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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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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闪烁
林兴利
因为涉及伟大,所以我终于渺小。
亲爱的y,窗外,星星在闪烁;〈当你们回首从前,再度漫游在这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你们将会发现,故事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我苦心经营的虚构;又或许,你们的记忆已经叛离。〉你跪在窗前,细心数着你的笑容,或不,是你的泪水,你的笑容和泪水洒满了整个夜空,密密的,全交织在一起。
然后你怔怔地望着那纯洁的满月,非常慎重地许愿,一遍又一遍,是谁告诉你的,把一夜的星星都数完,然后对着圆月许愿,那愿望就能够实现?你的认真,我的罪过。我在遥遥的玉壶中看到了你,你凝望的眼神,你轻皱的眉头,你微微抖动的双唇。你在祈求幸福,与谁共赴的幸福?亲爱的y,你那儿,下雪了吗?
你们坐在桌子周围,手里各握着一副扑克牌,正在苦心思索。你们用牌给自己出了道难题,然后谁也解不了--这样子你们度过了漫长的下午。他走进了你们的空间,站在桌子旁边,顺手拾起了一副憔悴的扑克,也开始琢磨起来。
然后他将问题解开了,并给你们演绎了一番。而后他又自难自解了几回。他说他困乏了,于是把牌放下,转身又走出了课室,留下你们迷惑的表情,还有那些不明确的眼神。
多么的不可一世啊!亲爱的朋友,他不是觉得你们的执著可笑,然而它们确实不是他所追求的。他必须逃避你们,否则他无法面对自己。
火车正在星夜底下赶路。外边的世界已经进入梦乡,而车厢以内依然亮着。有的人已经睡下,更多的人依然醒着。
赶路是一种使人精神焦虑的状态。于是,牌局的喧闹和烟草的沉重在车厢里弥漫……他正处在黑暗中央,那里有一围光的小岛。他坐在岛屿边缘,面前是一叠苍白的稿纸,纸上暗藏着一个故事,故事里边有我,我们,和我们的朋友,我们纠缠不清的过去。暴风雨正在房间里吹袭,纷飞的全是纸张,还有你,你们,你莞尔一笑。你在运动场上奔驰着你的雄姿。你戴着墨镜出现在舞会上,很帅的样子。
你皱着眉头与习题做生死搏斗。你依在桥上,痛哭着你的过去和未来。你裹在层层的棉衣底下,将满手的雪花吹向我惊愕的脸。你在我的面前口不由心,然后眼睛很狡猾地闪烁,你在深夜里折纸鹤,不断重复地折叠着你的梦想。
你为了我而轻皱起眉头,眸子里全是秋水。你随手拿起了一张飘扬的稿纸,细细地读着,他在等待着你的抬头,你的只言片语。而你始终颔首。你斜眼偷望了他焦灼的表情。
然后继续佯装。一副认真的样子。他处在明暗之间,面对着苍白的稿纸,文字的叛离,漫天飞舞的思绪,他正处在时间的岸边徘徊着他的无助。……而我,亲爱的y,我是很平静的。我正在烟雾弥漫的车厢里航行。列车是黑暗之中唯一的一道光的线索,在时间和空间的阡陌上来回纵横。
亲爱的y,我想给你写信。
你总是那阵捉摸不定的风。你在我的生命之中进进又出出。
你在找寻一种模糊的感觉。然而,你却总是说我在寻找一种莫名的感动,你怪我的脑筋在游荡。亲爱的y,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我的归宿,因此我必须放逐,然而我始终沉默。我们靠在这烟雾弥漫的城市中一座无名的桥的一侧,默默地望着深冬的夕阳徐徐地西下。许久,我们依偎着栏杆,注视着远方。不语。等到天都黑了,我们还是不变,坚守着我们身不由己的命运。然后我仿佛听到了你的哭泣。我还来不及回头,你已将拳头狠狠地种在我的胸间。然后你掉头就跑,跑得好炔,好快。我傻傻地望着你远远退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亲爱的y,你开始了流浪,为了让我可以开始放逐,以便能够开始找寻你。
收音机不断地传出一句句的旋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曲目--《瀑布背后》。黑压压的音符挤满了他狭小的房间,将他沉沉地压在底下,使他失去了一切关于时间的感觉,要不是这样,他也许没有能力去承受失眠的恐慌。
然而他是需要这时间的,让他整理白天里在课室中学习到与没学到的东西,还有其他。他在深夜里一次又一次架起了风帆,在宇宙之间航行。他在探险;又或许,是在朝圣。
走在一条幽僻的古道上。头顶,星星在闪烁。
十二月,大考既过。生死未卜。
你们围坐在市中心的一群整整齐齐的石凳上,四周都是摩天的高楼,夜晚的死寂取代了白天的繁华,你们在自己的那一块小小的星空下,紧握着初识的啤酒,怀念着你们的过去,高谈着你们的未来。
有人满怀信心地说你们还是要见面的,在这小小的岛屿上唯一的大学里,你们将重新相遇,结识,再度重你们过去的历史。然而,你们并不笃信时间的轮回。这个描述正是多少人急于逃避的恐怖。你们都已做足了准备,漫长,宝贵,又短暂的大学生涯是不属于这里的。
你们问他,他想去哪儿?是美国?还是英国?那里有很著名的学府,他摇了摇头,说他不向往赤道的温暖,他是会离开这一片土地的,然而他不知道,他究竟能够跑到哪儿。
他说他在追求一种广阔的空间,参杂着孤独的荒漠,可能,他会到蒙古草原上去。他把你们都逗乐了,那么,到蒙古草原上去学什么呢?他说学什么都一样。你们含笑的面容有些黯淡了下来。你们把希望都注入了大学生涯,怎么能说学什么都一样?那关系着你们的将来,绝不容许轻率。
他说不管是学什么,为的只是要为自己的存在找寻一个可以凭藉的支点。你们无法同意,你们的生活都是稳当的,不需要再去找些什么支点。于是,他和你们开始争执,各自坚持着自己的信仰,谁也不能让步。而你们终于是说服不了他的。你们在他的固执面前无能为力,虽然他的理由都是不成其为理由的,在你们眼里。反正他的言语是一种不可能的假设,你们满足了。
其实当时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去向,那是一座你们无法想象及的都城,而她距离蒙古草原,也不是太远。
散场以后,他独自走在被深夜遗忘的街道上。他在开始怀念。然而他始终无法让自己神伤,为了这一次的告别。无论他终于是要归来的,他就将与这城市永远脱节,再也不能溶入她的脉搏,即便是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冷漠。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旅途会是神圣的,他是会帮助这座孤独的城市找到归宿的。
在外头转了一整个夜晚,他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你问他在夜里看到了些什么,他只能支吾,真的,他什么印象也没有。
亲爱的朋友,他就要背弃你们了,离开这个没有四季的岛国,去赴一个北方的冬天。他把你们都遗留在高中的残辉中,让你们永远活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他从寒冷的荒漠之中走出来,走进了阴暗的世界。太阳是头顶上猛烈的火球。风沙是一把一把的利爪。秃鹰在天空中盘旋。群狼在远处长啸。
他用自己的双手击毙了第一只猛兽。他食其肉,饮其血,将鲜血淋淋的兽皮披在自己的身上。
他是大地的主人。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日,多少路途,他来到了第一个村庄,正是黄昏时分,灶火象星星一样亮了起来。他躲开了村庄,而走入了森林,他知道,他的世界,是属于黑暗的。而他始终饥渴,鲜血消解不了的饥渴。他在搜索,不断地搜索。
他在流浪。
他是唯一的。
〈我是一个被遗弃的朝圣者。〉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将我们的计划全部冲灭了,把我们困在咖啡厅里,隔着淡淡的咖啡香,注视着对方。你从包里掏出了一叠作业,说反正没事做,问我能否看看。我习惯地点头。你总是喜欢在做习题的时候犯一些莫名其妙的错误,然后捧着一张张可怜的表情来向我求救,我则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你一次又一次地讲解,虽然我一直觉得,你对于我耐心的解释漫不经心,象是已经知道了一样。我怀疑你是故意的。然后你不免又要惊叹一番,因为你很清楚,我的高中生活是一部逃课史,你问我究竟上过几回课。
我举起双手开始数着我的手指头。你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你问我为什么经常逃课。我说因为我参加的学会和社团活动太多,没有时间上课,你眯着眼问我是否有点本末倒置,问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么多的活动,我说这是我的信仰。你轻皱起了眉头,并努了一下嘴,说这不是信仰,是固执,可你还是羡慕我的,羡慕我的生活的多彩。我说我更羡慕你,羡慕你自由自在的样子。你说你觉得自己常在虚度光阴,而我却把时间抓得紧紧的,一滴也不浪费。
我说只有当你在挥霍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感受到你的财富。
吝啬的人是不可能成为富人的,就象我一样。亲爱的y,你又在轻轻地颦蹙。我也只有依了你,任由你去坚持自己的信念。你说你更羡慕我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总是能够如期交上作业,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在测验中平步青云,能够在这大考将临的时节里谈笑风生。我说那是视死如归。你让我逗笑了,眼眸里却是黯黯的,你问我是真的吗?我说当然不是,因为我是不死人,非常非常老的不死人。不是吗?
象我这样失眠,每天每夜所消耗的精力要如正常人的几年岁月?照这样推算,我等于是已有了几百个冬天的年纪了,而我还是健壮地站立着,不正说明我是不死人吗?你摇着头说你无法苟同。你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你不相信我夜夜都失眠。你说你不能想象不能酣睡的黑夜,不能做梦的黑夜。我说那么或者就不要做梦了,或者就把梦带入白天。你依然颦蹙,一副可怜的表情。这两者都是你所不乐意的。我也只好把话语岔开,让它在半空中飞扬,降落在你乌黑的长发上。你一头披肩的长发总是我们话题的依归。
你说你要把头发剪了,剪得短短的,然后戴一顶棒球帽。
你问我那样子帅不帅?我说千万不可,说绞了会不好看,不可爱了。你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不知所措。
我们四目相投,然后,你的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你的眼睛水汪汪的,在闪烁。
列车正在摇摇晃晃地前进,沿着陈旧的轨道,不由自主地迈进。乘客都是很安然的样子,他们已习惯了这种不需负责的感觉。这些都使我不安。宿命论让我恐惧。因此我依然清醒着,虽然己是织梦的时侯了。这是我的宿命,就如逃课是我的宿命一样。这原来不应该是属于旅游的季节。
亲爱的朋友,你们总是追问他的逃课史。你们问他为何如此经常地逃课,问他为何要参加那么多活动,然后在活动中表现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问他逃课的时候上哪儿?
他说他去看花看草看星星看月亮。他是认真的。你们认为他是在嘲笑你们。你们认为他太自负了。然而,自负是他的权力,他问你们信仰什么,你们不敢回答,于是用相同的问题反问他。他很认真地告诉你们,他信仰“怀疑”。
〈亲爱的朋友,我记得他在你们的纪念册中写上“信仰是我们的枷锁”。我记得他当时很满意的样子。〉夜深人静。他的家人全已熟睡。他的房间象是被暴风雨袭击过,是一个失控的潘多拉盒子,时间和空间皆已找不回自己的方向。只有他的书桌是整齐的。他在微弱的台灯照耀下,面前整齐地排列着前人的枷锁。然后它们开始碰撞,消融,撕杀,旁边轻轻地响起祭歌。
横尸遍野。他的眼神非常宁静,他将踩在这些死尸上步向上帝的殿堂。
他渐渐开始明白,他是不死的。岁月影响不了他的生命,敌人的利剑也对他毫无反应,整个宇宙都是他的战利品。
他在这辽阔的大地上来回纵横,没有能够阻挡他的力量。
可是他依然饥渴,他在找寻些什么。他不停地奔波。他是流浪者。
亲爱的朋友,北国象是一个美丽的童话,让他走进去了。
他在那里面见到了笛卡尔,尼采,海德格尔,还有老子,庄子,还有很多。没多久,他们充斥了他狭小的宿舍房间里的许多个书架。他很喜欢北国深秋的夜晚。
〈童话都有幻灭的时候。〉讲师正在面前非常专心地授业,他坐在底下,有点心不在焉,不时地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棵秃光了叶子的老树,还有强劲的北风,亲爱的朋友,他想他就要开始逃课了,重新又开始投入他的使命。他知道你们又想笑他了。其实这一切都是他早已设想到的,他就将要开始变成课室里的过客,开始熟悉这个城市的街道,开始认识北国的天气。
亲爱的朋友,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仿佛已经来过。
亲爱的朋友,当你们面对着一切皆无所谓的时候,你们就会发现,选择不是一个衡量的问题,而只是一个选择的问题。
〈未来将必然如此如此发生。虽然我们始终无法预知时间。
时间依然是一个永恒的定局。这是我们逃离不开的轮回。〉你轻声问起我俩的相识。
那时候,我还有捧着自己的文章到处找人给意见的习惯。
我在一个空调失控的讲堂里发现了坐在旁边的你。我还不清楚你的名字。
我递过了一篇稿子,你不怀好意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将稿子丢还给我。整堂课,你很坚决地认定我的不存在。
好厉害。
我想我终于认识到了礼貌。
后来在写作营上,我带着一些战战兢兢地拿了一篇文章,送到了你的面前。你低着头细细地咀嚼,许久,你用双眼送了我一个可怜的表情。大悲哀了,你说。我的脸上露出了我以为早被时间遗忘了的微笑,被你撞见了。
亲爱的y,从此,你就不再看到我捧着自己潦草的字迹到处去折磨人了。
你微微地笑着说自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牺牲品。你问我是否带了我那副用来算命的牌。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拿出那副与我形影不离的吉卜赛占卜牌。
你接过牌,一张一张地欣赏,那些神秘又略带疲惫的图案。
你说要帮我算命。我说不要。我不敢正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你说那么就由我来帮你算吧。我问你在咖啡厅里算命,是否会太招摇。但,我还是抵不过你的固执。
你非常虔诚地洗牌,然后很慎重地把牌交给我,我似乎察觉到你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我翻过第一张牌。是爱情,我说。你不言语。然后我将牌都摆好,努力思考那曲折离奇的故事。
怎么样?你很焦急地问我。我决定更换一个方式。我抬起头来面对你紧张的面容,问你算的是谁。你俏丽的脸恢复了一些平日的气质,稍带霸气地说不告诉我。我说那么我就不解了。你被我逗得无计可施,又不愿认输,你说算的人自然不会是我。我说那么,我的解答就是“不好”。
你定定地望着我,你的眼睛是万丈的深渊。然后你绽放了最璀璨的笑容。我知道,你满足了。
亲爱的y,我始终没有告诉你结果到底怎么样,因为我怎么也解不了,那扭曲不堪的童话。
他在追溯时间的开始。
他骑着马在沙场上等待出发。周围的战士在集合,都是精神抖擞的,因为这是一场圣战,上帝会佑福他们的,还因为那些在城市里等待着他们的战利品。这是他第二次参加这场战役了,虽然这一次,战友和敌人已经成为了颠倒的关系,他是无所谓的,因为他没有上帝。号角声响,军队开始向那座被三尊上帝同时指为圣地的城市进发。
这是一场属于神界的战争。
亲爱的上帝,你已经想到了吧,将所有的异教徒都歼灭,或者强行让他们的信仰消失,那么,你就赢了。然而你对于他却无能为力,因为他虽不信你,你却杀不了他,他是不死的。那么就用金钱来换取他短暂的相助吧。不死战士,那可要比几百个虔诚的信徒更有用。你是可以容忍一个黑暗的孤影的,当你的光明已遍布整个世界的时候。
亲爱的上帝,我忘了告诉你,你的战役还没有完成,而尼采已经宣布了你的死亡。
亲爱的y,我正在颠簸的列车上给你写信。我在对你诉说我的思念。然而事情又不是这样的,你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我的思绪,因为文字无法代表思绪,文字是文字,思维是思维。沟通只是人类之间长期维持着的谎言。还记得尤乃斯库的《秃头歌女》吗?就是那样。个体间的陌生是绝对的。我们都是大海上飘浮着的一个个小岛,永远幻想着彼此的碰撞,却永远相隔着一波波污浊的浪花,我们总是只有站在自己的岛屿上不断地轮回着和自己的相识。“一个人对于不能谈的事情就应该沉默。”是维特根斯坦。只是,他似乎自己也没能力奉行他的坚持。
他还是希望回到梦幻的。现实容易逼人疯狂。
后来他想把他宿舍房间里的书都烧了,轰轰烈烈的,并借机开个营火会,庆贺一番。有一次,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演习。他将自己苦心经营的稿件放在盘子上,厚厚的一叠。
然后他在一个角头点着了火,那些鲜艳的颜色慢慢地,然后愈来愈快地,伸长,扩张,吞噬,一阵莫名的秋意。接着是一份几乎难以忍受的安慰,象是全身忽然轻了,就要飞天了。于是他准备好了火具,正在等待着一个适当的时机。他利用等待的时间幻想记忆在燃烧,黄的,红的,跳跃的火焰,然后是一地白色的灰。风轻轻吹起。全没了。
时间不断地川流,架上的书仍然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很自满的样子。
亲爱的朋友,和你们交谈,总是他高中生活中一种辛苦的经验。这,你们也有同感。他喜欢用数学和物理概念来讨论你们喜爱的文学,这样子总是让你们不知所措,象是和他距离甚远。他说所有的学问都始于相同的一个起点,这你们同意。然而你们却总是要求他就文学的词汇形容文学,他说他不能够,因为他不懂文学,只能用他相对认识的数学物理词汇来说明自己模糊的概念。你们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你们的不喜,你们认为他又在讽刺你们了。
〈上帝。死亡。时间。其实,我们的迷恋都是相同的。〉亲爱的上帝,你终于决定和他见面了,在一处被人遗忘的丛林间。他问你是否服输了。你说你还没有失败。他说人们已经不能够承认你了,你将会被时间遗忘。你很自信。
你说人是害怕责任感的,是需要你的,他们始终将无法承受没有依偎的日子,终究是会回到你的怀抱里的,他说他不理会这些。他只要求你赐予他死亡。你问他他信你吗?
他说不信。你说那么,你就没能力使他死亡。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够信你。可是他也永远不能够停止对于死亡的追求。他感觉到自己象是陷入了一个矛盾的轮回里。流浪是他的宿命--虽然他不相信宿命--流浪在时间和空间的岸边。
我走进了火车上的厕所,想在这无人介入的空间里探出头看看窗外的风景。然而陈旧的窗户却比我想象中固执。一番搏斗。结果窗子虽是推开了,我的手指也在过程中被夹伤了,鲜血从伤口慢慢溢出,在手掌上缓慢地爬行,探索。
亲爱的y,鲜血的颜色是多么美丽呀!
他的房间里到处坐着一叠又一叠的纸张,上面涂满了他潦草不堪的字迹。亲爱的朋友,你们总是望着他满满的文件夹,用一种充满羡慕的眼神。然而其实这全部都是他所不乐意的。可是你们不会知道这些,他总象是怀着一种极为积极的态度去面对那些血迹斑斑的纸张。你们问他为何从来不见他的文章在报刊上出现?他说象他这样的文章,报刊是不要的,然后扮了个鬼脸,他们不识货呀!你们都跟着他笑了起来,然后背地里指责他的骄傲。每当你们想到他的稿件,一叠又一叠地被某编辑遗弃的时候,你们的脸上露出了满足。他没有告诉你们,他从来没有把稿件寄给任何一家报刊。亲爱的y,这是一场流墨运动。流墨象流血。不死人的血,是流不干的。
〈记忆死亡啊!〉北国。古都,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
夕阳温柔地打在他憔悴的身躯上,抚摸着,安慰着他疲惫的灵魂。他站在行人天桥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似乎害怕会跌下去,又或者,是害怕自己会抑制不住往下跳的冲动。他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桥上站了一个下午。
他的背后是中央电视塔。高耸的塔尖,在泛红的苍穹中划下了一道深长的伤痕。前面是宽阔无际的大路。北国的公路的宽阔,是那南方的岛屿上的马路所不能承受的广。他知道,那条路终于是有尽头的,然而他怎么也望不及。
他站在桥上,底下车辆不停地来回。他站在这古老的城市之中一处最没有历史感的角落,周围都是属于现代的建筑,而且都是灰色的。大厦,商店,桥,电视塔,都是灰色的。
他站在一座淡灰色的朦胧的城市之中,一个依在桥上的乌黑的孤影。
起风了。
他的手,把栏杆抓的更紧了,抓得关节都白了,失去了血色。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电视塔上五颜六色的灯饰也一下子都开始闪烁。
天黑了。
他始终放弃了他的岗位,慢慢地步下桥,往车站走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自己在找寻什么,然而他终于还是没有寻到。他走在一个突然从灰蒙变成五彩缤纷的城市中,感觉有些迷失,象是在一个梦幻之中,无法清醒过来,在路旁的小摊买了几串烤羊肉,他一边咬着那被烟熏透了的肉块,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朝向前边不远的车站。
这一切似乎就如习惯一般。
凡超出一般的都是寂寞的,而寂寞又促进其超出一般--强者有意识地追求痛苦。
在一个不眠的夜晚,他惊觉自己的周围都是垃圾,它们到处堆砌,堵塞了他的活动空间,象是一座扭曲的迷宫,将他层层围困住了。于是他放了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自己站在熊熊烈火之中,观赏着这诸多将星的殒落。然后他为自己开了一次盛大的哀悼会,为了他获得的广阔无边的可怕的自由。他将囚困他的枷锁都摧毁了,所有的凭藉也同时幻灭。
〈亲爱的上帝,我在为你祈祷。〉亲爱的y,最近我又恢复了睡眠的能力,我不知道,这是否能称作回光返照。我梦见一个男人和女人,在梦中相会。
男人在梦中告诉了女人一个在白天里相认的暗号,他们夜夜在梦里相聚,然后在白天里各自迷失在人群之中。女人总是在白天里寻找,而他们总是只能在梦里见面,因为男人是一个永远无法在清醒时分回忆起梦境的人。亲爱的y,有一次我梦见了你。你隔着纷飞的雪花在哭泣。我想跑到你的跟前,将你拥入怀里。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无论我如何地努力,都没有改变。你说你迷失在一座下雪的古城市里,因为没有我的陪伴。你说你被放逐在这座北国的古都的黄昏之中,找不到时间的出口。于是,我开始了寻找,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我的足迹踏遍了每一个黄昏。我仿佛总是见到你的背影,在前方的拐角处消失。
〈我努力逃避我的宿命,逃避成为了我的宿命。〉我独自坐在咖啡厅的一角。
桌上摆了一杯咖啡,正静静地在酝酿着丝丝的青烟。空气间的湿意凝固在窗子上,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外边,大概,就快下雨了吧。
你风尘仆仆地推开了门,走到我的身边,望了望桌上孤独的咖啡,然后走到柜台要了两杯加糖又加奶的,揣过来,将原来的那杯推到了遥远的一角,让它只能够冷静又无奈地望着这两个烟雾弥漫的杯子。你说这是道歉,为了你的迟到。我装出一副不喜的样子,怨你害我苦等了这么久。
你的嘴角偷偷地扬起了一丝微笑。
你坐在我的对面,略带狐疑地望着我面前空白的稿纸,问我在写些什么。我说我在写一个关于我们和我们热爱的信仰的故事。你问我为什么稿纸是空白的。我说我写不出,因为满脑子都是你,文字无法组装起来。你俏丽的面容非常灿烂地亮了起来。
……
我把时间都倒入了杯子里不停旋转的深渊,因为你正在细细地阅读着我刚修改好的文章。你在偷偷地阅读着我焦灼的表情。然后,你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身为一个读者,我有权力要求被善待。”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篇稿子,将它双手递上。你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笑了。
你问我为何最近的文章越来越感伤。我说那是属于季节性的忧郁症,你问我为什么总是一副憔悴苍老的样子。我朝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作出一副非常严肃的样子,说经过仔细的观察,我决定宣布你一定是看错了。你叹了口气,问我如何能够涂满这么一页又一页的纸张,我举起笔说只要有钱买墨水就可以了,接着又说自己已经两千多岁了,自然是会有很多东西可以写的。你噘起了嘴,你说我的脑筋又去游荡了。
……
下雨了。
大雨冲灭了我们的计划,但你却不是十分难过。你说这个城市太繁华了,这里的人太多了,说你想找一些自由的空气。我说我喜欢会下雪的地方。你说那么我们就一起到一个下雪的城市去度过大学生涯吧!那里会有宽阔的街道,有古旧的老屋,有不理解时间的路人。那里依着高高的雪山,山上有一座阴森的古城堡,你说假期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爬山,可以到处游荡,可以让自己在城市中彻底迷路。
你的眼睛在闪烁,多么的可爱。你问我去不去,我说一定,我一定去。我们拉钩。亲爱的y,你的笑容很灿烂。
〈我怀疑我开始分裂。这使我恐惧,因为我无法面对更多的自己。〉我于一万年前在北方的草原上醒觉我是宇宙的孤儿我看着王朝的更替我目睹了人的坠落我尝过了无辜的血我曾与最圣贤者同席共饮我永远也不能通过天堂的大门我没有死亡的权力我是不死人〈这是一个与你们不相关的故事。〉亲爱的y,窗外,星星在闪烁。雪花落了一整个冬日,现在正静静地躺着,在一座骤然淋上了一层糖衣的城市。
北京的下雪天不容易遇上,终于让我等到了。
你把我遗弃在这座下雪的城市里,却让自己滞留在南方的岛国。
今晚的感觉特别宁静,也许是因为下过雪的缘故,我想写下我们的故事。关于你,我们,和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坚持,上帝,我们重新走在那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我写不出。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那一叠叠的文章,都是写给你看的,都是为你而写的。
我望着身旁堆砌的血迹斑斑的纸张,重新又将它们拾起来,手上沾满了血。通红的鲜血一滴一滴坠楼。
鲜血使我平静。
亲爱的y,不死人的构成,其实是凭借着其记忆的牢固。
然后,我站在狭小的房间中央,张开双手,慢慢地旋转。
旋转。
亲爱的y,生命的旅途,是一个逐步推向死亡的过程。
亲爱的y,我在等待。
一九九七年一月十日深夜北大勺园〈信是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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