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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时空风云-->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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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新夫妇日上三竿方才起床。
黄义要赶回去接应部下,向史家告辞,又到张家打了招呼,才带着随从离开天台。
又过了两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去京师的事。
史万年是一家之主,对这件事情,他已考虑了许久。去了京师,就等于放弃了他无比珍爱的狩猎生活,就会离开那些熟悉的树林、草地、山峦、溪流,就会离开那些可爱的猎户朋友们,这是他极不情愿的。虽然他也明白京师是大地方,不必再奔波劳碌,还可以天天与儿子在一起,享天伦之乐,这也并非是坏事。他告诉儿子,在他成亲以后给他答复。
今天史杰又提起了搬家的事,一家人聚齐了,也好商量商量。
梁氏对去京师是非常乐意的,既可与儿子在一起,又风光体面,自然是天下间最好的事了,还有什么犹豫呢?她并不理解丈夫的心情。
秀月既做了史杰的妻子,自然一切全听丈夫安排。虽然她也舍不得家人,舍不得这山、这水,但是,若是要与史杰长久分离,她也是不愿意的。况且史杰已告诉她,即便是到了京师,他们也还是可以常常回来探望家人。史杰还提出等有了机会,要把岳父、岳母,还有刘本良也一齐接到京师。虽然他没有把握让张右仁放弃所有的仇恨,到仇人的京城去居住。但他相信,时间的力量是巨大的,它可以磨平一切痛苦的伤痕。
在长久的沉默以后,史万年终于做出了决定:既然这个家庭的其他成员都同意迁往京师,那么他也要与家人在一起。
史杰十分高兴,决定立即着手准备。不日即可出发。
第三天,史杰找机会向张右仁提出来一起迁居的事。
张右仁苦笑一声,摇头不语。他毕竟是张士诚的儿子,京师他是不去的,把女儿嫁给大明的官员,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他自己,则万万不能与仇人住得那么近,这是对父亲的尊重。
史杰也不好再勉强,他告诉张右仁,这几天他便要搬家,一切都不用岳父操心,张右仁又叮嘱了几句,回书房看书去了。
史杰又差拿了公文到天台县要来了十名夫役和四辆马车。
天台县的县令官小职微,自然不敢得罪锦衣卫的千户大人,他本来还要派二十名军士护送史杰,被史杰拒绝了。县令又要到府上拜望,也被史杰拒绝了。
八月二十日,张右仁、刘本良、兰儿含泪送别了史家。史杰同家人和四名随从,十名夫役,赶着四辆马车,缓缓地离开了天台山。
秀月坐一辆马车,梁氏和史万年坐一辆马车,四名随从和史杰骑马,夫役们步行。他们要经宁波至杭州,再坐船到京师。
秀月是第一次离开天台山,她撩起马车的青布围幔,好奇而又欣喜地看着沿途的风光。
在杭州,他们雇了三条大船,顺着运河北上,入长江,再朔江而上,共走了十二天才到达京师。
当史万年站在史杰的府门前,望着那整齐的门楼,崭新的大门,高高的围墙,宽敞的院落和在府门前站成两排迎接的仆人和婢女时,住了半辈子草房,整天钻山林子,与猛兽打交道的史万年,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这就是他的新家。
梁氏和秀月也十分高兴。梁氏指挥着人役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秀月则早已跑进府里,四处转悠,史杰急忙命两个婢女进去相陪。
黄家与史家是隔壁,这么大动静,早有黄家的管事报告给先期到达京师,正在府里休息的黄义。
黄义赶忙过府探望,命令手下人帮史家收拾。
在忙乱之际,黄义偷偷把史杰拉到一边,笑道:“兄弟,你尚有一件东西搁在我处,是否现在就取来?”
史杰一愣,道:“大哥说笑了,我并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你那里。”
黄义诡异地一笑,道:“贤弟在日本还有一位红颜知已,难道莫非你要将她永远托我保管么?”
史杰这才醒悟,笑道:“大哥,阿树怎是东西?她不属于我,她是我的客人。”
黄义满脸的不相信,道:“这样的如花美眷,又温柔体贴,我不信贤弟没有这份心?莫非郡主是母老虎,会把你吃了?”
史杰苦笑道:“大哥,我已有娇妻,此生足矣,再多了,兄弟就无福消受了,我对阿树爱如亲妹,待过些时,为她寻个好丈夫,我的责任也就完了,决没有要娶她的心。”
黄义只是不信,定说他是因怕老婆才不敢的。
史杰解释不清,也只好作罢,任他误会。
两人话锋一转,谈到正事。
黄义告诉他,他于三日前到京,已把部下登记造册,上交户部,户部已将他入京的部属分作两半,一半归黄义统辖,一半归史杰统辖。
这几年,皇帝大力扩充锦衣卫,增置了六个千户所,他二人的千户所就是新增的。凡是新增的卫所,都要配置官属,皇上的意思是先从其他各卫所抽调一部分官员,进他们的两个千户所,以后再从黄义的部下中选有能力者担当重任。另外,皇帝还命兵部从附近州县选拔年轻力壮的人进锦衣卫,把这六个新增的千户所的人员补齐。
黄义知道史杰对他现在担任的官职和权限尚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就详细为他解说。
按大明兵制,全国共分十七个都指挥使司,分隶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的下级机关称为卫。每一卫按规定应为五千六百人。设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若干人。卫下设千户所,每千户所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设正千户一人正五品,副千户一人,从五品。千户以下设百户,统兵一百一十二人,设百户一员,正六品。百户以下,有总旗二人,各统兵五十人。总旗以下设小旗十人,各统兵十人。在京卫所中,共有十二卫直隶天子,不归五军都督府统辖,称为上十二卫,尤其是锦衣卫,人员远远超过规定的五千六百人,共设了十四个千户所,明初即达数万人。锦衣卫指挥使更是皇帝的亲信,可随时面君。
这时,天色已晚,黄义就叫人在自己的府里摆了几桌酒菜,为史杰一家接风洗尘。
秀月也在席间拜见了这位义兄,烛影摇摇,月光如雪,一家人举杯畅饮,共叙家常。
席间,黄义命人从后院请出阿树,当面交给史杰,弄得史杰很是尴尬,望着父母责怪的眼神,秀月愤怒的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说什么好,结结巴巴地介绍阿树。
阿树不懂汉语,望着这满屋子人,有些心怯。但是能够重新见到史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自然也逃不过秀月的眼睛,气得她在心里直骂史杰花心。
黄义见场面尴尬,也有些后悔,忙起身打圆场,为阿树作解释,叫阿树拜见史杰的家人,史杰这时才恢复了常态,忙向众人介绍阿树。
秀月用怀疑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史杰,暗暗打定主意,晚上定要问个明白。
史万年夫妇都很喜欢阿树的沉静,梁氏忙拉她坐下一道吃饭。
酒席散去,史杰回到自己府里,阿树也跟着史杰回府。
府中的屋子已安排好了。史万年夫妇住在二层院子里的三间正房,秀月住在右跨院,下人们住在头层院子的两个跨院,头层院子的正房作为客厅,阿树暂且住在左跨院,与佳藕合住一间。史杰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忙追了进去千哄万劝,这夜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才使秀月相信他无意把阿树娶进门。
第二天,史杰和黄义一同前往锦衣卫的公厅去见方洪,算是正式上任了。
在方洪那里,他们见到本所的下级官员。下午带着他们到军营察看了本卫的军士,照名册点名,黄义的下属们自不必说,新充实进来的年轻军士也是个个身强力壮,颇有朝气,二人心中满意,又回到公厅。方洪向他们交待了他们的职责,让他们休整了两个月,待军士们训练得差不多了再承担起保卫皇宫和京城缉盗的任务。
酉时两人才回府。
次日,二人到公厅办公。锦衣卫的办事机构座落在洪武门的西侧,三层院子,规模并不大,在这片官厅林立的区域内显得很不起眼。但就在这不起眼的院子里,却孕育出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特务机构。锦衣卫,这个在明朝二百七十余年历史进程中令人闻名丧胆的集权机构,在开国明君洪武皇帝的调教下,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锦衣卫指挥使方洪是淮西旧人,自幼随朱元璋起兵,是朱元璋的亲信侍卫。方洪的值房在锦衣卫公厅的头道院子,各指挥、千户亦各有办公的地方,但他们大多只是每日上午来应个卯,其余时间则到军营或者防区、城门、皇宫去当值或察看,有事指挥使再另行通知。
方洪因黄、史二人受天子的信任,便不把他们当作一般下属对待,礼遇甚隆,今天见他们二人来了,忙叫他们坐下,吩咐下人沏一壶好茶,与二人闲谈。
这些日子,锦衣卫十分忙碌,自林贤被抓押送京师,囚于诏狱,锦衣卫各官日夜拷问,将为首的犯人们打得死去活来,用尽了种种酷刑,逼他们说出同党,这些人挺刑不过,已招了许多人出来,唯有林贤口风甚紧,一个人也没有招。他是首犯,若无招状,锦衣卫无法向皇帝交待。可偏偏林贤虽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却仍是一条硬汉,心知必死无疑,便索性同官府抗争到底,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见皇帝。
但是,锦衣卫官员,尤其是方洪却坚决不同意,这里边另有隐情。
林贤作为滨海大城的军事长官,每年捕盗缉私,收受贿赂,倒卖官盐,积敛了大笔的银钱。自锦衣卫成立以后,林贤看出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明为侍卫亲军,掌仪仗卤簿,实则专司刺探京师及各省官员的行动,以及各地的民情。林贤于官场上的世故知之甚详,他懂得,要想继续做这些非法的勾当,就一定要打通锦衣卫这个关节。
于是,大笔的银钱就从林贤的腰包里不断流向锦衣卫指挥使方洪的府中。方洪其人虽然忠于皇帝,但一来俸禄微薄,二来本性贪婪,所以来者不拒。去年,方洪还投桃抱李,从锦衣卫抄没的家属中选了两名俊俏的丫头,私下送给林贤。因为有这些事,方洪才不愿叫林贤见到皇帝,怕林贤把他贪脏枉法的事情抖出来。
前几天,皇帝曾向方洪问过林贤的事,皇帝想见一见这个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做出谋反大逆的人,方洪大惊,忙找出种种理由劝阻皇帝,后来皇帝也就作罢了。但这件事却一直成为方洪的心病。他最希望的就是林贤在狱中突然死掉,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告发他,也死无对证了。但是林贤是国家重要的钦犯,若是突然暴亡,皇帝定会追查,也很麻烦。
今天,他见黄义和史杰双双前来,脑子一转,一条毒计跃上心头,他心中暗道:“你们这两个小子,不过是一介白丁,又没立过军功,凭什么一跃成为五品的千户,皇帝还对你们如此器重,搞不好再过几年你们就可接我的位置了。今天既然你们来了,除掉林贤的事情就得着落在你们身上了,休怪我心狠。”当即笑道:“你们先坐一坐,我出去办件事,回来还有事要吩咐你们。”
说完便站起身朝外走,史杰和黄义忙起身道:“大人请便。”
方洪出了门,走到拐角处,叫过一个百户,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子,然后一挥手,百户领命而去。方洪又回到屋中坐下,对二人说:“你们首告林贤,为朝廷立了大功,只是这厮骨头很硬,竟是宁死也不招认,万岁又催得紧,没有招状实实是不好办。我有意烦劳二位到监中走一趟,审一审这林贤,卫中的各指挥和千户都已去审过了,皆是无功而返,两位既然能在扶桑国救出练大人,又在征西府中偷出信件,首告林贤,定有过人之能。也许二位一去便可马到成功。只要得到招状,便打死了他也没事,一切有我,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史杰和黄义听罢,忙起身道:“多谢大人栽培,我们这就去审。”
方洪大喜,连忙叫来一个总旗,命他领着二位千户大人到城西的诏狱去审林贤。
二人告辞出来,骑马跟着那个总旗前往诏狱。
临近中午时,三人到了诏狱,在诏狱当值的是一个镇抚,官职与黄、史二人相同,都是正五品,带路的总旗给双方做了介绍。这位姓周的镇抚便领着二人进了诏狱。
诏狱是锦衣卫特设的监狱,所谓“诏”,就是皇帝的诏命,诏狱就是奉皇帝之命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不隶刑部和大理寺,在这里关押的犯人大多数都受到锦衣卫的严刑拷问,能够活着出来的就是万幸了。
诏狱面积约有十亩,周围有高墙围着,里边有上百间牢房,还有刑房和兵舍,一百余名锦衣卫在这里看守。
史杰和黄义一进诏狱,便觉得阴森可怖,待再往里走些,隐隐地可听到犯人的惨叫和狂呼。
这名镇抚似乎有意要炫耀他辖区的威风,竟带着二人参观各个刑房。二人一进刑房,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接着,他们看到十几名彪形大汉,手持各种古怪的刑具,正在折磨两个犯人。周镇抚介绍说:“这两个人本是宁波卫的指挥,受林贤的牵连被抄家押送京师,拷打了这些日子,他们才招了十五个同党,可见是极不老实的。他们便每日在这里侍侯这两位指挥,最好是再多招出几十个人。”
周镇抚以为黄、史二人同在锦衣卫,算是自己人,说话便毫无顾忌。史杰和黄义听着有些纳闷,黄义有深沉,没有问。史杰毕竟是少年心理,忍不住问道:“周大人,你们怎么知道同党还有几十个人?莫非你们早已心中有数?”
周镇抚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史大人,你这话可真有趣,难道你不知道多抄几十家,兄弟们能得多少好处?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如何能错过?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里的玄机,以后呆得长了自然会明白。”
史杰听罢,心中暗骂,这帮狗官,为了自己发财竟不顾别人的死活,但表面上却仍含着笑谢道:“多谢周大人指点,日后有不懂之处,小弟还要多多请教。”
周镇抚见史杰恭维他,十分高兴,忙道:“大家自己人,何必客气,日后有事只管找我便是。”
黄义在旁道:“时候不早了,烦劳周大人带我们去见林贤,指挥使大人催得紧,早些了结这案子,大家也好摆酒相庆,到时候我做东,周大人可要赏脸噢?”
周镇抚听得眉开眼笑,忙道:“我一定到,我一定到。”
三人再不耽搁,由周镇抚领着前往囚室去提林贤。
在一间单人囚室前,周镇抚停下脚步,向里一指道“二位,林贤就在里边。”
二人顺着周镇抚的手向里望,见一个篷头垢面,满身是血的人趴在泥地上。这就是林贤吗?事隔一个月,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突然,趴在地上的林贤猛地一抬头,一双鹰眼射出两道冷电,直刺黄义和史杰,把两个人吓得一哆嗦,他们马上认出来了,这确是一个月前在囚车上见到的那个魁梧、凶狠的林贤。
周镇抚命手下打开牢门,两名狱卒走过去欲架起林贤。
趴在地上似乎已气息奄奄的林贤突然伸出双手,猛地抓住他身边的两名狱卒的脚腕用力一扯。两名狱卒猝不及防,仰面朝天被拉倒在地。林贤一跃而起,探手拔出一名狱卒的腰刀,呐喊着冲出牢房。此时,本应锁着他双手、双脚的铁链不知为什么竟全部都开了。
这一幕来得如此突然,以致于牢外的所有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象疯虎一般挥刀冲出来的林贤。
林贤冲出来以后,直奔史杰和黄义而来。他们两个离牢门只有三米远。当林贤的钢刀向站在前面的史杰劈过来时,史杰的第一反应是拔刀去挡。但是,他现在所佩戴的腰刀不同于他以前用的正宗刀,刀与鞘中间有一个卡簧,这个卡簧是为了使腰刀在震动时不至于弹出刀鞘。史杰是第三次佩戴这种腰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没有意识到拔刀还要按动卡簧,他用力一拔没有拔动,而林贤的刀却毫不受阻地劈向他的脑门,史杰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一股大力从后面踢向史杰的小腿,史杰毫无准备,身子向后仰,扑通一声躺倒在地,而那把劈向他的钢刀也随着下落。就在即将砍上他时,史杰拼命向旁边一侧身,让开了头部,钢刀正砍在他的左肩膀上。由于刀势已经变缓,所以只砍进了半寸深。史杰顾不得疼痛,一抖肩膀,甩开刀向旁边滚去,暗暗感激站在他身后的黄义救了他一命。
抬头看时,见黄义已经抽刀同林贤战在一处。旁边的锦衣卫们也都如梦方醒,纷纷抽刀加入战团。其中有周镇抚和那个领他们来的总旗,还有一个穿百户服色的军官,这三人斗得最凶,刀刀砍向林贤的致命处。林贤尽管拼命抵挡,但是终因受了一个月的折磨,体力不支,伤口迸裂,招数越来越迟缓,被几个人砍中了几刀,虽都不致命,但鲜血长流,注定是支持不了多久了。而他身边的几个人仍旧拼命急攻,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眼看林贤就要毙命于乱刀之下。
史杰手捂住伤口,缓缓站起身。这时他已没有参战的必要,牢房的过道又很狭窄,正因为如此,林贤才能够支持这么长时间。史杰看着正在做困兽斗的林贤,心中突然一寒,因为他注意到林贤手上和脚上的铁链并不是被挣开的,而是被打开的,史杰意识到这决不是意外,有人想借林贤之手杀死他们兄弟两个,这个人一定是非常了解林贤最恨的两个人就是他们,而且知道他们即将来审问林贤,所以才事先为林贤打开铁链,具备这两点条件的除了指挥使方洪,再没有别人了。
他看着马上要被杀死的林贤,突然大声道:“快住手!”
黄义和周镇抚,还有那位总旗闻声一楞,收了刀退后一步回头望向史杰。只有那名百户继续舞刀向林贤攻击。史杰向那名百户大吼:“我叫你住手,快住手!”那名百户依然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拼命攻向林贤,史杰见状大怒,几步抢上前去,扯住那名百户的官衣,向后奋力一拉,那名百户身子一斜,摔倒在地。
此时的林贤已精疲力尽,无力再攻击,双手扶刀拄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愤怒地望着史杰。鲜血从他身上各处涌出来,又滴到地上,不一会儿,他脚下便有一片地被染红了。
那名百户还想站起来冲杀,却被黄义拦住了。
史杰平静地对林贤说:“林贤,我知道你恨我们,但你交通外国,意图谋刺圣上,罪无可恕,我们焉能知情不举,你要怪,就该怪自己,怪不到别人头上。如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不认罪服法,反倒还想做无谓之争,又有何用?快快投刀就缚,或可暂时保住性命,若再冥顽不灵,必会立毙刀下,白白便宜了那些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贤目光一盛,阴郁地望着史杰,道:“好个小子,凭你灵牙利齿,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可叹我全家七十余口,将成刀下之鬼,此皆拜你所赐,可惜我临死前不能手刃仇人,你年纪轻轻,有此等心计手段,也是难得。方洪老贼,我便到了阴曹地府也不饶你!”说完长啸一声,用尽余力,挥刀自刎。
史杰不及阻拦,惊呼一声,只见刀光闪处,一腔热血喷涌而出,林贤的身躯慢慢软倒在地。史杰捂着伤口,望着地上的林贤,半晌无言。
史杰慢慢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呆立在旁边的那个百户,撕下一块衣襟,捂住伤口。
黄义此时也醒悟过来,上前帮史杰包扎伤口。
周镇抚则不住摇头,满脸的疑惑和惊骇。
史杰对黄义说:“大哥,我们这就去向指挥使复命吧。”
周镇抚忙道:“不忙,不忙,请二位稍等片刻,待我与二位一道去见指挥使大人,出了这样事,我难辞其咎。”他厉声喝问身边的狱卒道:“你们做的好事,还不快把罪犯的尸首抬出去!”
两名狱卒懦懦地蹭到尸体旁,一人抬肩,一人抬脚,问外就走。当他们经过史杰和黄义身旁时,那个百户忙侧身挡住了二人的视线,道:“他们两个笨手笨脚,我去帮忙。”说完便跟着二人出了囚室。
史杰和黄义默默地走了出去,周镇抚也跟了出来,三人一同乘马前往锦衣卫公厅。
三人同几个随从和那个总旗来到锦衣卫公厅前下了马。
周镇抚生怕史杰和黄义抢先到方洪那里告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在前面,跟小跑一样。几名随从也紧紧跟在身后。而史杰和黄义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走在后面。史杰压低声音道:“大哥,刚才的事情你可看清楚了?”
黄义恨恨地道:“方洪这个老贼,竟然要害我们,亏得你阻住我们,否则擅杀钦犯的罪名可就要落在我们头上了。”
史杰道:“大哥,一会儿我们见到那老贼,当如何应对?”
黄义道:“如今方洪乃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权倾朝野,无人敢惹,我们不能与他明里起争执,要扳倒他,须在暗里下功夫,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动他。待会儿我们见了他,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待回到家里,我们联合上奏万岁,参他贪赃枉法,滥施酷刑。万岁乃英明之主,必不会容这等败类列位朝班,参与国政,苦害百姓。”
史杰见黄义心中早有谋划,大喜,道:“就依大哥所言,我只不明白为何方洪要害我们?”
黄义冷笑一声道:“哼,我们初来京师,便做了千户,他是怕我们以后抢了他的官职,才先下手对付我们,如此忌贤妒能,万岁身边怎能容得这等小人。”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转眼便到了方洪的屋前。他们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斥骂声,接着,方洪迎了出来,二人急忙施礼道:“卑职办事不利,竟让钦犯死了,请大人治罪。”
方洪走到他们跟前,点了点头,道:“二位何罪之有?林贤是自尽,不干他人之事,我明日便上奏天子,只是史千户竟受了伤,赶快回家延医调治。”
二人道了谢,告辞出了公厅。
两人闷闷地回到府里,史万年一家见到史杰受伤,都十分心痛,史万年赶紧找出治刀伤的良药给儿子敷上,又问他受伤的经过,史杰只是含糊地说了几句,便过府去看黄义。
家人告诉他黄义正一个人在书房里。
史杰一进书房,便看见黄义正在奋笔疾书。
黄义一见史杰,忙站起身来笑道:“你的伤可好些了?令尊是猎户,家中必有良药,我也不必为你操心。”
史杰笑道:“多谢大哥挂念,我已好多了,大哥是在写奏本么?”
黄义道:“正是,我已算过,三天后轮到我们兄弟入宫当值,到时候我们便寻机觐见皇上,拼着一死,也要参倒方洪。来,兄弟,你看一看这奏本,我已写完。”说着,拉史杰到桌旁坐下。
史杰往桌上一看,见黄义正在吏部发给每名官员上奏用的黄绫子包的奏本上用正楷工工整整地书写,已写了近五百字,只见黄义写道:“圣躬万福,臣锦衣卫中右所正千户黄义,臣锦衣卫中左所正千户史杰谨奏。
臣等蒙圣恩,以布衣擢为锦衣卫千户,虽万死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臣等初入锦衣,奉指挥使方大人之命,往诏狱提审钦犯林贤,臣等观刑房之中,刑具多为生平初见,其酷烈残暴,非言语所能详述,钦犯于刑房内,轻则致残,重则致死,逼问拷供,实非生人所能堪。臣等虽身居武职,然自幼亦读圣贤书,臣等以为,法者,乃帝王用以立规矩方圆,约束臣民,布德化于四方之根本也,历朝开国之君,皆奉严法,为子孙鉴,其完备莫过唐法,酷烈无如秦律。陛下创国之初,神州万民皆仰陛下之圣德,颂陛下不世之功业,自锦衣肇建以来,设诏狱,不隶刑部,大理寺,自成一系。若其守官清正廉明,不贪、不妄、不奸、不酷,专意办事,亦可为主刑之辅,然一旦付权奸人,则中外臣工九州万民咸被其难,而无路达于天听。此实非陛下建诏狱之本心。夫创建法统,为万世表率,乃国之根本,乞陛下查臣等之言,若其属实,则乞陛下罢锦衣卫狱,移犯人于刑部及大理寺,使奸人不得擅专其权,天下万民定感陛下隆恩,国家幸甚,臣等愚鲁,妄言国政,伏乞陛下圣裁。
史杰见他所书句句中肯,无浮华之言,十分高兴,赞道:“大哥,我们这奏本一上,方洪老贼怕不要丢官罢职了。”
黄义摇头道:“贤弟莫要把方洪低估了,这厮在天子身边多年,根基深厚,要扳倒他绝非易事,此事须谨慎为之,万勿打草惊蛇。”“我记下了。大哥,三日后便该我二人入值皇宫,你司东长安门,我守西长安门届时如何能够见到皇上?”“兄弟,你忘了,我们身为锦衣千户,有事可随时上奏。我想方洪居官多年,在宫中定有耳目,我们若是平白入宫上奏,必会被他知道,若抢在我们之前见到万岁,那可就不好收拾了。但若我二人于宫中请圣上诏见,则纵然方洪得了消息,也无法及时赶到,大事可成矣。”
史杰笑道:“大哥高见,小弟明白了。”
二人相视而笑,都暗暗咬牙,心道:“方洪,这次定要教你身败名裂。”
接下来的两天里,二人从本所军士中选出三百名精壮,严加训练,准备入值。当然,这三百人中有一百又是黄义的部下,另外两百则是补充来的新兵。
九月十日凌晨,二人各带本部军士,早早等候于洪武门外,与上班的两个千户所办了交接手续,进入皇宫。
手下的军士全都没有进过皇宫大内,为皇家的气派威仪所震慑,俱敛容垂首默默地前进。到了端门,黄义带一百五十人,史杰带一百五十人,分别前往东长安门和西长安门。
临分手时,黄义向史杰做了个手势,告诉他莫忘了约定的时间。
他们各带着两名从锦衣卫其它千户所调来的百户,这几个百户负责指导他们如何布防。
史杰守西长安门,他的一百五十人在城门外布防。史杰则焦急地等待着正午的到来。这是他们两个约定好的同时入觐的时间。
终于,钟楼传来正午的报时钟声,史杰立刻领着十名卫士前往午门。在午门口,他遇见了从东长安门赶来的黄义。
两人向当值的内官说有要事需立刻觐见皇帝。
因锦衣卫千户以上的官员有随时上奏之权,所以内官不敢耽搁,连忙进去请示。
宫禁重重,史杰和黄义在午门等了约一顿饭的工夫,才见到那个报事的内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宣道:“圣上有旨,宣锦衣卫千户黄义、史杰在奉先殿见驾。”
二人跪在地上领了旨,把随从留在午门,跟着内官进了皇宫。
奉先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地方。朱元璋日理万机,白天他一般都在奉先殿办公,晚上把奏本带回寝宫去看,每日工作超过八个时辰,好在朱元璋精力过人,若是寻常人早就受不了了。自从丞相胡惟庸谋反被诛以后,朱元璋罢中书省,分丞相权给六部,罢大都督府,分为五军都督府。这样一来,所有重大的决定,都要由朱元璋亲自来做,他既是皇帝,又是宰相,可以说,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把中央集权搞得最彻底的皇帝。
史杰和黄义走了一刻钟,才来到奉先殿外。
殿前的内官见他们到了马上进去通报,片刻之后殿内就传来宣召他们上殿的声音。
史、黄二人低着头,上了汉白玉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又向前走了几步,双双跪倒,叩头道:“臣黄义”,“臣史杰”,“叩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后,就听前面一个浑厚威严的声音道:“起来吧,你们要见朕有什么事?”
二人起身侧立一旁,向上看去,见皇帝正坐在宝座上,面前有一个长方形的几案,上面堆满了奏章。
黄义从怀中抽出奏本,双手捧过头顶道:“陛下,臣与史千户联名写了一道奏本,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一本奏章,看了看二人,道:“你们上的是谢恩表吧,嗯,在朕身边办事,最忌的就是华而不实,休要学那些酸儒们行事,朕用你们做官,乃是为国取才,你们只要用心办事,官就会越做越大,懂么?”
黄义待朱元璋讲完才道:“臣二人所上并非谢恩的奏本,臣二人是要向陛下进言。”说完把奏本举得更高。
朱元璋有些意外,微笑道:“这倒有些意思,你们初入官场,便敢于向朕建白,实属可贵,足见你们忠心于朕。”朱元璋说到这儿,朝桌子上看了看,拿起一对儿毛笔,笑道:“这一对笔乃是上等的湖笔,我用它们批过无数的奏章,今日赏给你们,日后有什么事,不必忌讳,只管奏来。”说着,将笔交给身边的内官,再由内官转交给二人。
二人见皇帝如此乐于纳谏,非常感动,急忙跪倒谢恩,暗想:“开国的天子,果然不同凡响,只这广开言路,喜闻忠言,就非常人所能及。看来我们并没有投错了君主。”
朱元璋又命内官接过奏本呈上去,打开来细看。
二人一直跪在地上,等待着皇帝看完奏本,心中忐忑不安,不知皇帝是会处置方洪还是处置他们两个。
片刻之后,就听宝座上传来“啪”的一声,接着是一声怒喝:“匹夫安敢坏朕大法,实实可恨!可杀!”
史、黄二人身子一激灵,抬头观看,见皇帝拿着奏本气得面色发青。
朱元璋道:“黄义、史杰,你们所奏可属实么?”“此皆臣等亲眼所见,若有虚言,请圣上治罪。”
朱元璋把奏本往桌子上一摔,站起身来,走下宝座,绕着跪在地上的黄义和史杰转了两圈,眼睛则一直盯着他们的举动,吓得二人连头也不敢抬,汗珠子已从两人的额头,鬓角渗了出来。外面是怒阳高照,暑气腾腾,奉先殿内却鸦雀无声,竟还透着丝丝阴森可怖。
朱元璋转了两圈后,立在二人面前,道:“这么说,林贤也是被他们拷打死的?”
黄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做出了一个极冒险的决定,他要把真相说出来,彻底击垮方洪,既然方洪想借林贤之手杀死他们,他们也就必须与他斗争到底。与其放过这个好机会,等以后再想办法,倒不如现在就冒险一试。皇帝此时正在气头上,也许会不顾方洪数十年来鞍前马后,劳苦功高,处置了他。这样,在他和史杰的头上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压制的力量了。凭他们的能力,只要上头的官长不嫉贤妒能,他们就一定会飞黄腾达,或可隧了封王封侯的大志,建一番功业。说不定天子一高兴,还会象提拔他们做千户一样,再提拔他们中的一人做指挥使也未可知。而自已若是先说,这指挥使的官帽就会有可能落在头上。这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黄义打定主意,向朱元璋叩了三个头,道:“陛下,臣斗胆要告一个人,这个人贪赃枉法,陷害忠良,还要杀我们两个。实乃罪大恶极,臣不敢不奏。”
朱元璋一惊,问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快快奏来。”
黄义看了看跪在一旁脸现忧虑的史杰,一横心,大声道:“臣要告的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方洪。”
黄义话音刚落,大殿里的几名内官都颜色更变,有一个竟惊呼出来。他们想:“几年来,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讲一句方洪的坏话。黄义敢冒如此大险,恐怕命不会长久了。”这些内官中更有两个是方洪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当然,他们只是替方洪注意皇帝的心情,喜好和意图。方洪凭着他们提供的情报在朱元璋面前极得宠信。这两个内官也因此得了许多好处。如今见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小子竟要告倒他们的财神爷,大惊,思索着如何去通知方指挥使知道。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完黄义的话,半天没有言语。转身回到宝座上坐下,对身边的内官道:“宣韩魁上殿见朕。”
内官领命下去。朱元璋拿起另一本奏章,翻开来静静地看着,再也不理两个人了。
黄义和史杰跪在地上,朱元璋既然没有叫他们起来,他们便不敢起来,一人手里捧着一支御赐的极品湖笔趴伏在宝座前,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福还是祸。
史杰在心里暗暗埋怨黄义办事操之过急,倘若天子不相信他们的话,或者顾念旧情不愿处罚方洪,那么,他们两个人可就要倒大霉了。不单是他们两个,就连他们的家人、朋友、部下,都要跟着一起遭殃。他怪黄义事前没有与他商量,就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史杰隐隐觉得黄义此举乃是为了更快地升官进爵,这才不顾后果任意妄为。瞧现在的光景,天子并不相信他们的话,否则也就不会把他们凉在那儿不理不睬。
黄义心中虽也极为不安,但他却比史杰有信心。他相信以皇帝这样刚毅果决的君主,一旦证实方洪的所做所为,就绝不容他活在这个世上。不管他跟了皇帝多少年,也不管他立了多少功都是一样。他在日本时阅读了大量探子从中土搜集的情报,非常清楚在胡惟庸案,郭桓案所牵扯的官员、百姓中,大部分都是无辜的,但洪武帝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这样的帝王,怎么可能顾念私情而放过这个贪赃枉法、损害国家声誉、法制的蛀虫呢?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大明是朱家的大明,家即是国,国即是家,又有谁愿意在自己的家里养那些蟑螂,老鼠和有毒的蚊虫。黄义对此充满信心。即使现在天子并不相信,但事情定会水落石出,到那时就是他这个诤谏敢言的大忠臣飞黄腾达的时候了。
二人各怀心事,默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过了半个时辰,一名体型彪悍的武将跟着内官进了奉先殿,他跪在史杰和黄义的身旁,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礼,臣子觐见皇帝都要先报自己的姓名,黄义和史杰这才知道这个人就是韩魁。他的官职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是正一品的大员。
皇帝见他来了,脸露笑容,叫他平身,然后指着史杰和黄义,告诉了他刚才发生的事情。
韩魁听了,面露惊慌,急忙跪倒道:“陛下,臣并不晓得锦衣卫的事,陛下诏臣来,莫非是要臣去查问此事?”
朱元璋笑道:“朕正是要爱卿走一趟锦衣卫狱,查一查方洪是否果真做出这等欺君的逆事。”
韩魁道:“臣领旨。”
下殿去了。
朱元璋待韩魁走了,又重新拿起奏本继续看,还是不理史杰和黄义,二人也只好继续跪着,不敢稍有怨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的腿都跪得麻木了,朱元璋还是没有叫他们起来的意思。
天慢慢黑下来,内官们点上了蜡烛,朱元璋面前的奏本也批得差不多了。这时,一名内官匆匆跑了进来,跪地启道:“陛下,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韩魁觐见。”
朱元璋道:“让他上殿。”
不一会儿,韩魁大踏步走进了奉先殿跪倒奏道:“陛下,臣已查明,黄千户和史千户所奏句句属实,臣已将锦衣卫的刑具和一干人犯押到宫外,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目露杀机,把手中的奏本往桌上一摔,怒道:“方洪果真如此大胆,你速将查访的经过说与朕知道。”
韩魁便跪着把方才这几个时辰里他办的事一一讲了出来。
原来,韩魁出得宫外,便前往兵营调了当值的一千名官军,赶往锦衣卫狱。
在京里,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有两个最亲信的武将,他们官职虽然不大,却是皇帝的心腹,掌管着京师极有权力的两个机构,那就是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方洪和韩魁同是淮西旧人,随天子征战四方,又都职司警卫,与天子朝夕相伴,比其他人都显亲近。所以,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地位比京中其他二十余万官军要高出许多。
虽然他们二人同为天子近臣,却貌合神离。韩魁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忠心为皇上办事,别的什么也不在乎。而方洪做了指挥使后却滥用职权,为自己谋利。韩魁也颇有耳闻,却又找不到具体的证据,虽不耻他的为人,碍着面子,也不得不敷衍应付。史杰和黄义参了方洪一本,韩魁心中大喜,决意借此机会除了方洪。
韩魁虽然老实,但心思智计丝毫不逊于他人。他路上便考虑好了如何进行调查。
根据史杰和黄义介绍的情况,他首先找到负责管理诏狱的周镇抚,命他打开刑房,逐个检查。果然发现了许多非人的刑具,每件刑具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可见已有无数的犯人被它们折磨过。
韩魁知道,这些尚不足以除掉方洪,他定要找到方洪设计杀史杰、黄义和林贤的证据。他向周镇抚问明了当日来到锦衣卫的那名百户的姓名,当即命人过去抓人。又问林贤的尸首在哪里。周镇抚领着他来到敛房。这里是暂时停放在狱中死去的犯人的尸体的地方。
林贤虽已死了三天,但仍未被抬出去埋藏,这是因为方洪向皇帝奏报林贤已死时,皇帝不准林贤立刻下葬,而是命他们用冰块儿保存尸体,待他的家人,部属处斩时再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示众,以便使人人都知道反叛的下场。所以,锦衣卫便不惜工本,从京城的地下储冰室中拉来大批的冰块儿,把林贤搁在冰块儿里,因此,虽然在七月的暑气里放了三天,林贤的尸体并没有腐烂。
韩魁望着林贤的尸首,向周镇抚详细询问当日发生的事情。周镇抚告诉他,经后来检查,林贤脚上的铁链是被硬生生地挣断的。
对林贤这个人,韩魁早有耳闻,知道他是一员勇将,在战争中身先士卒,屡建奇功,力大无穷,武艺出众,能够挣断铁链,怕也在情理之中。韩魁毫不顾忌尸体的肮脏和冰冷,用手挽起林贤的裤脚,察看他的手腕和脚腕,却发现林贤的手腕、脚腕并没有瘀血和青紫。韩魁大怒,立命手下人将周镇抚拿下,他事先早已通知周镇抚,他是奉旨来查问这件事的。以韩魁在京城的身份、地位,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相信。所以,当军士拿下周镇抚时,他没有反抗,只是口中不断喊着冤枉。
韩魁怒斥道:“你竟敢欺骗本官,若然如你所言,林贤的手、脚腕上定会有瘀血和擦伤,可为何不见伤痕?分明是你隐瞒真情,欺骗圣上,我这就去奏明天子,治你死罪。”
周镇抚一听,吓得连忙跪倒道:“大人饶命,小人全招了,此皆是方指挥使教小人说的,小人乃是奉命行事,求大人开恩。”一边说,一边叩头。
韩魁一听,心中有了底,马上命身边的文案记下周镇抚的话,又叫他画了花押,命手下将其绑起来。随即赶往锦衣卫指挥使方洪的府邸。
锦衣卫指挥使方洪此时正在府中与娇妻美妾饮酒听歌。门上人报告说有大批的官军包围了他的宅院,方洪初时不信,待到了门前一看,见韩魁带领着许多官军手持刀枪排列在门口。
方洪大怒,道:“韩魁,你要干什么?”
韩魁微微冷笑道:“方大人,我奉圣上口谕,捉拿你进宫,你快快束手就擒,免得伤了和气。”
方洪怒道:“胡说,圣上怎会差你来拿我?又讲什么口谕,分明是假传圣旨,你这样害我就不怕掉脑袋么?”
韩魁不愿与他多说,向身后一指道:“方大人,史千户和黄千户在圣上面前把你告下了,周镇抚也实招了,你还有何话讲?莫非你果真要抗旨么?”
方洪哈哈大笑道:“姓周的跟我有何关联?你没有真凭实据,竟敢捉拿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韩魁见方洪蛮不讲理,眉头一皱,向身后一摆手道:“给我拿下!”
他的护卫亲军立时闯上来二十几个,手持钢刀、绳索,便要捆方洪。方洪手下的护卫也有二十余人,见主人有难,一齐抽刀冲上前去挡住了韩魁的亲军。
韩魁大怒,一摆手,身旁的军卒蜂拥而上,将方洪和他的手下一齐捉住。
方洪不服,连声怒骂。
韩魁叫手下人把他的嘴堵了,横担在马上,押往皇宫,又留下二百多官军,封了方府,将方家所有人看管起来。
在路上,被派去抓那名百户的士兵,也押着那百户与大队人马汇合了。
韩魁便押着这一干人犯,抬着锦衣卫的刑具到了洪武门外,把所有人都留在洪武门,自己一个人进宫。
守卫洪武门的是锦衣卫中前所的官军,他们见本卫的指挥使、镇抚和百户都被人拿了,十分惊慌。为首的千户姓陈,走上来询问,韩魁怕他生事,便向他解释明白。这名千户知道韩魁绝不敢假传圣旨,便不敢再言语了,退在一旁。韩魁这才进了皇宫,与等候在午门的内官一同前往奉先殿见驾。
朱元璋认真地听完了韩魁的汇报,觉得方洪确实有罪,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他决定把方洪和周镇抚,还有那名百户一同押上殿来,他要亲自审问。
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让史杰和黄义起来。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宫里的带刀侍卫押着方洪等三人进了奉先殿。
朱元璋见方洪被绑得棕子一般,又堵着嘴,便吩咐松开他的绑绳。
三人一脱绳索,便马上跪在地上叩见皇帝。方洪更是痛哭失声,诉说韩魁陷害忠良,史杰和黄义背主求荣。
朱元璋待他说完才一拍桌案,厉声斥道:“你且休提这些,那些刑具是谁造的?可在刑部登记造册?你滥用酷法严刑,也是别人陷害的么?”
方洪一听,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叩头谢罪道:“陛下,臣这么做也是为了叫犯人们据实招供,那些顽劣不训之徒,若不用酷刑,实难招认,臣忠心为陛下办事,一时性起,做出这没脸的事,求陛下念在臣三十余年随驾左右的份上,恕臣擅权之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喝道:“你且闭嘴,待我问明白了再处置你。”然后用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周镇抚和那名百户道:“你们这两个奴才,快些招出实情,朕或可饶过你们家人,若迟慢了,教人诛你们九族。”
二人吓得伏地不起,连忙将方洪指挥他们伪造证供,私放林贤,欲一箭双雕,除掉史杰、黄义和林贤的事都讲了出来。不仅如此,那名百户是方洪的心腹,每次林贤送礼给方洪,他都是中间人。如今为了保命,把这些事也都说了出来。
朱元璋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方洪劝他不要他亲审林贤,又为何急着要把林贤除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洪的鼻子骂道:“无耻狗贼,朕待你不薄,你竟做出这等事来,若不诛你九族,何以警醒后人。”
方洪此时早已泄了气,知道事不可为,流着泪叩首道:“陛下,臣知罪了,乞陛下念臣多年侍奉左右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了臣的族人。”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道:“你随朕鞍前马后三十余载,奈何竟如此糊涂。也罢,朕只诛你三族也就是了。”
方洪叩头谢恩。朱元璋一摆手,令侍卫把他们三个推出去斩首。那位百户也被诛了三族,周镇抚因罪名不大,本身处斩,家人不问。
待他们都出去了,朱元璋这才对黄义和史杰道:“你们可知朕为何叫你们一直跪在这里?”
二人见皇帝终于对他们说话了,心中一阵轻松,忙道:“陛下圣意,臣等不知。”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你二人既知方洪罪状,因何不在奏章里明言?可见心怀两端,是以朕叫你们在这里反省。如今方洪已伏法,你们既有功劳,也犯了欺君之罪。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来人,将他们架到殿外,重责一百梃杖。”
侍卫们闯上来架起二人到了殿脚下,有执刑的官员手举硬木做的挺杖,向趴在地上的两人狠狠打了一百杖。二人勉力挨着梃杖,一声也没有吭。
待打完了,朱元璋命人将他们抬上殿来,道:“罪既已罚了,现在朕要奖你们冒死进谏之功,朕现在封你们锦衣卫指挥同知,仍分管两个千户所,再赐你们锦缎十匹,黄金五十两,下殿领赏去吧。”
二人忍着痛,趴在地上谢恩,然后被侍卫抬了出去。
二人虽挨了打,但对皇帝的处置心服口服。他们一直在思索着朱元璋的那句话,“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是啊,赏罚分明,才能使手下人信服。这句话虽然人人都能说,但是有几个人能够象朱元璋做得这样公正和恰到好处呢?
二人吩咐侍卫们将他们分别抬到东长安门和西长安门。他们的手下已在这里等了半天的时间。一见主人被抬了回来,都大惊失色,待问明白了,知道主人又升了官,受了赏,这才转悲为喜。但毕竟是挨了一百挺杖,若不是他们年轻,早已被打得重伤甚至致残了。手下们忙到皇城外敲开车马店,雇了大车,拉着二人回府。
史万年一家见史杰不出三天又受了伤,十分心痛。梁氏心疼儿子,哭哭啼啼地为史杰擦抹伤口,又涂了很多伤药,这才包起来。秀月和秀珍更是哭得泪人一般,围在床边精心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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