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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时空风云-->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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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船行第十天,他们终于看到了陆地,按照航海图的方位,这里应该是温州的地界了。
在离岸近一里的海面上,练子宁在史杰和黄复周的陪同下乘上一只小船划向岸边。他们要先找到温州府衙,与知府联络再登陆,否则会被视为倭寇的。他们很幸运,登陆的地点就在温州府附近,练子宁顺利地见到了温州知府黄秉申。由于练子宁这次是秘密出使,各地官府并不知道此事。但是因为练子宁认识黄秉申,又有同乡之谊,这事办得很顺利。黄秉申答应让黄复周的部下登陆,但是为防意外,他从本地卫所调来两千官兵驻扎在黄复周部下的周围,一切粮米供应均由官府负责。黄复周对此表示理解。众人商定由练子宁带领着黄复周、史杰、随从家将二十人前往京师。为防意外,黄秉申还另派了二十名亲兵保护练子宁。
一行四十三人,四十三匹马,昼夜兼程赶往京师。路上的行人们看到这一队官不官,民不民的队伍,都为之侧目。
黄复周离开中原时只有七、八岁,那时还不懂事,事隔二十余年重返中原,策马疾驰于江南繁庶之地,满目尽是花红柳绿,燕语莺啼,稻禾成行,瓜菜遍野。所过州府人烟阜盛,街市繁华,建筑规整,车马如流,满耳朵听的尽是汉人言语,倍感亲切。他带来的二十名随从里有几个是张士诚的旧部,都已一大把年纪,他们离开中土时还只是二十余岁的青年,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又可重回中土,都十分激动,也从心眼里赞成黄复周的这个决定。剩下的都是和黄复周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们长在日本,有的是生在日本,母亲是日本人。这些人虽然会汉语,但生活习惯、价值观都十分接近日本人,从没见过中土的繁华,显得既好奇又兴奋,不住地问那些年岁大的长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
路上共用了六天,他们便到了全国的心脏
----应天府。
应天府紧靠长江,东邻海滨,西结内陆,有大江之险。周围皆是富饶的乡村,物阜民丰,交通便利。苏杭的丝绸、岭南的荔枝、江浙的稻米、福建的茶叶以及安徽、四川、贵州、云南、广西、广东等地的物产皆可通过水陆运输网源源不断地运抵应天。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的东吴、东晋、南北朝的宋、齐、梁、陈和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都贪图应天的这种优势而把都城建在这里的原因。然而,江南的繁华却把无数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的斗志消磨光了。应天府与江北只隔着一道白浪滔滔的大江。倘若北方的政权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那么应天府就不再拥有天险之利了,这也是在应天府建都的那些王朝都没有长久的原因。
元末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朱元璋奋起淮左,周旋于群雄之间,取金陵为根本地,听了儒士朱升的劝告,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不到二十年便驱走大元,剪灭群雄,一统天下,遂定都于金陵,改名为应天府,取其顺应天命之意。但是朱元璋始终对自己的都城不满意,他是一个只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清楚地看到,在应天府是不能够很好地控制和防御北部边疆的。几千年的历史已经证明,建都在北方的王朝能够很好地利用长城和边塞重镇来防御西部和北部游牧民族的侵袭。建都在南方的王朝即使不沉醉在温柔乡里也无法长久地控制幅原辽阔的江北。出于战略考虑,朱元璋希望能够把京城迁移到长安或者洛阳。以这两地建都的王朝都持续了数百年。朱元璋非常羡慕北方,尤其是边境地区的壮士烈马。辽阔的平原和山野,寒冷的气候,烈酒和不断进行的战争使北方人拥有冲天的豪气,奋勇拼搏的勇气和誓吞山河的志气。所有这些都是征战了一生的这位马上皇帝希望能够拥有的。但是,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元虽北走,国号不失,控弦之士不下百万,北方连年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荒芜。在这样的情况下立刻迁都北方决非上上之策。自南宋以来,中国的人口大迁移使得江南的人口第一次超过了北方的人口,据南宋绍兴年间的人口统计,当时的南北人口比例相差数倍。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清初。朱元璋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变北方贫弱的状态是不大可能的。他只好暂时放弃迁都的打算,全力经营应天府。经过十八年的修缮,他建起了中国历史上最坚固的一座城池。这座城的外层全部由砖和石头垒砌而成,一改前代以土坯筑城的惯例。城砖由长江中下游一百几十个府县按统一规格烧制。每块城砖平均长达
40厘米,宽20厘米,厚10厘米,重约20公斤,城墙以花岗岩石作基础,并在砖缝内灌入桐油,糯米汁和石灰浆,十分坚固。这就是为什么南京被称为石头城的缘故。朱元璋又利用移民的方式把江浙一带的富商大批移入应天府和他的老家中都临濠。这些富商带来了丰厚的家财,凭着他们经商的头脑活跃了应天府的经济。再加上驻扎在京师的军队近二十万人,应天的总人口在明初时便已达到五十余万,是当时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练子宁已在黄秉申那里得到了通关的凭据,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城。练子宁是去年才成的进士,官职不大,只是翰林院的修撰,从六品。每年的俸禄一百一十石,俸钞九十贯,府邸也不大,练子宁与其妻子同住,再加上几个仆人丫环,经济并不宽裕。要一下子招待这四十多人吃住是不可能的。练子宁就把跟他来的二十名亲兵安排到他的一个同乡,身为兵科给事中的徐成那里,由他安排这些人去军营住宿。黄复周等人既不是军人,也就无法住在军营里,练子宁有些发愁,他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钱,路费都是黄秉申出的。黄复周看出了练子宁的难处,抢先一步笑道:“练大人,我等的吃住不劳大人操心,我家多有积蓄,便在京师住上个十年八载也没有问题,便请练大人帮我找一处客栈就可以了。”
练子宁大喜,忙不迭地答应着,马上带着他们来到三山门内一座很大的车马店前。这座车马店乃是信国公汤和的产业。去年七月,古州蛮族吴面儿等侵古州,天子命楚王桢率护卫兵六千五百人,汇合信国公汤和进征,信国公在京呆了近一个月,等待各路军马集结。这期间,本年的新进士都来拜见。信国公为人谦和恭谨,对诸进士皆以礼相待,尤其对练子宁格外器重。因为他听朱元璋对他讲过练子宁金殿直言进谏,乃是一个直臣。练子宁位列一甲第二名,年少有为,汤和知皇帝十分器重他,便也对他礼待有加,不以官爵显赫自居。近年以来,天子对开国功臣多有疑忌。十三年胡惟庸被诛,牵累天下官吏,狱死万五千人;十七年曹国公李文忠暴卒;十八年魏国公徐达背疮发作而亡。此二人死得皆有些蹊跷,众功臣人人自危,行事都谨慎了许多,信国公老成持重,多经世故,他曾当着新进士的面吩咐手下的总管,诸位新进士在京城若有麻烦,便可到他的府里或是各地的产业求助,下人不得推诿。众进士多是穷书生,靠朝廷的那点儿俸禄不够什么,见信国公如此慷慨,大为感激,人人赞颂。此次练子宁回京,便立刻想到了要去信国公的客栈安置这些人。
练子宁与众人在汤家的客栈前下马,走进客栈,亮出身份,客栈的管事见是榜眼公,又有信国公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热情款待,安排他们住宿。黄复周对练子宁说:“大人鞍马劳顿,应先回家看看,我等自会料理一切,不劳大人费心。”这时已近正午,练子宁思索片刻,笑道:“探家事小,国事为重,我要立刻入宫面见天子,铲除奸贼才是正理。”他又看了看黄复周和史杰道:“二位壮士,你们现在尚是一介白丁,不识朝觐大礼。若要见天子,需在朝天宫演习礼仪。不过答应你们的事,我不会食言,你们可在此静候佳音。”
黄复周插道:“烦劳大人在天子面前言明,我等虽为张氏旧臣,却已不再妄想复国,只求在天朝谋个差使,养家全小,不再飘泊异乡。”
练子宁忙道:“这个自然,我必当为黄兄讲说明白。”
黄复周又深施一礼道:“我们一千三百人的性命就托在大人手上了。”练子宁又再次保证,黄复周和史杰这才放心。他们怕练子宁一个人携带着那么重要的信件会出意外,便派了八个精干的武士护送练子宁出了客栈往东去了。
练子宁走后,黄复周和史杰用罢了午饭,又闲谈了一会儿,因为各自心事重重,谈着谈着便没了兴致,各回屋中等待消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黄复周与史杰的关系愈加亲密。这里边既有互相敬佩,也有互相利用。黄复周知道史杰能力超群,武艺出众,他想把史杰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助手。他在中原除了认识练子宁,就只认识史杰一个人,若得这两个人相助,他便不会感到势单力孤了。而史杰则希望借助黄复周数百名精锐的武士帮助他完成任务。
这些天史杰一直在思索着今后的打算,他决定留在京城发展,现在他已没了波的帮助,失去了超人的力量,他所剩下的唯有自己了。当务之急是要在这陌生的时代培植势力,在没有波的帮助的情况下动用能力和智慧来搞清真相。他已搭上了燕王这条线,他还需要更多的帮助。如果他一直呆在天台山与家人过平静的生活,他就永远也完成不了加在他身上的历史重任。他决定尽力谋个一官半职,成为朝廷的官员,这样行动起来就会有很大的便利。决心既定,他便只好暂时抛开温柔甜美的家庭和爱情,回到现实中,投入纷繁复杂的政治、军事漩涡里。
已到了晚饭时间,黄复周吩咐伙计摆上一桌酒菜,与史杰边吃边谈边等练子宁的消息。
亥正时分,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练子宁身着朝服,在八名武士的护卫下来到群安客栈。他兴高采烈地下了马,在卫士们的保护下进了客栈。
二楼依然亮着灯光,那是黄复周的屋子,史杰也在那里,他们一直在等着。
练子宁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他已见到了皇帝。皇帝看了那些信件以后,大怒,即刻召来了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锦衣卫指挥使、六部的掌印官、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金吾卫、旗手卫、羽林卫和府军卫的指挥使,把胡惟庸和林贤写给怀良亲王的信摔给他们看。
文官武将们看了,个个咬牙切齿,痛骂胡惟庸和林贤。
刑部尚书唐铎、工部尚书徐本、左都御史詹徽、右都御史汤友恭联名上奏林贤交结胡惟庸私通日本谋反,意图行刺天子,罪无可恕,当诛九族,凌迟处死,本卫官员知情不报,且有相助之嫌,一并查处,属实者杀,诛九族;知情不举者杀,诛三族;未参与者流三千里,籍其家。
天子准奏。着锦衣卫、金吾前卫、府军卫、羽林左卫四卫指挥使率部下官军星夜赶往宁波捉拿林贤至京问罪,财产充公。林家奴仆皆没入功臣家为奴。令锦衣卫再查胡党,具狱呈报。黄复周等一干人虽为张氏旧部,然其有归顺天朝之心,又有揭发奸党,营救使臣之功,部属皆入军籍。黄复周、史杰二人揭发奸觉,营救使者,其功至大,皆擢为正五品锦衣卫千户。令户部于京中选宅两所安家。各赐朝服一套,官服一套,马两匹,金二十两,钞五百贯,教坊司奴婢两人,于朝天宫演习礼仪,待七月大朝之日上殿面君。着礼部按其品级赐封诰,追封三代为官。练安出使日本,虽未见到北朝义满将军,但情有可原,且矢志不屈,未损国体,亦有大功,擢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赐黄金二十两,钞五百贯,纱十匹,棉布二十匹。
所有黄家部属每人赐钞十锭,棉布一匹,所有转运事宜,皆由沿途州府承担。
众官员听罢圣谕,退朝各自行事。
练子宁高高兴兴地出了皇宫,在那八名武士的护卫下,家也没回,便跑来通知黄、史二人。
黄复周和史杰听练子宁兴高采烈地讲完经过,也都十分高兴,黄复周请练子宁上奏皇帝,恳求把属下划归他和史杰统领。练子宁答应。
三人命伙计重新起灶,又摆上一桌酒席,客栈的伙计因为有信国公的交待,自然百依百顺,有呼必应,三人畅饮至深夜方才散去。练子宁回家。黄、史二人各自归房睡下了。
第二天的中午,练子宁穿一身便服来到群安客栈,他带来了礼部仪礼司的员外郎周正琦,周正琦将带他们去座落在西城的朝天宫学习觐见皇帝的礼仪。
二人欣然领命。在朝天宫里,有四名礼部的文吏教他们如何行三拜九叩大礼,如何山呼万岁,聆听圣谕时,他们身体应保持的姿势,大朝仪,入宫时应站的班次,如何从衣着上区分官位。
学习期间,吏部给他们准备好了五品武官的朝服和公服。户部在北城锦衣卫军营附近为他们选了两所挨着的宅院,都是两进的院子。皇帝赏赐之物陆续送来了,二十两黄金,按当时比价可折银一百两,钞五百贯,也可折银三百余两。这四百两银子对于黄复周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史杰来说,却是一笔大财了。
经练子宁提醒,他们知道要在上任前去拜望本卫各指挥及平级的千户,因他们是皇帝亲自超擢为官的千户,本卫的指挥徐干、陶雄、刘玉、风行简等人都对他们格外客气,收了他们的礼物。锦衣卫指挥使方洪带兵到宁波去了,没有在京。
黄复周财大气粗,一出手便送出上千的银子。他知史杰没有什么钱,便把史杰的一份礼物也包下来。众指挥见他们出手大方,都十分欢喜,知道他们是聪明人,日后办事自然也不会糊涂。
比黄、史二人官位低的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马军约有数百人,也都来参见新来的两位上官,自然也少不得带许多礼物银钱。练子宁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新官上任的惯例,算不得是行贿受贿,大臣武将们都是如此,不必推拒,只管收便是了。黄复周久居官场,对这些自然明白,应付自如。史杰则初次尝到被许多下属称颂恭维的滋味,既好奇又兴奋,不知如何答对。好在黄复周和练子宁在旁教导,也没出什么乱子。
房子都是空的,黄复周便从京里有名的木器行买了两套很好的红木家具,吩咐黄家的管事黄池指挥人收拾。
他们到京的第六天,练子宁来通知他们,黄复周的请求皇帝答应了,准许黄复周的手下充入锦衣卫,皇帝还命令特为黄复周和史杰新成立两个千户所,分别称为锦衣卫前中左所和前中右所,将黄复周愿入军籍的部属分隶二人指挥。黄复周闻言大喜,与史杰跪在地上叩谢皇恩。
七月十四日,四位指挥使从宁波回来了。在几千官军的押送下,宁波卫指挥使林贤及家人属官一干人犯共八百余人被装在大囚笼里押至京师。
他们进城时,万人空巷,此前,皇帝已出了榜文,历数了林贤的罪状。百姓们都想看看这个勾结日本,意图行刺皇帝的叛贼是个什么样子。
作为揭发林贤奸谋的功臣,黄复周和史杰都被通知去金川门迎接押送的队伍。
他们和各卫的官员们恭候在金川门的城门口。道路两侧站满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午时,一名报事的官兵飞马赶到城门,跳下坐骑,单膝跪地禀道:“各位大人,押送队伍已到了。”
众人忙整冠抖袍,肃立于城门两侧,不一会儿,就听见人马嘈杂的声音传来,只见远处旌旗飘舞,人喧马闹,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而来。为首的是四位骑在骏马上全身戒装的指挥使。在他们身后是一长串数百辆木笼囚车,里边坐满了身穿白衣的人犯。囚车四周围满了官兵。
众武官一齐围上前去,跪倒施礼,齐声道:“大人们辛苦了。”
几位指挥使跳下马,满面春风地笑道:“为皇上办事,有什么辛苦的,你们都起来吧。”
众官站起身,其中一个指挥使径自走到身穿崭新五品千户官服的黄复周和史杰面前,笑道:“你们便是出首林贤叛逆的黄复周和史杰吧?”
旁边的陶指挥忙一推二人,道:“这位便是本卫的指挥使方大人。”
二人忙跪倒施礼,报了姓名。
方洪把两人拉起来,又将他们介绍给其他三位指挥使。
方洪带着二人走到最前面的一辆囚车跟前,这辆囚车中只坐着一个男犯人,约四十余岁,蓬头垢面,因囚车狭窄,他不能伸直身子,弓着腰,即使这样,也能看出这是一个魁梧的汉子,若非穿着肮脏的囚服,单看外表,绝对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汉。他默默地坐在囚车里,一双虎目怒视着迎面走来的三个人。
方洪冲他一指,对黄、史二人道:“你们看仔细了,这便是叛贼林贤。林贤,这两位便是首告你的黄千户和史千户。”
林贤怒道:“两个狗贼,你们何苦害我,姓黄的,我知道你,你在日本时------”
方洪听他口出不逊,忙冲着身边的军士大喝:“打嘴!”
两名军士立刻抽出怀中的竹板子,死命朝林贤伸出笼外的头上打去。
“啪!啪!”没几下,林贤便被打得满口鲜血,说不出话了。但一双怒眼仍死死盯着黄复周和史杰。
方洪转身笑道:“二位,你们立了大功,这次圣上抬举你们,由白丁升至五品千户,你们要用心办事,日后前途无量呢!”
二人躬身道:“还要靠大人提拔。”
方洪大笑着领二人上了马,众指挥使和指挥们也上了马,方洪大喝一声“进城!”队伍缓缓地进了金川门。
不知是哪一个百姓喊了一声:“打呀!”从人群中飞出无数的烂菜、石块,雨点般打向囚车中的几百男女老幼。
被打中的犯人们哭喊着,大人用身体挡住孩子,男人用身躯挡住女人,然而,这一片哭声却湮没在震天动地的“打!打!”声中。
史杰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着这一幕惨景。他知道,这些人都会被凌迟或斩首,他们的家长犯的罪太重了,按照法律,是一定要诛九族的。但是,看到那些无辜的妇女和孩子,史杰觉得心中十分不安,他们是没有罪的,可自己救不了他们,只有默默地望着他们受苦。他闭上眼睛,不再回头去看,但他始终觉得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他,这是一种直觉。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正碰上林贤恶毒的目光。史杰身子一激灵,默默地看林贤,心想:“虽然你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我揭发你是对的,但我对不起你的家人。”史杰转过身,调整心态,与黄复周闲谈起来。他发现黄复周兴高采烈地东看看、西看看,全没有注意身后的惨象。
史杰暗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怜悯之心在这个时代会被当成怪异的,要生存就必须象黄复周那样看待一切。他振奋精神,脸上露出了笑容------
由于刑部大牢一时装不下这么多犯人,所以,所有的主要男犯人都被押送诏狱,也就是锦衣卫自己的监狱,这里专门关押一些重要的犯人。
这天晚上,把犯人安排妥当以后,众官各自回府。
黄、史二人早备下了近千两银子的礼物,连夜拜访指挥使方洪的府第。方洪见二人如此晓得事理,心中高兴,立刻命人摆酒,与二人把盏谈心,俨然把他们当成心腹。但二人心中有数,他们初来乍到,方洪是不会那么信任他们的。
第二天便是朝会之日。本来,以黄、史二人的身份是没资格上殿面君的,但皇帝特旨命他们上殿。这些天,他们反复学习各种礼仪,已经十分熟稔了,但他们还是不放心。从方府出来,回到自己的府里,两人又聚在一起,一遍遍地练习礼仪。直到天将破晓时,练子宁带着家人赶来了。当时的文武官员都不许坐轿,只许乘马。黄复周和史杰从皇帝赐给的马匹中各选了一匹,穿上朝服,带上八名随从,跟着练子宁赶奔皇城。
大明定鼎应天以来,朱元璋扩建了原来的旧宫,于锺山之阳建立新宫。关于这座宫殿的具体规划,已无史料可考,只知道一些粗略的轮廓。但是北京故宫的主体建筑完全是依照南京明故宫修建的,只是规模略有扩大。南京明故宫的中轴线与北京一样,是由三大殿奉天、华盖、谨身和乾清宫、坤宁宫组成。北京故宫的交泰殿是后来增建的。
皇城的正门叫洪武门,洪武门的左右是中央政府的各办事机关。所有的宫殿布局就都与北京故宫差不多了。每当常朝仪,也就是每个月的朔望日,皇帝都会在奉天殿举行朝会,日常的上朝则不在奉天殿举行。朱元璋是开国的皇帝,一生勤于政事,从不懈怠。他只要没有病,每天都要有一到两次朝会,或早朝,或午朝,或晚朝,频繁召见大臣,商讨政务,这样勤政的皇帝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
史杰和黄复周骑在马上,十分紧张,他们就要见到皇帝了,而且是一位开国之主,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人们常说:“伴君如伴虎。”他们会不会一不留神就被皇帝治罪,甚至处死呢?
三人策马来到位于城东的皇城的长安右门。武臣们都在这里等候入朝。今天上朝的武官都是指挥以上,千户只有黄复周和史杰二人,练子宁到了这里,就和黄复周与史杰分手了,他要前往长安左门与文班一起入朝。方洪也已经到了,他拉着二人向诸位都督、指挥们介绍,在这里,黄复周和史杰的官位是最低的,所以见谁都要格外的恭敬。在学习礼仪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够通过官员们的衣服来辨别他们的品极。
二人处处陪着小心,总算挨到排班入皇城了,便随着队伍走进长安右门,与从长安左门进来的文官一起过了金水桥,走进承天门,再向里走,来到午门,在午门的左右掖门排班站好,上百位文臣武将全都屏息凝神,手拿笏板,身子微躬,等待入朝。
这时,宫内有鼓声传出,百官闻鼓俱敛容北向,默默站好,诺大一座午门,上千的执事军人,立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又一通鼓响,左右掖门开放,文武各自排成一行,默默走入午门。史杰和黄复周走在武班的最后,他们心怀忐忑,不敢朝两边看,只是跟着走便是。过了五龙桥,又通过奉天门,前面便是奉天殿了,文武队伍停住,分立于丹陛东西,按左右廊下的木栅上写的官阶站好。
第三通鼓响起,皇帝升座奉天殿,赞礼官走到殿门口,高喊“拜!”
百官鞠躬三次。
赞礼官唱“山呼”,百官跪倒拱手加额,口中山呼“万岁!”再呼“万岁!”再呼“万万岁!”起身,文武班首出班诣前,同百官鞠躬,称“圣躬万福。”回到班首,一起再拜。
一名内官走到丹陛前宣道:“圣上有旨,宣刑部尚书唐铎、锦衣卫指挥使方洪、千户黄复周、史杰上殿!”
四个人立刻出班奏道:“遵旨。”从丹陛左右的台阶登上三层殿基,微弓着身子迈入高大的门槛,进了奉天殿。
殿内香烟缭绕,高高的宝座立在殿中央,几十名内官,宫女和带刀侍卫,垂手侍立在四周。
黄、史二人不敢抬头看宝座,默默地跟着方洪和唐铎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依次道:“臣唐锋”,“臣方洪”,“臣黄复周”,“臣史杰”,“叩见万岁。”上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却十分平稳的声音:“起来吧。”
“遵旨”四人齐声应道,然后起身,虽只四个人,但是分文武两班站在两旁。
上面的声音道:“黄复周、史杰。”
二人连忙出班,重新跪倒,口称“臣在。”
“你们抬起头,叫联看看。”
二人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于是,他们看到了那位伟大的君主,看到了那位做过和尚、讨过饭、放过牛的英雄。他是一个六十来岁,相貌奇丑的清瘦老人,细高的身躯裹在杏黄色龙袍里,头戴金丝珍珠盘龙冠,目光慈和,嘴角挂着笑,虽然奇丑却不使人感到凶恶,反而有些宽厚长者的味道。
朱元璋仔细端详两个人,微微一笑,用带着浓郁淮西口音的官话说:“想不到你们二人一个风度儒雅,一个稚气未脱,竟能救出练子宁,偷出信件,助朕除去心腹之患,真是少年英雄啊!嗯,你们的家可都安置好了?尚缺什么东西么?”
黄复周想不到这位威震四海的皇帝竟象叙家常般与他们说话,心中感动,忙答道:“启奏陛下,臣等的家皆安置好了,并不缺什么,圣上隆恩赏赐我们许多财物已足够了。”
“哈哈,是啊,你们从日本带来许多财物,我原也不必操心,只是做皇帝的多少也要赏一些,这是皇帝的体面嘛。”
黄、史二人一听,皇帝竟是在跟他们说笑,顿感受宠若惊。对皇帝更多了几分亲切感。可是,皇帝的语调忽然一转,道:“朕知道你们有些银子,初来京师也确需有些应酬,但不可过度,过度则贪心起,妄念生,则行不法,则祸立至,你们明白么?”
二人一听,方才的高兴劲儿一扫而空,皇帝这是在说他们到处送重礼的事,想不到皇帝消息如此灵通。
二人急忙向上叩头,道:“臣等再不敢了。”
朱元璋重又笑道:“朕也不是怪你们,只是叫你们适度而已,你们是朕身边的人,权力很大,若滥用私权,则危国大矣,朕不愿看到你们因私欲而招来祸患,你们明白么?”
“臣等谨记圣谕,决不敢做枉法的事。”
“这就好,方洪,你要多教导他们,他们年轻,不懂的事还多。”
方洪出班跪倒道:“遵旨。”
朱元璋又道:“黄复周,你父既是张士诚的旧部,是否知道张士诚的两个公子去向?”
黄复周平静地答道:“启奏陛下,臣之父从未向臣提及此事。”
“嗯,你父黄杰朕也略知一、二,他屡次引着倭寇侵我海疆,杀我百姓,其罪当诛!”他说这个诛字时声音很大,吓得黄复周一哆嗦,以头触地,紧张地听着。朱元璋接着说:“既然他已死了,朕也就不追究了,他一心念着复国,也算是个忠臣,朕也就不怪他了。”黄复周听罢,心中感动,流下泪来,暗道:“父亲,你在天之灵看到没有,大明天子是多么宽宏大度,你也该心安了。”又听朱元璋说:“你的名字不好,张士诚曾定国号大周,复周,嘿嘿,还是要复国,这样吧,朕便给你取个名字,你率部归顺朝廷,是识得忠义之人,你以后便叫黄义吧。”
黄义大喜,叩头谢恩,心中感激。从此以后,死心塌地为朱元璋效命。(从此开始,黄复周改名为黄义)
朱元璋又对史杰说:“史杰,你报到礼部的籍贯是天台县,你父母尚在,应接他们赴京居住,以尽孝道。黄义则要去一趟温州,把你的部属安排好,你们退朝后便去吏部领公文和路引,待一切办完了再上任吧。好了,你们下殿去吧。”
黄、史二人躬身退出大殿,回到班中,二人悄悄擦了擦头上脸上的汗,这才发现这么一会儿功夫,全身竟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们终于感受到了皇帝的威严。
过了很久,方洪和唐铎才从奉天殿里出来,内官又宣兵部侍郎和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上殿。当他们出来时,内官才高喊:“退朝!”鼓乐响起,皇帝离开了奉天殿,回内廷去了。
众文武等皇帝离开以后,才排班退出了午门,同进来时一样,武从长安右门,文从长安左门出了皇城,各自回府。
黄、史二人回府后,发现有几名教坊司的官员正在等候他们,他们带来了四名婢女,黄义和史杰各分得两名。这些婢女都是犯罪抄家或问斩的人的家属,依律没入教坊司,再分给文武官员为奴,遭遇是很悲惨的。
黄义欣然领受,史杰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他权衡利弊,觉得不接受将被视为忤旨,接受呢,又觉心里不舒服,他不希望在他的家里有“奴仆”这个名词,他希望人们成为他的朋友,而不是主仆关系。想了半天,终于决定留下她们,只要自己对她们好,也就算是对得起良心了。
教坊司的官员要史杰盖印或画押。史杰没有印,也没有自己的花押,便提笔签上了名字。
教坊司的官员这才从女轿中把两个女孩子叫出来。史杰一看,心中有些发酸,这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白白净净,清清秀秀的,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在头上挽着,明亮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终于,她们的目光停在了身穿崭新朝服,负手立于院中的史杰身上,双双盈盈下拜,柔声道:“大人,婢女有礼了。”说到这里,眼圈一红,齐齐掉下泪来。
史杰明白,她们定是受了许多苦,又不知自己这个新主人是什么样人。命运握于人手,怎会不惊恐伤心呢?他赶紧走上前去,用手搀起二人,柔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婢子妙卿。”“婢子佳藕。”
教坊司的官员怒斥道:“什么妙卿,佳藕,既入了官家,就叫小红、小兰罢了,再休提那旧名儿。”
两个女孩吓得抖作一团,不敢啧声。
史杰却微笑着仰起头,品味这两个名字,道:“好,好名字,妙人卿卿,佳藕如银,好,好,什么小红、小兰,难道我府里人不配这些好名字么?”史杰最后一句话声色俱厉。他不满教坊司的官员对两个弱女的态度,想为她们出一口气。他知道,就是教坊司的主官也只有正六品,更何况这几个来送人的小吏了,这才如此强横。对于好人,他是从不会这样的,对于那些仗势欺压良善的的他却要摆摆架子,耍耍威风。
教坊司的两个官员见史杰发火,吓得趴伏在地上,叩头谢罪道:“大人,小人不是这个意思,请大人恕罪。”
史杰没想到他们竟吓成这样,心中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忙缓和了语气,道:“起来吧,我不怪你们就是。”
二人灰溜溜地抖衣站在旁边,再不敢言语了。
史杰又看了看他们,问:“还有什么事?没事就回去吧。”
二人如蒙大赦,立刻告辞走了。
史杰支走了教坊司的人,正欲带两个女孩子进屋,细问她们身世来历,就见黄义带着几个家人和两个同样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进来了。黄义满面春风地说:“史兄弟,皇上真是体恤我们,给我们分来如此娇艳的女孩子,绮红、翠玉,快来见过史大人。”
他们身后的两个女孩子忙向史杰飘飘下拜。
史杰笑道:“免了,妙卿、佳藕,过来拜见黄大人。”
妙卿、佳藕也给黄义行了礼,黄义细细看了一遍二人,微笑着说:“史兄好福气。”
史杰一笑,拉着黄义来到墙角,笑道:“黄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黄义道:“有什么事,兄弟只管讲来,你我患难相交,有什么不能直言的。”
史杰看了看那四个惴惴不安的女孩子,叹一口气,道:“黄兄,这些女孩子既充入官家为奴,身世定很悲惨,我们可要善待她们啊,莫再让她们受苦。”
黄义初时尚以为史杰在开玩笑,但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赞叹道:“史兄弟宅心仁厚,真是令人敬佩,在日本时,你收留了贱民的女儿,在这里又对婢女这般好,对她们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唉,我自幼失了娘亲,又没有兄弟姐妹,父亲常年在外,我一人甚觉孤寂难耐。你我同朝为官,又有患难生死之情,不若义结金兰,效桃园故事,从此再不分你我,兄弟以为如何?”
史杰大喜,他很欣赏黄义处事果敢,忠孝双全,重义守礼,他既然提出了结拜,自己当然没有意见,便要跪倒叫大哥。
黄义忙扶起他,笑道:“兄弟,我们结拜,要有个仪式,也显得郑重其事。”
当下二人吩咐仆人上街买来香烛供果,在黄义的客厅里摆上香案,正式结拜为异姓兄弟。黄义比史杰长两岁,为兄,史杰为弟。黄义心情极佳,命厨下做了一桌子菜肴,绮红、翠玉、妙卿、佳藕侍立在一旁添酒布菜。黄义和史杰对她们都格外亲切,她们初来时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因为黄、史二人是锦衣卫的新进官员,教坊司为了奉承他们,特意挑了四名琴棋书画皆精的女孩子送来。这四个女孩子原来皆是官家的小姐,只因家里因盗粮案被抄,家中男子皆被处死,孤儿寡妇俱没入教坊司为奴。她们年岁尚小,且模样才艺出众,便没有马上被分出去。教坊司的主官也是个极有心计的人,他专门留下许多出众的女孩,待朝廷下诏赏惕权贵时也好讨得他们的欢心。这四个女孩经过教坊司名家高手调教了一年,皆精于乐器。她们见主人吃得高兴,便聚在一起商议,难得碰上如此慈祥的主人,免去了许多苦难,应该联手献上一曲,以表感激之情。于是,由四人中比较大胆活泼的绮红向黄、史二人提了出来。
二人一听十分高兴,立命她们演奏。
她们都带着乐器,取了出来,绮红抚琴,翠玉吹萧,妙卿鼓瑟,佳藕弄笛,合奏了一曲“艳离天”
。这是元代一位名士的作品,曲调悠扬娓婉,于欢快中夹杂着几许哀愁。四女全心投入到演奏中,想起自己的身世,都动了情,不由得流下泪来。
黄义和史杰都通些音律,他们为曲调所迷醉,忘了吃喝,客厅里曲声悠扬,伊人落泪,竟是哀伤胜过了欢乐,直到一曲奏完,黄义和史杰还半晌无言。史杰望着已泣不成声的四女,安慰道:“我知道你们身世可怜,你们放心,我与大哥定会善待你们。”“多谢大人。”四女哭着跪倒在地。
黄义知道史杰没有仆人,便从他黄家的仆人中抽出四个武艺出众,人又机灵的年轻武士,叫他们侍候史。史杰既与他结为兄弟,自也并不反对。
第二天,他们到户部领了公文和路引。
次日,黄、史二人各带了四名仆人起身,命余下的家人侍女看守房子。一行十人,十匹骏马出了南城再折向东。
从应天府往天台,水路最快,又省了沿途住宿的麻烦,而往温州府则是陆路方便。
黄义和史杰在路上商量,决定在浦口分手,史杰雇船,沿长江直下丹徒,再从丹徒径运河至杭州,由杭州下船前往宁波赴天台,这样就可以绕过会稽山和回明山。黄义则骑马由陆路奔温州府。
黄义非常想同史杰一道去天台拜祭父亲的坟墓,但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应该把在温州府等待消息的一千三百名部属安顿好,别出了什么乱子。他与史杰约定,八月初二在天台山国清寺的山门口会面。届时,黄义将命部属先行,自己则骑快马偷偷赴天台祭奠父亲,祭完了再偷偷追上队伍。两人约好于天台山国清寺会面,史杰将在那里等他一整天。
史杰要去宁波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在分手前问黄义:“大哥,小弟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黄义道:“你讲,什么事不明白?”“我们离开日本,乘船至温州府,再骑马到京师,京师再派军到宁波捉拿林贤,这中间已耽搁了近半个多月,怀良亲王完全有时间借这半个月的时间派使者也好,飞鸽传书也好,通知林贤。可是何以林贤竟没有逃跑,乖乖地被抓,这是为何?难道怀良亲王没有通知林贤么?”“正是”,黄义叹了一口气,道:“兄弟,你还不了解日本人,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行一步都要详细计划,仔细权衡。他们既然未截住我们,林贤谋反的事实就一定会为朝廷所知。则林贤不管被抓还是逃走,都无法再为他们提供军情。即使他逃到日本,充其量也不过是多了一名海盗而已。所以,在怀良亲王眼里,他已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兄弟可知道三国时关侯为吕蒙所杀,张翼德又为部将所杀,刘备为报仇,起大兵七十万征讨东吴,要他们交出吕蒙及两名叛将。如今的吉野朝廷正在风雨飘摇之中,倘若朝廷以索要叛贼为由征讨九州,再联合义满,那么吉野朝廷会立刻覆亡。怀良亲王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因此,怀良亲王便舍弃一无用之林贤,平皇帝之怒火,保全朝廷,这是理所当然的。”
史杰一听,恍然大悟,暗想:“当汉奸的人便是这种下场,可怜那些无辜的家属,陪着林贤挨刀,实实地不值啊。”
七月十七日,他们来到了江边,黄义出资雇了一艘能容纳五人五骑的大客船,船上吃住等都可解决。直下宁波。
史杰在船头与黄义拱手道别,陆长林雇珠船也停在不远处。
船驶出码头,史杰立在船头,望着滔滔东去的大江,心潮起伏,不能自己。他可以回家了。几个月来所经历的事情就象一场梦,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他现在还不敢讲。他踏进了明朝的官场,从此以后,也许就要做许多违心的事,也许会杀许多人,也许------前途难以逆料,他只有奋起与命运抗争,挣脱这个巨大的漩涡,他希望当一切结束时,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对自己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人类,对得起这颗美丽的星球,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尽到了责任。”
史杰的心情随着这奔流不息的大江起伏着,极目远望,宽阔的江面上有无数往来的船只,这是大明帝国的血脉,勤劳善良的人们正在尽最大努力来修复数十年战乱的创伤。两岸绿油油的农田,江上繁忙的船只,清爽的风,紧贴着江面徊旋。在阴谋与迷惘的漩涡里,史杰又获得了勇气与希望。
船行四天后,他们在杭州府靠岸了。下船后骑马又走了两天,到了宁波府。
宁波城是江南重镇,滨海大城,驻有不少军队。自林贤事发以来,宁波城一直处于戒严状态中,上千名京卫官军严密盘查过往的行人客商。
史杰在城门出示了证件。京军们一见是锦衣卫的千户大人,立刻有两名本卫的百户赶来请安。这两个百户一个叫张顺,一个叫刘千,都是陶指挥的下属。他们随指挥使方洪来宁波时已听说了史杰和黄义的事,知道他们为朝廷立了大功,被皇帝破格提拔,前途无量。此番史千户去天台接家属,正是溜须拍马的好机会,如何能够错过,急忙吩咐手下在宁波城最大的饭庄请史杰及其随员吃饭。又要安排他们下榻在原来林贤住的一处庄院。史杰阻止了他们,他不能授人以柄,若是住进叛贼的房产,被言官知道了是要被劾奏的。
史杰在宁波只住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便出发了。
史杰骑在马上,考虑将如何对刘家讲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自己的父母自然是没有说的,他们不是张氏旧臣,儿子做了官,风风光光的,高兴还来不及,定会痛痛快快地跟着自己回京。可是张家和刘家呢?他们与明朝有国仇家恨,怎么才能说服这些曾经历过亡国之耻,丧亲之痛的人们呢?史杰真的感到为难了。秀月是张家唯一的后人,他会不会也跟自己走?对于张右仁和兰儿,史杰明白,要劝他们走是不可能的。刘本良也不会离开天台。他只想带着父母和秀月走。他打定主意,如果张右仁不答应,他就要偷偷地带她走,为了她的幸福,他会不惜得罪张右仁一家。
史杰深知张右仁并不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他对于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痛苦经历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一个明理的人是不会太久执着于一种错误信念的。
史杰思前想后,觉得成功的希望又增加了几成,心情也好多了。他猛地扬起马鞭,抽在御赐的骏马臀上,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身后的四名仆从急忙打马跟上,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七月二十五日,他们终于到了天台县地界。
七月的天台山草木繁盛,风景极佳。寺院林立,走在山间,不时有钟鼓之声传来。空气中揉合着花香、草香和泥土的气息,湿润、清爽。
史杰一行策马缓缓行进在山间。对这块阿根生长过的土地,史杰寄予了一种故乡的情感。他兴奋地向四名随从指点着各大寺院的方位和天台山各处景观。
申时,当太阳刚刚露出一点衰弱的黄晕时,史杰一行看到了座落在溪流转弯处的“家”,史杰的眼睛有些温润了。他在这个时代的“家”,曾在他孤寂无助的时候给了他无限的温暖和爱。尽管他不是这个“家”的“真正”成员,然而,在心里,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精神寄托。去年,他第一次离开这个家,回来时满载着悲伤。今年,他又离开了家,回来时却是满身的戎装。世事难料,不知史万年和梁氏看到他们的小阿根才出去几个月就成了朝廷的五品千户大人会怎么想。他们会高兴吗?也许吧。对于很早就已成为孤儿的史万年和梁氏来说,在战火中渡过了前半生,也许只有山间的平淡生活才能使他们的内心得到真正的宁静与快乐。
在阿根的记忆里,保存的都是快乐的欢笑。史杰真的很怀疑自己的举动会不会给史万年夫妇带来快乐。从京师出来,他一直沉浸在衣锦还乡的兴奋中。但是越是接近家门,他越是觉得最初的想法未必就是正确的。让他们与自己在官场中沉浮,过着那种不知道哪一天就有飞来横祸的日子,恐怕不能被称作是一种幸福和荣耀。
所有这些想法令史杰勒住了坐骑,他们默默地立在距离“家”只有一百米左右的山坡上。四个仆人见史杰的脸上忽而兴奋,忽而悲戚,忽而迷惘,忽而叹息。终于,史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黄福,把我的便服取出来,我要更衣。
自从史杰走后,史家的生活就一直在平平淡淡中渡过。这天清晨,史万年同往常一样,背着弓箭,提着猎刀上山去了。
天台山方圆百里,有十几家猎户。几十年来,他们默守着自然形成的一片疆域,和睦相处。在猎人的世界里,谁打的野物最多,谁就自然受到尊敬。史万年是这方圆百里的猎户中武艺最好的一个,别人不敢打的猎物他敢打,别人不敢攀的高山他敢攀。因此,这二十年来,他家的生活是所有猎户中过得最宽裕的。但他并没有把钱用在吃穿和盖房子上面,他要用钱为儿子娶一房好媳妇。他和梁氏受了半生的苦,不愿儿子生活在穷困里。二十年下来,他手头已攒下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对于一户平民百姓来说已是天文数字。
手里有钱,史万年在人前腰板儿一直是非常挺拔的。他那洪亮的声音里透着自信与骄傲。是的,他是应该感到骄傲的,他敢于冲破佛门的约束与心爱的女人逃离少林寺,在这天台山中用双手打出一片天地,把儿子扶养成人,教会他打猎的技能,除了在这美丽的山林里安渡此生以外,他别无所求。
史杰去日本后,他也曾担过一阵子心,但是后来他想通了,对于儿子在各方面的能力,他已经非常有信心。任何一个父亲若是有了这样的孩子都会十分欣慰。尽管他要前往遥远的日本,渡过险恶的大海,但史万年却坚信他的儿子会平安回来。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已经对儿子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从那次阿根被老虎抓伤后奇迹般地活过来开始,史万年就坚信他的儿子是受上天佑护的,他定会长命百岁。
因此,每当梁氏哭哭啼啼地埋怨丈夫不该放阿根去日本时,史万年便会用温热的大手抚着妻子不住抽动的脸颊,微笑着安慰道:“放心,阿根不会有事,除了老天,哪一个也杀不了他。”他的自信感染了梁氏,她也不再哭泣了。
史万年和梁氏一直有一份心思,希望阿根能够娶秀月为妻,但秀月是郡主身份,又知书达理,阿根本来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的,可阿根这几年颇受张右仁的赏识,夫妇两个心里又升起了希望,于是在史万年的催促下,梁氏找个机会和兰儿透漏了些意思,想不到兰儿早有此意,她知道女儿对阿根有情义,且本就不在乎什么门第之见,于是满口应承下来,送走了梁氏就在屋子里盘算着怎样说服张右仁。
第二天晚上,兰儿在床上与张右仁谈起这件事。
兰儿说:“夫君,你看阿根这孩子如何?”
张右仁笑道:“自然是好,否则我也不会收他为徒。”
兰儿喜道:“若是把秀月嫁给阿根如何?”
张右仁一惊,见妻子似乎很认真的样子,思索片刻才叹道:“我也曾想过这件事。但是,无论如何,我家也做过一方的诸候,虽没落了,也要找一户书香门第世代缨鼎之家,方配得上我们,也不辱没了祖宗。史家虽与我们亲近,可毕竟是一家猎户,史氏夫妇没读过书,阿根也不过略识几个字,又文文弱弱的,定成不了什么大事。虽人好心好,究是委屈了女儿------”
兰儿生气地打断了还想讲下去的张右仁,“胡说,你家也不是从古到今都是金玉满堂,为王为帝的,公公的出身不也是个布衣么?公公又何曾读过什么大书?读过大书便是英雄,是好汉了?阿根这两年进益了多少?还打过老虎呢,哪里是文文弱弱,连宁海的方二公子都赏识他,要收他为徒,你还不愿意。去年又同蒲贺走了一趟河南,大江大河也走遍了,见多识广。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虽没行一万里,几千里也是有的,就算是读了几千卷书了,你读过几千卷么?哼,你就是嫌贫爱富,也不为女儿想想,若真找一个真心对秀月的人,岂不比担着虚名儿的跋扈混帐东西强!”
说完,便嘤嘤地哭起来。
在张右仁家里,兰儿是实际上的领导者,刘本良和张右仁都是文弱书生,虽然觉得家里应该由男人做主,但一个对独生女儿疼爱至极,另一个则对妻子情深义重。兰儿被两个人宠着,让着,便什么事都做起主来。刘张二人本就不理家务的,又不愿为官应试,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读书做文章上了,胸有大才又不能一展手脚,这份痛苦只有闷在心中,整日呆在房里叹气,哪里还有心去管闲事。因此,这十几年来当家的便是兰儿。她性格泼辣,对丈夫也丝毫不假词色。张右仁已经习惯了,也不以为意,这时见到爱妻哭了,也觉得她讲的虽有些幼稚,却并非毫无道理。
张右仁沉默半晌,方叹道:“也罢,就依了你,你们母女是否早商量妥了?秀月这孩子我瞧着也是早对阿根有情义的。
兰儿见张右仁准了,喜不自胜,忙换上一副笑脸,温柔体贴得象滴蜜糖一样,腻声应承着,心想阿根年少有为,女儿跟着他是不会错的。
夫妻二人安心睡下,都觉得去了一块心病,轻松了许多。
这一天下午,梁氏正在院子里揉几张狐皮。已过了申时,太阳不再那么毒了,她一边做着活儿,一边向门外张望。看看史万年也该回来了。
正在这时,门口闪出一条人影,梁氏看见了,惊喜地叫了一声:“阿根!”抢到门口,抱住儿子,一阵心酸,眼泪也涌了出来。
史杰微笑看含着泪。经过了数次出生入死,他再一次体会到了家庭的温暖。就在这一刻,他见到了人间最美的东西,也是人类世界中最珍贵的东西,那也正是他要保卫的东西,是如此的明媚、灿烂。
金色的阳光均匀地洒在寂静的溪流上,泛起粼粼的波光,炊烟袅袅升起。
娘儿两个正在流泪,史万年一步跨进大门,见到史杰,先是一愣,接着就扑过来抱住儿子,流下了高兴的泪水。
三个人相拥着进了屋,史杰让二老坐下,这才把已经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史万年与蒲贺相交几十年,听到他的死讯,流了泪,叹道:“想不到蒲兄英雄一世,竟死得如此冤枉。小王爷知道了,定会伤心,我们这就去张家,把事情告诉他们。”史杰答应了一声,出去把四个仆人叫进来,让他们拜见史万年。又从黄福身上取下蒲贺的骨灰背在身上,一家人离开家,前往张家。
张右仁一家听了史杰的叙述,个个都伤心泪下,尤其是张右仁,与蒲贺亦仆亦友,他流着泪说道:“蒲兄一生忠于我张家,我要把他葬在父王墓侧,我想这也是蒲兄的遗愿。”
众人点头称是,刘本良提笔写了一篇祭文,众人合力在张士诚墓侧挖了一个深坑,把蒲贺的骨灰和一些遗物放进去,立了一块墓碑,上书“挚友蒲公之墓”,在墓前,众人肃立,刘本良朗诵了祭文,文曰:
大明洪武十九年八月,天台刘本良祭吴王驾前殿左将军勇胜军指挥使蒲贺直男文。
将军本为扶桑国人,因国战乱,避祸于东海之滨,浪迹市井,至正十六年遇吴王千岁于高邮,遂从起兵,当元之季,群雄并起,兵祸连年,将军以忠义之心,奋神勇,从王征战,不数年,累功显位,统精锐之师,平定三吴,有大功焉,然天命不佑明主,平江被围,破城之日,将军受吴王托孤之命,护幼主,闯重围,避居天台,十数年间,克尽忠诚,不惜屈身于商贾之间,行走江湖,何其劳苦,夫以外邦夷人,能通华夏礼义而遵行之,诚可贵哉,及至祸起宁海,客死荒岛,身殒无名,实非天所应昭义烈忠臣之道也,呜呼,将军去矣,忠义长存于世,将军去矣,张氏永戴其德,愿上天褒忠臣奖义行,使将军早登乐土。盛日炎炎,万木争天,虫鸟欢唱,溪涧欣然,长伴故王于地下,岂非将军之愿,待来年,松柏成荫,吾等当携美酒佳肴,抚琴歌于将军墓前。将军可待焉,祷祝已成,尤泣涕不绝,彷徨墓侧,不忍离去,将军其查吾等之心。呜呼哀哉,尚飨。
之后的几天史杰就安心在家里住下,张右仁不时找他去询问京城的事情,尤其对皇帝的情况很感兴趣。史杰告诉张右仁皇帝是个勤政的好皇帝,张右仁叹息了好一阵,神情抑郁。
梁氏已经把两家大人的意思告诉了史杰,史杰既欢喜又很害怕,他担心的还是怕给秀月带来灾难,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现在波在休眠,没有了它的忠告,史杰的信心动摇了,何必为了也许一辈子也无法实现的目标而牺牲眼前的幸福呢,史杰考虑了一夜,决定娶秀月为妻。第二天,他就和父亲到张家下聘礼,这本就是早已定下来的事,张右仁和兰儿高兴地收下聘礼,两家人商定婚期就定在这几日,因为史杰还要入京就职,史杰要求等到黄义赶来再举行仪式。
此后的几天,两家人张罗婚礼所需的器物,又通知了相熟的众乡亲来庆祝。张右仁差尹二到宁海采办了一副极贵极精美的凤冠霞帔。
秀月这些天一直不肯见史杰,整天呆在屋子里和母亲说话。
八月十四日的清晨,史杰起了个大早,骑着马前往国清寺门前,等候黄义。
正午,一阵马蹄声传来,史杰猛一抬头,看见山门外的土道上飞驰来十几匹骏马,马上坐着身穿灰衣的骑士,为首的一人正是结义的大哥黄义。
史杰欢叫一声跳上马背,迎了上去。
黄义与史杰分手后,昼夜兼程前往温州,路上共用了七天时间,于七月二十日来到温州府衙。
温州知府黄秉申热情地接待了黄义,为他摆酒庆贺。
黄义一边在府衙吃酒,一边命黄池到营地通知人们好消息。
晚上,黄秉申要留黄义在他府上住下,黄义执意不肯,定要到营地里去住。
黄秉申送走黄义后又命手下官人拿着手令将驻扎在黄义部属营地周围的两千名官军撤回军营。
一个多月以来,营地里的人们日日盼望黄义尽早回来。他们在营地里虽然吃用不愁,皆由官府供给,但行动却极受限制。温州府的两千官军在营地四周布下了一道封锁线,不准营地里的人到外边去,而且他们住的只是军队提供的行军用的帐篷和临时取来的一些木板,简陋的竹床,有的干脆连竹床也没有,在地上铺些草就将就了。年轻力壮的倒还可以,有些年老多病的便有些撑不住了。加之江南的七月湿润多雨,已有十几个人病倒了。若是黄义再晚回来些时候,恐怕疫病就将流行。
黄义一回来,黄秉申就再也不担心这些人有骚乱的可能了,封锁线也随之撤去。
黄义见到营地里的情况,心有不忍,忙命人到城里找几个最好的大夫为患者诊治。
第二天,他召集全部一千三百人在一块空地上宣读了皇帝的圣谕。吩咐手下到城里花重金采办了两百桌酒席,举行了庆祝宴会。
次日,黄义把从户部领来的公文交给黄池,又找到黄秉申,求他派几名熟悉政务的属官陪同前往京师,黄秉申满口答应,马上挑了两名从八品的知事和两名检校陪黄义奔赴京师。
黄义带着人马先赴金华,由金华经宁国、宣州、芜湖至京师。
到了金华,黄义吩咐手下的另一名亲信率队继续前进,自己带着二十余名随员悄悄地离开了队伍,向东直趋天台。
他们快马加鞭,终于在八月十四日的上午赶到了天台山。找行人一问,都知道国清寺的山门,很顺利地找到了史杰。
兄弟二人见面,诉说了这些天的经历。
到了史家,黄义见过史万年夫妇,呈上礼物,寒暄了几句,就急着要拜祭黄杰的墓,父子情深,史杰马上陪着黄义来到黄杰的坟上,黄义见父亲的坟丘就在山脚下,孤零零的,坟前插着一块木制的墓碑,上面白花花的没有字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眶外,他强忍住悲痛,对身后二十几名随从说:“你们就在这里磕个头吧。”
众随从都是黄杰的晚辈,每一家都由黄杰照顾,对这位老主人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如今人亡墓在,追思黄杰以往对他们的种种好处,个个伤心落泪,“扑通”“扑通”,全都跪在了地上,冲着黄杰的墓磕了几个响头。
黄义命他们就在原地等候,他自己过去拜祭父亲。他默默地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他事先买的香烛和供品,一步一步走到黄杰的墓前,“扑通”跪倒,以手捶地,呜呜咽咽地哭了。半晌方止住悲声,把香烛和供品拿出来摆在墓前,默默地叨念:“父亲,这里山清水秀,又在故主身边,你亦可安心了。莫怪孩儿擅做主张,如今复国已无希望,为我们这一千多人考虑,孩儿只有如此,望父亲原谅,待孩儿站稳了脚跟,就来接父亲进京,为你重修墓地。”说完趴在地上磕了二十几个响头,才缓缓起身,向等在远处的随从们挥一挥手,叫他们跟着自己到张家去。
在张家,黄义拜见了张右仁,还献上白银一千两。张右仁起初不要的,但黄义执意要给,也只得收下了,黄义对张右仁的印象很好,这位小王爷为人和善,一点也没有架子,且淡泊名利,是个正人君子,黄义的疑虑解除了,告辞出来,吩咐手下就在附近的树林里宿营,他住在史家,哥儿两个在一个屋里睡,彻夜谈心。
第二天是吉日,史家一大早就纠集了几十人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前往刘家。
他们走到张家附近,便听见张家那边热闹非常。远远望去,有上百个乡亲敲锣打鼓地来祝贺,有许多还抬着礼物。一群一群的孩子在张家附近奔跑嘻戏。今天是汪相公家嫁女,史猎户家娶亲,而史家的新郎官小阿根又成了五品的大官,还见到了皇帝。这在偏僻的山区已是天大的新闻,虽然这两家人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天台人,但二十余年来同乡民们和睦相处,还经常周济穷人,慈面善心,大受尊敬,本地人早已不把他们当外人。今天这喜庆的日子自然要来为给本地争光的两户人家祝贺。
秀月穿着大红的锦绣礼服,戴着凤冠,披着霞帔,坐在床上,心中充满了幸福、激动、希望、羞怯,还有少许害怕。所有这些心思揉杂在一起,使可爱的秀月美丽的俏脸上表情极其丰富,倘若史杰在这里看到自己的新娘子可爱的神态,定要爱煞了。
兰儿在屋子里陪着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心不在焉的秀月聊天。秀月一旦与史杰成亲,就要与丈夫一同去京城,她这个做娘的再想见女儿可就难了。想起这些,泼辣刚强的兰儿忍不住哭了出来。秀月见娘哭了,心中一酸,也落了泪。
一群孩子挤在秀月的房门外,笑着扒在窗子上和门上想找出几条细缝往里偷看新娘子。
这时,不知是谁在院子外边高喊:“迎亲的来了。”
院里院外一下子炸了营,男女老少都竟相跑到院子外边。果然,一队二十几个人的迎亲队伍抬着一乘花轿吹吹打打地顺着溪流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边的是骑着骏马一身吉服的史杰,他身后跟着黄义,再后面有四个小伙子抬着一乘半新的青布小轿,轿子四周都插满了鲜花。天台山的猎户们和他们的女人围在轿子的周围,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锣鼓,一阵猛敲,也分不出个调儿来,只图热闹罢了。
史杰在张家的院外跳下马,穿过嘻笑的人群,到书房拜见张右仁。
张右仁看见史杰又是高兴又有些伤心,他就只这一个女儿,如今也给了人,再相见也不容易,岂有不伤心的道理。好在史杰现在是官儿了,又有根基,又有体面,与秀月青梅竹马对她自也不会差了。女孩儿家能得这样丈夫也算是福气。当下转悲为喜,又嘱咐了几句,便叫秀月出房来。
秀月的房门大开了,头戴大红盖头的秀月轻移款步,飘飘摇摇地来到书房,与史杰一道拜别父母,又到客厅拜了刘本良。老人就只这一个外孙女,平日疼爱得心肝宝贝一样,今日见要走了,也是悲喜交集,拉着秀月的手叹息了一回。
史杰把秀月接回家,拜过了堂,让她在房里待着,他要出来招待客人。客人中有些是阿根幼时的玩伴,打趣逗乐,欢闹非常。
史杰心中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酒席散了,他有些踉跄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心中比蜜还甜。
在烛影下,史杰望着秀月娇羞无限的神情,把这几个月来的烦恼和忧虑统统丢在脑后。此刻,他的心里眼里就只有一个秀月。这一夜春光无限,两人欢爱非常,从此,两人的命运便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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