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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东-->时空风云-->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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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正月初一,燕将李远与盛庸部将小战获胜,燕王以岁首大吉非常兴奋,认为这是夺取天下的征兆。几天后,燕军进入山东境内,这一次燕王不再想着攻城略地,燕师取道东昌与济南之间席卷而过,攻克了东阿、东平、汶上等州县,矛头直指山东南部。
正月十八,燕军进抵曲阜,燕王令军队绕道不得进入曲阜境内,犯及一草一木者杀无赦,以示敬重孔子,进而争取天下读书人的支持。
二十七日燕军攻占沛县。三十日抵达徐州。
沛县至徐州一带本为京师门户,但因精锐部队都已调至东昌、济南、德州、真定一线,徐州所剩的都是些老弱民壮,疲不能战。燕军一攻即克,指挥王显迎降,沛县知县颜伯玮冠带自经于堂上。
燕王为防止徐州守军出城袭击,在城外设下埋伏,诱敌出击,打得徐州守军再也不敢出来,这才放弃徐州,南下攻宿州。
直到这个时候,兵驻济宁的平安才意识到燕王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京师。连忙点四万骑兵昼夜不停地追赶燕王,决心要在路上把燕王截住。这支人马速度极快,待燕军到了宿州,平安已追上来了,可他没有足够的兵力,不敢轻易与燕王决战,便尾随燕军之后,不断派小股部队骚扰燕军的后军,袭击运粮队,闹得燕军人心惶惶,速度也放慢了。燕王明白,若不尽快击退平安,以这样走法,还没到黄河恐怕就已被朝廷的大军包围了。因为他已得到报告,平安驻济宁的其他十几万军马已昼夜不停地赶上来了,而都督何福所率十余万大军正从西边赶来,两军会合就有二十几万人马,再加上从济南赶来的盛庸的几万兵马和各地州、县的人马,燕王要想顺利地渡淮和过长江,会十分不易。而且除了这些人马以外,朝廷还有两支重要的力量驻扎在凤阳和淮安。驻凤阳的是都督同知孙岳,手下数万精锐,大修战具,建造战船,准备死守淮河。而驻淮安的是已故汝南侯梅思祖之侄,驸马都尉梅殷,殷天性恭谨,有谋略,善弓马。洪武十一年尚宁国公主。宁国公主乃太祖第二女,孝慈文皇后所生,太祖于诸附马中独爱殷。时李文忠以上公典国学,而殷视山东学政,赐敕褒美,谓殷精通经典,堪为儒宗,当世皆荣之,尝受太祖密命辅皇太孙。燕军南下,皇帝命梅殷以总兵官镇守淮安,号令严明。
这两支军马若一齐渡淮迎战,则燕王兵力必处劣势,再加上劳师远征,粮饷匮乏,若援兵四集,必无幸矣。燕王要趁着各路军马未聚在一起时各个击破。在仔细研究过军用地图后,燕王选定在宿州西南九十里的肥水与平安决战。他选择肥水作为战场是因为可以引诱平安更加远离何福及盛庸两军。他只有四万人,而燕王则有三十五万大军,燕王南下肥河进可以窥凤阳、渡淮河,平安不敢不追,而燕军就可以逸待劳,掌握主动。
燕军在肥河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平安大军。两军于黎明时分交战。燕王起初只派了王真伏击平安前锋,不想平安大军兵进神速,王真陷敌阵死。燕王不得已,率大军迎战,哪料想平安所部一直以来都憋着一股气,要与燕军分个高低。平安率部猛攻,奋呼陷阵,竟将燕军的前锋击败。
燕王见平安所部如此强悍,颇出意外,既然奇袭的战略已不奏效,燕王便不愿与平安打消耗战,主动率军北撤。撤至睢水,渡河后命部将陈文守住附近唯一的一座木桥。
平安率军追至,此时何福已列阵沿河东进,两军会合攻桥,与燕军殿后部队大战,陈文战殁。燕王无奈,回军与平安再战于北坂,战况非常激烈。燕王命大军先行,自率万余骑殿后,平安率精锐突入燕阵,直取燕王,燕王战马中箭,摔于地上,几为平安所刺,燕将王骐将燕王救出来。
何福所部遂夺桥而过,二王了朱高煦领着一支人马埋伏在桥旁的树林中,见敌人过桥,从林中杀出。而燕王也率军反击,何福仓促应战,不知燕军还有多少埋伏的军马。情况不明之下,遂先退回南岸,两军隔桥驻营,相持不下,一连数日没有大的行动。这时,史杰突然想到他到撒麻尔罕随帖木尔汗抗击脱脱迷失汗时也曾出现过这种情况。当时帖木尔汗和脱脱迷失汗各率大军夹河驻营,帖木尔汗让妇女换上军装在大营里驻守,自己率主力乘夜回军,渡河击溃了脱脱迷失汗。于是史杰便向燕王进言,建议派少数兵马守着大营,大军则乘夜东行。据探马报告,东面三十里处有一座桥,可供大军渡河,再偷袭平安、何福,定可一战成功。
燕王大喜,立即采纳了史杰的建议,他留下十万人守营,率步骑二十五万偷偷地乘月色东行三十里渡河,再沿河而上直扑平安、何福大营。燕军于黎明时分发起了总攻击,平安、何福毫无准备,明军乱作一团,眼看就要被燕王大军全部歼灭。可正在这时,有十几万人马从东南方向杀来,领军的正是魏国公徐辉祖。他奉皇帝圣旨,率领十五万京军前来迎击燕王,正巧遇上这次大战,立刻投入了战斗。
这支明军的加入改变了形势,燕军遭前后夹击陷于被动,步兵被击溃了,燕王见再打下去得不到便宜,便传令退兵。
四月二十二日,双方再战于齐眉山,两军从中午打到黄昏,燕兵因为两次失利士气不振,又一次不敌明军。燕将李斌被擒杀。几次大战下来,燕军损兵折将,消耗了五万多兵力,连连失利,军心动摇,加之已入了夏天,江南渐渐炎热起来,潮湿多雨,北方将士不服水土,有些得了疾病。燕军诸将第一次产生了与燕王战略思想相左的意见,除了朱能,郑亨和史杰以外,其他的将领都主张暂时退到河北,休养一段时间再战。燕王欲试诸将心意,命愿回军的站到左边,愿继续进兵的站到右边。结果,只有朱能、郑亨和史杰站到了右边,其余的将领大都站到了左边,还剩下一个指挥王忠,也是一员勇将,但在这个场合下却不知所以,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肯移动。燕王大怒,道:“欲渡河回归者听其自便,”众将见燕王发怒,这才再也不敢提回师的事了。燕王为了彻底击溃平安、何福,命主要将领各率精锐骑兵到处寻找明军的运粮队,一遇见就将其击溃,这样就断了平安、何福的粮道。何福与平安只得合兵一处驻扎在灵璧。经过几次大战,平安、何福虽屡次取胜,但兵力消耗极大。魏国公害怕京师空虚,又领着十万人回京师布防去了。这使得平安、何福手下只剩下十几万人马,难以与燕王再次对抗,他们唯有寄希望于盛庸军和凤阳、淮安两处军马。另外,皇帝又下令命杨文无论如何也要率辽东军马再次入关,赴济南与铁铉合军,南下则可切断燕王归路,北上则可包围北平。届时,燕王就不得不回师了。所以,只要平安、何福守住灵璧,牵制燕军,燕王一定不敢南下,各处军马就可依次到位,南北并举,彻底消灭燕王。
燕王见平安、何福全都龟缩到灵璧城里,徐辉祖又回了京师,便率领全军包围了灵璧。可是平安、何福坚守不出,即使粮道断绝也死撑下去,周围又没有援军,燕王很觉奇怪,他想到朝廷极有可能令辽东军马入关,平安、何福一定是在这里牵制自己,等待辽东军马,而徐辉祖回京也不是就再也不来了,他们很可能是要会合盛庸、梅殷、孙岳三支人马,与平安里应外合,在灵璧城下决战。虽然鞑靼骑兵屡次骚扰辽东,辽东军力已不如以前强盛,但若杨文率军与固守济南的铁铉兵合一处,就会对北平形成巨大的威胁。燕王此次出征带走了三十五万大军,北平城中仅剩下五万余众,加上永平、保定两府也不过十万,若北平失陷,杨文、铁铉再乘势南下,徐辉祖、梅殷、孙岳集兵北上,则燕军必会土崩瓦解,燕王想通了这一点,惊得直冒冷汗,忙令一名指挥率二十余人换上便装,骑快马急回北平,令世子密切注意山海关方面的动静,若杨文敢率军入关,一定要赶在他到济南之前将其击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到了五月,平安、何福所部十几万人终于完全断绝了粮草。十几万人没有饭吃,再也守不下去了,何福、平安商议了一下,认为再守下去死路一条,决定突围到淮安取得粮草再战。他们约定次日以炮声为号突围。不想第二天清晨,朱高煦竟意外地前来攻城,燕军队里炮声不断,明军早就饿得慌了,都盼着快些突围,哪里辨得清真假,听得炮响,纷纷夺门而出,乱作一团。
燕王见明军乱纷纷地向外闯,也不管原因,马上挥军猛攻,明军抵挡不住,灵璧被攻破了。这次大战空前激烈,明军全军覆没,除左都督何福率少数部队逃走外,平安、都督马溥、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名主要将领被俘,还有随军的副都御史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等人也被俘了。
燕王命人将平安等人押进大帐,好言安慰,虽然众将因平安屡抗燕军,杀了燕军的许多将领,都恳请燕王将平安斩首,可燕王考虑到还没有攻进京师,动不动就杀将领,恐怕别的将领就不敢投降了。为了争取人心,燕王没有杀平安等人,他下令把俘虏的武将们全部押回北平,而那些被俘的文官,燕王杀又不值得杀,留在军队里也没什么用处,反正他们回去对军事也没有什么影响,乐得做回好人,便将他们放回。可这几个文臣自问自幼读圣贤书,无颜再见皇帝。陈性善于归途中叹道:“辱命,罪也,奚以见吾君?”朝服跃马投河而死。彭与明与刘伯完也变服更名而去,不知所终。
灵璧之战终于把罩在燕军将士心中的阴影一扫而空。朝廷方面不仅在军事上受到了最沉重的一击,而且全国的武将都已看清了燕军注定会攻占京师,以前持观望态度的将领都产生了投靠燕王做开国功臣的念头。除盛庸、梅殷等少数将领外,各地守将都起了异心,准备等燕师到达时举城迎降。
杨文接到圣旨后,不得已,只好率几万人马入关,却为从北平、永定出来的几万燕军截杀。一年来不断与鞑靼兵作战,损失惨重的辽东军马经不起燕兵的猛攻,在直沽被击溃。朝廷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五月中,燕军抵达泗州,守将周景初迎降。燕王在泗州拜竭了祖陵后强渡淮河,击溃了盛庸的几万人马,占领了盱眙。接着南下扬州。扬州卫指挥王礼之弟杀监察御史王彬,开门迎降。高邮、通、泰二州相继投降。燕军又攻克仪真,立大营于高资港北岸,准备渡江。
凤阳中都留守司都督同知孙岳以中都不敢轻弃,故按兵不动,淮安的梅殷不知为什么也按兵不动。这样一来,皇帝可以用来迎战的兵马就只剩下京城的二十万人及盛庸手中的几万残兵了。
皇帝见势危急,采纳了文臣们的意见,下罪已诏,命各地守令起兵勤王。奈何文官无力,武将无心,等了若干时日竟没有一路勤王兵至。皇帝情急之下,派庆城郡主往燕军大营议和,许以割地求和。燕王严词拒绝。
六月初一日,凭着朱高煦所部死战,燕军击溃盛庸,盛庸被迫放弃江北,退守南岸高资港。同时,右军都督佥事陈率舟师降燕,燕王征调高邮及通、泰诸州县船只千艘,于六月初二祭大江之神,六月初三誓师渡江,再次击溃盛庸部,占领高资镇。
几天后,镇江守将童俊降燕,京师附近唯一的一个重镇也丢了。自此,南京就毫无屏护地暴露于燕军的面前。
六月八日,燕军从镇江西进,驻兵于龙谭,从这里远远地就可望见钟山。燕王望着罩于薄雾里的钟山,黯然泪下。钟山是孝陵所在,自太祖驾崩以来,燕王已有几年没有拜孝陵了,想起父亲对自己的痛爱倚重,燕王动了真情。如今他就要打进京师,做皇帝了,他更多地想到的是日后当如何稳固自己的统治,拿下京师已不成问题,现在该是计划登极的时候了。要自己登极为帝就要先设法解决建文帝。燕王以清君侧起兵,总不能公开杀了皇帝,而若皇帝投降,即使在威逼下主动禅位,也一样会留下逼宫的千古骂名。最好是在城破之日杀死建文帝,就说他是自杀的,这样就可名正言顺地以太祖长子的身份入继大统。
燕王计议已定,遂密召史杰到帐中。
史杰一直跟在燕王身边,这几次大战,燕王每战身先士卒,史杰率护卫亲军拼死保护才没有出事,而护卫兵却损失惨重。史杰手下本来有一万兵马,待过了江已只剩下三千余人。每次大战,史杰都仔细寻找柯兰,却一次也没有遇见,心中纳闷,不知柯兰在搞什么鬼,不是说要战场上见吗?怎么他等到燕军打到京师了也不露面。眼看着大军就要攻城了,莫非他另有奇谋?不对呀,历史上燕王这次南征一举攻京师,再没有反复,难道历史会变化?史杰不敢再想下去,如果那样的话,时空就有可能被搅乱,他就回不去了。即使回去,等待他的也未必是他来时的那个世界。
因此,当所有将士在兵临京师的时候都欢欣鼓舞,以为胜利在望时,独史杰心怀忐忑,惴惴不安。有一个致命的敌人一定正在暗处布置,而此刻唯一能改变战局的行动就是刺杀燕王。燕王一死,世子还留在北平,军中只有高煦,以高煦为人,必会于军中继位,世子会在北平继位,燕军将士土崩瓦解,一切都归于徒劳了。
史杰担心柯兰真会不顾一切地刺杀燕王,便全天守在燕王帐外,一刻不离,亏得他有惊人的精力,否则早已垮了。
燕王叫史杰坐下,让帐外武士退到离大帐二十步远的地方,命令任何人不听宣召闯进这二十步以内的距离,格杀勿论。
史杰见燕王如此布置,甚觉奇怪,不知燕王要交给他什么任务,仗打到这时候,胜利是唾手可得的了,只要燕王愿意,京师指日可下,因为探子已探得京师虚实,京师虽号称尚有胜兵二十万,其实精锐部队经过这几年的战争已消耗殆尽,现在的京卫诸军大多是采用勾逃军的方法从军户的亲属中强制召来的,大多没受过什么训练,且被强制成了军户,心中不满,害怕打仗,战斗力极差。另外徐增寿已派人来报,说已联络了京卫许多掌印官,约定燕王兵至城下时就开门献城。局势这样好,燕王却驻兵于镇江城外达七、八天之久,而且还没有进兵的意思。史杰非常着急,早一天打进京城,柯兰便再有什么安排也实现不了,但若一直这么拖着,反而给了柯兰更多的机会。史杰与诸将屡次进言劝燕王早日进兵,燕王就是不允,一旦各地勤王兵至,局面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今日燕王召见,史杰还以为是要与他商量进兵的事,心中高兴,谢了坐,垂手恭听。
燕王沉吟半晌道:“史杰,咱们打了三年,终于打到这里。这天下已夺了九成半了,朝廷已似一团败絮,一挥即倒,不足为虑。可你想没想过,打进京城后该怎么办?”
史杰笑道:“自然是殿下做皇帝,我们保着殿下就是为了这一天,殿下是真命天子,才会得了天下,臣等进城之日即推殿下为帝,哪个敢不从就抓起来打屁股问罪充军。”
燕王见他说得有趣,不禁莞尔,暗想:“你说得倒是轻松,到时候不知要死多少人,何止打屁股充军那么简单”。口中却道:“你说的虽有理,可皇帝怎么处置?难不成杀了他?”
史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燕王见他答不出,笑道:“自你来到我的王府,就与道衍全力辅佐本王起兵,比众将都坚决,似乎只有你二人才那么肯定本王可以得天下,所以本王才对你们加倍信任,有什么重要事情也差你去办,就象去联络鞑靼兵一事,我就不放心别人,若留下话柄,我便做了皇帝也不会留下美名。这些天你们左一个右一个地劝我早日进兵,我却坚决不允,你知道为什么?”
史杰垂首道:“末将不知,请大王明示。”
“我若攻下镇江后即刻进兵,京师没了勤王兵的希望,粮草不足,军兵布署不及,那班廷臣就会劝皇帝出京赴南方抗战,到时候鸟儿出笼,想再抓回来就难了。我在此驻兵七日,就是让他们有时间准备城防,若是再有几支小股的勤王军开到就更好了,皇帝必会以为本王不敢攻城,这时他若弃城南逃,恐天下人耻笑,待他守心已定,我再围城,方可永除后患。”
史杰听着燕王平静地说出这段话,深佩燕王智谋城府。建文帝与这样的敌手相斗,真是有败无胜。燕王该得天下,于是真心赞道:“殿下果然深谋远虑,末将服了。”
燕王笑道:“且不忙称赞,若没有你相助,还是不能成事。”
史杰一愣道:“大王有何差派,若只是在营中,末将一定尽力,可若要末将远离殿下,末将担心殿下安危,不敢从命。前次白沟河大战就有一人行刺殿下,若再有人拼着一死来伤殿下,则臣万死不足以赎罪。”
燕王笑道:“有这许多将士守着,能出什么事,你只管安心办我交待的事,别人去我不放心。”
史杰无奈,只得道:“殿下便请吩咐。”
“史杰,本王差你混入京师,找机会刺杀皇帝,而且时间要在破城之日,再点起一把大火,将皇宫烧了,就说皇帝是投火死的。最好再把皇帝的兄弟子侄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史杰见燕王如此残忍,皱了皱眉,道:“殿下,若皇帝出逃又当如何?”
燕王双目微张,透出两道寒光,“那就追杀他,哪怕追到天边也要取了他性命,他一日不死,天下的读书人就会奉他为正朔,对抗本王。记住,斩草要除根。你问这么多,莫非你不愿意去做么?”
史杰有些害怕,道:“殿下,末将愿听吩咐。只是京师戒备森严,如何才能混进去呢?”
燕王脸色稍和,“这个不必担心”,燕王站起来,走到帐外,高声叫道:“纪纲”。
一个三十上下的军官从一座军帐里走出来,见过燕王和史杰。史杰一看认识,这人叫纪纲,原是临邑的一个诸生,燕军过临邑时,纲叩马请投军效力,燕王与之语,悦之,收用军前。纲善骑射,又通文章,为人诡黠,善于揣摸燕王心意,深得燕王欢欣,又立过几件军功,渡江后,已升任忠义卫千户,直隶史杰麾下。史杰这几年不是随军征战,就是赴使西域,潜入京师,一门心思铺在战争上,对部下并没有太多的了解。纪纲曾经有几次主动接近这位深受燕王信任的指挥使大人,史杰没心思应酬,可对他印象还不错,知道他勇敢善战,是个领兵征战的勇将,文武双全,也就显得亲近些。今日燕王召他来,史杰不明就里,看着纪纲,又看看燕王。
燕王道:“史杰,日前纪纲在镇江东五十里巡查时抓到二十五个外省的校尉。他们是西平侯沐晟派来朝见天子的。西平侯尚不知京师危急,但我军南下他是知道的,皇帝的罪已诏发出不长时间,尚未传至云南,沐晟派这二十五个人来京察看动静,若京师有急,则火速奔赴云南,调兵入京勤王。
二十五个人在一名指挥的率领下走到太平府,就见到处是朝廷的败兵,一问,都是从高资镇及镇江附近败下来的,为首的指挥叫何风,他见燕兵势大,有意即刻回去禀报西平侯,但未接触前线,不知燕兵军势,不好回报。所以他大着胆子领人到镇江附近查看虚实,不想正好被纪纲的巡骑抓获,押送大营。这件事史杰也是知道的,因西平侯乃是已故黔宁王沐英之子,沐英乃太祖义子,随太祖转战南北,有大功。平定云南,灭元梁王,受封西平侯,永镇云南,手下兵将屡次征讨蛮族,是一支精锐之师。燕王不愿树敌,加之与沐英有旧,便将这二十五人软禁帐中,每日里好酒好菜招待,众军人也感燕王仁厚,并不生事,他们已基本了解了局势,知道燕王早晚要攻破京师,乐得在这里等待战争结束。
当燕王一看见这二十五个人的时候,一个计划就慢慢形成了。他要让史杰率人冒充这些云南的军人混进京师。于是命纪纲缴了这些人的腰牌、凭证、路引,脱了他们的衣服收在一处备用。如今时机已经成熟,细作已探得京师正在加紧布置城防,似乎要固守待援。燕王这才放了心,便对史杰说出了全盘计划。
史杰见燕王什么都准备好了,无奈只得从命。燕王又令纪纲作史杰的助手,纪纲为人机敏,应该可以帮得上忙。燕军中专门有为细作易容的高手,史杰经他们摆布后,面目大变,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油脂,撒了些薄灰,又把眉毛加长,加宽,再捻上络腮胡子,史杰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黑面虬须的大汉。史杰作为燕王的亲军指挥使,屡次征战都冲在最前面,明军中有许多人认得他,所以要这般布置。为防止杀错了人,雅擅丹青的燕王亲自绘制了一幅建文帝的肖像,叫史杰和纪纲认熟了,然后付之一炬。剩下二十三名军人都是从各军中精挑细选上来的好手,每一个都武艺超群,忠心不二,可是除了纪纲和史杰以外,其他人谁也不知道这次混入京师的真正目的。
一切准备停当,史杰乘夜出发,绕到京师的聚宝门外。此时已是六月十一日的上午,守城的军士见来了二十几个军人,后面没有人马跟着,料得这些人也掀不起大风浪,便大着胆子开城查验。见是西平侯的使者,不敢怠慢,忙找来守将。
这些日子京师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燕王的大军什么时候会来围城。本来聚汇京师的那些巨商大贾以为有长江天险,燕军不可能这么快就过江,不想盛庸所部无能,燕军仅用了两日便渡过了长江,这些商人见势不好,急忙张罗着变卖家产,欲逃往南方,躲开战乱。可朝廷这时已封了城,随着镇江的陷落,出入京师都要有官府的凭据,寻常人根本就出不去。商人们虽有钱,但也奈何不了官府的法令,一个个捶胸顿足,后悔自己的短见,唯有盼望勤王兵马快快赶来击退燕王的大军。本来人们都以为镇江陷落后一两天内燕王就会围城。可是过了这几天,仍然没有消息,京里谣言四起,有的说朝廷已与燕王达成协议,划江而治,也有的说朝廷已同意交出齐尚书和太常寺卿,燕王在镇江等着呢。
其实,朝廷还真的派出了以曹国公李景隆为首、兵部尚书茹常、都督王佐赴燕军议割地求和,但被燕王严词拒绝。京中的百姓不知情,可军人们心知肚明,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各地的勤王兵马。守聚宝门的主将是一位都指挥,他听说是云南来的使者,大喜,以为西平侯已率大军赶来,可见到史杰等人以后才知道,西平侯并没有收到勤王的诏书。云南虽有雄兵十数万,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位都指挥登时泄了气。差人领着史杰等人进了城,叫他们去找兵部,看皇帝能不能接见他们,因为史杰他们身上尚有西平侯给皇帝的一本奏章。
史杰等人到了兵部,兵部现任尚书茹常前天才从燕军大营回来,为燕军声势所动,这几日没心思理事,在家里长吁短叹,一切由两位侍郎作主。史杰等人见过两位侍郎,说明来意。左侍郎答应把西平侯的奏折呈上去,叫他们在驿馆等候消息,若皇帝诏见就传他们进宫。
史杰率人出了兵部,在驿馆下榻。此时城中一片混乱,也没有人认真招呼他们,驿馆里的膳夫也跑了,没有人做饭。史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饭菜让大家吃了。燕王临走时曾告诉史杰,李景隆已降附了,他是被徐增寿争取过来的。李景隆自北平、白沟河、济南三败之后,受到上自皇帝、下至群臣的强烈攻击。这几年来都得不到重用,抑郁不得志。这一切都被徐增寿看在眼里,便经常邀他喝酒。待燕师南下渡过了长江,徐增寿便与李景隆摊牌,劝他暗投燕王。立请守城,待燕军到来时献城门,方可长保富贵。否则,燕军入京后追究起北平与白沟河之战,恐怕性命难保。李景隆深以为是,答应作内应。他赴燕军议和时,怀揣着徐增寿写的信,暗中交给燕王,旁人不知。李景隆因是国家至亲,逢危难,立请守城。皇帝已信不过别人,便再次重用这位好友,令他与谷王守金川门。其它城门也由皇亲国戚及最忠心的将领把守。可皇帝哪里想到,正是这些最亲近的人出卖了他。
史杰对这些事情清清楚楚,他知道燕王不需攻城就可占领金川门,城破之日恐怕要有一场大屠杀。史杰知道燕王已私下里拟定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开列着数十位朝臣的名字。这些人将被宣布为奸臣而遭到诛杀,一俟城破,屠杀就将开始,不知有多少人会枉死在燕军的刀矛之下。
史杰若不进城,一直守在燕王身边,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但现在既进了城,他就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想起那个博学多才,一身正气的方二公子孝孺,他想起了那个赴使东瀛,宁死不屈的练子宁,想起了在方二公子家见到的那些书生,这些人中已有数人在朝为官。这些故人,史杰怎么忍心让他们丧身于斧钺之下,即使他知道在历史上方孝孺是肯定被杀的,甚至还被诛了十族,可他还是想去看一看,希望能尽些人事。
史杰安排众人休息,他独自一人出了驿馆,骑马来到了练子宁的府第,在门外转悠了几圈,始终拿不定主意。这时,远处来了一队人,为首骑着一匹枣红马的中年文官正是练子宁。只见他愁眉紧锁,闷闷不乐。瞧方向是从宫里回来的,显然是被皇帝召去议事了。练子宁到了府门下马,守门的家人高声叫道:“大人回府了。”练子宁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个武官,牵着马向这边张望,不知是干什么的,只略停了停便要进府。
史杰望着这个曾与自己同生死的好朋友,有些抑制不住了,他高声叫道:“练大人留步。”
练子宁一愣,停下了脚步,见这个武官缓缓走了过来。看服色是个指挥同知,官位是从三品,而现在的练子宁已升为左副都御史,是从二品,官职大得多。且这些年来文官得势,武臣们反倒要看文官的眼色行事,久而久之,练子宁对比自己官职低的武官也带出了几丝傲慢。他微微昂起头道:“你有什么事?”
史杰此刻已无暇顾及他的态度,便道:“我想与你谈一谈。”
练子宁见这武官行事莽撞,不知礼数,微露怒色,冷冷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讲,若是些琐碎公务,便请到兵部,恕不奉陪。”说完一抖衣服就要进门。
史杰急了,忽然想起练子宁曾经吟诵的那首诗,便轻轻吟道:“上年才赴琼林宴,金榜题名志可堪,朝朝随侍君王侧,日日得睹真龙颜。”
练子宁的脚步停了,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史杰。
史杰见有了效果,便继续吟道:“海疆传警渡关山,盗匪倭贼逞凶顽,天子怒诏下部府,赴使之任谁可担。”
练子宁的眼睛瞪圆了,“你是如何得知这首诗的?莫非你是黄大人的手下?”
史杰摇摇头。
练子宁道:“莫非这是黄大人说与你听的?”
史杰又摇了摇头。
练子宁大惊,道:“莫非你是听史------”练子宁忽然闭了口,目中闪过一丝疑虑,可这时史杰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练子宁此刻的表情极为复杂,他足足沉默了一分钟,才叹道:“你跟我进来。”
练子宁把史杰引进书房,屏退左右,这才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史杰?”
史杰微微一笑,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几丛盛开的牡丹道:“练兄,几年不见了,你还好么?咱们当年在日本同过生死,我今日冒死前来,就是要救你离开这里。”
练子宁大惊,挺身而起,颤声道:“莫非你是史杰?”
史杰转过身,微微一笑,“练兄,还记得在日本时,我与黄大哥随着成基公子第一次见你,你穿着日本的服色,被绑在床上,我去救你,日本人要杀你,我用欲擒故纵之法,哄得那几个日本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咱们在黄大哥的府里与成基公子周旋,为了生还中土,你向成基公子保证过,要劝皇上不要兴兵征讨;在船上你念的那首诗我也记得;我北征归来,是你与我彻夜长谈,咱们饮酒共欢,何其快乐。快二十年了,练兄。”
练子宁用手指着史杰,嘴大张着说不出话来。
史杰苦笑道:“练兄,如今京师危在旦夕,燕王不日即可进城,你就没有什么打算?”
练子宁本来还沉浸在惊异和往事中,一听此言,顿时警觉起来,双目逼视史杰道:“先不理这些,我只问你,当初你因何反出京师,齐泰、黄子澄说你欲行刺皇帝,我不相信。可你在杭州抵抗官军,死了几千人,这却是真的。天子待你不薄,你因何叛反国家?若不说清楚,我就要将你逮送官府,咱们这十几年的交情也一笔勾销。我身为国家重臣,不能姑息养奸。”
史杰无奈,只得将当日发生的事情简略讲述了一遍,不过他没有提柯兰的身份。
练子宁听得目瞪口呆,但细想一想却蛮有道理,且知史杰是个诚实的人,颇有正义感,便信了七、八分。一拍桌案怒道:“原来齐黄小辈早已做出叛君的逆事来,当今皇上定不知情,这两个贼子,几年来所荐大将无不败在燕师手下,先是李景隆,又有郭英、吴杰、平安、盛庸,一个个丧师失地,闹到这种地步,真是误国误民,其罪当诛。他二人现在不在京师,待他们回来,我奏明天子,治他们的死罪。”
史杰看着练子宁如此愤慨,不住摇头,看来他还忠于皇帝,恐怕不会听自己的劝说。练子宁为人耿直,视燕王为反叛,他宁可以身殉国,也不会逃跑或者是投降。史杰把劝他投降的话都咽了回去,叹道:“练兄,你我多年不见,咱们畅饮一番吧。”
练子宁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他也不愿触到敏感的话题,便笑道:“好吧,咱们今日只叙旧情,不论国政。”遂吩咐下人摆酒,与史杰坐在花园里,一边赏花一边饮酒。练子宁深得皇帝宠信,家中赐物无数,其中有御赐美酒数坛,练子宁一直封在土里不舍得饮用,今日破例开了一坛,与史杰痛饮。喝了几十杯后,练子宁渐渐有了醉意,想起时局,心情郁闷,遂击节而歌,唱的是一首宋代的古词:长江千里,终有英雄泪,却笑英雄自苦,兴亡事,类如此,浪高风又急,歌悲声未止,但愿诸公强健,吞海上,醉而已。
史杰虽不知这词的出处,但听练子宁吟得悲壮慷慨,也动了感情,用筷子敲着酒杯相和。
练子宁吟罢,目中现出悲色。他是建文朝廷的核心人物之一,对于当前的时局是再清楚不过了。他知道城外是燕王数十万强兵,而与之相抗的却只有号称二十万,实则不足十五万,且多老弱和未经训练的新兵,还有那些伏在暗处准备随时背叛的文臣武将,而各地勤王兵却一个也没有来,恐怕朝廷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练子宁身为左副都御史,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准备以死来捍卫皇家的正统,捍卫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之书。
史杰知道多说无益,且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在府门前,史杰捉住练子宁的双手,激动地说:“练兄,倘若------倘若果真到了不得已的一步,还望练兄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莫想不开呀。”
练子宁叹道:“史兄,我今日不问你从哪里来,我也不问你到底来干什么,你与我相交多年,且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些且不提,我知道你忠于太祖高皇帝,至于现在的纷争,我希望与你无关。咱们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前途珍重。”说罢,甩开手,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史杰无奈,翻身上马向西行去,耳边听到练子宁的吟诵声:“江北上归舟,再见江南岸,江北江南几度秋,梦里朱颜换。人是岭头云,聚散天谁管。君似孤云何处归?我似离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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