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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时空风云-->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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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傍晚时分,黄复周来了,他借口审问犯人,要求单独与史杰待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黄复周带来的酒菜。这些食物都很精致,却没有肉。全是些海菜,鱼、虾和贝类。史杰有些饥饿了,一边招呼阿树过来吃,一边听黄复周介绍日本的情况。
        
  原来,当时的日本处在南北朝末期,南朝天皇所保有的地盘,只剩下北九州,四国和中国的一部分,以及关东的东部地区。北朝在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的统治下逐步蚕食南朝的领地,足利义满出身的源氏,是皇族的一个分支,源氏与另一个皇族的分支平氏轮流把持朝政。其实这个足利义满同源义亲同为源氏,而且血缘还非常近。但是因为足利义满的祖父----室町幕府的第一代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氏,毒死了在中国地方拥有广泛影响力的亲弟弟足利直义,中国地方的源氏就开始支持南朝天皇,反对足利氏幕府。
        
  从南北朝开始时起,南朝的实力就一直不如北朝,随着南朝大将新田义贞和以七生效忠而闻名天下的武士楷模楠木正成的战死,南朝一直采取守势,北朝的九州探提今川了俊和山名,大内两族,不断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南朝。使得南朝不论是在军事上,还是在财政上都难以维持。而正在这时,又传来了明朝皇帝欲直接联络北朝将军义满,以杜绝日益猖獗的倭寇的消息。
        
  由于九州征西府大将军怀良亲王一直对中国保持着强烈的戒心和敌意。这种敌意源于蒙古的两次入侵。所以,他从未真心实意地要与明朝派出的使节合作,相反,他用拘押和杀害的方式对待大明的使者。他甚至想同明朝的宰相胡惟庸密谋篡位,并杀害朱元璋,但因事败露而未成。这件事直到公元1386年10月才被朱元璋发现。于是断绝了同日本的所有贸易,并且族诛了充当胡惟庸与怀良亲王的联系人的宁波卫指挥林贤。在公元1373年,朱元璋的使节就在京都见到了义满,但因义满并不重视日明贸易,所以并未达成实质性的协议。在1386年前后,朱元璋又先后数次派密使联络义满。由于倭寇在对马壹岐和九州等地拥有广泛的实力。所以,只有在九州登陆,再穿过日本腹地,才能去京都。林贤通倭事发前,林贤利用他的关系搞到了这些情报,并把它们通报给怀良亲王。怀良亲王害怕明朝同义满合作,再搞一次入侵。所以才严令缉拿可疑的汉人。
        
  黄复周因为父亲的关系进入了九州征西府的幕僚层。黄杰是个有才干的人,他在日本十几年,其复国精神为日人所敬重,也结交了一大批日本朋友。他在中国时已有妻子、儿子,妻子未能随他逃到日本,她在战乱中死去。黄杰一直坚持让儿子习汉文,着汉服。为此,他特地在日本物色了一个逃亡的儒生,教儿子诗书礼义。因此,黄复周虽然生长异邦,却有着深厚的汉学底子,而且在骨子里认为自己是一个地道的汉人。但他并不似父亲那样因为国家破灭而对大明抱有刻骨仇恨,相反,他很想重返中原,参加科举,一展才学,为天下苍生服务。但父亲在时,这个念头是提也不敢提的。直到两年前父亲一去不返,他才定决心前往中原,一为寻父,二为寻找机会定居下来,不再做飘泊异乡的游子。可一直没有好的机会。史杰的出现,使他的一生随之改变了,他带来父亲的死讯。两年来的忧虑在心中结束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黄复周是一个极有涵养的人,他一直等到史杰和阿树吃完饭,才问起他父亲的情况。史杰如实地讲了黄杰在台州的情况,黄复周也冷静地听着。史杰注意到黄复周的眼圈泛着红晕,但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坚强也许是这父子俩最相近的性格。史杰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好感。
        
  时间有限,没法进行更多的交谈,他们很快转入正题,那就是如何让史杰摆脱当前的困境。
        
  黄复周是怀良亲王派给源义亲的翻译,以备捉住明使时进行审问。
        
  经过近半个时辰的商讨,二人订下了一个严谨的方案,史杰将承认是明朝的密使,但他的随员和信物都在一次被劫中失去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欲返回大明。黄复周将把这些报告给源义亲,这样,源义亲就不能够因为儿子被杀而处死史杰。尽管他动用了上千名武士,搜捕了整整十四天。
        
  谈话行将结束时,史杰问黄复周,那些村民会被怎样处置,黄复周有些抱歉地说,他们已被全部处死了,然后在沉默中告辞了,留下了满心悲愤的史杰。
        
  黄复周走后,史杰和阿树就在这被重重监视的屋子里睡下了。
        
  次日,黄复周和一个黑衣武士一起来了,他们给史杰和阿树戴上一种短木枷,二十名武士负责押送他们赶往海边。在那里,一条中型木船将载着他们穿过濑户内海,前往北九州。
        
  在船上,黄复周每天都找机会同史杰单独呆上一段时间。他向史杰介绍了许多日本的常识,史杰也向他讲述了自己来日后的部分经历,他也明白了阿树一家是什么人,黄复周告诉他,阿树一家属于日本的贱民阶层。这种类似印度种性制度的不公平待遇,把一批日本人推入了悲惨的、世世代代受歧视,受压迫的境地中,他们被叫做“非人”或“秽多”,专门从事一些下等职业,如奴婢、刽子手、处理犯人尸体、屠宰牛、马、清扫工或游艺等。他们不准同平民交往,实行分割统治。
        
  日本的平民阶层和贵族武士阶层是不吃猪、羊、鸡及除了鹿以外的所有飞禽走兽的。他们的主要食物是大米、鱼、海菜,就连蔬菜的广泛种植也是南北朝之后的事。但这种习惯并不被认为是贱民所必应遵守的,所以贱民的家中往往会有山禽野味出现在饭桌上,这就是为什么史杰每到一个贱民家中总会有肉吃的缘故。
        
  史杰求黄复周教他日语,但是短短的几天,他所能学到的东西是极有限的。黄复周出于实际考虑,只教给他一些礼节上的用语。日本人很讲礼貌,既使他恨你,也会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样子。所以在学会说话之前,必先学会礼仪。
        
  史杰同黄复周商讨下一步的计划,他们认为在船上对付二十个武士,然后逃走是不明智的,他们的机会应该是在上岸后。所以这期间,史杰一直表现得很合作,还不断安慰越来越感到不安的阿树。
        
  史杰已经了解了阿树简单的身世。
        
  阿树的父亲为了使爱女摆脱贱民的地位,忍痛把她送给了他这个外乡人,希望女儿从此开始另一种生活。
        
  阿树初时不愿讲自己的身世,但在史杰真诚的目光的鼓励下消除了疑虑,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
        
  史杰从黄复周的口中了解到了林贤的情况,他认为这个汉奸的存在应该让明朝政府知道,自己目前已经无法进行原先的计划了,没有了波的帮助,他无法再潜入几千米深的海底,开着潜艇周游世界。当务之急,是尽快到埃及去,或是再去一次西安,来验证那个水晶头骨中精灵的可信性。埃及太远,那么就应该选择西安。对,要回中原,顺便可以把林贤的情况报告朝廷。但这需要证据,史杰同黄复周商量,二人决定拿到证据后一起回中原,这也是黄复周一直想做的事。黄复周在征西府中的地位,使他能够接近一些保密地区,这得益于他的父亲的身份,没有人会怀疑他同明朝有任何的勾连。这是他们的优势。
        
  这些天,史杰一直在反省自己的行为,这场麻烦,实在是没有必要发生。如果他在武士们面前表现出合情理的举止,也许就不会死人,也许就不会冒了几次生命危险,并且至今还没有脱离被杀的危险,他应该更加重视自己的生命。他想起了席德曾同他讲的宇宙大道,在物种利益的面前,个人的和他人的利益、尊严统统都不重要了,他告诫自己,今后决不能再为尊严的事冒风险了。
        
  船航行了三天,并没有遇到大的风浪,就平安抵达了九州岛。史杰茫然地望着越来越近的田野和群山,不知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一行人在一处沙滩登了岸,由大船的船员分两批用小船将二十名武士,黄复周和他的两个贴身的家将,以及史杰和阿树送上岸。之后,大船就开走了。
        
  史杰和黄复周在船上时就已定好了计划。上岸后,由黄复周向领队的黑衣武士提出派一个家人往家中送一封信,告知其已平安返回九州。基于黄复周及其父在九州征西府中的特殊地位,武士首领是不会怀疑,也不会反对这一要求的,因为黄家同明朝有着国仇家恨,他们不可能对一个被抓的明使抱有同情。
        
  这个信使所带去的不是家书,而是一封详细的指示,指示黄家的私人武士团进行一次劫持行动。
        
  多年以来,黄杰一刻也没有放弃恢复张氏政权的愿望。在初来日本时,他曾绝望过,因为来自明朝官方消息说,张士诚一家人全都死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逃来日本的张氏旧部中,有许多人都誓言张家的两位公子并没有死在乱军中,而是被蒲大将军领人救走了。黄杰象在黑暗中看到一盏明灯。他联络逃亡日本的张氏旧部,以及陈友定、方国珍的旧部,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这个联盟的最初目标就是袭扰中国沿海地区,给明朝制造麻烦。在少量真正的日本人的配合下,他们屡次攻打山东、江苏、浙江沿海,还得到了征西府大将军怀良亲王的支持。前面已经提到过,由于蒙元的两次入侵,日本的许多人都对中国抱有深刻的敌意,认为这个强大的近邻从未放弃过对日本的野心,而怀良亲王就是这些人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黄杰起初希望这个联盟能够为张氏复国效力,但是,他发现陈友定和方国珍的部下(尤其是方国珍的部下,大部分出身海盗)主要是为了劫掠才加入进来的,并不可靠。于是,他便着手成立一支以张氏旧部为主,佐以部分日本浪人武士的私家军队。这支部队的人数虽只有几百人,但经过黄杰等正规军官的训练,战斗力变得很强。黄杰通过在各地掠夺的财富购置了大量精良的武器和铠甲,来武装这支队伍。但是,黄杰从未让这支队伍参加抢劫的行动,而是用儒家的忠义来教育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他们成为拥有良好的道德思想的群体,而不是与强盗为伍的,对钱财无限贪婪,靠不住的乌合之众。
        
  黄杰失踪后,这支队伍的领导权落在了黄复周的手里,这些人中的年轻一辈大多是与黄复周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而老一辈的人则都对黄杰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黄复周在对这支队伍的指挥权的发挥上,较之乃父更具优势。在他的领导下,这支部队更具有亲合力和子弟兵的性质。除了少数日本成员以外,所有人的忠诚都是勿庸置疑的。
        
  黄复周是个具有远见的年轻人,当他看到南朝在北朝的军事打击下越来越衰弱,便生出了率众回归中原的念头。这个念头在黄杰失踪后变得更加强烈。于是,他派心腹勾结本地的奸商,用大笔的金钱私下里购买和制造了十几艘战船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他把手下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人,分驻在九州濑户内海沿岸,看守船只,随时听命。
        
  他派出的家人带着指令,赶往最近的一队人那里,这支五十人的部队,足以消灭押送的武士。
        
  以后的一切都是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的。当这一行人走到一处山谷时,埋伏的武士用弓箭射杀了一半敌人,黄复周又同他们里应外合,杀死了包括黑衣武士在内余下的敌人。整个过程只用了五分钟左右。
        
  黄复周及其部下的出色表现,令史杰对他们刮目相看。他一直在寻觅真心帮助他的人,现在他看到了希望。他第一次产生了想把这支队伍收为已用的念头。
        
  在这两年来的经历中,他深刻体会到了孤身一人与如此强大的势力小心地抗争的艰难。英雄主义并不适合他完成使命,他需要帮手,忠诚的帮手。
        
  当黄复周提议要史杰呆在他的部下的保护区内时,史杰却提出要与他共同赶回九州征西府,助黄复周一臂之力。他希望以此来拉近两人的关系。
        
  鉴于史杰的真诚,黄复周改变了原先的打算。他知道史杰身手不凡,有他在身边,或可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但是史杰的身份将不再是被押的明朝使节,他将成为黄复周的家将。
        
  至于为什么未得命令就从备后国回来,则是因为他们发现了重要线索,要赶回来报告。他们会对怀良亲王说,有一个明朝使节越过了封锁线,杀死了备后守的两个儿子,既然押送的人全部被杀了,他们的话在短期内是不会被揭穿的。
        
  黄复周又从这五十人中选出十人,个个武艺出众,作为随从。又命剩下的人传谕其他九队,护送家属秘密向九州西岸的一个渔村----那里藏着他们的战船----集中,一切行动均应在三天内结束。
        
  交待完了,他便带着十名随从和史杰骑上健马,迅速赶往北九州征西府。而阿树则交给其他人保护,她还没有从惊骇中恢复过来。史杰安慰了她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北九州位于九州岛北端。在南北朝末期,九州南部及包括关东,中国北部,四国,北海道在内的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国土均已被北朝占领。北九州成为南朝最后的基地,后醍醐天皇的儿子怀良亲王已在此坐阵数十年。为了抵抗室町幕府的九州探提今川了俊的攻击,怀良亲王集中了大量兵力,在九州中部布防,北九州剩下的兵力并不多。在海上,他同倭寇建立了稳固的联盟,所以不必担心海上的袭击。由于一直未受战乱摧残,北九州成为了乱世中的一片乐土。
        
  在天皇亲政的政体下,南朝是旧贵族和僧侣的天堂,忠诚于天皇的武士们并不满意这种格局,他们的忠诚是有代价的,在这场几乎没有希望的对持中,武士们的信心在动摇,朝廷里出现了要求与北朝征夷大将军义满妥协的势力,他们建议由南朝的大觉寺系统和北朝的持明院系统(大觉寺系统和持明院系统是后嵯峨天皇的两个分支)轮流继承皇位。这一派势力遭到了以怀良亲王等旧贵族为首的强硬派的坚决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和议达成了也是不会被遵守的,将来的天皇位置一定会世世代代为持明院系统占据,没有强大的武力做后盾,一切条约都是一纸空文。然而,议和的势力随着形势的发展不断扩大。到了1392年,议和终于成功了,南北朝结束。但是,正如怀良亲王所预见的,皇位此后一直由持明院系统继承。
        
  史杰他们上岸的地方,距离征西府所在地只有一天的路程。之所以不直接在那里登岸,是因为他们的行动是保密的,押送明使不能让城内的主和派知道,那样的话,他们也许会通报义满。在南朝各地还散布着许多北朝的奸细。所以怀良亲王在谕令各地抓拿明使的同时就已附上秘密押送的条文。这是只有前线最忠诚的武将才能知道的。
        
  十二个人十二匹马如飞般在日本乡间的土道上奔驰。由于黄复周的随从都是汉服打扮(征西府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史杰便也回复了汉服,他与一名武士换了装,因为是扮成黄复周的侍从,所以穿着甚为华丽。十二个人一色白绸长衫,只是黄复周戴着儒冠,其他人则不戴冠。
        
  在刚才的劫杀中,史杰发现黄复周的身手很不错,长剑挥舞,颇有法度,经过史万年的熏陶,史杰的眼光也很老到,他看出黄复周受过名人指点,于是在路上与他谈论武功,黄复周自称其武艺师承温家庄,这温家史杰是听父亲说过的,江苏温家是江南武林的名门大派,弟子遍天下,温家传人拳剑诗书皆负盛名,这黄复周既是温家弟子,有这等功夫智计修养便不足为怪了。黄复周又问起史杰师承,史杰坦言乃父是少林派的,再深入细谈,不免又亲近了许多。
        
  快马奔驰了两个时辰,黄昏时分,前面辽阔的原野上现出一座大城。若不是身在日本,史杰还以为来到了中国的某个边塞重镇呢。
        
  十二个策马扬鞭直奔大城,待到了近处,史杰更为这异邦的城堡所惊叹,这是史杰第一次见到日本古代的城堡,想不到竟是如此的辉宏壮美,丝毫不逊于中国的名城。
        
  黄复周在距城不远处勒住缰绳,用马鞭一指,笑着对史杰说:“史兄,此地是八幡城,进了城里不比外头,万事都要小心,非不得已千万不可说话,史杰可记下了!”
        
  史杰点头称是。
        
  黄复周一扬马鞭,策马奔城门而来。
        
  这座大城清一色用巨大的条石垒成,城上也有垛口和箭楼,只不过城的主体是石头而不是城砖,这时它与中国城的根本区别。
        
  守卫城门的是一队灰衣武士,他们的袖口上绣着一对欢跃的锦鸡。
        
  黄复周并没有下马,只是在马上把进城的令牌给武士看了看便驰入了城门。
        
  黄家因为是倭寇的首领,又有大笔的金银,所以在北九州城内拥有一座很不错的宅邸。他父子虽没有官职,却与许多公卿和殿上人交往甚深,在城中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史杰一行穿过了喧闹的街市,看到各行各业的买卖作坊,都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一定的区域,一切都是井井有条。
        
  在城东一条小街内的一所宅院门口,十二人下了马,从院内出来的仆人接过马匹。十二人在宅中休息了一阵子,用过了饭,这才重又上马出了街,奔征西府的公厅而去。
        
  此时已是黑夜,路上行人稀少,蹄铁打击着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呜响。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来到了一所拥有高墙的大院落的门前。
        
  有一队大约一百人的武士在门内外及墙边守卫着,他们武器精良,神情肃穆,穿灰色和服,袖口都绣着一对锦鸡。黄复周已告诉史杰,这一双锦鸡是怀良亲王的家臣武士,由于近来时局动荡,他把城守的部队全部换成了自己人,以防不测。
        
  十二人下了马,黄复周向守门的武士首领出示了证件,便被带进了院子。史杰和十名随从紧随其后,穿过高大的门楼和甬道,他们来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大殿前,在这里,史杰等人被命令待在殿外,只有黄复周一人被准许入内。
        
  史杰和十名随从都按剑在殿外焦急地等待着,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黄复周才出来,带着众人返回府邸。在夜里,史杰和黄复周同室而眠,黄复周告诉史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他刚才见到了怀良亲王,亲王相信了他的话,但却告诉了他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真正的明朝使节在肥后被抓住了,随员皆战死了,使臣是一个书生,虽然被俘,却抗辞不屈,怀良亲王命黄复周明天一早就到征西府,协助审问这个使节,查明大明皇帝的真正意图。
        
  次日天明,史杰随着黄复周再次来到征西府。与前一天一样,还是黄复周自己进去见过怀良亲王,他出来时身边跟了一个身穿华服的贵人,二十多岁年纪,这个人是著名的公家二条家的成基公子,是怀良亲王派来同黄复周一起审问明朝使臣的,成基公子同黄复周私交甚深,是童年的好友,他是怀良亲王的亲信,响铛铛的主战派,所以得到信任。
        
  二条家是二条天皇的后裔,身份极尊贵,黄复周的手下有几个认得的,急忙深深地鞠躬,其余人也跟着鞠躬。
        
  这几天,史杰在黄复周的调教下,鞠躬的姿势已与日本人无异,他已不把这种事当成耻辱了,可以说他的价值观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变化,使他变得更能够适应这个社会,更有生存能力了。
        
  成基公子也很有礼貌地微微回了礼,他的举止很优雅,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与黄复周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黄复周的十名家将同他的五名家将分两排跟在各自主人的身后,一行十七人在一名怀良亲王的家臣的带领下朝后院走去。为了防备意外,明使被押在征西府后院的一座便殿里,由四十名最忠诚的武士守卫着。
        
  武士们看到成基公子,一齐鞠躬,家臣与武士首领沟通了一下,便让十八个人进了便殿。
        
  殿内站着二十名武士,这二十个人都穿黑缎子和服,是怀良亲王的护卫军。在殿中央有一张木床,床上绑着一个穿日本衣服的青年。
        
  成基公子一摆手,二十个人鱼贯退出了便殿。
        
  成基走到床前,伏下身子看了看,用纯正的三吴官话问道:“这位公子受惊了,来人,把公子的绳子解开。”
        
  有家人拿着利刀上前挑断绑绳。
        
  青年人一跃而起,坐在床边,揉了揉手腕,警惕地注视着众人,用略带安徽口音的官话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乃是二条家的成基,这位是黄公子,我的朋友。”成基微笑着说,“你是大明皇帝派来的使臣么?”
        
  “不错,我正是大明的天使,尔等既为我朝属邦,为何拘押天使,杀我随从,夺我财物,是何道理?”
        
  史杰从他坐起便一直在打量他,他发现这是一个极俊美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五六岁,身材匀称,文文弱弱的,一派书生气,但眉宇之间透出千层正气,万般威严,叫人不敢小视。
        
  黄复周上前一礼道:“不才黄复周,请天使赐名。”他称他为天使时,成基公子略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年轻人见黄复周温文尔雅,又是儒生打扮,说话客气,不知是什么人,也就不好意思再横眉竖目,也回了一礼道:“在下练安,字子宁,不知这位兄台是哪里人氏?”
        
  黄复周一声惊呼,“唉呀!原来是榜眼公呀,恕小可失礼了。”说完倒头便欲拜倒。
        
  练子宁大惊,自己去年才得进士,这里的人已知道了,心中十分高兴,忙下床相搀,口中说道:“黄兄不必如此。”
        
  黄复周站起身来,对成基公子道:“二条公,这便是去年廷试一甲第二名的练子宁练大人,一举成名天下闻,练兄于金殿之上从容对天子说:‘天之生材有限,陛下忍以区区小故而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真直臣也,因大人一句话,便救了陷于郭桓案的无数百姓官吏,大人造福生民,德行不小啊!”
        
  成基公子听了这一番话后,也对练子宁肃然起敬,翩然一礼道:“想不到练兄竟是这等爽直无私之人,失敬了。”
        
  练子宁却是闻言大惊,他惊的是这个站在日本武士群中的汉服青年怎么对中国朝廷的事了如指掌,就连殿上的对话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是非常可怕的,莫非日本人有间谍混在宫中,这可要快些启奏皇上,否则天子将有性命之忧了,他本来有求死之心,如今知道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求死之心立去,凭着聪颖绝伦的头脑,他迅速地调整了心态,态度也是180度大转弯,他急忙还礼道:“不敢,不敢,相烦黄兄引荐这位贵人与小弟认识。”
        
  黄复周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乃是二条家的公子成基,怀良殿下的左膀右臂。”
        
  “久仰,久仰”练子宁抱拳道。虽然他并不知道何谓二条家,也从未听说过成基公子。
        
  黄复周见练子宁态度温和,大喜,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黄复周是个有心人,他方才的话是斟酌再三以后才出口的,其目的是要让明朝臣意识到在大明的高层存在着一只鼹鼠,这只鼹鼠的价值绝对不逊于明朝要和北朝将军义满结成的联盟,也只有让明朝重视这一点,才会使他的归国计划有可能变为现实。其实,他所讲的明朝廷试的情况是来自于他自己的间谍的报告。黄家在日本经营数十年,触手遍及中国江南,应天府有什么风吹草动,黄家都会很快收到消息,这种联系建立在一个秘密而可靠的飞鸽传输网的基础上的。十几只阿拉伯名种信鸽,能够在两天以内连续飞行,穿过东海直达北九州,可见黄杰复国之心何其良苦又何其坚决。
        
  宁波卫指挥林贤在与丞相胡唯庸密谋谋反不成后,这些年来一直小心翼翼。但是,日本征西府以他旧日的关系作要胁,强迫他为日本提供军事、政治、经济情报。林贤尽管并不愿意长期做这样的事,却迫不得已。他一直希望拿回作为证据,严密收藏在怀良亲王手中的一些信件,以求彻底摆脱挥之不去的死亡阴影。但是,日本人不给他这个机会。曾经有几次征西府遭到不明身份的浪人武士的袭击,他们的目的并非为了金钱,而是要毁掉征西府的档案资料。怀良亲王也曾怀疑到林贤的头上,但因没有抓到活口,不好妄加猜测。双方的关系就在这种或明或暗,若既若离的背景下维持着。所有这些情况,黄复周都是从他的身为南朝重臣的朋友,世交那里获取的。其实在遇见史杰之前,他便有了偷取情报,潜返大明的计划。之所以未付诸行动,乃是因为他尚报有一丝希望,父亲能重归日本,若他走了,父亲将会遭到可怕的报复。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史杰带来的父亲的死讯帮他下了最后的决心。两年来他所布置的一切,都将有秩序地付诸实施。当他看到练子宁大为改观的态度以后,便着手实施下一步计划,他要单独与练子宁交谈,才能获得这位天使的信任。同为年轻人,黄复周比史杰和练子宁都多了一份成熟、坚忍。
        
  成基公子听到黄复周要与明使单独谈话的要求,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妥,凭着黄家与明朝的深仇大恨和在日本数十年的活动,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位好友的行为会有损日本国的利益。况且他一直认为黄复周是一个同自己一样光明磊落的人,这种品质并非为许多人所具备。相反,他认为真正拥有这种品格的人是少之又少。他痛快地答应了黄复周的要求,率领自己的家将和二十名黑衣武士以及黄复周的九名随从出了大殿,也未注意到唯一被黄复周留下的,他从未见过的年轻随从。
        
  殿门被关上了,黄复周倒身拜了下去,口称:“练大人,小人救护来迟,还请恕罪。”
        
  练子宁忙伸双手相搀,错愕地望着满脸真诚的黄复和他身后随之拜倒的史杰,颤声道:“二位是什么人?因何有这等言语?倒叫我越发糊涂了,快请直言。”
        
  因时间紧迫,黄复周也就不再客气,站起来,指着史杰对练子宁说:“练大人,此人是中原台州府天台县人氏,他下海捕鱼飘流至此,为我收留。我从他口中得知大明天子英明神武,混一宇内,平定四海,将大元逐出关外,是百世少见的明君,大明百姓托天子福荫,十几年来安居乐业,家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派太平盛世,我心中十分仰慕,欲携部属同归中原。我家因元末战乱避祸于此,实乃万不得已,与倭酋周旋,常觉倭人残暴凶狠,我虽流落异邦,却知圣贤礼义,期有生之年重归华夏,寻根探祖,为国效力,也不枉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闻鸡起舞。望大人念在小人一片赤子之心,代为引荐,我必护大人平安回归中原,黄某与家人部属永感大人恩德。”说完,又要拜倒。
        
  练子宁听罢又惊又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用双手扶住黄复周的肩膀,颤声道:“壮士果欲重回中原,我必当在天子面前大加保举,务使诸公得偿宿愿。”他话锋一转,问道:“方才在下一报姓名,黄兄便知在下根底,日本与江南相隔数千里,兼且海禁森严,宫阙重锁,黄兄是如何得到金殿廷试的内容?就连在下一句妄语也得知晓是何道理?还请解说明白以安吾心。”
        
  黄复周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说:“练大人有所不知,这皆是宁波卫指挥林贤派专使送来的,天朝的一举一动这厮都会向怀良亲王禀报。”接着,黄复周就把他所知道的林贤勾通日本,与丞相胡惟庸密谋造反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练子宁又惊又怒,尽量放低声音,恨声道:“鼠辈如此大胆,竟敢反叛朝廷,待我返回中原,面见天子,定叫他一家死无葬身之地。黄兄为国立下大功,我定在天子面前保举你的官职,象黄兄这般文武双全之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望一心侍奉天朝,勿再有其它想法。天子乃有道明君,得主如此,是我们做臣子的福份。”
        
  黄复周躬身道:“全仗大人提携,小人等感恩不尽。小人尚有一事放不下心。那林贤身为沿海重臣,若无证据恐怕参不倒他,他有许多信件存在征西府的密室中,若得了这些信件,才可保万无一失,小人愿冒死偷出这些东西以求万全,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练子宁笑道:“黄兄是有心人,这一节我倒没有想到,就依黄兄,只不知如何才能出得这牢笼?”
        
  黄复周一摆手,“大人不必担心,小人自有妙计,保大人不损分毫便可脱离险境,大人只管安心居此,三天内,我们便可乘船离开日本回归中原。”
        
  练子宁点了点头儿,道:“但愿如此。”
        
  大事既定,练子宁便把注意力转向史杰,温言道:“这位小兄弟既是中原人士,却为何漂泊至此?”
        
  史杰没有精神准备,愣了一愣,他以为练子宁不会注意到他这么个小人物,他既问起,也只得答道:“小人自幼生长天台,因与岳丈出海捕鱼遇强风飘流至此,幸得黄公子相救。我的岳丈为大海吞没,小人孤身一人,只想回归中土,与家人团聚。”
        
  练子宁略一沉吟,笑道:“你既世居天台,当知宁海方家二公子方公孝孺了?”
        
  史杰一笑道:“不仅知道,我还受过方公子的恩惠,他还教过我诗书呢。”
        
  练子宁脸上略显诧异,又打量了史杰,道:“方公子乃当世大儒,文名播于海内,向来不轻易授徒,小兄弟得方公子指点,亦算得上是有福之人。我久慕大名,神交已久,待回了中土,有机会烦小兄弟为我引荐。”他见史杰与方孝孺有些关系,立时对他另眼相看。
        
  黄复周见耽搁的时间久了,便道:“练大人,我二人这就要出去了,免得倭人生疑,大人保重,明日子时,我当率众接大人出府,说完与练子宁拱手道别,带着史杰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练子宁待黄、史二人走后,默默地坐回床上,他在等待那二十名时刻监视着他的黑衣侍卫军,殿门被推开了,二十名武士鱼贯而入。但是这次他们并没有绑他,而是很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后,就分散开围在周围。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两名白衣侍女,一个捧着一个很大的托盘,盘中有酒、有鱼片、海菜、米饭,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菜。另一名侍女托着一张小桌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面前,把酒菜摆在桌上,退下去了。练子宁求死之心既去,又有黄复周的保证,看着满桌的菜肴,也有了食欲,提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鱼片,蘸着调料塞进嘴里。这种吃法,是他在来日本前从一个熟悉日本的官员那里学到的。他一边吃着,一边思考如何来对待黄复周的言行,是相信他呢?还是把这当作一个阴谋。他回想起在他来日本前,天子召见他时所说的话,陷入了沉思------
        
  练子宁,江西新淦县人,名安,字子宁,其父伯尚,洪武初官起居注,以直言谪外任,终镇安通判。子宁英迈不群,十八年,以贡士廷试对策,力言:“天之生材有限,陛下忍以区区小故,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太祖善其意,擢一甲第二,授翰林修撰,与靖难名臣齐泰,黄子澄均为同科进士。而子宁尤以直言备受天子赏识。近年来,倭患日炽,沿海之民备受其苦,极损天朝威仪。十九年,天子诏信国公汤和至京,委以海防重任,又欲派密使联络北朝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期其力剿倭寇,稳定邦交。子宁自动请缨,欲为使者,皇帝大喜,令其携诏书,印绶赐物,携随员二十人,皆着日本人服装,潜出东海,在北九州登陆,欲潜行至京都,不想半路被征西府的武士截杀,随员皆战死。子宁毁了诏书印绶之后,欲自尽,被武士们捉住,押送征西府。初来时,怀良亲王亲自审问,子宁抗辞不屈,一意求死,弄得怀良亲王也毫无办法,令暂且收押。怀良亲王知道黄复周于中原诸事颇为精通,便派专使往备后召他回来。不料专使尚未出发,黄复周已到了征西府,才有了二条公子与黄复周来见练子宁的事。子宁此次出使极为秘密,但他却是从宁波出的海,这样,在当地势力极大的宁波卫指挥林贤便得悉了全部情况,于是征西府也就知道了所有的情况。
        
  练子宁初时知道林贤是奸细,既愤且悔,但后来仔细想一想这竟是好事,若得生还中土,就能拔掉这颗毒钉,明朝的海防情报便再也不会流落至东洋,使倭寇如添羽翼,肆无忌惮,倘若黄复周和史杰是真心助他,大事有望,若这是个阴谋,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练子宁边吃边想,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黄复周出了殿门,对等在价下的成基公子说:“这个练子宁已愿意合作,但他不愿与日本人谈话,他希望一切会晤均要有我在场,希望公子禀告怀良亲王,不要派日人自行交涉,待问明了情况,这人已无价值时,望将他交给我,我要杀了这明朝的狗贼。
        
  成基公子一笑,道:“一切听兄自便,只要能弄清楚明朝皇帝的意图,我便立刻将其交与黄兄。”
        
  黄复周鞠躬致谢,带着家将离开了征西府,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刚入府门,他便命两名最忠诚的武士骑快马出城,调两队人过来在城外待命,又将剩余的八名武士和府里原有的二十名武士集中起来,训了一次话。这批武士都是精选出来的,个个以一当十,黄复周命令他们今晚夜袭征西府。一队人由史杰和另一个叫陈霸的武士带领,去救出练子宁。这一队共有二十一人。另一队由他自己带领,去偷林贤的信件。一年前黄复周买通了一名征西府中的厮役,这名厮役曾经指示给黄复周征西府藏匿密函的地方。一切安排妥当,黄复周令各人出去准备。武器、夜行衣、马匹、通关证件都要准备好。好在府中诸物齐全,并没费什么周折。黄复周又命府中的仆役和家眷先期离城,赶往海边的渔村,与大部队会合。黄复周本人没有结婚,也没有什么牵挂,他告诉史杰,他所有的部下,连同家属共有一千五百余人,他的十几艘战船能容纳二千人。这么一支宠大的队伍,要在几天内调动好,是很困难的,他了抛弃所有的物业,令众人轻装简从,只带必需之物。他相信回到中土一切都会从头开始。晚上城里会戒严,救出练子宁和偷取材料的事会很艰难。黄复周命人把史杰找来,问他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削弱征西府的警卫力量。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史杰认识到黄复周其人足智多谋,果敢沉郁,是个难得的将才。史杰感到他虽然问自己,其实他早已胸有成竹。便笑道:“黄兄才智过人,必已有妙计在胸,何需在下多嘴,在下谨遵吩咐使是,便请黄兄赐教。”
        
  黄复周又打量了打量史杰,这人实在不简单,竟能看穿自己的心思。笑道:“我也是方才想到的。我已调了两队人马在城外候命,就叫他们于西城和北城,在夜里点起两把大火,鼓噪喧哗,冒充主和派的部队欲夺取八幡城,深更半夜,守军不知虚实不会冒然出击。怀良亲王生性谨慎多疑,他必会增派军队至南城和东城,可又放不下西城和北城。城守部队统共只有几千人,逼不得已,就会从征西府中抽调人马。这样我们就有机会了。史杰心中暗赞黄复周智计高妙,有军事家的头脑,象这种声东击西,计中有计的谋略不是一般人能够识破的。心悦诚服地深施一礼道:“黄兄高才,在下佩服之至,我愿听黄兄分派,效犬马之劳。”
        
  黄复周见史杰语出至诚,十分高兴,将剩下的家将叫来,吩咐他们要做的事情,各人领命而去。
        
  众人吃罢晚饭,换上黑缎子夜行衣,用黑布包了头,只露出双眼,完全是夜行人的打扮。
        
  午夜时分,震天的号角和鼓声从西面和北面传来,打破了宁静的夜晚,全城的贵族、武士、平民和贱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般的声音惊醒了。黄复周和史杰与二十七名部下静静地呆在黑暗的房间里。号角声通知他们行动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还是要等待,等待派到街上和征西府附近的探子的报告,如果怀良亲王没有从征西府调卫士到城上去,他们也一样要行动。时间紧迫,已是最后一天了,再晚了恐怕事情会有变化。黄复周和史杰在焦急中等待着。不久,街道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口令声,军队的调动开始了。不一会儿,派往街上的探子回来禀报:大批的武士从军营中被调出来前往东城和南城。黄复周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的第二个目的,也就是最终的目的,让怀良亲王从征西府中抽调卫士,还没有实现。他们全都聚集在大厅里,一个个心急如焚,等待着派往征西府的探子的回报。快到丑时了,那个探子终于回来了他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大批征西府的卫士已前往西城和北城。
        
  黄复周大喜,手一挥,命令众人开始行动。他们的武器既有长刀,又有短刃,既有宝剑,又有弓矢。他们分成两队,一队由黄复周率领,由几名轻功非常好,又学过忍术的武士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去偷取信件;另一队则由陈霸、赵显和史杰带领,他们的任务是去救人。两队人马约好在西城的一家茶庄会面,然后在那里躲至天明再想办法出城。
        
  黄复周带着五个人沿着小巷迅速穿行着,不多时便到了征西府的西墙外。别看黄复周文质彬彬,一派儒生的气质,实际上他从小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学过轻功、剑术、拳法。张士诚手下能人辈出,武术名家就有好几个曾教过黄复周武功,他自幼聪颖好学,为人谦逊,尽得真传,在他的几位师傅中,最有名的就是江苏温家的温定方,他学得了温家七十二行拳,三十六盒锁,八闪翻和十二短打。他手下的人也个个懂些武艺。所以,他的部队比只用日本刀劈刺的日本武士有更强的战斗力。
        
  到了墙边,他们用飞索勾住高高的院墙,一个个爬了上去,又轻轻地跳到了院子里。由于武士们都被调去守城,府中的警卫骤然减少,他们竟得以顺利地进入征西府。黄复周对征西府的地形极为熟悉,他早已摸清了保存密秘文件的密室的地点。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尽量不惊动偶尔走过来的少量的巡逻队。密室就在征西府的后花园,黄复周推开一块假山石,就看见一道铁门闪现出来,他向后摆了摆手,一个善于撬锁的武士跑过来,用一套工具拔弄着门锁。几分钟后,锁被打开了,黄复周命令其他人埋伏在假山周围,一弓身钻进密室,关上铁门,用纸煤点燃了带来的蜡烛,借着烛光,他仔细观察这个密室,发现密室中没有其它陈设,只有一张竹席铺在地上。在竹席的一侧,立着两个很大的木箱,都上着锁,黄复周把蜡烛插在地上,拔出腰间的长刀,向着两个锁头用力劈去。随着两声脆响,锁头被劈开了。黄复周打开箱子一看,箱子里满满地装着信件和材料。
        
  黄复周无暇细看,他先从汉文信件找起。果然,不大会儿功夫,他便找到了一捆用汉文书写的信件,每一个信封上都有一个花押,在旁边还缀着一个用毛笔写的“林”字,黄复周还怕弄错了,便抽出一封看了一遍,这果然是林贤写给怀良亲王的密函,内容是京城发到各府县的邸报以及沿海布防的情况。黄复周看罢,暗暗咬牙,心想:“这个大汉奸的身家性命便掌握在我的手上。我要叫你得到应有的下场。”他迅速把信收在怀中,扑灭蜡烛,弯腰钻出密室,关上铁门,推上山石。带着几个武士顺原路返回墙边。他摘耳细听,府中没有其它动静,知道史杰那边尚没有惊动敌人,便翻墙出了征西府,奔西城而去。
        
  史杰随着陈霸和赵显,穿着与他们一样的夜行衣,腰间挂着正宗刀和一把长刀。其实,他很喜欢日本的武器,日本刀的设计是非常有利于近距离搏杀的,细长的刀身和厚厚的刀背都符合力学的原理,这些都是客观上的认识。在主观上,他因曾经手持日本长刀奋力杀死四名日本武士最终逃脱险境而对日本刀产生了一种朋友一般的感情。临出发时,黄复周从自家的武器府中拣出了一把非常锋锐的备前刀送给史杰。史杰对这把刀爱不释手,珍而重之地插在腰间。他和陈霸、赵显带着二十名武士,从另一条路线赶往征西府。与黄复周的境遇一样,他们的行动进行得也很顺利。不受任何阻挡便进入了院子,他们分两路向关押练子宁的屋子前进。但是,征西府的守卫在这里格外森严,不时有几队巡逻的武士出现在拐角、廊下和各个路口上。这些武士迟滞了史杰他们的快速挺进,他们只好藏在阴暗处耐心地等待。因此,同黄复周他们相比,史杰这一队人花费的时间要多得多,而且直至黄复周离开征西府,安然脱险,史杰也没有挺进到目的地。他们虽然心急如焚,却没有办法绕开这些警卫。这时,史杰为了能够救出练子宁,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他与分在他这一组的指挥官陈霸商量,派两名精干的武士到征西府的西院去放一把火,以此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分散他们的守卫力量。这种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战略,在某些时候还是非常有用的。陈霸对他这个新的同伴多少抱有一丝疑虑,确切地说,是对他的能力的怀疑。但是,现在的情况迫使他不得不认真对待史杰的建议。经过了一阵思考,他决定从手下人中抽出两名武功最好的武士到西院去放火,余下的人待在原地,静待消息。不一会儿,西院传来一阵惊叫声,夜色下,他们看到西院先是冒起一阵黑烟,既而一簇跳跃的火焰映入眼帘。正在巡逻的武士们立即赶往西院,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当最后一名巡逻的武士消失在拐弯处时,十几名黑衣人象箭一样穿过纵横的廊庑,奔向目的地。马上,他们便看到了仍旧守卫在屋前的黑衣武士,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这支经过黄复周严格训练的队伍在敌人面前表现出了惊人的组织性和战斗力。他们先是用一排劲弩射倒了六、七名站在殿外的武士,然后分出五个人解决剩下的武士,他们还没有闯进门去,门外武士们的惨叫声和怒喝声,早已惊动了守在殿内的武士,他们先一步破门而出,与正要闯进去的史杰、陈霸等人交起手来。这一天晚上的月色格外好,在温柔的月光下,雪亮的刀光如一道道厉闪,伴着阵阵血光在院子里飞舞,同史杰他们接战的武士们个个都非等闲之辈,史杰这一方已伤了几个人,而敌人却仍未露出败相。史杰在殿门口与两名黑衣武士交战,他用长刀拼命挡开一名武士的重重的一击,抽出腰间的正宗刀,刺入另一名武士的小腹,没命地朝屋子里冲去,急得身后的武士们齐声怒吼,追了上来,史杰冲进来以后,发现尽管外面斗得那么凶,屋子里却仍有四名武士持刀逼着练子宁。
        
  练子宁坐在一张竹椅上,两把长刀交叉压在他的脖子上,他眼中射出企盼的目光,望着奋力冲杀进来的史杰。尽管史杰蒙着面,可史杰还是从练子宁眼中看出了热切与企盼。史杰见到这一幕以后,他的脑子在迅速地转动,倘若他此刻上前救人,练子宁身后的武士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有机会在临死前杀死练子宁。史杰在刹那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同一刻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他扑向武士们和围在正中的练子宁,长刀自下而上,划了两个圆弧挡开劈向他的两把长刀。这时,他离练子宁已只有三步之遥了,他毫不犹豫地捧起长刀,朝练子宁的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
        
  站在练子宁身后的两名武士见状大惊,急忙撇开练子宁用长刀去拔史杰的刀,在刀尖距练子宁只有三寸的地方拔开了史杰的刀,并且立刻用身体挡住了练子宁。这时,练子宁身边和背后的武士及从门口追进来的武士共六人一齐围住了史杰,而史杰则一有机会便向练子宁刺上一两刀,弄得众武士有些慌乱,既要围住史杰,又要保护练子宁,在史杰精妙的刀术下被逼得频频后退。此刻,屋外的陈霸已经与姗姗来迟的赵显汇合了。他们迅速解决了屋外的武士,冲了进来。当陈霸和赵显要去救练子宁时,围攻史杰的六名武士立刻分出了四人,拼命去挡蜂拥而至的黑衣人,直至他们最后倒下,也不曾向练子宁下毒手。当一名垂死的武士看到史杰收刀入鞘,与另几个黑衣人一同扶起愣在竹椅上的练子宁时,他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带着满腹狐疑离开了人世。已没有时间解释,史杰只是用手拉下蒙着脸的黑布,叫练子宁看了一眼,道:“练大人放心,我们即刻救你出去。”便与陈霸一左一右架起练子宁迅速地出了殿门,奔向围墙。史杰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发生的事情。
        
  赵显指挥着没有受伤或受轻伤的十七名武士将地上尚未死透的敌人挨个儿补了一刀,又将自己方面受了重伤无法逃离的同伴扶起来,那些能动的便抽出身边的短刀剖腹自尽,不能动的则由同伴们动手,割断他们的咽喉。所有人都默默无声地进行这一残酷的行动。直至躺在地下的人都已死了,他们还要用刀划花已方人的脸,使他们无法被征西府的人认出来。
        
  这时,西院的武士有些已经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显马上带着手下奔向围墙。除了练子宁在翻墙时摔了一跤外,其余人都轻松地出了征西府,一行人保护着练子宁飞快地穿过街道,在阴暗的小巷里疾行,不多时便到了与黄复周约定的汇合地点。
        
  他们受到黄复周热情迎接,所有人都在寂静中走入茶庄的后院,史杰一边走,一边向练子宁解释了方才的行动,这才使一直对史杰的行为不解的练子宁释然于胸。走在旁边的黄复周默默地听着,当听完了史杰的解释后,黄复周默默地看了史杰一眼,点了点头道:“了不起,史兄真是个非常人物,有你在我身边,我们的计划定能成功。”
        
  武士们都到别的房间休息,包扎伤口,黄复周、史杰、练子宁、陈霸、赵显则走进一间屋子,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现在四门紧闭,城防森严,想出城势比登天,唯有等到天亮以后,才能寻机出城。因为到了天亮以后,城内的守军就会明白根本就没有大股的敌人。而怀良亲王则会大肆搜捕全城,以期找到被劫走的练子宁,这对他们是很不利的。
        
  黄复周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思谋着该如何把练子宁和自己的人送出城去。当然,他并不是一点优势也没有,怀良亲王还没有理由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他现在还是安全的,特别是在他出卖了藤原基长和绝海大师以后,怀良亲王就更加没有理由怀疑他这个明朝的敌人倭寇的儿子会与营救明朝使者有什么牵连。他决定立刻把练子宁转移到他的府中,也许只有他的府邸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到这儿,他马上命令所有人包括练子宁和史杰在内赶回他的府邸,他们脱去黑衣,扔进炉子烧掉,洗静身上的血迹,收藏好兵刃,换上平常的衣服。将练子宁藏在黄杰生前留下的一个密秘的地下室里,又放飞了一只信鸽,信鸽的脚上绑着黄复周给城外渔村里面集结的部下的指令,命令他们再等两天,两天以后若他还不回来,便立刻起锚出海,返回中土。办完了所有事情以后,东方已经露出了淡淡的白色。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自己的屋中睡下了,只留下几个还算精神的武士冒充仆人(真正的仆人们已在前一天被黄复周打发去渔村了)。
        
  黄复周和史杰正要休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仆人回报,说成基公子带领几个随员前来拜访。不得已,黄复周只得勉强穿戴好衣冠,到客厅去见成基公子。
        
  成基公子负手站在黄家客厅里,正在欣赏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四字立轴。这是一个流亡日本的大儒送给黄杰的,写的是“暮日琼花”。
        
  成基公子以前常来黄府,但却是头一次见到这幅字。以前这幅立轴一直挂在黄杰的卧室里,直到两天前,黄复周从备后回到北九州,出于对亡父的思念才把这幅父亲珍藏的立轴取出来挂在厅里,每当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时,就看看这几个字,追忆父亲的一生,就又有了决心和勇气。是啊,父亲的一生不就象那暮日的琼花吗?虽然无比美丽灿烂,却无法将这些保持到永远。
        
  当初,那位大儒送黄杰这幅字时,就是要提醒黄杰莫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事业而耗费一生的心血和时间,黄杰是个聪明人,他明白送字人的意思,但是他不会放弃自己的信仰。他受张氏两代大恩,就是为了张家去死,也会毫不犹豫,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呢?他留下了这幅字。他喜欢别人把他比作琼花,即使美丽不会长久,但当它盛开时却是最辉煌的,他愿为自己的目标献出一切。他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好象有一股力量在推着他前进,这也许就是所谓忠义的观念吧。
        
  如今,他终于为这种信仰献出了生命。正是这一幅字,也深深震撼了成基公子的心灵。现在的南朝不正是象那暮日的琼花般美丽不久于世了吗?成基公子读过汉文的书,看着那虬劲的字迹,他仿佛看到无数义满的武士呐喊着冲向四国,冲向中国,翻过绵绵的群山,越过大海,挥舞着雪亮的长刀,扛着如林的枪戢,追赶着、杀戮着天皇的武士们、近臣们,这也许,不,这肯定就是他们最终的下场。
        
  成基公子正怔怔地出神,猛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知道,一定是自己的那位从小玩到大的好友黄复周。别人是不敢这样亲切地触摸他的。
        
  他收起戚容,微笑着转过身,“黄君,这样好的字是谁送的?我知道你写不出这样的字,以前竟没见过,可否告诉我来历?”
        
  “噢,我乃是十五年前一位朋友送给家父的。”黄复周早已注意到成基公子的表情,他很理解成基公子作为风雨飘摇的南朝的显贵现在的心情,他很为这位好友惋惜,这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黄复周想起儿时的一些往事,望着伤感的好友,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劝成基公子同他一起走,一起到中原去,离开这个将倾的大厦,离开这片岛屿,到广阔的天地中闯荡。但是,理智使他抑制住了冲动,他的喉头动了几动,终于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成基公子毕竟是二条家的公子,是五摄家的公子,是朝廷的重臣,他决不会同他一起走,撇下自己的国家和亲朋。黄复周很了解日本人。于是,他有些动情地说:“竹之丸,若是你喜欢------,你就拿回去吧,这幅字我送给你了。”
        
  成基公子先是一愣,黄复周已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小名了,这亲切的称呼如一道温热的泉水浇化了成基公子心中的冰冷,他感激地朝黄复周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
        
  黄复周也深深地回鞠一躬,道:“不必客气。”
        
  成基公子命家将把画卷起来,背在身上,这才与黄复周分宾主坐下----黄家的家具都是中式的,没有一件日本的用物,就连房子的结构,也是仿照中国东南沿海的样式建的。
        
  黄复周命家人上茶,问道:“成基兄这么早来我这里,可是为了昨夜的事?”
        
  成基公子也恢复了常态,笑道:“正是,黄君昨夜也听到了,想不到主和派的行动居然如此迅速,敢聚众造反。”
        
  黄复周故做愤怒状,道:“这些人也太大胆了,竟敢在殿下的城外闹事,可曾抓到他们?”
        
  “没有,因是夜里,我们不敢冒然出城,天明时一看,只有西城和北城外有几堆灰烬,连个人影也没有了。看来他们还没有力量攻打北九州。”
        
  黄复周叹了一口气,显出失望的神色。
        
  这时仆人已送上两杯福建的团龙茶。
        
  黄复周说一“请”字,便与成基公子一同端起茶碗,正准备将滚热的香茶送入口中,耳边传来成基公子的声音:“练子宁被人劫走了。”这句话如一个炸雷响在黄复周的耳边,把黄复周所有对旧日友谊的温馨回忆都击碎了。他清醒地意识到,成基公子和怀良亲王怀疑他,这才是成基公子来的真正目的。他要试探黄复周听到练子宁被劫的消息后的反应,而且是选在他端起茶杯的时候。一个人若是心中有事,一定会把反应不同程度地传到手上,而且他手中还拿着一杯烫手的茶水。黄复周暗暗赞叹这位好朋友心思慎密,同时也感到一丝悲哀。他能理解成基公子的立场,但不管怎样,他都觉得与成基公子的距离再一次被拉远了。
        
  黄复周明白,他要做出适当的反应才能消除成基公子的疑心。于是,他的手故意一抖,半杯茶都洒在了衣服上,然后猛地抬头望住成基公子,错愕地惊问:“怎么?练子宁居然被劫走了?什么人干的?”
        
  成基公子注视着黄复周的眼睛,目中透出一丝寒意,慢慢低下头,品了一口茶,才道:“不知道,他们杀了我们十五名武士,自己也扔下六具尸体,殿下估计他们是主和派的人。城外的行动只是为了配合城内的行动。他们甚至还在征西府中放了一把火,真是可恶之极。”说着,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杯中的热茶溅出来,弄得满桌子都是。
        
  黄复周身子一震,他在分析成基公子的态度。最后,他判定成基公子并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他。于是他泰然道:“成基兄,这事可要细查,贼人一定还没有出城,依我之见,当立刻封锁全城,挨户搜查,直到查出贼人,找到练子宁为止。”
        
  成基公子爽然一笑,
        
  “不劳黄兄费神,殿下已命城守武士封锁全城,搜查正在进行,今日凌晨得到消息,备后守源义亲已率领一支人马登陆了,今天就会赶到这里,他是坚决反对足利氏的,有他在,我们的力量将大大增强,我们就不怕任何谋反的人了。”
        
  黄复周心中一阵冰冷。他知道,一旦源义亲进了城就全完了。他脸上还挂着笑,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感到笑得很僵硬。
        
      
        
  “那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不过------”
        
  “不过什么?”成基公子好奇地问。
        
  “不过源义亲毕竟是源氏的人,难保他不会身在曹营心在汉。”黄复周说到这里,看了看成基公子,
        
  见成基公子面无表情地听着,便接着说:“成基兄想必听过汉末时的一个典故。当时洛阳城里宦官与外戚争权,身为外戚的大将军何进召来驻在西凉的刺使董卓,结果董卓进了京城后,既杀光了宦官,又灭了外戚,挟持天子,独揽朝政。我前些时在备后国多见源义亲骄横不法,且行迹诡密,似有勾通义满之嫌,若他进城,恐非万全之计,望成基兄禀明殿下,善加提防才是。”
        
  黄复周的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成基公子,在这乱世之秋,对谁都不能绝对相信,成基公子意识到黄复周的话的重要性。他思索片刻,便起身告辞道:“多谢黄兄提醒,我即刻去见殿下,想一个万全之计,告辞了。”鞠了一躬,便风风火火地带着卫士出了黄府,上马疾驰而去。
        
  黄复周送走了成基公子,用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回到厅里,坐下,稳稳心神,吩咐仆人去唤醒史杰和陈霸赵显到厅中议事。
        
  他端起剩下的半杯茶,飞快地思考着,现在这种情况,要想出城势比登天,而在城里坐等又会被源义亲揭露,他开始有些后悔了。实际上黄复周完全可以直接带着史杰回国。但在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回国以后一定要当官,要取得明朝皇帝的信任,要实现封公封侯的理想。所以他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偷林贤的罪证,所以他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身陷囹圄的练子宁。有了这两张王牌,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自己的国土,他就可以在练子宁的推荐下入朝为官,他就可以让自己的人过上优裕的生活。
        
  现在,他后悔了,这种进不得退不得的危险境地要如何摆脱,他实在是无计可施。
  黄复周冥思苦想之际,史杰和陈霸、赵显相继来到客厅,黄复周与他们讲了当前的形势,让他们各抒已见。众人也感到很为难。虽然他们早已预料到情况会很糟,但没有料到源义亲会来,这样,他们必须在今天离开北九州城。黄复周对成基公子说的话也许会暂时阻止源义亲进城,但是只要征西府的人与源义亲见了面,黄复周的谎言就会被揭穿,到那时,他们就要与城内数千名武士抗衡,那就没有丝毫逃生的希望了。
      
  忽然,史杰灵机一动,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自己出不去,何不抓个日本贵人来挟作人质,再行出城呢?他把自己的想法与黄复周说了。
      
  黄复周听罢,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阵子,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嘴角荡起一丝笑意,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困扰他的难题终于被解开了,他高兴地向众人说出了他的具体计划------
      
  怀良亲王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倾听着成基公子的汇报。几天前,他命人火速送信给备后守源义亲,叫他领着本部的四千武士马上渡海赶往九州征西府。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主和派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但是,当成基公子转述了黄复周的观点后,他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源义亲毕竟是与足利家族有着非常近的血缘关系,在当前的日本,明眼人都看出了衰弱的南朝必会被强大的北朝吞并的结局。源义亲是个聪明人,所以,怀良亲王不敢确定源义亲是否会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使南朝彻底灭亡。他决定派一名使者传话给源义亲,命他驻守城外,不许他进城。成基公子领命下去安排。他走后,怀良亲王还在默默地思索着黄复周说的那个事例,外戚宦官争权,边境的统兵大将领兵入京,把两派都灭了,自己执掌大权,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他绝不能重蹈历史的覆辙。
      
  成基公子派了一名信使到城外迎着源义亲的队伍将要赶来的方向去传达怀良亲王的命令。命令写得很委婉,只说城内发生了变故,需要整顿一下才可让大军进驻。
      
  信使走后,成基公子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府里,他命人把从黄家拿来的四字立轴挂在他的书房里,他坐在立轴的对面,命手下人端上一壶清酒,几个菜肴,摆在面前,一边饮酒,一边凝视着那四个字。慢慢地,他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心想,如果我真是那暮日的琼花,就让我在那最后的辉煌中死去吧。他完全陶醉在悲壮的梦幻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他的家人悄悄地点上烛光,他才醒觉。
      
  仆人点上灯,小声说:“主人,黄府的一个家人来请主人过府去,说是黄少爷要见主人。”
      
  成基公子怔了怔,“知道了。”起身命人备马,带了两名亲随前往黄府。
      
  多少年来,他一直把黄复周当作自己最知心的朋友。这是因为黄复周与他一样有年轻人的朝气、勇敢的精神、卓越的才干和为了理想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信念与决心。但是,他始终认为黄复周毕竟是一个汉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用客观和理智的标准去衡量一切,包括与黄复周的友情。这一次练子宁被劫,他第一个就怀疑上了黄复周。因为他很清楚黄复周的为人,也知道黄复周私人军队的战斗力,他相信黄复周会为了前途背叛他父亲一生执着坚持的目标。但是,他在黄复周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可这并不表示黄复周是清白的。练子宁被押在征西府是极为秘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轻易相信黄复周。黄复周请他去,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再试探黄复周。
      
  不多时,他们到了黄府,早有黄府的家人接过马匹,将他们请进客厅。成基公子一进来就被厅里的情景惊呆了。客厅的正中坐着的是大明的使者练子宁,练子宁已回复了汉人衣冠,头戴一顶青缎子儒巾,身上穿着绿色长袍,一块美玉嵌在冠上,更衬出练子宁的年轻、俊美和儒雅风度。黄复周和几名武士坐在旁边相陪。大厅内灯火辉煌,一派庄严肃穆。
      
  成基公子初时一愣,眼中愤出了怒火,但是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明白,这个时候是不应该发怒的,敌人希望他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反常的举动,这从他们的刻意安排上就可以看出来,而真正的英雄就要在这种场合下保持镇定,不让敌人的欲望得逞,你越是反其道而行之,就越是能打击敌人,使他们措手不及。
      
  成基公子的两名家将并没有见过练子宁,还以为这是个寻常的人,只是有些奇怪,为何本宅的主人会坐在旁边相陪。他们跟在成基公子身后,并没有看到成基公子表情的变化,只是感到主人脚步略略停了一下,便又大步走进厅里。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直站着的四名黄家的人,在月光下,四把短刀已握在他们的手中,随时准备刺入两名家将的后心。
      
  成基公子走进厅里,对着练子宁一抱拳,笑道:“练兄果然在这里,便请与我同赴征西府,怀良亲王正在等你。黄兄把练兄接到这里也不通知小弟一声,倒叫我白担着心。”
      
  黄复周和练子宁、史杰等人面面相觑,都对成基公子的态度感到惊讶和佩服。他们本打算激怒成基公子,借机杀掉他的两名卫士。可没有想到竟会是这种情形,也就不好立刻撕破脸皮。黄复周首先反应过来,微笑着站起身道:“对不住,这是我疏忽了,日后定当摆宴陪罪。”成基公子冷笑一声,叹道:“黄兄这一手做得真妙,征西府十七名卫士被杀,另有二十八人因失职而感到羞愧,于今晨剖腹自尽了,我没有想到黄兄竟会置国仇家恨于不顾,去帮助大明的使臣,莫非黄兄另有所图?”
      
  黄复周脸上一红,讪然笑道:“右兵卫说笑了,我已同练大人讲清楚了,右兵卫这套离间的话就不要说了吧。”
        
      
        
  二条公子见事态无法扭转,便露出怒色,“黄复周,你这个无耻的小人,亏得殿下和我对你备加信任,你竟要反叛殿下。”
        
  黄复周不愿与他争执,忙抢着说:“右兵卫,九州已是死水一潭,你是聪明人,你难道看不出这些?莫如与我一起回中土,练大人已保证会向皇帝举荐你,以右兵卫的才能,必会干出一番事业,又何必守在这里等死呢?”
        
  这时练子宁也站起身,笑道:“听黄兄介绍,我已知大人为人刚正不屈,才华横溢,又博知我中华典籍,若大人有意,我自当履行诺言,不负大人。”说完,破例朝成基公子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礼。
        
  成基公子还了一礼,笑道:“大人美意我心领了,看来今日我是不能生还了,就请让我在这里自尽吧。”
        
  说完,跪坐在地上,朝身后一摆手,两名家将立刻一前一后护住主人,他们含着泪警卫着,抱定了与主人一同自尽的决心。
        
  在场的人除了史杰和练子宁以外,都坦然地对待成基公子的举动,他们认为这是非常正常的事,二条家的成基少爷受到别人的挟制,只有这一种方法能够保持荣誉。
        
  成基公子笑道:“来得匆忙,没有带纸笔,黄复周,你我数十年相交,便记下我的绝命诗吧。”
        
  黄复周摇头叹息道:“右兵卫不必如此,便送我们出城也无碍,我们只求归国,不会将日本的军情汇露出去的。”
        
  “是吗?那么对于信件的被盗你又如何解释呢?”
        
  “右兵卫,林贤送沿海军情给怀良亲王,使中土百姓屡遭兵祸,不去此贼,无以对百姓。”
      
        
  “哼,不要忘了,你的父亲就是做这些勾当的头目,你们的武装、金银都来自何处,还不都是靠抢掠得来?”
        
  “我父乃张王旧部,力图兴复乃是尽忠,我非张氏之臣,自不需再虚耗时日妄想撼动大明的万世江山,好男儿志在四方,若再困于这一隅之地,终老余生,华不华,夷不夷,我心不甘,我心不甘呀!大明天子天纵神武,乃是有道明君,殿下持偏狭之见,与大明为敌,又有什么好处?不若借些机会,放天使回国,与大明修好,岂不两全其美。”
        
  黄复周的一翻话深深打动了成基公子的心。是啊,何必同大明为敌呢?大明江山万里,户口千万,挟灭元之余威,开土拓疆,国势方张,这样的大国要去与他为敌实在不是上策。怀良亲王一直以一已之私见左右着朝廷的对华政策,实在有些失策,倘若大明真的与义满联手对付南朝,再来一次远征,朝廷是无法抵挡的。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不若送出明使,令他安全归国,即使铲除了林贤,充其量也不过是少了一条走狗,日本尚没有力量进攻中国,也许经此一事大明皇帝就不会再接触义满,日本也就有救了。他一念及此,自尽的心思便没了,站起身来,对练子宁道:“练大人,若你能保证大明不派使者前往京都去见足利义满,我便送你们出城。”
        
  练子宁道:“我只是一介书生,决策大计须听圣裁,不过,我倒可以向天子进言,你若送出了我们,我们就可除去林贤,这是一件大功劳,圣上也许会答应你们的要求。”
        
  成基公子沉思片刻,拍掌大笑,道:“就这么办吧,我即刻送你们出城,再向殿下请罪。”
        
  “多射右兵卫成全。”黄复周走上前去,深施一礼。
        
  “不必客气,还请记住你们的承诺。”
        
  “一定”,练子宁和黄复周齐声答道。
        
  当下众人备好马匹,由成基公子带领着,奔西门而去。
        
  成基公子乃是怀良亲王驾前最受器重的重臣,守城官兵皆须听他号令,自不会有什么问题,一行人顺利地出了城。
        
  在与成基公子道别时,成基公子再一次提醒他们要信守承诺。互道珍重后,黄复周带着众人打马向西,朝部队集结的渔村飞驰,而成基公子则回城去见怀良亲王。
      
  深夜里,黄复周一行近三十人扬鞭策马,飞驰在乡间的土道上,在清朗的月光辉映下,日本的大地显得孤寂、冷漠。天快亮时,他们赶到了渔村。站岗的武士一见到黄复周便欢呼着吹起了号角。从村子里涌出了上千的男女老幼。他们围住黄复周,目中的欢悦让黄复周非常感动,他做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向人们介绍了史杰和练子宁。然后吩咐各人回去收拾财物衣服准备登船。这个渔村是怀良亲王赐给黄杰的地方,所有黄杰私家军队的家属一直住在这里。他们打渔、种田,与周围的村庄没有什么往来。他们的绝大部分开销都由黄杰提供。秘密的造船计划也是在这里进行的。从出云和萨摩请来的造船工匠同张士诚手下的水军头领一起建造了十五艘每艘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战船。这些战船包括了中日两国的造船特色,结实、速度快、船身狭长、武器和食物配备充足。可见黄复周在这两年里所做的工作是非常周密严谨的。
      
  黄复周又召集步军头领和水军头领开了个会,询问了这几天他们的准备情况。奖赏了带领人马袭击了北九州的两名队长和他们属下的士兵。黄复周统观全局,决定立刻起程,不能耽搁了。他命令所有人抛弃不必要的东西,只带必要之物,要带足清水,到了中土,什么都好说,不能为了破东烂西的玩意儿丢了性命。
      
  史杰则抽空去看望了伊子。经过这几天的恢复,伊子已重新成了那个活泼漂亮的小姑娘,史杰的归来令她高兴万分,史杰通过翻译告诉她,他们要一起到中国去。伊子很高兴,只要能够在史杰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史杰还要帮助黄复周组织撤离,便把伊子交给身边的武士,回到黄复周的身边。
      
  按黄复周的想法,这些人一定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上船的。但是,事情没有象黄复周预料的那样发展,人们的行动非常迟缓,以致于收拾了一上午才陆陆续地往船上集结。在尚有一半家属还停留在陆地上的时候,黄复周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远处传来滚滚的马蹄声,天边飘过来一片灰云。黄复周站在山岗上远望,那不是灰云,那是怀良亲王的武士们追来了,足有六、七千人。黄复周急得直跺脚,马上传令所有家属立刻上船。他的部队只有五百人,马只有二百匹,怎么能够挡住这么多的敌人。陈霸和赵显这两个黄复周最信任的心腹默默地走过来对黄复周说:“公子,我们愿各领一支人马挡住敌人,你带着人快走,别忘了帮我们照顾家小,我们纵死九泉也心甘了。”
      
  黄复周知道别无他法,只得牺牲一部分武士,他痛苦地抓住二人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怀良亲王骑在一匹青缎子般的关东良马上,指挥着武士们迅速包围了这个海边的渔村。在他身边是备后守源义亲。怀良亲王胸中充满了怒火,他恨成基公子没有脑子,竟放走了练子宁和黄复周。当成基公子跪在他的面前陈说一切的时候,暴怒的怀良亲王把手边一切能摔的东西都砸碎了。他告诉成基公子,在丢失的那些信件里,有一封是明朝的前丞相胡惟庸写给他的,要与他里应外合,借朝供之机刺杀明朝皇帝。他们计划把武器藏在一支巨大的蜡烛里面,借贺天寿节在金殿上刺杀朱元璋,以使胡惟庸取代他的位置,成为大明皇帝。但是,当怀良亲王的特使如瑶带着四百名武士于公元
      
  1384年,也就是大明洪武十七年赶到明朝的时候,明朝的丞相胡惟庸却早已在洪武十三年被诛杀了,因胡党而死的有近一万五千名官员。如瑶见到这种情况便没敢动手,灰溜溜地回到日本。而这件事朱元璋并不知道,他以为胡惟庸谋反与日本毫无关系。这件事情从此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但是,作为怀良亲王继续要胁林贤的证物的那封信,却还一直保存在征西府的密室中。这次信件被盗,练子宁又被劫持,朱元璋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皇帝必然震怒,说不定会派大军征讨日本。以南朝目前的实力,是很难抵御北朝和明朝的夹击了。
      
  成基公子听完了怀良亲王的训斥后,又悔又气,立刻自尽了。怀良亲王顾不得他,马上从城中调集了两千骑兵,又传令在城外驻扎的源义亲带着本部四千人马随他去追赶黄复周。在路上,源义亲又把黄复周和那个冒充明朝使臣的史杰的事情告诉了怀良亲王,怀良亲王更加愤怒,连声催促武士们加速赶路,终于抢在了黄复周的部下们全部登船之前包围了渔村。在怀良亲王大军的面前,只有孤零零的近二百人的马队严阵以待。在他们身后,是仍在哭喊着奔向大船的家属。而黄复周则带着剩下的三百名步卒守卫在船边。这情景极大地刺激了怀良亲王的神经。他要杀光这一撮反叛的敌人。他没等队伍全部集结在一起,便下令骑兵立刻冲锋。愤怒的武士们挥舞着腰刀,把弓拉得象满月一样冲向那二百名敌人,箭矢如雨,虽然有盾牌的保护,黄复周方面还是立刻被射倒了一片。剩下的人呐喊着扑向怀良亲王的武士,做最后一搏。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他们豁出了性命,象一头头猛虎般扑入敌阵,殊死搏斗。黄复周和怀良亲王都漠然地望着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武士们的举动为黄复周争取了时间,人们已经上得差不多了,黄复周正要命令剩下的三百名步卒上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在敌阵中殊死搏斗的武士们的家属有些在船上失声痛哭,有些则不顾别人的阻拦,欲下船去与亲人死在一起。这一下,船上船下又乱成了一团。黄复周急得直跺脚,眼着着那二百名武士越战越少,他们的牺牲就这样白费了吗?不行,他咬了咬牙,告诉武士们不要去追那些已经跑上岸很远的人们,只把最近处的那些人架上船,他自己也上了船,立刻命令起锚。船上一片哭声。黄复周注视着最后一名倒下的武士和蜂拥到岸边不断向船上射箭的敌人,大声喊道:“殿下,小人一家承蒙殿下关照,多谢了!”在船头拜倒,朝怀良亲王行了三个礼,再也不理岸上的敌人,转身指挥船队前进。这十五只战船张起满帆,在六月的季风中疾驶,载着哭声、载着希望,驶向中土。
      
  黄复周在船上与练子宁商议,究竟要在哪个港口登陆。他们有黄杰留下来的倭寇的全部海图,所以航行是没有问题的。武士们中有许多是精良的水手,他们的问题是该在哪里登陆不会引起误会。宁波是不能考虑的,山东以北也是不能考虑的,唯有浙江、福建沿海离京师比较近,可以迅速前往京师。
      
  练子宁告诉黄复周,温州府有知府是他的同乡,洪武四年成的进士,在京师与他曾有数面之缘,由此登陆不会引起麻烦,船队于是向西南方向行驶,直奔浙江的温州府。练子宁站在船头,望着浩瀚的汪洋,回忆这些天来的经历,随口吟出一首诗:“上年才赴琼材宴,金榜题名志可堪,朝朝随侍君王侧,日日得睹真龙颜。海疆传警渡关山,盗匪倭贼逞凶顽,天子怒诏下部府,赴使之任谁可担。小子年少志不短,万里征程视等闲,遂携玺书渡东海,波涛无尽一篷帆。不料中途变故生,部属亲随皆蒙难,幸赖英雄力相救,才得脱困挽狂澜。可叹两百壮士血,滴滴点点染沙滩,可怜孤儿寡妇心,哀哭悲歌载满船。莫道游子如浮云,其心其梦谁能圆,相交设誓表忠义,患难与共紧相连。斗转星移浊浪翻,几时才得返中原,誓杀逆贼除奸党,丹诚报国好儿男。”
      
  不知什么时候,史杰和黄复周站在了他的身后,三人相视一笑,这一笑中蕴藏着无限的伤怀和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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