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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时空风云-->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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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年三月,蓝玉率师十五万由大宁到庆州,侦知元主特古斯帖木儿在捕鱼儿海,乃从间道兼程而进。
      
  四月癸丑,蓝玉师至游魂南道。
      
  四月乙卯,师至百眼井,去捕鱼儿海尚有四十余里,不见敌人,欲回师,王弼以为不可,力争乃止。
      
  次日黎明,蓝玉师至捕鱼儿海南,侦知敌营尚在海东八十余里,乃令弼为前锋,率骑兵五万,疾驰薄其营。
      
  史杰所率两百马军也被蓝玉派到王弼的军中,这天正起风沙,白昼晦暗,五万骑兵乘着大风沙疾驰向东。史杰手下的官军因上次庆州之战得了许多赏赐,还有两人被升为总旗,个个斗志昂扬,紧紧跟在史杰身后。咧咧的军旗在大风沙中时隐时现。
      
  八十几里地转眼即到。元兵以为大军乏水草,不能深入,防卫松懈。又大风扬沙,目力难以及远,是以王弼军行至大营前,元兵始觉,大惊,忙上马迎战,可是已无时间排布阵列,被大明铁骑一冲便溃不成军,各自为战了。
      
  史杰一军与其他二千骑兵当先冲入敌军的一个营门,少数蒙古兵伏于蒙古包后向营门处放箭,蒙古人箭法极佳,登时便将上百名明军射死。史杰率兵冲入营门,一气往里冲去,全不顾四周的冷箭,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史杰明白,擒贼先擒王,此次战斗的核心任务便是抓住元主特古斯帖木尔。出发前,各军已传达了大将军的命令,冲入敌营后先要找元主的描金大干耳朵,这种大蒙古包比其它蒙古包大了十几倍,所以很好辨认。倘若抓住了元主,数万元兵必不战自降。
      
  史杰带着二百名部下不顾死伤地往里冲,因为按元军布营的规矩,主帅的大帐都在大营中心,而且必是最高大雄伟的一个。
      
  沿途不时有小股元军冲上来拦阻,史杰便分出一股人马与他们交战,自己率领大队继续往里冲。越过一个个蒙古包和一群群仓促上马迎战的元兵,史杰的部下越打越少,最后只剩下七十余骑仍跟在身后。
      
  终于,透过飞扬的尘沙,史杰看到了一座描金大蒙古包屹立于众蒙古包中间,十分醒目,史杰大喜,心想:“真要是抓住了元主,那功劳可就大得无以复加了。他向后传令,定要生擒元主,七十余骑象旋风一般冲到大蒙古包前。
      
  大蒙古包前边这时已集结了近五百名蒙古骑兵,他们整队肃立,丝毫没有外层元兵的慌乱。从大帐中走出几位身穿金甲头戴华冠的蒙古贵人。他们正欲上马时,史杰的兵到了,他们没有想到明军会这么快就冲透了大营来到这里。一名将军怒吼一声,带着一百余名骑兵迎了上来,双方混战在一起。那几个蒙古贵人则乘间上了马,在余下的四百名骑兵的护卫下策马离去。
      
  史杰被四名蒙古骑士围住,一时脱不了身,眼看着蒙古贵人离去,心中大急,大声呼喝,命手下人拼命杀出去拦截,怎奈上来迎战的蒙古兵都是精锐之师,并不似一般蒙古兵那样慌乱无斗志,在被偷袭的情况下仍能沉着应战,在将军的指挥下从容地挡住史杰等人。
      
  史杰所部虽个个身怀武功,但马战不同于步战,武功发挥不到五成,虽在短时间内砍杀了二十几名蒙古兵,但仍无法冲破阻碍。
      
  史杰大急,他挥刀将一名蒙古骑士砍落马下,一提僵绳,便欲冲过去,却又被指挥的那名将军拦住,这名将军身穿连环甲,手擘大铁刀,劈头盖脑向史杰砍去。
      
  史杰忙用钢刀向旁一拨,竟没有拨开,刀势只略向左偏,仍向史杰劈下,史杰大惊,他没想到这名将军的力气如此大,急忙身子一歪,翻下马来,可是大刀来势甚快,还是削在史杰的左肩头,把一大块铁甲连同衬袍和一块皮肉削了下来。
      
  史杰痛呼一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挡开一把刺向他的长矛。
      
  几名卫士见史杰落马,舍命来救,护住史杰,一名卫士下马,叫史杰骑他的坐骑。
      
  史杰翻身上马,见伤口并无大碍,流血也不多,便撕下一块战袍裹住伤口,把刀一挥又冲入战团。
      
  这时,后续的明军已冲了上来,为首的一名千户手持铁矛,带着一千骑兵围住了剩下的几十名蒙古兵。史杰见援军已到,精神一振,立命那千户带兵与他一道追赶不知姓名的蒙古贵人。
      
  那千户认得史杰,知道他是锦衣卫的指挥,又是大将军身边的红人,自然不敢违命,便留下两百人消灭剩下的元兵,带着八百骑汇合史杰的六十余骑向蒙古贵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蒙古大营方圆数里,在王弼五万骑兵的冲杀下已乱成一团,元兵失了主将,人心惶惶,兵无斗志,他们是随着元主来捕鱼儿海放牧牛羊的,本想过了残冬再回漠北,却被明军袭击,牛羊驼马也在营地里到处乱跑,整个营地都充斥着喊杀声。
      
  这时蓝玉统帅着十万步骑开到了,他下令包围了大营。元兵见大势已去,大多弃械投降了。只有少数人继续顽抗,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才结束,风沙茫茫,不知敌人逃向何方。
      
  史杰与那个千户带着八百多骑兵冲出大营也未看到逃敌的影子。此时蓝玉大军尚未包围敌营。
      
  史杰勒住战马,拿出指南针,定了方向,思索片刻,元主带的兵士不多,必会逃回老巢和林。和林在捕鱼儿海西,史杰一声令下,八百余骑便向西边追了下去。
      
  走了约一个时辰,风沙渐止,忽然,一名士兵高兴地大叫着用手指向左侧,史杰一看,见有一支骑兵正在他们左侧约一里远的地方策马疾驰。看数量约有数百人。史杰大喜,大刀一挥,领着手下追了过去。
      
  明军前锋选的都是上等良马,耐力、速度俱佳,蒙古骑兵的战马也是草原上的良马,双方一前一后,奔驰在沙土地上,明军一半时竟追赶不上。
      
  史杰咬咬牙,继续追赶,决不放弃,他暗下决心,这么大的功劳,一定不能让它从手边溜走。大战的惊心动魄已把他作为军人的战意升到了最高点。战争虽然是残酷的,但对那些好胜喜功的人来说却是最好的游戏,他们的神经会在砍杀中,追逐中兴奋到极点,战争是勇者的游戏。对于史杰来说,战争会令他意乱情迷。这也正是他当初报考军校时的初衷,有什么可以比征战杀场更能显示男儿本色的事情呢?此刻的史杰,为战争的气氛所陶醉,他什么也不想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消灭敌人,抓住元主特古斯帖木尔。其他的一切在这个时候都已不重要了。
      
  明军正在为久追不及而着急时,突然,一名蒙古贵人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元兵的马队立时停了下来。
      
  史杰见到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狂呼着指挥手下追上了元兵。
      
  四百元兵立刻围成一圈护住主人。
      
  史杰指挥八百多人围住元兵,令一名会蒙语的军官告诉元兵,叫他们弃械投降,元兵一听,发出一阵鼓噪,此时,那名摔倒的贵人已换了马匹,他大手一招,元兵立时静了下来。
      
  蒙古贵人与一名官员说了几句什么,这名官员便用汉语高声对明军道:“你们听着,这位乃是大元天子的二殿下迪保努,你们无故犯我疆土,杀我百姓,现在又围住殿下,成何道理,识趣的快快闪开道路,放我们过去,我们自会多给金银与你们,否则定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史杰听这官员半生不熟的汉语,不禁失笑,这人原来不是元主特古斯帖木尔,多少令他有些失望,不过逮到北元的二殿下,倒也是大功一件。于是,他并不多言,向手下道:“休听他们胡言,抓住迪保努,大功一件,升官受赏,杀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八百骑兵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呐喊着与元军杀在一处。
      
  这伙元兵战力极强,显然是皇室亲军,个个身披重甲,兵刃也极精良,虽然数量少一些,只是明军的一半,但却浑然不惧,奋起应战。
      
  史杰见他们如此骁勇,若将他们杀光,已方定会损失一大半人马,便率了二十几名亲军,冒死杀奔迪保努。迪保努身边的几十名贴身侍卫见史杰冲过来,连忙拼死护住迪保努突围。
      
  明军以八百人围四百人本就围不牢,竟为他们突了出去。史杰大惊,眼见着迪保努便要逃走,忙抽弓搭箭,瞄准迪保努的坐骑嗖的一箭正中马的后臀,那马尖叫一声,前蹄扬起,将迪保努掀下马来,左右亲军忙停下来救护。史杰领着一百余人一拥而上,又把他们包围起来。最后,这几十名护卫亲军尽数战死,迪保努也被活捉。
      
  史杰用刀压着迪保努的脖子,高声命余下的敌军投降。
      
  剩下的蒙古兵见二殿下被擒,失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这场战斗使明军又损失了两百余骑,而元兵却只死了一百多人,可见纵使再战下去,这八百多明军也未必讨得便宜。
      
  史杰吩咐手下收了蒙古人的兵刃,解下他们的腰带,一个个捆了,又将战死将士的尸体绑在马背上,押着俘虏,赶回营地。
      
  众军士知道这回逮到迪保努,功劳大极,升赏定极丰厚,一个个心花怒放,虽然苦战了半日,身心俱疲,兴致却极为高涨。有几个山陕的军兵竟唱起了嘹亮的民歌,队伍沉浸在胜利的欢跃之中。
      
  史杰领兵回到大营时,明军已肃清了残敌,正在打扫战场。史杰策马来到大将军蓝玉的临时帅帐。
      
  蓝玉与众将正在统计杀死和俘虏敌人数目。在俘虏中没有发现元主特古斯帖尔儿及其两个儿子添保努、迪保努。从几个蒙古大臣口中得知,特古斯帖木尔及其长子添保努、暨丞相、知院等数十骑已逃往和林,迪保努则与太尉曼济领数百骑西逃。蓝玉追悔不及,倘若预先派精兵封住去和林的通路,则元主父子必已成擒矣。正自懊悔,猛见史杰满身鲜血走进帅帐。
      
  蓝玉道:“史指挥可有什么斩获?”
      
  史杰躬身道:“大将军,卑职捉到了蒙古的二殿下迪保努?”
      
  蓝玉大惊道:“你捉住了迪保努?”
      
  “大将军,小将不敢扯谎,我这便将他带进来交大将军查验。”
      
  蓝玉忙叫史杰把迪保努押进帐来,又唤来几个被俘的蒙古大臣,叫他们辨认,见果然是迪保努,蓝玉大喜,好言安慰迪保努,令手下亲兵好生款待,看押起来,然后不住口地称赞史杰,命司吏记下史杰的战功。
      
  这一役,明军大获全胜,杀元太尉曼济等,俘元主次子迪保努,妃及故太子妃并公主等一百二十三人,官属三千,男女七万七千余口,马四万七千匹,驼四千八百余头,牛、羊十万二千四百五十余头,车三千余辆,并宝玺、符敕、金牌、金银印诸物。未几,又破故元丞相哈刺章营,获人畜六万余。元主特古斯帖木尔欲走和林,依丞相咬住,行至图拉河,为其部下也速迭儿所袭,众复散,独与讷克林等十六骑偕。适逢咬住率三千人来迎,欲共往依阔阔帖木儿,正值大雪,不得发,而也速迭儿追兵又猝至,遂执元主缢杀之,并杀其子添保努。其余众讷克林等以也速迭儿弑主无道,耻事之,与丞相锡哩玛勒等三千人降明,这事发生在当年的十月。从此北元势力彻底衰落,再也兴不起大风浪了。
      
  蓝玉未在捕鱼儿海停留,收拾完战场,便统军从喜峰关入长城。不想守关的将领要查验蓝玉大军的官印,蓝玉大怒,纵兵毁关而入。自捕鱼儿海大胜后,蓝玉骄恣之态大增,史杰等官员时常听到蓝玉同敌元太子妃必里秃私通的传言。这妃子本为元太子阿裕希里达腊的妃子,太子死后,其随元主特古斯帖木儿,貌甚美。蓝玉既俘此妃,便心存妄念,日夜嬉戏,不避人言,众官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又不好进言。只得由他去。
      
  大军入长城后,蓝玉遣各军回卫所,自将两万余众还京。道中差人加急送捷表至京师。
      
  朱元璋览表大悦,敕劳之。
      
  七月,蓝玉遣人送迪保努及妃、公主等至京师,朱元璋命有司给供具、赐钞币。朱元璋的耳目早已将蓝玉私通元妃的事奏明皇帝,皇帝怒玉无礼,切责之,妃惭惧自径,迪保努由是有怨言。皇帝初欲封之,及闻其有怨言,乃将其流放琉球。
      
  八月,以蓝玉等还朝,大赉将士。朱元璋褒玉功,仍责以纵欲污乱及遣人觇伺动静之罪。玉拜谢,赦之,居首赏。
      
  史杰与蓝玉一同还京,他出征时所带一千一百二十名将士,回京者只有八百三十四名,共阵亡了二百八十六名,其中从日本带的武士阵亡四十五名,伤二十一名,史杰军阵阵先发,是以伤亡甚重。
      
  还京前,阵亡者的名单便已到了京师,阵亡京军的家属得到丰厚的赏赐。有战争就有伤亡,何况是如此大战,京城于大军进城之日张灯结彩,欢乐异常,然而在这繁华热闹之下,几千阵亡京军的家属却沉浸在哀伤里。
      
  史杰在入城式之后,便与诸将上殿面君,接受封赏。史杰以两战皆建首功,加官金吾前卫指挥使,所部将士则划出锦衣卫,归于金吾卫统率。按理,官员调动,手下军士不该跟着移籍,但不知为什么,皇帝竟格外加恩,让史杰仍统领与他共历战阵的士兵,史杰十分感激。皇帝对北征诸将各有封赏,史杰除了升官,还得了许多财物,众将待退了朝,欢天喜地回府去了。
      
  史杰安排手下士兵回营后,带着卫士回到府中。他离家已整整一年零八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两次大战,立了军功,升为正三品的指挥使,可谓名利双收。对于家人来说,自然感到无比的荣光。史杰心情激动地策马飞驰至府门,见亲人们早已等在府门口,史万年夫妇、秀月,还有阿树,都等在门口,最令他感到兴奋的是秀月怀中抱着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便是他的女儿翠儿。
      
  史杰飞身下马,跪在尘埃里,叩头道:“爹爹,娘亲,孩儿回来了。”
      
  史万年眼含泪水,搀起史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秀月也走过来,史杰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女儿,心中既高兴,又有些淡淡的忧愁,这是他的亲骨肉,他在她的脸上看到的不是阿根的温柔、木纳,而是方奕豪的刚毅和粗犷,虽然只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却同方奕豪儿时长得极为酷似。史杰动情地将秀月和翠儿搂在怀里,看得周围的人无不惊骇,他们这位指挥使大人竟在这么多人面前拥抱自己的妻儿,只有秀月已习惯了史杰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坦然受之。
      
  史杰望见阿树局促地站在门旁,便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阿树立时如沐春风,喜气洋洋地笑了。
      
  史万年瞧着不成话,连忙吩咐儿子、媳妇赶快进府。
      
  史杰不在的一年多时间,因为立功的人员早已上报朝廷,所以皇帝高兴之余便随时赏了这些有功之臣的家属许多财物甚至奴仆。史杰在庆州之战中立了头功,皇帝在五月得到捷报,便赏给史家黄金五十两,锦缎四十匹,还从教坊司选了四名男仆赐给史家为奴。
      
  这四人中有一个五十上下的老仆,原先在一个官员家里当总管,那个官员犯了事,家被抄了,他便也落籍在教坊司等待分配。其人老实厚道,对主人又忠心,教坊司的官员因上次得罪了史杰,今见史杰立了军功,万岁更加赏识,便想通过这次赏赐仆人来奉承史杰,便将这个他们认为最好的家人与另外三名年轻力壮的仆人分给史家。
      
  史万年一生俭仆,从没有想到能享这样大福,有两个丫环侍候已觉得十分不便,如今又赏了四个仆人,叫他更加头疼,又不能不要,不要就是抗旨不遵,只好让他们住在头层院子里,每天听着他们老爷老爷叫个不停,很不舒服,但是叫长了也就习惯了,他看那个老家人年岁比自己还大,又老实厚道,便叫他做总管,因问他原姓什么,老家人回说:“先前便跟着主人姓,现在主人没了,也不知自己姓什么。”原来他是家养的奴才,连本家姓都已忘了,史万年见他身世可怜,便与他更加亲近,就让他跟自己姓史,史万年没有学问,就让媳妇给他起个名字,秀月便叫他史全,其他三个仆人也都跟着姓史,秀月也懒得为他们动脑筋,便叫他们史大、史二、史三。
      
  史全做惯了管家,于理财持家之道颇为精通。史万年虽也挣过些钱,当过这几十年的家,但那时他的财产最多也不超过二百两银子,又只有三口人,保得温饱也就罢了。如今家里男女老幼不算史杰还有十一口人,财产不算这栋房子,只计史杰的俸禄赏赐以及收的礼物,便已超过叁千两白银,这对他来讲已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大财了,怎么用这些钱,不仅是他,就连秀月也没有个算计。京城又不比小地方,情况复杂,史万年早为这事感到头痛。现在史全来了,立刻把家里的财政料理得井井有条,收支有度,还说服主人拿出些钱去投资,在京师附近花几百两银子买了二十亩稻田,雇人耕种。在史全看来,做官的家里若没有几十亩,上百亩的田地,就不算真正的做官,也无法为后代提供保障,这是造福子孙的事情,不能不为主人谋划。他既进了史家的门,又见史家一家人都宽和仁厚,便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对故主的感情都转移到了史家人的身上。
      
  四人原来见老主人如此宽厚,便已知这位指挥大人也一定不是蛮横之人,如今见了,果然和蔼可亲,心下欢喜。在史全的吩咐下,分头采办东西,准备酒菜。史大做菜是一把好手,原先就在别人府里做厨师,一年来,史家的饭菜都是他做的,受到所有人的称赞。
      
  史杰告诉家人他又升了官,现在已是三品的指挥使,大家又高兴了好一阵子,史杰望着双亲、妻儿,心中幸福无比,来了兴致,便要亲自下厨。史家的人自然知道史杰有这个本事,仆人、侍女却从未见过史杰下厨房,心中不信他们的指挥使大人会做出什么好菜,纷纷好奇地挤在厨房观望。
      
  史杰见仆人们已采购了鲜鱼、精肉、鸡、鸭、莲藕、蔬菜等物,便抄刀舞勺,做了四个菜。一个酥骨鱼,一个盏蒸鹅,一个炉培鸡,还有一个红烧肉。仆人见史杰厨房功夫如此利落都很惊讶,暗想,摊上这样主人,在厨房偷食可就不大容易了。史大也下厨做了几样好菜,共凑了十四五味端到厅上,一家人围坐而食。
      
  在开席前,史杰本想到黄府把义兄黄义请来,共同庆祝,但是史万年告诉他,黄义早在一个月前奉皇上之命到南方去办事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史杰觉得十分遗憾,便与家人举怀畅饮,倾诉别情。
      
  第二天一大早,史杰便叫来手下的亲兵头目,让他带着自己前往在北征中阵亡的部下的家中,去探望失去亲人的家属们,这些军士跟随自己冲锋陷阵,不避箭矢,如今他们为国捐躯,除了朝廷的赏赐以外,史杰还把自己的赏赐拿出一半分给这些孤儿寡妇,以示慰问之情,体贴之意,人们无不感戴这位体恤士兵的指挥使大人。
      
  又过了一天,史杰才到锦衣卫办理了离任的手续。
      
  如今,他与指挥使胡兴是平级了,但锦衣卫的地位非金吾前卫可比,史杰并不敢以平级自居,对这位老上级仍十分尊重。
      
  胡兴见史杰如此谦恭,也很满意,嘱他日后多来往,莫要生疏了。
      
  史杰离开锦衣卫到吏部领了新的官印和官服,便往金吾前卫上任去了。
      
  金吾前卫的前任指挥使姓常,已调到外省做都指挥使了,金吾前卫虽不如锦衣卫大,但因是皇帝亲军,地位也比其它卫所高出许多,共有十个千户所,一万五千余人。史杰刚到金吾前卫的公厅,便见卫内的各指挥、千户们早已在公厅等候参见新上司,免不了又是一番应酬,以后的几天里,史家门庭若市,车马盈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锦衣卫的旧人和金吾前卫的下属。这其中有一位客人受到史杰的热情款待,这个人就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练子宁。
      
  史杰和黄义携练子宁回归中土已有两年时间,但是,黄义和史杰一入锦衣卫为官,练子宁便绝少登他们的门,练子宁是怕朝臣们议论他交结武臣,窥伺圣意,但他心里还是很想亲近两个人的,尤其是当史杰和黄义做了几件很漂亮的事以后,他更加觉得自己当初并没有看走眼,皇帝也因他举荐有功,赏了他许多东西,现在史杰凯旋归来,他觉得理当登门道贺,便携了礼物来到史家。
      
  史杰热情款待了练子宁,两人独坐在客厅里,屏退左右。史杰便问练子宁他走后的这一年多以来,朝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好心中有数。
      
  练子宁告诉他,自他们出兵以后,朝中便以他们北征的事作为第一要务,征粮、征饷、调度军队、刺探军情,皇帝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这期间,南方数省出了几伙反贼,都被官军讨平了。
      
  去年十二月,皇帝亲制《武臣大诰》二十二篇,使武将知死纪律,抚军士、立勋业、保爵位。在朝及各省的武官都已得到一份。
      
  今年三月乙亥殿试赐襄阳任亨恭,福州唐震,台州卢原质一甲进士及第,吴观玄、吴谦等二甲进士出身,聂任、魏敏、解缙等三甲同进士出身,练子宁尤其提到头名状元任亨泰,探花卢原质和三甲的解缙三人,所有新科的进士都要先在翰林院任职。练子宁是上一科的榜眼,又身为侍读学士之职,自然对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格外注意,他发现襄阳任亨泰等三人才华横溢,傲然不群,是难得的英才,而这三人中深受皇帝信用的便是任亨泰和解缙,皇帝每召任亨泰时,既手书“召襄阳任”四字交与内官。
      
  解缙授中书庶吉士,甚为皇帝爱重。
      
  上月壬寅,皇帝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力陈时弊。书奏,朱元璋称其才,士大夫争相抄阅。练子宁也抄录了一份,亦赞解缙有大才。
      
  史杰听练子宁提到解缙和卢原质二人,心中思索,这两个人的名字很熟,终于,他想起来,那解缙乃是明代的大才子,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故事。
      
  另一个人卢原质则是故识了,史杰想起他乃是宁海方二公子孝孺公的徒弟,如今中了探花郎,也不堕了方二公子的声名。
      
  史杰自然不敢说出知道解缙,便提到卢原质与自己是旧识。
      
  练子宁一点儿也不惊讶,因他早知史杰与方孝孺认识,卢原质是方孝孺的弟子也是世人皆知。
      
  二人把酒谈心,吃到夜里,史杰才差人送练子宁回府。
  接下来的一个月,史杰用心熟悉金吾前卫的事务,倒也忙得很,黄义不知去南方办什么事,竟一直没有回来。史杰作为金吾前卫的指挥使,已有资格在正常情况下上朝面君,每日听朝臣向皇帝上奏军国大事,民政民生,皇帝每一件都认真处理,史杰也从中长了不少见识。
  转眼到了十月,这一日上朝,礼部侍郎奏称撒麻尔罕之主帖木尔遣使来朝。
  朱元璋传旨将使者宣上殿来。
      
  站在班中的史杰听到帖木尔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颤,他知道这个人,帖木儿是亚州乃至世界历史上最著名的军事家之一,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他同成吉思汗极其相似,倘若他活得长一些,他征服的土地将可以与成吉思汗及他的子孙们征服的土地相媲美。在军事课上,当老师讲到中世纪的亚州军事史时,都会提到帖木儿这个名字,他的名字与杀戮、奴役、侵略紧紧相连,可正是这个屠夫一样的人物,却拥有杰出的军事头脑,他率领着蒙古铁骑,征服了无数的国家,他的一生对亚州及欧州今后数百年的政治格局起到了决定性的影响。
      
  在皇帝和朝臣们的注视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使者昂首阔步走上金殿。
      
  在他上殿前,礼部侍郎已将使者的姓名和信仰上奏皇帝。这名使者叫把刺匝,蒙古人,从帖木尔信回回教,原为察合台汗国贵族,成吉思汗八代孙,现任温都勒千户那颜。大元时曾来中土住过数年,通晓汉文,此次前来,携了礼物国书,随员及兵士四百人。
      
  撒麻尔罕使者把刺臣走到距宝座十几米处,倒身下拜,行了标准的朝礼,用流利的汉语道:“臣把刺匝奉察合台可汗帖木尔殿下之命,出使上国,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含笑温语道:“使者平身,你家可汗可好?”
      
  把刺匝站起身,奏道:“承陛下挂念,殿下身体康健。”
      
  把刺匝说完,呈上国书及礼单。内官接了,转递到龙案上。
      
  皇帝拿起国书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礼单,笑道:“朕膺天命已二十载,四海升平,万民乐业,国威播于四夷,尔西域诸国汉唐时即为天朝藩属,宜慎奉臣属,若有妄动之心,祸立至矣,帖木尔本大元附马,据察合台已历数十载,这些年应时来朝,倒也恭顺,朕心甚慰,尔国去中原万里之遥,跋涉沙漠,尽臣子之心,所贡方物宜简,天朝大国,并不缺你这些东西,只要谨守臣节,便贡一马一刀朕亦不怪,尔等记下。”
      
  把刺匝谢道:“臣记下了,回国必报我主知之,年年朝贡,不敢忘矣,只是臣等离国赴中土,远涉万里,途中多有艰险,上年派的使臣便不知去向了,或已葬身沙海。若日后有贡使迟来,乞陛下体下邦苦衷。”
      
  朱元璋含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尔国商人遍布西域,万里之遥,恐也未必就如此艰难。今年三月,总兵官蓝玉领兵与特古斯帖木尔战于捕鱼儿海,大败之,俘其次子、宗室官属数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口。其中,竟有尔国商人二百余。夫自顺帝北走,大元已亡其国,流窜沙漠,不思归顺天朝,反而屡扰边镇,尔国商贾既为天朝臣属,合不该运粮米兵器马匹给特古斯帖木尔,回去告诉元附马,叫他约束下属,再休这样了。尔国商人俱囚于京师,此番朕就交给你,着人护你们返国,若再勾连元人,朕便发兵踏平尔国。”朱元璋说到这里,声音渐高,已有些严厉了。
      
  把刺匝忙跪倒谢罪,并谢皇帝赐还商贾之恩。
      
  皇帝命他下殿等候圣旨。待他下了殿,朱元璋对群臣道:“帖木尔近年来掘起西域,拥兵数十万,不可小视,朕欲派一人以护送其使者归国并颁赏赐为名,窥其军势,查其民情,早做防范,卿等谁愿为朕赴西域一行?”
      
  史杰在班中听得明白,他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朱元璋话音刚落,他便出班跪倒,奏道:“陛下,臣愿往西域一行。”
      
  朱元璋大喜道:“爱卿才从北地归来,朕不忍叫你再赴西域。”
      
  史杰见皇帝如此体恤自己,虽知这是统治者惯用的手法,仍很感激,忙向上叩首道:“为陛下分忧乃臣的本份,臣愿往西域,乞陛下答允。”
      
  朱元璋准奏,他知史杰胸中墨水不多,便选了一名礼部的员外郎叫程周的随史杰前往,员外郎是正六品,比史杰小着好几级,自然一切都听史杰作主。史杰与程周领旨谢恩。内官宣布退朝。退朝后内官追上史杰,宣皇帝口旨,召他到武楼议事。史杰跟着内官到了武楼的二楼,朱元璋已在那里等着了。史杰行过礼,朱元璋向他详细交待了出使外邦应注意的事宜,又叫他到通译馆去选几名翻译带着,也好交流。此次出使朱元璋叫史杰带上两千兵马。大漠茫茫,就是在道中出了什么事也不稀奇,必得有足够的兵力才行。
      
  君臣二人谈了一个时辰,史杰才告退出宫,回到府里,当看到家人们时,史杰心中一阵难过,因为他此次出使并不想随大队回来,他要一个人前往埃及,查明真相。这么多股势力围绕着他,他难辨忠奸真伪,唯有靠自己的力量,才能查出真相保全人类和地球。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呆在京师,做他的指挥使,但既有了出使西域的机会,他就不能够放过。在到了帖木尔的国家后,他便会乘机向西行。随行的官兵定会以为他是失踪了,多半还会以为是帖木尔暗害了他,如此便可保一家人在京衣食无忧。自己在外就可放心了。但是,噩耗一旦传至京师,不知秀月及父母能否受得了,倘若秀月做出什么徇夫的傻事来,他会一辈子伤心不安的。另外,他这一去,将要横穿亚州,前往非洲尼罗河畔,路途遥远到处都有危险,若他不能够活着回来,岂不是要与家人永诀了。
      
  他吩咐史大准备一桌酒菜,夜里,一家人围坐在花园里,史杰告诉大家皇帝要派他出使西域,恐怕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回来。
      
  梁氏和秀月立时流下泪来,阿树正抱着翠儿,她虽然没有落泪,可她怀里的翠儿却哇地哭了出来。
      
  史杰看了看大家,举起酒杯,站起来勉强笑道:“爹,娘……秀……秀月,阿……阿树……”史杰的声音哽咽,他真的舍不得这些亲人,史杰搌了搌泪水,“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有两千人护着我,不会有危险,你们要保重,切莫以我为念,秀月你要照顾好翠儿,万一……你要让她勤奋读书,成个才女,阿树,大哥这几年在外征战,也没有时间为你选个好夫婿,你要勤习汉文,若是遇到可心的人就让我爹给你做主。”
      
  史万年忽然道:“阿根,你怎么了?尽讲些丧气话,你以前到日本国也没有象如今这般罗嗦,来!”史万年站起来,举起酒杯,“你饮了这杯酒,早日回京就是了。”
      
  史杰深深望着大家,又看了看杯中酒,一饮而尽,泪水也流了下来。
      
  第二天,礼部的员外郎程周过府拜望。两人虽同朝为官,但史杰难得在朝中,多半时间都领兵在外,所以两人并不认识,史杰热情招待了程周,一旦他在帖木尔的国土上消失,程周就是把他的消息带给皇帝的唯一的人,所以,他有必要与程周建立良好的关系。
      
  程周是进士出身,人品学问都称上选,这次被皇帝委以重任,心中高兴,又早闻史杰的事迹,知道史杰非寻常人物,此番共同出使,自然要先来拜望,协调明白,便于日后行事。
      
  程周还告诉史杰,礼部已准备好了赏赐帖木尔的东西,共计骏马十匹、白银二百锭、黄金一百锭,上等朱纱四百匹。礼部已得到皇帝的明旨,叫他们明日即与把刺匝带着两百名撒麻尔罕商人起程,前往玉门关,他们一定要赶在冬天之前出玉门。
      
  史杰知道时间不多了,便匆匆送走程周,回来与父母、妻儿多呆一会儿。这一晚史杰又命准备了丰盛的酒菜,这是最后一餐,第二天一早他便要率军上路了。
      
  次日清晨,在大校场,两千官军在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的带领下,列队站好,他们都已知道,此次虽然不是去打仗,却要跋涉万里,路上不知会有什么凶险,北元虽被击败,但残余势力仍遍布长城以北。西域各国有许多都是蒙古人统治,与元人暗通款曲。这一趟出使也许会比出征打仗更为凶险,因为他们没有明确的朋友,而敌人却会随时出现。
      
  史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家,到了校场,点齐人马,汇合了驻扎在城外的把刺匝的四百手下,又从监狱里提出二百名撒麻尔罕商人,给了他们一些钱,又一人给了一匹骆驼,拉着赏赐的东西,出金川门渡江北上。
      
  史杰所带的人马全都是从金吾卫选出来的,其中他自己的千户所除了在北征中受伤和阵亡的以外,全部跟随他出使。这些人已经历过数次战阵,也可称得上是老兵了,史杰带着他们心里会比较踏实。
      
  一行近二千六百余人昼夜兼程向西北挺进,沿途州县负责供应粮米住宿,倒也没费什么周折。队伍走了近一个月,才到了明朝西北的门户,也是中国历史上极其有名的关碍---玉门关。
      
  提起玉门关,人们都会想起王之焕的那首《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扬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在向守关的将领出示了证件后,他们便出了这座屹立于沙海之中的雄关。
      
  出了玉门关,明朝的影响力就不再是决定性的了。
      
  自古以来,玉门关外便是少数民族的乐土,他们在茫茫沙海中迎着狂风,迎着飞沙,冒着干旱,热情地生活着。几千年过去了,汉民族虽然控制着中原和西北的大片土地,但是它始终无法真正占领那广袤的充满生机的土地。
      
  已是十月末,瑟瑟的寒风开始在沙海中横行。
      
  史杰一行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向西前进。他们要走的路线是丝绸之路的北路,须经楼兰、尉犁、库车、阿克苏、巴儿楚克、阿图什,前往撒麻尔罕。这中间要穿过塔里木盆地,也就是要越过塔克拉码干大沙漠,虽然他们所走的路线上有季节性的水系,但饥渴和风沙始终伴随着他们。在漫漫的丝绸古道上跋涉了两个半月以后,他们终于踏上了帖木尔的国土。把剌匝派人快马往安迪赞报信,安迪赞是撒麻尔罕第二大城市,由帖木尔的儿子乌马尔.洒黑亲王率十万大军驻守。沿途的撒麻尔罕城镇都有蒙古贵族军官驻守,在这些地方,史杰一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但是,他们从这些贵族官员们口中得知,战争已开始了。上个月,金帐汗国的主人脱脱迷失汗率四十万大军进攻撒麻尔罕,一部已攻下撒兀兰,主力则向阿雷斯河流入锡尔河处附近的捷儿讷黑堡地区前进。
      
  帖木尔命令全国动员所有的兵力到锡尔河东岸汇合,迎击脱脱迷失。
      
  全国各地的异密们都忙着召集兵士,准备武器马匹和粮食,赶往最近的军镇去集合,再一起前往更大的军镇。
      
  安迪赞是撒麻尔罕东部最大的军镇,这几天,通往安迪赞的各条道路上都飞驰着全副武装的骑士,他们中有蒙古人,有畏兀尔人、有土库曼人、有突厥人、在汗的号召下,他们义无返顾地投入到保卫国土的战斗中。
      
  史杰根据朱元璋的指示拒绝了把剌匝要他放弃见帖木尔,留下商人和赐物返回大明的建议。他坚持要去撒麻尔罕,如果帖木尔已离开撒麻尔罕,那他就前往锡尔河去见他,总之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这个杰出的军事统治者,看看他和他的士兵们的战力。
      
  把剌匝无法,只得带他们到了安迪赞,在安迪赞,他们见到了正在调兵准备出征的乌马尔亲王。这个三十左右的年轻将领深得帖木尔的喜爱。他镇守着汗国的东部,手下可以集结十五万骑兵。现在已有十万骑兵到了安迪赞,乌马尔马上就要带领着他们到锡尔河与父汗汇合。当他见到大明使团时,只是表现出了适度的礼貌,在史杰的要求下,他同意了史杰随军前往锡尔河的要求。但骑马的步兵未被准许随军。他们将留在安迪赞,直到史杰回来。史杰和程周及四百余名马军被插入出征的队伍,带着赐物于第三天随着十万大军出征了。
      
  明朝的官兵都是刚刚回京的北征将士,才与元军在捕鱼儿海大战一场。现在却夹在十万以蒙古族为主,其它游牧民族为辅的大军中,如同一叶孤舟飘在大海上,他们用疑虑的目光看着那些跃马呼啸的彪悍骑兵,不知他们会不会突然冲上来将这群东方来的异族撕得粉碎。
      
  史杰的卫士们一直紧紧护卫着主将。仿佛害怕蒙古人会害了史杰一般,其实如果蒙古人真有这种想法,那即使明军再多十倍也会被杀光。史杰也明白这一点,他以后的征途上将会遍布这种危险,他必须学会坦然面对死亡,既能稳定军心,也会给自己增加信心,四百官军见主将如此从容,也就不那么疑惧了。
      
  在安迪赞停留的一天多时间里,史杰由把刺匝陪同在城里转了转。这个撒麻尔罕第二大城市实际上只有几万人口,城墙是用土坯垒成,一座座清真寺和乌马尔的王府是城中最华丽的建筑,每天五次向圣地麦加的礼拜是全城最重要的活动,到了礼拜的时辰,在清真寺的柱形塔楼上,阿訇用嘹亮的声音高声诵读古兰经,为人们祈福。
      
  此次出征,帖木尔是以圣战之名号召臣民的,故此出征的将士多穿上了白衣,远远望去十万大军如一条白色的长河在平原上流动,直到天边,蔚为壮观。
      
  已是晚冬,出征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雪,大地被这纯洁的色彩严严地盖住,第六天,乌马尔军赶到了锡尔河东岸,他派出的游骑军早已与先期到达的帖木尔的十五万大军接上了头,两军在在雪中会师了,全军共二十五万人,全部是骑兵。
      
  把剌匝待大军安下营寨便带着史杰和程周及四十名抬着礼物的明军跟随乌马尔亲王前往帖木尔汗的大干耳朵。在这座能容纳上百人共餐的描金大帐里,史杰怀着激动的心情拜见了亚洲历史上能够与成吉思汗比肩的军事强人。尽管这个改变了世界格局的巨人是个瘸子,是个屠夫,是个热衷于侵略和奴役的战争狂人,但他所指挥的历次战争的光芒却永远铭刻在人类的史册上。
      
  当史杰走进大帐时,这个伟大的汗正悠闲地坐在纯金宝座上,闭目接受侍女们的按摩。乌马尔亲王跪在地上叩见父汗,帖木尔睁开眼睛,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乌马尔,把剌匝和站在他们身后的史杰和程周。慢慢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叫乌马尔二人站起来,走下宝座对史杰和程说:“你们是大明皇帝派来的使臣吗?”
      
  把剌匝忙把汗的问话告诉史程二人。史程二人自带了翻译,他们分别向史程二人翻译了同样的话(这是为了防止在语言上出现误会)
      
  史杰和程周略一躬身道:“可汗,我们正是天朝的使臣。”
      
  帖木尔微微一笑,道:“天使驾临,本人不胜荣光,承天子送回我国商人,本人感激之至,祝大明天子福寿永康。”
      
  史杰和程周忙宣皇帝口旨,将赏赐帖木尔的东西一一报出来。帖木尔肃立听旨。这个五十多岁的大汗威风八面,全不因身上的两处残疾而显得猥琐。相反,在金色的长袍下裹着的是一副强健的身驱,短而硬的钢髯,凝重睿智的目光衬出他深遂高远的思维和强大的意志力,史杰心中暗暗感叹,难怪他能够创造出那么辉煌的伟业,单从外表看已使人感到了他那无所不在的力量。
      
  宣完圣旨,帖木尔命人收下赐物,吩咐手下准备盛宴款待天使一行。
      
  在帖木尔的军中,察合台人享有许多特权,他们是帖木尔的族人,因此大多充当帖木尔的亲军,这批人总数约有十万,他们平时可以在汗国的任何地方游枚,而不必缴纳任何形式的赋税。一旦发生战争,他们不管相隔多远都要赶来为汗效力,但可以把自己的家人,牛、羊、马群以及一切财产携带在身边,跟随大军行动。因此帖木尔的大军不光是由骑士们组成,在威武的马队后面还有数以十万计的老幼妇孺,成百万的牛羊和马匹,一旦军粮缺乏,蒙古军就宰杀牛羊和马充饥,反正在他们英雄盖世的汗的率领下,战无不胜的蒙古大军总会获得丰富的掠夺物,足以补偿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损失。
      
  在帖木尔大汗的描金大干耳朵里,史杰和程周有幸参加了特为他们举行的丰盛隆重的宴会,所有军中的贵族将军们都聚集到汗帐,随意吃喝,毫不拘束地品尝大汗的厨师们准备的各种肉食和酒。
      
  令史杰和程周惊叹不已的是蒙古人盛菜肴的盘子是如此巨大,所盛的马肉羊肉又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一个身强力壮的仆从尚需要全力以付才能勉强端起,蒙古人吃肉不用筷子,以尖刀切割而食,其前身皆着有罩衫,两肘上带有皮袖套。虽然欧亚两洲在十三世纪甚至于早在中国的宋朝便已普遍使用肥皂来清洗没污,但是对于中亚的游牧民族来说,整日驰骋在马上。居无定所,遇到河流时就洗一个澡,遇不到河流或湖泊也就不去管满手的油污,对于肥皂,那是只有上层的显贵们才用的,上层社会的贵族们虽然还象以往那样热衷于征服,但是,这一百多年来,蒙古人所掠夺的财富和占领的土地已经足够他们享用几个世纪了。他们也逐渐跟上了文明的步伐,在村褰里,在城市中,宗王们、异密们,那颜们学会了品尝中国的茶叶,学会了选择考究的丝绸,学会了诗歌、音乐,以及纷繁的礼节、排场,他们仍然保持着大草原的粗旷,他们仍然保持着嗜杀好斗,他们仍然是草原上的好汉、文明的破坏者。但这一切仍不能改变他们奔向文明的步伐。如今,这些帖木尔汗国的勇士们带着皮套袖,穿着罩衫,手拿锋利的尖刀高谈阔论,欢歌笑语,望着这情景又有谁会想到他们正面对着四十万精悍的敌人
      
  ,他们正面对着强大的金帐汗,明天他们就要出征去迎击四十万敌人,也许明天这个时候在座的人将不会有几个能够生还,也许明天就是撒麻尔罕的末日,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能够影响这些武士们的兴致。即使第二天将要在战场失去生命,今天他们也要与心目中的领袖、伟大的汗共同期待胜利的来临,这是蒙古民族的特点,他们把战死杀场看成是一种快乐,而正是这种快乐的感觉使他们称雄世界。摧毁了一个个文明,用马蹄子和雪亮的弯刀践踏和砍杀敢于违背他们意志的拥有古老灿烂文明的人们。
      
  史杰用帖木尔送给他的一把一尺长的尖刀切割着面前盘子里盛放的如山的烤马肉中的一块,心潮起伏,不能平静下来,做为一个军人,如果能够同这样的军队一起作战,那将是非常快乐的。史杰决定明天的战斗他一定要参加,哪怕只是在后方看一看。帖木尔当然不会叫他这个大明天使上阵冒险的,而他此行的主要任务则是观看帖木尔大军的战斗力,虽然他早就知道帖木尔的大军是战无不胜的,却无法向皇帝说明这一点,他要想保住家人的平安,就必须做出努力为皇家办事的样子。史杰想了想,站起身说道:“可汗,本官初来撒麻尔罕便碰上战事,本官从未见过统兵征战,明日出征我愿同往望可汗答应本官的请求。”
      
  翻译把史杰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帖木尔,帖木尔虎目微眯,笑道:“史大人有如此兴致,本人自当遵从你的愿望。明日便请一道出征,只是程大人是否一道出战”
      
  程周是个文官,对于打仗一窍不通。听说史杰要随帖木尔出战,立时心情紧张地站了起来,史杰明知道他去了也没有用,又见他如此神情,便笑道:“程大人的职责便是颁发赐物,本官是武将,遇有战事自当勇往直前,何况撒麻尔罕乃天朝属国,被别国侵犯,我身为朝廷命官,为保疆土,责无旁贷。”
      
  帖木尔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深深地看了看史杰笑道:“说得好,好一个为保疆土、责无旁贷!如此便请程大人暂回安迪赞,史将军明日随我出征,我们倒要看看天朝的大将军是如何帮助我们这个弱小的国家打败强敌的。”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手下的将领们也跟着大笑起来。
      
  史杰见帖木尔如此反应,感到十分懊悔,他说错了话,伤了帖木尔的自尊心,象他这样怀有称霸世界野心的人怎么会甘心长期做大明的属国,弄不好自已一句话便会引起帖木尔立即脱离明朝自立的念头,那他和程周也许不会活着走出这汗帐,史杰为自己的轻率懊恼不已,他想把话头往回拉一拉,便含笑抱拳道:“本官在中土时就已听到可汗的威名,能够与可汗一同作战是本官的荣幸。”
      
  帖木尔脸色稍和,笑道:“将军言重了,明日出战将军自可随我居于中军,看本人如何击败脱脱迷失这个狗贼!”随着话音,手中的钢刀猛地向桌子上扎去,这柄刀极其锋锐,悄无声息地直没至柄,众将一齐起立,一位阿訇高声唱起了赞美安拉的诗篇,所有人包括帖木尔在内都虔诚地跟着这位阿訇祈祷,祈祷声传至帐外,二十余万将士也都随着大帐中的祈祷声高举长刀在在雪中向安拉誓言定要夺取胜利,击败金帐汗,呐喊声如山崩海啸,压住了呼啸的寒风,在夜空中回旋……
      
  史杰和程周站在这振臂高呼的人海中,为帖木尔的军威所震慑,相顾色变,他们带来的四百余名骑兵裹在疯狂的人群中个个惊惧非常.史杰悄悄地站在程周的耳边说道:“程大人,你看到了吧,这便是撒麻尔罕的军队,这便是帖木尔的军威,明日我随帖木尔出战,皇上要我们来主要是看看帖木尔到底能否长久臣服于天朝,明日我借观战之机一窥军势,也好奏明皇上。程大人不需与我同行,今夜你便赶回安迪赞,在那里等我一道回京。”
      
  程周知道自己去了也毫无作用,便点头应允,待大军欢呼声停止,程周便向帖木尔告辞,带着四十名亲兵赶回安迪赞。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号角声拉开了出征的序幕。二十五万骑兵和十几万家属、上百万的牛羊滚滚向北开拔。大雪已经停了,这是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初升的太阳无私地把温暖和光明洒向大地上的所有生物,不管他们是在友好地相处,还是在残酷地屠杀。天空和大地象海绵一样吸走了所有的欢笑哭声,光明与黑暗,这支滚动的大军在皑皑大雪中默默地行进,在他们身旁就是夹杂着冰块奔涌而过的锡尔河。
      
  中午,侦查部队发现了脱脱迷失的大军,脱脱迷失的部队分扎在锡尔河两岸,在河上搭起数十座浮桥,主力在西岸,东岸只有五万余人,帖木尔命令一万将士护着家属和牛羊后退五里,剩下的二十四万将士则呈半圆形向脱脱迷失在东岸的大军围过去。当然,脱脱迷失的哨骑也发现了帖木尔的大军,但是令帖木尔不解的是脱脱迷失并没有把部队渡过锡尔河,增援东岸的部下,河上的浮桥是空的,没有一人一骑往来调动,而东岸的五万大军早已在营外严阵以待。
      
  史杰带着四百骑兵一直跟着帖木尔的中军行动,他目睹了蒙古骑兵在大战中的沉着镇定,望着对面远远处于劣势的脱脱迷失的五万骑兵,也很疑惑。脱脱迷失当然不是傻瓜,他为什么要把五万部队拱手送给帖木尔去攻击呢,这不合情理,莫非他有什么诡计。
      
  帖木尔的二十四万大军半月形包围了河边的敌人,帖木尔并未下令攻击,他望着对面手持猎熊矛、大棍、长枪、弯刀、铁盾,穿着简陋却满怀信心的敌人一阵冷笑。他身边的乌马尔亲王和米兰沙亲王不解地问道:“父汗:“脱脱迷失为何会派这样差的队伍与我们交战。”帖木尔笑道:“你们看看这些人,他们是哪一族的?穿得这么破烂,拿着猎熊矛,必是罗斯人无疑,马麦汗八年前刚刚败在顿河王手下,金帐汗国元气大伤,虽然脱脱迷失用了诡计,使罗斯人再度臣服于他,但罗斯人的强大已是不争的事实。此次出征,脱脱迷失强迫下诺夫哥罗德各国王公凑了六万人马随队出征,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有五万人,脱脱迷失想借我们的马刀杀死他的敌人,过一会他说不定就会拆毁浮桥,让这些可怜的罗斯人一个不剩地死在我们刀下,而我们也会因这场恶战伤了元气,据我判断这附近定有脱脱迷失的大军隐藏着,我们在进攻中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这批生力军会从我们的侧翼扑过来把我们置于死地。”乌马尔和米兰沙听得直冒冷汗,急道:“父汗,那我们该怎么办。”帖木尔笑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完,他命令挡在他身边的几千亲兵让开一条路,帖木尔骑着他那匹万中选一的西域良马,悠闲地穿过肃立的骑兵阵列,来到了两军的中间,他看了看相距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敌人,高声喊道:“我是帖木尔,叫你们的王公出来说话。”他知道罗斯王公们已经被蒙古人统治了几百年,不会不懂得蒙古语,便没有带翻译,直接向他们喊话。敌军阵中的下诺夫哥罗德大公弗拉基米尔望着从几十万大军中从容走来的衣着华贵的蒙古贵人,心想:“难道这就是那个瘸子帖木尔吗?”弗拉基米尔是个勇敢的人,不管对方是真是假,为了尊严,他是不会畏缩不前的,他一提缰绳,催动战马来到帖木尔面前,用蒙古语说道:“你可是撒麻尔罕之主帖木尔?”帖木尔笑道:“下诺夫哥罗德的大公弗拉基米尔,脱脱迷失把你摆在这里叫我们屠杀,你自问能够挡住我的大军吗?你不明白脱脱迷失的用意吗?你们罗斯人受了金帐汗几百年的屈辱难道还要为他们卖命送死吗?弗拉基米尔,你做为罗斯人的大公应该珍惜你的臣民的生命,不要让他们白白送死,脱脱迷失是个无信之人,为他而死有什么意义?”
      
  弗拉基米尔听得脸色发白,微微叹道:“帖木尔,我们的城镇、乡村都在脱脱迷失的控制之下,倘若你们打胜了,你能保证你的士兵不蹂躏下诺夫哥罗德吗?倘若助你而脱脱迷失胜了,那么我的人民、我的百姓又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帖木尔汗,我们是小国,我们开战吧?”
      
  帖木尔哈哈大笑,对弗拉基米尔说:“大公,你可曾听过一个寓言:一个猎人在草原上追逐一只狡滑的狼,当他追到一片长满青草的绿地时,一只美丽的天鹅挡住了猎人的去路,在天鹅的背后,狼冷漠地蹲在一片草丛中,猎人要去杀死狼,天鹅挡住了他,它告诉猎人,狼威胁它,如果它不挡住猎人,狼就会杀死它的孩子。最后,聪明勇敢的猎人和善良勇敢的天鹅争斗起来,天鹅假装被猎人的箭射在地下,狼便丢下天鹅的孩子向猎人扑了过去,被猎人轻松地杀死了,猎人扶起地上的天鹅,提着恶狼,骑着马唱着歌向草原飞驰而去。弗拉基米尔,我就是那个猎人,你就是那只天鹅,让我们演一出戏给脱脱迷失看,我保证我的一兵一卒都不会侵犯下诺夫哥罗德的一草一木,只要你愿意,我愿成为你忠实的盟友。”
      
  弗拉基米尔思索了半天才在马上躬身道:“大汗,我听从你的吩咐。”帖木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弗拉基米尔商讨了几点具体事宜,便策马回到军中。弗拉基米尔也回到队列中。不一会儿,罗斯大军开始混乱起来,骚动的人群不断地往浮桥方向挤压,帖木尔命令手下骑兵向罗斯大军冲锋,罗斯人在帖木尔军的冲击下一轰而散,纷纷挤过浮桥撤往对岸。由于此时河水并不太急,罗斯军撤军又井然有序,所以并没有多少罗斯人被挤入冰冷的锡尔河,帖木尔的前锋部队砍杀着四散的罗斯人,但是罗斯人的主力却已在一部分大公卫队的掩护下撤到对岸。脱脱迷失汗没有想到自己的前锋队如此不堪一击,既然兵威已惰,不宜再战。脱脱迷失便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拆了浮桥,把下诺夫哥罗德的王公们痛骂了一顿,吩咐大军起程北上。
      
  帖木尔不战而胜,十分高兴,他命令军队沿河追赶脱脱迷失汗,两军近七十万人沿着锡尔河象赛跑一样前进,隔河相望,齐头并进,这样追赶了三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降了下来,细雨变成小雨,又变成大雨。终于,磅砣的雨势使两军不能再继续行进了,他们在雨中扎下营寨。入夜,两岸的灯火象璀灿的群星发出耀眼的光。帖木尔坐在大帐中,看着手下人花重金买来的地图,再走三天,便会到达草原,一旦脱脱迷失回到了草原,就再也无法通过其它战法取得胜利。脱脱迷失有四十万大军,而他只有二十五万。帖木尔思索了半夜,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命令二十五万大军趁着夜色赶回初次交战的地方。而家属则换上战士的铠甲守卫大营,旗帜插满了大营各处,到了夜晚,也要点起篝火,帖木尔率领大军出发,他暗暗向安拉祈求下雨三天,这样就可以袭击脱脱迷失的大营。帖木尔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脱脱迷失赶回萨莱,这个劲敌一旦逃脱,将会酿成无穷后患。史杰也被留在营地里,帖木尔临走时特意召见史杰,叫他静候佳音,也许是苍天在帮助帖木尔汗绵绵春雨一直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夜晚,对岸响起了阵阵喊杀声,帖木尔从原处修好了被拆毁的浮桥,渡过锡尔河。用一天半时间追上了脱脱迷失的大军,脱脱迷失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其兵力超过帖木尔很多,所以没有被立即击败,两军激战至第二天中午,脱脱迷失汗的军队才陆续撤向北方,战场上留下了几万具尸体,数以十万计的无主战马在草原上游荡,大地上布满惨景。史杰并未亲历战场,他隔岸望着帖木尔的骑兵在敌人阵中横冲直撞,艳羡不已,获胜的帖木尔大军伴随着胜利的欢呼架起了浮桥,渡过锡尔河,并未去追击金帐汗,因为金帐汗手下还有近三十万大军,而帖木尔军已在战场上阵亡了两万将士。帖木尔没有必要在自己领土上同脱脱迷失打消耗战,他已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远征萨莱,彻底消灭脱脱迷失的势力,现在,他的将士们需要的是美酒佳肴,需要的是丰厚的赏赐,他会给他们,会给他的雄健的鹰们一切需要的东西,帖木尔终于在这次大战中击败了强大狂妄的金帐汗。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它让帖木尔获得了信心,在以后的岁月里,正是这种信心让帖木尔在历次大战中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入夜,全军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这次胜利,从战术上讲,脱脱迷失连败两仗,折兵六万余骑,元气大伤,短期内不会再来侵扰,从战略上讲帖木尔通过这次大战树立了自己的绝对威信,他们刚刚收到报告:有一支近十万人的脱脱迷失汗的精锐骑兵一直潜伏在帖木尔大军的东侧,脱脱迷失欲把帖木尔引到远离撒麻尔罕的咸海附近加以歼灭,他要用夹击的战术围歼帖木尔,想不到却被帖木尔偷袭得手,损兵折将不说还使金帐汗的威名再一次受到损害,若金帐汗再次纠集各民族的联军,恐怕响应出兵者不会有多少了。即便这些王公出了兵也不会为这样一个无法与帖木尔抗衡的人卖命了。
      
  这次盛大的宴会共宰杀了四万只羊,十万堆篝火把半边天也映红了,营地到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酒香和烤羊肉的膻味儿,蒙古人、突厥人、土库曼人、畏兀耳人,这些勇士们战胜了强大的敌人,在捍卫了自己的信仰后不分民族不分尊卑在诱人的营火照映下歌舞,马头琴、管笛奏出一首首悠扬的民歌,各族的歌手们拉着手围着火堆纵情欢唱,到了午夜,宴会行将结束时,十几位德高望重的阿訇率领着信徒们趴伏在地上衷心感谢安拉的恩赐和保佑。
      
  就在这欢乐的人群中,有两个人却在思索着心事,无法溶入那热烈的气氛中,这两个人就是帖木尔大汗和史杰。
      
  帖木尔此刻独自一人坐在汗帐里喝着马奶酒,他叫所有的亲王、宗王、贵族、大臣、侍从们都退了出去,他要好好想一想今后的战略打算,他在
      
  1367年就已成为西察合台汗国之主,但是二十年来他一直没有与威震欧、亚、非三洲的四大帝国有过真正的冲突,以他不久前的实力尚无把握能够远征萨莱,消灭金帐汗国,但是脱脱迷失的这次侵袭却使他远征萨莱成为可能,现在金帐汗的威信可以说是低到了极点,如果他此刻远征一定会得到饱受金帐汗压迫的北亚细亚各族的支持,但他也考虑到虽然此战他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两万精锐将士战死沙场,在清理战场时他发现敌人战死的六万余人中大多数都是被征发来的各族战士,精锐的蒙古骑兵战死的并不多,脱脱迷失把他最优秀的队伍都放到了帖木尔的东翼,帖木尔意识到脱脱迷失并非因为兵力的损失而退兵,凭着剩下的三十多万大军他仍可与帖木尔一战,脱脱迷失也许是考虑到他的战略意图已无法达到,这才放弃了在帖木尔的领土上决战的企图,至于威信上的损失脱脱迷失是不会看不到的,但他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时是不会轻易拿他统治的幅员辽阔的金帐汗国做为赌注的,这也是他与帖木尔的不同之处,帖木尔若处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他只剩下十万人也会奋力一战决不会退兵,帖木尔最看重的就是统帅的威信,他认为一旦士兵们相信他们的统帅是战无不胜的,那么他们在战场上就会以十倍百倍的精神去战斗去拼博,反之则会溃不成军,士气是最重要的,帖木尔为脱脱迷失惋惜,因为他已失去了消灭撒麻尔罕的最后机会,帖木尔有会立刻发兵萨莱,他要等脱脱迷失再犯些错误以后一鼓作气消灭金帐汗国。
      
  帖木尔做出了决定,他把酒杯放下,冲帐外大声呼唤,一名侍者走了进来,帖木尔命他去把米兰沙亲王乌马尔亲王和几位最有身份的宗王将军叫来,他要开一个会,讨论今后十年内的战略,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消灭金帐汗,他还要象成吉思汗那样征服中国,征服欧洲,打到多瑙河畔,让他的勇士们到罗马去放牧牛羊,让全世界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他要把汗的威名传播到天边……。
      
  史杰与四百明军被分在大营西侧的四十座军帐中,史杰一个人占了一座大帐,外面热闹的场面虽也曾感染过他,但他很快便沉入了对出逃计划的思索中,他仔细考虑了他的处境。首先,他没有一张准确的地图,这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他唯有利用星斗辨别方向,前往埃及。其次,他没有一个能够在沿途为他翻译各地语言的通事,他带来的几个通事只懂蒙古及西域一些民族的语言,恐怕整个大明也找不出几个懂得拉丁语意大利语、土耳其语的人,而他说不定会经过哪一条路线。
      
  单身一人跋涉在混乱的中世纪西亚细亚及地中海东岸,不懂语言,没有向导,没有钱,他将会遇到前所未有的艰难险阻,这是必然的,他早有心理准备。如果拯救人类的重任会十分容易地完成,席德也不会为他配备那么多高科技的装备了,只可惜波已不能再为他服务,他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史杰感到十分压抑,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卸下这副重担,为了完成使命他已舍弃了许多许多,如果付出了这许多代价仍无法到达胜利的彼岸,那也只有怨人类命苦了。
      
  史杰考虑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定下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不论前途如何他都要走下去,他决定先去向帖木尔辞行,率兵前往安迪赞。在途中找个机会逃走,他害怕如果此刻逃走手下的官兵会要求帖木尔帮助寻找,那么他就不可能在帖木尔的国土上逃掉。史杰打定主意,腾地站起身,他一个人出了大帐骑上一匹马带了十名随从前往帖木尔的汗帐。
      
  沿途尽是欢乐的人群,当史杰来到那巨大的汗帐前时,一队大汗亲军挡住了他们。他们被告知大汗正在帐中议事,一切事情都要等到议事完了再说。
      
  史杰便驻马在大帐前的一堆篝火旁与十几个蒙古族的将军们吃起了烤羊,史杰的通事磕磕绊绊地翻译着将军们的粗野的笑话和谚语,史杰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便索性不让他翻译了,他举起一皮袋烈酒笑着向将军们示意。将军们也举起皮袋,史杰一口气喝干了一袋烈酒,眼睛都被呛红了。当然,史杰的酒量并不小,在家时他能喝上一瓶白酒。为表示对这些勇士们的敬意他才一饮而尽,喝得多了一点,众将军见状大喜,本来他们对这个汉人武将并不抱什么好感,只因他是大汗的客人才敬他三分,见史杰如此豪爽,立觉亲近了许多。他们也一仰脖喝干了袋中的烈酒,拉住史杰的手,拥住他的肩膀,大笑着喝起豪迈的蒙族民歌。
      
  这时,一个大汗的亲军跑来告诉史杰议事已经结束,他可以进去了。
      
  在汗帐里,史杰向这位英雄盖世的大汗辞行,帖木尔叫史杰向大明皇帝问好。又赏给史杰骏马十匹,黄金一百两,感谢他们不远万里送还商人,史杰谢过收下,退出汗帐,回到期自己的营地,手下的四百骑兵已准备好了,史杰不愿在此久待,命令立刻起程,在一名蒙古向导的带领下出了大营向东南方向策马急奔,这一夜他们共行了五十里,早晨稍事休息,第二天一个白天又行了近百里,眼看着再有两天路程就可到安迪赞了。史杰见时机成熟便命手下在一处山坡上宿营,太阳刚刚消失在天边,史杰一行点起篝火,把带着的腌羊肉取出来烤食,士兵们都因离开了蒙古大军而感到轻松愉快,夜幕降临大地时,劳累一天的士兵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帐篷中沉沉入睡,史杰在不远处设了一道警戒线,二十名哨兵强打精神抱着钢刀守卫着,在帖木尔的土地上史杰从不敢有任何的疏忽,因为他知道帖木尔早晚会与大明反目成仇。
      
  史杰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十分劳累,但他要趁着夜色逃走,怎么也不能睡,为了消除困意,他不断地喝着蒙古人赠送的忽迷思,等待着哨兵午夜换班,他好趁机会逃走,当然,他要作出被人劫走的假象,一会儿,他就会出去牵涉一匹马,说是到远处去巡视而不见一下,在远处他会发出惨叫声,让部下听到,再把早准备好的一袋羊血泼在地上,把腰刀也扔在附近,踩乱周围的草地,造成打斗过的现场,士兵们定会四处搜寻,但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已经逃出很远,部下们就会认为他是被盗贼掳走了。
      
  史杰正在计划着,忽听营地外传来一声惨叫,他一跃而起,不知出了什么事,难道真的来了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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