖子狠狠一击,把他击昏。这才爬起来,去解诸女的绑绳。首先解开秀月。秀月身子一得自由,便一下子扑到阿根怀里,大哭不止。
阿根心头一荡,怀中那丰满、温热的身体,如兰的香气,轻柔的发丝,使阿根对秀月一下子产生了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感觉。他第一次有了超出大哥哥对小妹妹呵护、疼爱的情感。他生出了要一生一世保护这娇弱、可怜的女孩的念头。这种念头真正的阿根有过,现在,方奕豪也有了。他的道德观这时立刻做出了反应,它警告他:秀月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他还未成年,你不可以有这种念头。而另一个声音是从阿根的记忆里发出的:没有关系,这个时代的女孩都是十四、十五岁就出嫁的,你可以大胆地去爱。
在秀月抱住阿根的一刹那,阿根的思维变得一片混乱了,他怔在那里,象被点了穴道一样。这种情况持续了几秒种。突然,他的理智愤怒了,厉声对他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胡思乱想,还不去帮助史万年,在等什么?
阿根一下子醒悟过来,他控制住乱撞的思绪,感觉到脸孔发烫,四肢发麻,抬起左手,拍了拍秀月的背,轻轻道:“好妹妹,快去解开她们,我要去帮爹爹杀贼。“
秀月也醒悟过来,觉出自己的失态,急忙从阿根怀中站起来,脸孔红红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跑到兰儿身边,替她解绳子。
阿根拾起捆秀月的绳子,走到昏过去的男子面前,把他紧紧地捆住,他对于这个凶险的敌人是不敢掉以轻心的。他回过身,发现秀月一时解不开那些捆得很紧的绳索,便把自己的短刀递过去,秀月接刀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阿根。阿根一接触到那炽热的目光,顿时脸上发烧,心怦怦直跳,急忙转身出了正房。他要去帮助史万年。毕竟倭寇是以五打一,史万年还是有一些危险的。
他刚到院门口,就看见最后一名倭寇被史万年砍倒,另外四个已经躺在地上。史万年满身是血奔过来,见儿子也同样浑身血污站在门口,急忙大声问道:“阿根,可伤到哪里?“阿根微笑答道:”并未伤着。爹爹可受伤了?“史万年大笑道:“几个毛贼还伤我不得。”这时史万年已到了门口,父子俩四手相握,纵声大笑。携手走进正房。
忽然,院中响起脚步声,阿根和史万年急忙冲出去一看,原来是那个被阿根击昏的倭寇醒来后要逃跑,已逃出三、四十步。
阿根急道:“爹,莫让他跑了。”
史万年嗯了一声,迅速取下身后的硬弓,搭一支箭,瞄准倭寇的后心,一松弓弦,箭如流星般赶上倭寇,直穿心脏。那人晃了晃,倒在路边。
史万年望着那个倭寇的尸体,忽然想起梁氏在家中不知会不会遇上倭寇,一念至此,拔脚就往家跑。一面跑,一面回头告诉阿根:“我回家看看你娘,你在这里好生照看。”
阿根应了一声,也很担心梁氏,但这边也不能离了人,便又转身进屋。]
两个女人正在屋子里收拾打坏的家俱和翻乱的东西。院子里具血淋淋的尸体和屋子里捆着的男人她们是不敢动的。
阿根进来问道:“刘老伯,汪相公哪里去了?”翠华一边扶起一把掀翻的硬木椅子,一边说:“他们两个一早便到方广寺去看惠云禅师去了,齐大到县城采办东西,尹二跟着相公,唉,谁想家里遭此大祸,又没个男人撑着,叫我们怎么办呢?”说着,掉下泪来。
阿根这才放了心。他又找了根绳子,把那个男子的双腿捆上。他也不敢肯定这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以前看电影、小说,都讲倭寇会忍术,谁知道他会不会有奇术脱困。总之小心点好。
捆完了,他又到方才父亲同倭寇打斗的地方去看了看,五个倭寇没一个活口。有两人被刀扎在肚子上死了,一个被割断了脖子,一个被砍下了半边脸,还有一个被开了膛。死状甚惨,一个个双目圆睁,凶恶已极。
阿根不忍再看。一个个帮他们合上双眼。虽然他们做下无数恶事,杀了许多无辜,但毕竟是一条条生命。阿根从未杀过人,心中有些害怕,有些好奇,还有些自豪。
忽然,阿根被地上的一把日本短刀吸引住了,捡起来细看,见刀柄用金丝线缠绕,制做很精巧。有一尺多长。刀柄一面上刻着一行字“冈崎正宗”,另一面上刻着“相模国”。扳了扳刀身,只觉柔中带刚,入手亦甚轻,阿根从旁边找了根树枝,一削,树枝应手而断。阿根白得了一件宝器,甚是高兴,便四下里寻出刀鞘来,把刀插入鞘中,栓在腰上。又收拾了其它几件武器,堆在院子里,有长矛、有大刀、有短刀。阿根又到那男子的身上搜了一遍,又搜出两把小刀,堆在一处。
这时,史万年带着梁氏进了院子,几个女人凑到一块儿,兰儿向梁氏描述方才的场面,梁氏听得频频发出惊呼,直讲到史万年父子相救,杀尽了倭寇,梁氏才舒了一口气。
史万年不理她们,将阿根拉到一边,详细询问刚才的情形,阿根据实说了,史万年听罢,半天没有言语,末了说了一句:“好险”,隔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上苍保佑“。
站在门口的秀月忽然高兴地叫起来,“爹回来了,爹回来了。”众人向外望去,见汪右仁和尹二跑在前头,刘本良跟在后头跑向家门,口中还喊着:“出了什么事?”
史万年接出院门,笑道:“汪相公,方才倭寇占了你家宅,不过已被我和阿根杀尽了,你家眷并未伤了一个。”
刘、汪二人初时看见道上有许多尸体,惊恐不已,听史万年如此说,方放了心。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诉说着,一家人走进了院子。
刘、汪二人请史万年父子进正房休息,汪右仁刚一走进门槛,就听见左侧传来一声低呼“小王爷”,汪右仁和刘本良身子同时一震,愣在那里。
史万年父子也听到了,他们知道这是谁发出的声音,进来前,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被逮到的汉服男子。他在叫谁小王爷?莫非是认错了人,抑惑是打昏了头,在说胡话。方才阿根几次进屋看他醒没醒,他一直闭着双眼,怎么推搡也不动弹。如今却冒出这么一句,实实叫人费解。
汪右仁缓缓扭过头,顺声音望去,见地上跪着一个全身被绑的农民,天色已暗,屋子里看不清楚。汪右仁冲院子里喊道:“秀月,点灯。”然后让史万年父子坐了,问道:“这是什么人?”
阿根把方才擒获此人的经过说了一遍,那人在一旁听着,汪右仁不问他,他便一句话也不说。
不一会儿,秀月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又转身出去了。
屋里亮起来,汪右仁凑近看了看那人,缓缓道:“你是什么人?你称呼谁是小王爷?”
那人冲着汪右仁艰难地以头触地三次,算是磕了三个头,这才答道:“小王爷不认得小人了,小人叫黄杰,是吴王驾前的一个千夫长。”
汪右仁略沉吟了片刻,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小王爷,我只是个读书人。”
黄杰道:“小王爷勿再瞒我,我早认出了小公主身上的那块玉玦,方才小王爷一进门,我便更加肯定。我虽只见过小王爷一面,但刻骨铭心,永难忘怀小王爷活命之恩,小王爷恐怕已不记得了,至正二十六年春,小人在吴王驾下当千夫长,一次在平江城里最大的酒楼杏红楼吃酒,一时贪杯,吃醉了,在大街上乱闯,冲撞了丞相大人的马,丞相大怒,欲治小人死罪,小人那时吓得酒也醒了,不住叩头,当时小王爷正在丞相身边,小王爷虽只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宅心仁厚,向丞相求情,这才饶了小人一条性命。小人跪在路边不住叩头谢恩时,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小王爷。小人还记得小王爷当日穿一身雪白的长袍,金冠玉带,腰上悬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玦。一年后,朱元璋困了平江城,围了二百多天才攻破城池,小人领一股人马闯出重围,逃到海上。后来听说吴王千岁被朱元璋所杀,王妃在齐云楼自焚,小人同众兄弟们痛哭西向,誓死不降朱重八这个奸贼。小人原不指望今生能重见故主,今次我随倭寇来这里,看见小公主身上的玉玦,便起了疑心,问小公主,她只说姓汪,我只道是有人偷了这玉,逃到这里。但心中还存一线奢望,希图重见故主。果然苍天有眼,让小人心愿得遂,小王爷可认了吧?“
汪右仁静静地听着,阿根注意到黄杰说到吴王被杀,王妃自焚时,汪右仁的双手使劲捏着椅子的扶手,身子不住颤抖。阿根心想,这黄杰所言恐怕是实,吴王就是张士诚。阿根的记忆里是有印象的,方奕豪是学军事的,也知道此人。方奕豪儿时听《明英烈》评书时,也听过此人,他是元末割据一方反王,后来被朱元璋所灭。莫非汪右仁真是吴王张士诚的儿子,在此隐居吗?阿根猛醒,这是别人的隐私,自己不该听的。于是,他便拉了拉父亲,起身道:“刘老伯、汪相公,我和父亲出去收拾外面的尸体。”史万年也明白过来,道:“是啊,我们且去收拾,明日尚可到官府领赏。据说每杀一个倭寇,官府还奖给钱钞呢。”
汪右仁道:“那就再麻烦老哥了。”
跪在地上的黄杰忽然道:“小王爷,此事切不可经官。”
阿根双眉一立道:“怎么讲?”
黄杰道:“倭寇此次进犯台州,声势浩大,我们这一队是迷失了方向,才窜至此地的,但大队人马仍在。若他们得了风声必招来无穷之祸,得不偿失,望小王爷三思。”
汪右仁想了想,道:“依史老哥之见呢?”
史万年道:“这人讲的也有些道理,不如尽数埋了,毁了痕迹,莫让他人得知也就是了。这里他人罕至,要守密也容易得紧。”
汪、刘二人点头称善,史万年父子这才出去向翠华讨了锄镐,就在距东墙100米处挖了一个大坑,一个个地抬来尸首,扔进坑里,扔前搜了他们的身,得了十几串钱和一大锭银子。
把坑填平后,又刮走了血迹,用黄土铺平,再洒扫院子,一切收拾停当时,已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各屋都掌上了灯。汪右仁、刘本良和黄杰仍在屋里谈话,只是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史万年父子为防再生意外,决定整夜守在这里。二人各持兵器守在院中。兰儿早准备好晚饭,但汪右仁说过一会儿再用,几个女人便在西厢房里聊天。刚刚躲过大难,各人犹心存余悸。
汪右仁忽从正房里走出来,对史万年和阿根说:“史老哥、阿根,请到房中,我有话说。”又冲西厢喊道:“你们也都进来。”
不一会儿,正房中就挤满了人,刘、汪、史三人坐正中,兰儿、梁氏坐侧面,秀月和阿根站在一旁,黄杰仍跪在汪右仁脚前。
汪右仁看了看大家,用庄重的语调对史万年说:“史老哥,相交十五载,我深知你是个轻财重义之人,今日兄弟有一事相告,老哥知道以后,我全家性命便全交在老哥手上。”
史万年忙道:“汪相公放心,我绝不泄露就是。“
汪右仁点点头,目视前方,缓缓道:“我不姓汪,家父姓张,名士诚,便是昔年雄霸一方,带甲数十万的吴王。我的名字叫张右仁。
虽然有心理准备,阿根还是感到有些吃惊。史万年也是一样,对于汪右仁,不,现在应该叫张右仁、张相公对他们家的信任既感激,又有些害怕。但又一想,人家把身家性命都交在自己手上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自家不说,又有哪一个能知道。遂安了心。平静地听张右仁继续往下说。
阿根迅速扫视了一遍其他人。刘本良和地上跪着的黄杰脸上毫无表情,显是早已知道,父亲史万年脸上惊色一闪即逝,兰儿的表情奇怪,她显然知道真相,但没想到张右仁会当众说出来。最感到吃惊和恐惧的是梁氏、秀月。她们全不知情,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张右仁长吁了一口气,冲着秀月道:“秀月,你过来。”
秀月轻轻走过来,跪在父亲脚下,一双美目茫然地望着张右仁。
张右仁用左手轻轻抚摸着秀月乌黑光滑的长发,叹道:“孩子,你已长大,也该知晓祖宗的事了。你细听着,你祖父吴王,小字九四,是泰州白驹场亭人,有弟三人,也就是我的三位叔父,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我张家世代以撑舟贩盐为业。你祖父兄弟四人,俱是业中能手。嘿嘿,操舟贩盐又怎样,父王虽起自寒微,却成就大业,便是当今皇帝,初时也不过是个放牛的小童罢了。那时,官府、富户相勾结,欺压良善,有几家富户欺我家贫善忠厚,每取盐而不酬其值,还有一个弓兵叫做丘义的,对父王欺压最甚。其时无政暴虐,群雄四起,天下大乱。至正十三年五月乙未,父王不愿为人所辱,遂同三个弟弟,好友李伯升、潘原明、吕珍等十八人揭竿而起,尽杀仇家,焚其庐舍,招集少年起兵。当走到丁溪时,大姓刘子仁集众拒战,叔父张士义战死,父王击溃刘子仁,乘势攻取泰州、兴化、高邮。至正十四年正月,自称诚王,建号大周,建元天祐.此后地势日广,兵精将勇,遂渡江取平江,便是今日之苏州府。
那是至正十六年,朱元璋已占了集庆,与父王互相攻伐,战端遂起。十七年七月,叔父士德为敌将徐达所擒,不屈绝食而死。父王因元璋势大,遂降元以自保,以叔父士信为丞相,时朱元璋方与陈友谅相持。父王得以从容行事,不数年,有地两千余里,带甲数十万。二十三年,父王自立为吴王,尊我祖母曹氏为王太妃,以我母亲刘氏为王妃,大治宫室。
二十三年,陈友谅败死,朱元璋转图浙东。时父王麾下诸将士皆偃蹇不用命,皆不以军务为意,至局势日窘。至正二十六年夏,朱元璋大举攻我,数月间,迭下大城,至冬合围平江。
其时,我年方十五岁,我尚有一兄长,名右礼,朱元璋将徐达筑长围欲久困。众将士军民以父王轻财重义,十几年间施仁政、宽民力,是以上下一心,奋力死守,徐达等围城二百余日而不得下。后叔父张士信于城头督军时为炮所杀,父王四兄弟仅余自身,而城内粮亦尽矣。二十七年九月初八,敌将徐达督军破葑门,常遇春破阊门,诸将相继降,军大溃,父王亲战于万寿寺东街,复败,乃率众回宫。父王知事不可为,独坐室中,欲图自尽,为人所解,后囚送集庆,父王不欲臣于元璋,遂于九月十六自缢而死。父王死难之时,时年四十有七。
说到这儿,张右仁已是泣不成声,屋中诸人除史家外,俱都痛哭失声。
张右仁搌了搌泪水,接着说道:“母妃刘氏城破之时,命养子辰保,也就是我的义兄积薪齐云楼下,驱众姬妾上楼,自己也登了楼,点火自焚了。”讲到这里,呜咽不能继,半晌方缓解过来。“母妃自尽前,召来我兄弟二人,命乳母陈氏带我们逃出城去,又命勇胜军左将军蒲贺直男同我义兄辰保带着二十名勇胜军护送。临行前,我们叩别父王,父王只说张氏子孙永不做朱元璋的官。便挥手赶我们出去。”“蒲贺本名蒲贺直男,是日本国人,因国内战乱不休,乃渡海至苏杭。一日为父王发现,收为腹心,统带勇胜军转战南北,功绩卓著,积功升殿左将军。父王因其忠勇,故命他率二十名精锐护我兄弟出城,我们皆换了吴兵的军衣,潜行出宫。不料在葑门出了事,敌军欲验凭证,我们无奈,只得斩关而出,所幸葑门城门已毁,守军又多去围攻王宫,此地留人不多,竟让我们冲了出去。在冲门时,我兄长右礼不幸中箭身亡,十八名殿后的勇胜军也尽数死节。我们在城外夺了一辆大车,几匹快马,昼夜兼程,向南疾行。当时朱元璋已尽有吴地,我们只有南逃至方国珍地界方有生机,料不到刚至天台,朱亮祖的兵便到了。我们只得在此安家。凭着出逃时带的一些细软金银,置办了些田地,在此隐居。蒲贺将军每年大部分时日均在外奔波行商,与日本国贸易,这才保得温饱。秀月,每年正月,我都让你拜那蒙着布的牌位,还有那屋后的空坟,便是我父王、母妃的牌位和衣冠冢。你曾好奇探问,我不告诉你们,是怕你年纪小,泄露了出去。如今你也大了,该知道这些,认祖归宗。唉,我每至夜半,常自梦中惊醒,追思故国,痛悼父母,感怀伤忧,日甚一日,日间遥望北方,亦常叹息下泪,这身子多病亦是由此而生。今日得畅叙前事,也颇慰怀。今日之言,若非黄杰点破,我亦不会讲。非是不相信史兄一家,二位救我全家,恩同再造,我张氏感念无极,只因事关重大,不欲兄为我担忧尔,还请史兄见谅。”
史万年忙站起道:“小王爷折杀在下了,不必讲两家这十几年的交情,只说小儿日前身受重伤,若无小王爷一家殷勤照看,早死多时了。小王爷千金贵体,怎可礼于下贱之躯,快休如此。”
张右仁苦笑道:“亡国之人,孤臣逆子,还谈什么王爷之尊,千金贵体,史兄休再提起。日后仍用旧时称呼,亦防泄露身份。”
史万年连声称是。
张右仁又对大家说:“今日我张家得以保全,尚仰赖另一个人的护持。”
他用眼睛看了看几个女人,道:“兰儿、秀月,我问你们,倭寇将你们绑起来后,是否欲加污辱?”
两人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还是兰儿有些主意,答道:“相公,那些倭寇闯进家门时,我们猝不及防,被他们逮个正着,他们把我们捆住后,这个人。”她一指跪着的黄杰,“这个人忽然对着秀月走过去,我们都很惊慌,不知他要怎么样,大家都怀着一个念头,嚼舌自尽也不能污了名节。谁想这人到了秀月跟前,拉住她身上的玉玦端详了一阵子,便问秀月姓什么,秀月答称姓汪,他又问这块玉玦哪里来的,秀月答是父亲给的,他便不再问了。有几个倭寇便欲上前动手污辱我们,这人却把他们拦住,还吵了起来,他们说的是夷人的语言,我听不懂,几个倭寇没有动我们。这个人又用布将我们的嘴绑住。刚绑完,史大哥和阿根就到了,这才救了我们。”
张右仁待她说完,点点头,道:“这便是了,此人叫黄杰,乃是我父王的旧部,昔日在平江城受过我的恩惠,此次随倭寇进犯台州,误入我家,认出了秀月身上的玉玦。唉,这玉玦原有一对,一块佩在我兄长身上,他临死前交了给我,我思念兄长,便将他的一块也佩在身上,后来秀月降生,我就把自己的一块给了秀月,想不到今日竟救了你们。这也是天意呀。黄杰心念故主,这才阻了倭寇,否则,我们回来时,恐见到的将是满地尸首了,你们快过来谢过黄杰。”
二人听了,大是感激,走过来飘飘下拜,口中称谢,慌得黄杰一个劲地嗑头,连说:“不敢”。
张右仁又向史万年讨了一把刀,走到黄杰近前,就要给他割断绑绳,阿根脱口而出道:“张相公不可。”
张右仁一愣,转身问道:“阿根,有何不可?”
阿根急道:“相公,这人不是好人,我进屋时险些中了他暗算,相公还是小心些方好。”
张右仁略犹豫了一下,黄杰苦笑一声道:“小王爷,这位小兄弟所言其甚是。小人随倭寇行恶,罪不容恕,还望小王爷赐小人一死。”
张右仁听他如此说,手一挥,割断了他身上、腿上的绑绳,用手扶起他,温言道:“你今日保全我张氏一门名节,有大功,纵然有罪,亦可恕得,起来吧。”
黄杰感激涕零,说不出话来。
阿根和父亲史万年都用警惕的目光盯着黄杰,一旦他有什么举动好及时制止。
黄杰一边流泪,一边说:“小王爷,小人有个心愿,欲到屋后王爷的衣冠冢前叩几个头,望小王爷成全。”
张右仁默然点头,带着众人一起来到屋后无字碑前,除了史家父子,刘本良和梁氏外,其他人都哭了。
张右仁率妻子、女儿先叩了三个头,然后黄杰跪下叩头。刘本良、史万年不是张士诚臣子,便只一揖而已。阿根心下敬重这位不嗜杀的诸侯,便也跪下叩了三个头,张右仁见阿根礼重,很是高兴。大家重又回到正房落座。
黄杰起身道:“小王爷、诸位主母、公主,小人心愿已了,这便离去,再不同倭寇一帮为虎作伥。从此浪迹江湖,唯心悬故主,当应时省望。小人就此辞去了。”
张右仁脸露微笑,道:“去吧,我也不留你,只不要再行恶事。”
黄杰跪地叩头,起来后转身出了正房。史万年和阿根始终对他不放心,见张右仁将他放走,心里着急又不好说什么,急得直搓手。
只见黄杰到了院中,忽然从兵器堆中抽出一把长刀,转过身来。
史万年父子大惊,忙各拉兵刃保护众人。
张右仁等也颇为惊愕,张右仁站起来,指着他道:“黄杰,你要干什么?”
黄杰惨然一笑,道:“小王爷,小人自逃离平江以后,同众兄弟发誓不降朱元璋,这十几年来,借倭寇势力,屡侵海疆,眼见明朝益强盛,兴复无望,而倭寇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直如恶魔,每每心有不安。早萌死志,但我在日本国还有一子,名叫黄复周,大王曾立国号曰大周,小人时刻不忘复国,只可惜……唉,今上天怜我,得见故主,且康泰悠游,小人再无他志,唯有一死以谢吾罪,追故王于地下。小王爷保重,臣去了。”
说完,往地上一跪,双手握住刀柄,向心口死命捅去,刀锋直插及背,当场毙命。
众人见了,无不惊骇,连史万年和阿根也感其忠义。虽然他引倭寇屠杀自己的同胞,罪无可恕,但怀一颗忠心,力图兴复,也算是个忠臣。
张右仁也掉了泪,对史万年说:“相烦史兄为我葬了他吧,他于我张家有功,便葬于我父王墓侧。”
史万年同阿根就在张士诚衣冠冢西侧五十米处把黄杰葬了,也未立碑。
这时已到深夜,众人用过了饭,史万年父子充当警卫,防有倭寇复至。如此警戒了三天,刘本良出去打听,得到消息,倭寇退兵了,这才重又开始正常生活。
此次倭寇进犯台州,杀了几名巡检,朝廷以备倭不力,逮指挥陈亮、赵金至京治罪。这件事发生在洪武十七年闰十月。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寒。史家每年这时候都把一年打猎积下的毛皮收拾起来到宁海去卖。宁海是大城,能卖上好价钱。每年史万年都不带阿根同行,今年因阿根转了性,且父子二人行猎,所获比往年多了好些,因此要带阿根一起去宁海城。
这一日天还没亮,梁氏就已将毛皮齐齐整整地捆了两大包,用麻布包了,拴在扁担上。史万年和阿根用过早饭,挑着皮货,出了家门,奔正东而行。
已是初冬时节,史万年父子都穿着棉布夹衣,但早上寒气颇重,仍感觉很冷,父子俩加快脚步,轮流挑着皮货,急急赶路。宁海城距他们家有六十多里路。其中一半是山路。好在史万年经常走这条路,便是黑夜也熟得很。当第一缕霞光刺穿夜幕时,二人已走出了天台山区,到了平原。大地上一片秋收后的荒凉。金色的稻麦为光秃秃的秸梗所代替,往日喧闹着早早出来耕作的人群也不见了,到处寂然无声。
父子俩默默地走着,顺着田埂,穿过村落,不时有一两声狗吠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
太阳已爬上一杆多高,他们迎着日头赶路,浑身才有了些热气。辰正时分,远远的可望见宁海城土制的城墙了。
两人上了官道,人渐渐多起来,各种行当,挑食担的、送粮食的、货郎、行商、拉脚的,熙熙攘攘,缓缓向前。
不多时到了宁海城门。
宁海县属台州府,因为有众多铁场,市面较繁华。又因滨海,没有河泊所收鱼税。洪武十四年,令以野兽皮输鱼课,制裘以给边卒。
史万年前些年一直到天台叫卖皮货,但山里人不用皮衣,商人又给价甚低。十四年,史万年听说兽皮可充鱼课,但只宁海有河泊所,且距他家最近。所以每年冬天他就不再到天台叫卖,而是直接将皮货交到河泊所,也不用再上税,给钱又多,还得个方便。
史万年和阿根随着人流进了城,径直到城东的河泊所交上皮货,由官员估了价值。今年因得的野兽多,共得钞五十贯,其时钞贱钱贵,浙东地区,一贯钞只值钱六百文左右。
史万年和阿根拿了钞,出了河泊所,走到市集上。
在阿根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到宁海县来。以前他只去过天台县,而天台县又不如宁海繁华。一路看去车水马龙,路人接踵。这几个月来,阿根一直呆在山野间,虽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久了也向往繁华之地,喧闹之乡,因此特别兴奋。尤其是集市上摆着的各色玩意儿和新奇吃食,更是引得他不住流连,驻足观望。
史万年看着儿子的样子,一边微笑,一边慨叹,后悔不常带儿子出来见些世面。所幸今次多得了几十贯钞,便想越性给儿子和妻子买些东西。
父子俩转到卖干果的摊子,买了些核桃、枣子、粟子、松子,又到布店扯了一匹棉布和几斤棉花。梁氏早嘱咐带些棉花回来,给阿根絮一床新被。
已近午时,史万年抬头望见前面有一座饭馆,便一拉阿根道:“儿啊,我们就在这里用饭,走了这些时,也乏累了,喝几杯,歇歇脚。”
二人便进了饭馆。
伙计见进来两个农夫打扮的山里客人,手里提着许多东西,上前热情招呼,让他们坐了靠南边的一张桌子。史万年心情极好,便点了几样好菜,叫了一斤长兴麦酒。两个人一边吃喝,一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时,走进来两个身穿红色官服的皂隶。这里离县衙不远,可能是来吃中午饭的。
伙计见了,忙上前打招呼,显然是认识的。就将他们让到史万年父子旁边的一张桌子。
二人坐好,点了酒菜,伙计下去准备。
只听其中一个白面虬须的叹了口气,对同伴说:“唉,自上个月倭寇占了临海,上头迫得紧,这备倭的差事越发不好做了。”
另一人接道:“可不是,前些时倭寇在临海杀了几个巡检,害得朝廷把赵指挥、陈指挥逮到京里要问罪呢。幸好倭寇没在我们这里登岸。听说临海那边惨得很,死伤了几千人。”
“前日巡海的兵丁抓到了一条船,从船上起出一批银子,还有些日本玩意儿,船主是个汉人,路引是天台县开的,写着到江西采办货物,天知道为何采办到海上去了。叫兵丁押到县里,就是今日堂上审的那个,身子挺壮实。我正当值,听他供称是到日本国做贸易。知县老爷问他知不知道朝廷严禁私自出海贸易的禁令,他说不知道。现在防倭风声正紧,县老爷一发狠便欲问他个通倭的罪名,他死也不认。老爷无奈,动了大刑,打得惨哪,这汉子也真硬朗,昏了数次也不招认。现在退了堂,预备明日再审,已押入大牢里了。”
另一人道:“照你看,他是不是真个通倭?”
虬须官人想了想道:“依我看,八成是实,只看他路引上的名字,就有几分倭寇的味道。”
同伴问道:“他叫什么?”
“蒲贺,你听,象不象日本倭夷的姓氏?”
史万年和阿根听到这里,一齐停住了筷子,惊呆了。
史万年听了两个皂隶的话,再也坐不住了,一挺身便欲站起。阿根好象洞悉了他的意图,迅速伸出左手,扯住了史万年的右手,向下一拉,史万年不防备,猛地坐下,发出很大的声响。那两个皂隶回头看了看,见两人山里打扮,也未留意。这时伙计已端上酒菜,二人慢慢吃酒。一边又聊起了别的事。
史万年稍稍平定了心神,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阿根,阿根也不说话,闷头夹了几口菜,缓缓嚼着。史万年知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见阿根若有所思,也不多问。
自从阿根用计救了刘本良一家后,史万年对儿子的心机大为钦佩,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信任感。在他心里,阿根是比他有思谋的,见阿根这个样子,知他在想对策,便耐心等待。他也明白,阿根是不会置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格外疼爱的蒲贺大叔的生死于不顾的。这已是他第二次感受到阿根那种处变不惊,从容自若的风度了。他望着阿根,露出信任期盼与慈爱的神情。
阿根吃了一会儿,轻轻放下筷子,一招手叫过伙计,结了帐,二人提着东西走上大街。
阿根在街上寻了一个本地人问明大牢的所在,便径直赶去,以重金贿赂牢子,得以轻松进了大牢。
阿根站在蒲贺面前,支开牢子,方便私下讲话。尽管心里早有准备,阿根还是不能将面前这个满身血污,蓬头垢面趴在地上的血人,同往日魁梧挺拔,声若洪钟的蒲大叔划在一起。泪水涌了出来。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则是真正的阿根记忆里对蒲大叔亲人般的情感在起作用。
阿根蹲在地上,双手握住一腕粗的硬木栏,急切地呼唤着:“蒲大叔,快醒醒,我是阿根,蒲大叔┅┅”
蒲贺直男从被逮就感到不妙,擅违海禁并非死罪,但他从兵丁们粗野的动作和满含敌意的喝骂声中,感到事态严重。果然,他在牢里听说,一个月前,倭寇刚刚侵占了临海,虽然现在已退走了,但沿海官员都被朝廷斥骂得狗血淋头,责其备倭不力,还逮去了两个指挥问罪。蒲贺直男暗暗叫苦。他在萨摩登船时也曾听到风声,说有一批倭寇要侵扰明朝海疆,但以往倭寇多进犯山东、福建等地,很少到台州,心里也未在意,便载着贸易得来的三百两白银和给秀月、秀珍买的一些小玩意儿,象折扇啦、偶人啦、倭缎啦这些东西,顺风回台州。他们停靠的地方一向很保险,很少有人到的,没想到这一次却撞上了巡海的兵丁。他心中暗暗祷告佛祖保佑,切不要定个通倭的罪名。自己一死,小王爷一家可就要坐吃山空了。他曾在王妃面前发下重誓,今生今世照顾好小王爷,若自己一死,刘本良和小王爷又不会耕作靠什么养家呢,而且如果被定了通倭的罪名,是要诛连到小王爷的。路引上明白写着他的住处,查问起来,一个也跑不掉。想到这里,心如火烧,可恨身陷囹圄,不能给小王爷送信。一切希望,唯有寄托在第二天的公堂上了。若知县是定他个私自出海的罪名,杖责、罚银,哪怕是充军他都认了。然而,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发生了。知县似乎被上官骂得狠了,对私自出海的船民,一概定成通倭的罪名。蒲贺直男死也不认,吃了大刑,被打得皮开肉绽,人不象人,鬼不象鬼,还受了内伤。这些也是小事,若小王爷被牵连进去,就万死无以赎罪了,王爷就这点骨血,想不到拖至如今,还是要遭难。蒲贺一想到这儿,便心如刀绞,以头撞地,可恨身边没个可通消息之人,身上的钱又全被搜光了,无法行贿。正当他陷入绝望的深渊中时,一阵熟悉的呼唤声,把他从半昏迷的状态拉回到现实中。
他缓缓睁开几乎被血迹和汗水蒙住的双眼,借着牢窗透进来的阳光,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少年蹲在他面前,他使劲眨了眨眼,仔细看去。巨大的喜悦几乎把他击昏过去,啊,是阿根,是史万年的儿子阿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阿根,他象着了魔一样,猛地一使劲,就想站起来,所有的伤痛,仿佛都消失了似的。然而,只起来一半,就又跌回地面,随之而来的是巨痛,他大声呻吟起来。
阿根见状忙说:“蒲大叔莫急,莫急,有话慢慢说。”
蒲贺咧开因剧痛而不住抽动的嘴角,苦笑着说:“出去,哼,我看是没指望了,知县一意要定我通倭,恐难挽回。阿根你怎么来到这里?”
阿根就把到宁海卖皮货,在酒楼吃饭,偶然听到他被囚,才行贿赂进来看他这些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蒲贺直男仰头叹道:“苍天有眼呀。”对阿根点点头,道:“也难为你了,我死不死是小事,你须尽快赶回去,告诉我家相公,叫他快逃,晚了就走不了了,我若定了通倭,便是诛九族的罪名啊。”
阿根见蒲贺落到这步田地,还一心为主,感动不已。含泪道:“信,我会送到,但最好是争个无罪开释,就一切平安了。”
蒲贺苦笑一声,“哼,哪有这么容易。”
阿根问:“蒲大叔,你在宁海可有什么靠得住的熟人,朋友,抑或刘老伯、汪相公有什么朋友在这里,请他们代为疏通疏通,或许可免了死罪也未可知。”
蒲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思索片刻,道:“你这一提,我倒真想起一家人家来。”
阿根喜道:“什么人家?可救得性命么?”
蒲贺道:“便是城东的方家。刘老丈与他们家老爷方克勤曾有过交往,后来,我家主人也结识了他家的三位公子,两家往来颇勤。洪武四年,方老先生被征至京师,授了济宁知府,二公子从师宋濂,两家走动也就疏了许多。洪武八年,方老爷受空印案诛连狱死,二公子扶灵回乡。这些年不再串访,只是每到年关,我到宁海办货时,顺便捎来我家相公和刘老丈的拜贴,他家也回拜贴,以示问候之意。是以他家上下人等我都认得,只不知几位公子是否在家,便在家,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助。”
阿根喜不自禁。忙道:“蒲大叔,你写一张条子,我拿到方家去,便是跪穿了石板,也要央他们出面相救。”
蒲贺颇为感动,叹道:“这牢狱之中,哪来的纸笔?”
阿根起身到门口讨了笔黑纸张。少不得又塞了五贯钞给牢子。
蒲贺见有了纸笔,便挣扎着坐起来,写了一封信,讲了自己的情况,求方家诸位公子出面搭救云云。署上名字,交给阿根。告诉他方家的地址。又吩咐他如果方家不肯相救,就赶紧回去,让主人逃走。
阿根答应了,揣好信,告别蒲贺,出了大牢。临走,又把剩下的五贯钞一并给了牢子,求他好好照料蒲贺。
阿根看见史万年守着东西,焦急地朝大牢方向张望,便急忙奔过去。
史万年一把拉住他,“见着了么?”
阿根道:“见着了。”
阿根拉着史万年向城东走,一边走,一边把在牢里蒲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掏出蒲贺的信让史万年看。史万年用手一推道:“不用看了,我不识字的。”阿根这才猛醒,史万年和梁氏都是不识字的。他怕史万年觉察出来,偷眼观察,见他并无异状,这才放了心。史万年以为他情急之下,忘了自己不识字,并未起疑。
两人急急赶路,不大会儿工夫就到了方家。
方家是当地大族,这一代又出了一任知府。虽然因空印案诛死,但世代书香,三个儿子又都是儒生,在当地很有威望。洪武十五年,二公子方孝孺又被荐入京面见了皇帝和皇太子。朱元璋喜其举止端整,对皇太子说:“此庄士,当老其才。”以礼遣归。自此,名声大震,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已颇有才名,各方儒生多来就学。门庭大盛。便是当地的父母官,也要给他三分薄面。阿根和史万年到了方家门口,见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宽敞的院落,一色青砖铺地。向里瞧,有好几层院落,布局规整。颇有大家的气派。门口坐着两个小厮,正在聊天解闷。阿根走上前去,躬身笑道:“二位哥哥,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天台刘家来人拜候。”
右边的小厮一听,忙站起来笑道:“
原来是刘家的人,请稍候片刻,我去通报。”
说完跑了进去。
左边的小厮让二人在长凳上坐下,问道:“往年都是蒲老哥来,而且是年关时节,怎么今年这样早,又换了人?”
阿根陪笑道:“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蒲大叔出了事,我们是央几位公子救命来的,不知几位公子在不在家中?”
这小厮与蒲贺也是相熟的,便关切起来,道:“大公子和三公子不在家中,往苏州访友去了,只有二公子在家授徒,蒲老哥出了什么事?”
阿根不欲多说,只言他买卖犯了事,如今关在宁海大牢里。正说着,报信的小厮出来了,道:“二位,二公子请你们进去问话。”
二人便跟着他进了大门,穿过一层院子,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小厮引着他们进了跨院,在一间书房前停步,道:“二公子,正在看书,你们随我进去。”
阿根和史万年低着头,走进了书房。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负手站在屋子正中,面向着墙,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问题。
小厮轻轻道:“二公子,刘家的人来了。”
那青年公子似乎在梦中惊醒,一回头,看了看史万年和阿根,转过身来,道:“你们是刘家的什么人?”
阿根深施一礼,道:“我们是刘家的邻居,特为蒲贺之事而来。”
青年公子一皱眉,道:“蒲贺,他出了什么事?”
阿根就把蒲贺吃了官司的事说了一遍,又将书信呈上。
青年公子看完信,思索了一会儿,道:“蒲贺为人我是知道的,他只是犯了海禁,决不会交通倭寇,你们放心,我这就去找吴知县分说。你们且到偏房歇一歇,我到县里走一趟。”
阿根和史万年连声称谢,暗忖,蒲贺这一回是有救了。
当下,青年公子吩咐带他们进来的小厮兴儿领他们到偏房休息,立刻赶往宁海县衙。
兴儿领着他们父子二人到西厢房,他自去准备茶点。
过了一会儿,兴儿捧了一个托盘进来,里边放着茶水和一碟松糕摆在桌上。
阿根想了解些方家的情况,便留兴儿坐下闲谈。
这兴儿十五、六岁年纪,极是健谈,阿根刚开了个头儿,他便竹筒倒豆般把方家的事情一古脑讲了出来。
阿根一边品着茶,一边听他讲。
“说起来,我们方家在这宁海城也住了好几代了,曾出过不少大官,我们老爷做到济宁知府,唉,可惜让坏人坑陷,死在狱中。老爷的三位公子,都是饱学的读书人。大公子孝闻,二公子孝孺,三公子孝友,都是读大书、有大学问的人。”
阿根正喝着茶,一听“孝孺”两个字,一口茶差一点儿喷出来,忙打断他:“你说你们的二公子叫方孝孺?”
兴儿不防,有些不高兴地瞧了阿根一眼。心想:“到底是山里来的,少爷的名讳也是你乱叫的?唉,他不懂规矩,也不能怪他。”顿时生出一种城里人见过世面,懂规矩礼数的自豪感。他用略带责备的语调说:“这位小哥,可不能直呼我家公子的名讳,要带点礼貌才行。不错,我家二公子的名讳是叫做方孝孺。”
阿根还处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惊异中,想不到在这里竟遇到了方孝孺,方才同自己谈话的竟是那个著名的忠臣,就是那个在金殿上面对燕王的屠刀,且哭、且骂“死则死耳,诏不可草”的方孝孺,就是那个被诛了十族的方孝孺。瞧他文文弱弱的样子,想不到日后这么有骨气。阿根再一次感到历史的奇妙。自己前几个月一直同张士诚的子孙朝夕相处,如今又和大名鼎鼎的方孝孺谈话。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兴儿见他出神,以为被自己震住,便又继续说:“尤其是我家二公子,诗词文章就不用提了,前些时还被皇上召到了京师。我有幸跟着去了。那京师可真叫繁华,人比宁海多几千倍,城比宁海大几十倍。大街有一百里长。”他斜眼看了看史万年父子,见他们都留神听着,十分高兴。心想:“乡下土包子,一辈子也未出过山窝窝,我便吹吹,他们也不晓得真假。”便接着道:“我们公子爷一进城,就被用八抬大轿抬进紫禁城,连我也是用四抬大轿抬着。”
阿根听到这儿,不觉好笑,道:“小兄弟,紫禁城是不准外官坐轿的,你八成是忘记了吧?”
兴儿登是胀红了脸,愤愤道:“你怎么知道不准?你又没去过京城。当今圣上礼贤下士,我家公子文章好,人品好,别人不准,就准我家公子。”
史万年瞪了一眼阿根,阿根一吐舌头,不言语了。
史万年陪笑道:“是、是,小儿不懂事,小哥只当他胡说,再给我们讲些京里的事吧。”
兴儿见阿根服了软,自尊心恢复了,重又讲起来,阿根笑咪咪地听着,虽然知道他话里有六成水分,也不揭破,惟有史万年听得目瞪口呆。不时提些问题,兴儿也乐得胡乱解说一顿。
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也快压山了。这才听见院子里有小厮喊道:“二公子回来了。”
史万年父子急忙跑出屋子,迎上方孝孺。这时的阿根既已知道面前站着的,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忠臣,多了几分钦佩,几分恭敬,垂手站在路边。
方孝孺面带喜色,道:“二位,不必担心了,有我担保,吴知县已答应明日以私自出海审结此案,不过,船上的银两,东西是要充公的,还要打四十板子。叫我们明日到大堂上领人。”
史万年二人听了,既喜且忧,喜的是蒲贺终于可以逃过一死,忧的是,还要打四十板子,他已受重刑的身子,不知是否能挺过去。嘴上自是连连称谢。
方孝孺甚是机敏,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温言道:“放心,行刑的知道是我保的人,不会下死手的,蒲贺不会有事。”二人这才彻底放了心。千恩万谢后,便欲告辞。方孝孺不让他们出去住,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们住下,待明日上午一起到堂上领人。
一夜无话,待到天明。父子俩早早起来等候,待方孝孺起来,用过了饭,又带了两个家人,一起到公堂领人。
不一会儿,宁海知县升堂,带上蒲贺,问了个私自出海贸易的罪,财物充公,重责船主四十大板,余人放归。
果然如方孝孺所言,行刑的差役知是方二公子保的人,下板子格外的轻,四十板子下来,两个家人和阿根、史万年早预备了一乘软床,抬蒲贺到了方府。找医生一看,见伤势沉重,那是昨日受刑过重造成的。医生开了活血化阏的方子,又开了些补药,吩咐不要移动,待一月后才可下床。
方孝孺见医生这么说,便固留蒲贺在他家养伤。
史万年父子无法,只得议定阿根在此服持蒲贺,史万年回家安顿,并把消息告诉刘家。
方孝孺吩咐家人收拾出一个跨院给二人居住,又打发一个粗使的丫环服侍他们日常起居。三人感激不尽。
半个月工夫,阿根就同方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混熟了,最熟的是小厮兴儿和派来服侍的粗使丫头红儿。
这些日子,阿根白天服侍蒲贺,陪他聊天,晚上就跟方孝孺借书读。
方家的书比刘家多了不止一倍。而且他家的书不光是些十三经这样的儒家经典,还有皇帝颁赐给官员们的《圣政录》和《大明律》。阿根向方孝孺借这些书时,方孝孺只当他小孩子好奇,并嘱他用心保存。及至探望蒲贺时,见阿根用心研读,遇有不懂处还殷勤询问,才觉出这少年有些不同,于是详加指点。
阿根趁夜间无人时,把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蒲贺听完又惊又怕,对史万年一家感激不尽,对阿根更是亲热。
阿根知道蒲贺原来是大将军,身上有功夫,便央他指点一二。于是每日清晨,阿根就在院中练武,蒲贺顺着窗子朝外看,不时指点阿根。
日里闲时,阿根总要去帮兴儿忙些事情。这孩子虽然有些爱吹牛,但心肠蛮热的。阿根很喜欢他。这一阵子,兴儿被派去厨房帮忙,阿根便也帮他劈劈柴,担担水,送饭食到书房和学舍(方孝孺在家中办学,收了儿个弟子,每日来读书),做些杂务,有时也和他一起偷吃果子和肉食。日子过得也颇逍遥。只是有许多日子不见秀月,颇为想念,每日里阿根的眼前总是飘着她的倩影,一频一笑,颇让人心动。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现代人的眼里还是个孩子,但在古代已是大姑娘了。方奕豪观念是现代的,而阿根的却是古代的,两者一相结合,就使阿根产生了一种不伦不类的感情。一方面,现代的道德观不允许他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产生绮念,另一方面,阿根的道德观却又允许他这么做。阿根左右为难。好在眼下还有好多事要做,许多东西要学,无暇细想这些事。也许缘份到了自然就会有结果。眼下,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要尽快熟悉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丰富知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开始他的伟大、艰巨的使命。他必须为此准备好一切。而读四书、五经,《圣政录》、《大明律》就能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思想、法律等范筹。有助于他的进一步发展。要找到那十三颗水晶头骨,就一定要走出去,拥有权力,才能征发足够的人力和物力。
阿根在家时,梁氏并没有很好的烹调手艺,只是放些盐醋罢了,好在平日多有山珍野味,倒也不觉粗陋,可到方家厨房一看,才知古人饮食之精。细一打听,原来方老爷旧有个朋友,名叫韩奕,字公望,是苏州人,此人通晓文章医理。文章自成,医理祖传,是个难得的奇才。明初被誉为吴中三高士之首。然天性淡泊,官府屡征不仕,终身布衣。此人不但通医理、精文章,还好收集菜谱食单。到了后来,竟辑成了一本《易牙遗意》,共二卷十二类,记载了一百五十多种调料、饮料、糕饼、面点、菜肴、蜜饯、食药的制做方法。按它做出来的菜,味道浓的,不使人吃了腹中闷胀,味道淡的,不使人吃了感到单调无味。为豪门之家所重视。方克勤曾在他处抄录了一份,放在家里,让厨子学做。后来方家的三位公子读书之余也对此道产生了兴趣。当时的读书人于饮食之道很有讲究,这多半是受了孔老夫子的影响。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得其酱不食。“他的这种对饮食挑剔的作法,也随着儒家的经典流传后世。方家三位公子都有好手艺。其中尤以二公子孝孺为最,每每兴起,便亲自下厨,整治几样好菜款待师友。
阿根在方家住一个多月,就有好几次看到方二公子兴致勃勃地在厨下忙活。做出的菜色、香、味俱佳,堪称美厨。阿根就沾着蒲贺的光,尝了一次二公子的手艺,赞不绝口。他马上到书房借来这本《易牙遗意》,拣容易的试着做。当然得先同厨子搞好关系。一个多月的时间,连看带做,竟也学得有模似样,做出的菜虽然功夫、火候未到,却也很是得味。闲时又私下抄录了一些做法,以备日后研习。
|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