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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秋晓(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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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秋晓
作者:马昭
一
天宝元年秋天,四十二岁的李白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玄宗天子降下诏书,命他即速进京陛见,以解人君思贤之渴。
接到天子的诏书,李白又惊又喜,他急忙从剡中返回南陵,准备料理一下两个孩子的生活,即奔往长安。
回到南陵,李白心中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女儿平阳,正站在村外的石桥上,向远处依依张望。她见爹爹风尘仆仆地归来,不禁喜出望外,连忙拉起在桥边玩耍的小弟弟伯禽,边跑边喊:
“爹爹回来了!”
平阳跑到李白身边,眼中忽然涌起一层云似的泪水。伯禽张开两只小手扑进李白怀里,欢快地喊叫着“爹爹”。
李白欣喜地抱起伯禽,面颊亲昵地贴着他的小脸,笑着向平阳招呼:
“来,平儿,让爹爹好好看看你。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他怜爱地抚着女儿的头顶,想到自己死去的妻子许氏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逝了。
“孩子,今日……若是你们的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会非常高兴!”
平阳见爹爹又提到病故的母亲,心中一阵难过,忙用衣袂频频拭着眼泪。
这姑娘不同于富贵人家的娇嫩女儿。早年在安陆寄人篱下的生活,后来到东鲁和南陵投亲靠友的日子,使她从小就分尝了父母的苦辛,阅历了冷暖的人情和炎凉的世态,锻炼出了一种平常女儿所没有的坚韧性格,寓刚健于婀娜之中,所以她才能在父亲出门远游的时候,独撑门户,很好地照料幼弟的生活。她尚不满十六岁,举止容貌,都酷似她的母亲许氏夫人。这时,她想到爹爹刚刚回来,一家三口暂得团聚,应该高兴,于是强抑泪水,用略带欢喜的口气说:
“爹爹,这几日县里的赞府大人不断派人来问,住在五松山那边的殷淑叔叔、韦冰叔叔和一些亲友,也来探望,都问你几时归来。他们说天子已经下了诏书,让你到长安去做官,是真的吗?”
李白笑了,两只灵慧的凤目中,忽然泛出明亮的光彩。一双豪放的雁眉,三络萧洒的胡须,都在爽朗的笑声中微微抖动。
“平阳,爹爹的时运,也好起来了!”
李白一手挽着平阳,一手抱着伯禽,欣然走下石桥,笑呵呵地沿着村边小路,向自己寓居的茅屋走去。
一位年过六旬的婆婆,手中捧着洗米的竹筐,笑眯眯地从河边转来。她望见李白,立即向前赶了几步,举手招呼道:
“大白先生,你可回来了!”
李白听见喊声,知道是荀妈妈,连忙停住脚步。
“我说昨夜灯花结彩,今天早晨,连飞过门前的喜鹊都要落下来欢叫几声;见到这些喜兆,我就知道贵人今日一定还家!”
荀妈妈脚步爽健地赶上来,李白连忙向老人躬身施礼。荀妈妈乐得还礼不迭,连声说道:
“呀!大白先生,你这一礼可折杀我了!谁不知道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连天子都敬你爱你,特地颁下诏书来请你到京都去做官。像我这样的田家婆婆受你一拜,说不定就会减去阳寿三年!”
李白笑了,异常感动地望着荀妈妈有些菜色的容颜,满头银丝般的白发,说道:
“荀妈妈,果真如你老人家说的那样,你老人家受我一拜,正应该增寿三年。我拜的是你老人家的好心肠,我初来南陵的时候,穷途失路,贫困无依,是你老人家分出自己的房子给我遮蔽风雨,你老人家亲手蒸熟雕胡米饭,来为我填充饥肠。近半年来,我的两个孩子,日日同你相依度日,你像亲人一样体恤他们的冷暖,照应他们的衣食。明儿我西去长安,还要劳你老人家多多受累。你老人家,是我在艰难之中相遇的善良漂母呵!”
李白说着,又向荀妈妈深深一揖。荀妈妈笑了:
“太白先生,看你说的!你不过是偶然困乏,用了我们贫苦人家几餐粗茶淡饭,便时时记在心里,还劳你写出诗篇,说出我们做田人家的苦寒。左邻右舍的父老乡亲们.每逢闲时念起你写的那首诗来,都说我好福气,会在你的诗中传名千古。你深知天下穷人的冷热,将来出山为国家做事,定能怜贫惜寒,减免征徭,使天下穷苦百姓得获温饱。到那时我们种田人家,不知怎样来感激你的恩德呢!”
荀妈妈欣喜地看看平阳,用一只手拉住伯禽,脸上泛出愉快的光彩。
“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聪明懂事。你这次回来,我也舍不得让你将他们带走。不如就将他们暂时留在南陵,我老妪愿意照管他们的生活。”
荀妈妈边说边招呼平阳,高高兴兴地一起到厨下去为李白准备酒饭。
二
李白到了家中,推开窗棂,随便坐在靠窗的机凳上歇息。六岁的伯禽在膝边偎依,两只手牵着他的衣襟,一步也不肯离去。
李白疼爱地抚摸着他不太丰腴的面颊,觉得这孩子比以前又瘦了一些。他有些感触地审视屋中,床帐和衾褥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了,有的上面打着好几块补丁。仅有的几只箱笼,表面上的竹漆也早就剥落,在筒的衣衫已经不多了。
他想起十七年前,自己轻舟出蜀,辞亲远游的时候,一身锦绣,风姿翩翩。那时出三峡,历江陵,南泛洞庭;游襄汉,上庐山,东趋金陵、扬州,路上遇到贫困落魄之人,总是慷慨解囊,挥金相赒。结果不到一年,就散金三十余万,用光了父亲李客拨给自己的全部财产。
正在自己陷入困境,像一片离枝霜叶东飘西荡的时候,幸而在云梦得到了故宰相许圉师家的看重;同许氏夫人结婚之后,才似辙鱼入水,僵而复苏,在安陆过了十年较为安定的生活。
开元二十四年,为跟裴旻学剑,移家东鲁,寓居任城。不幸玉棺天坠,彗星永沉,竟在这里与夫人做了千秋永诀。
他回想夫人在日,自己只知读书苦学,吟诗作赋,虽然赢得了天资英丽、锦绣心肝的才名,可是对于家中生活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补助。年复一年,都是靠夫人茹苦含辛,一力操劳。亲朋故友临门,尽管手头十分拮据,夫人拔钗沽酒,以衣易鱼,也总是热情款待,使大家含笑举樽,欢畅离去。有时自己酒酣耳热,使气任性,有些言高语低,她也全不计较,还是莞尔而笑,不出半句恶言,不露一丝愠色。直到自己含泪清理夫人的遗物,才发现夫人箧中所有的妆奁,除结婚时夫人者母为女儿簪发的雏凤金钗和自己赠送的翡翠玉镯,其它衣物竟了然无存。就是这两件爱物,夫人在生活艰难的时候,也不知几回忍痛取出,又咬紧了牙关放回原处,在临终时节含着眼泪,亲手交给了平阳和伯禽。
为了暂解儿女悲凄,自己在苦痛中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任城故居,沿着古运河漂到南陵,在五松山下遇到了好心的荀妈妈。之后不久,只身入剡,在曹娥江上游的山中,与道士吴筠共同隐居。蒙他入京推荐,玄宗天子才诏征自己到长安陛见。
此行如能得到天子垂青,得以为国家运筹帷幄,不仅可以实现自己平生的远大抱负,“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竭尽自己的智能辅弼明主,像古代贤巨们那样,仁名垂于竹帛,德光施及草木;同时,“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即可扬帆五湖,归隐林下,“有清风扫门,明月待坐”,于愿足矣!
想着这些,李白眼中放出喜悦的光芒。瞬息之间,他仿佛觉得自己的神思,正随着天上的白云,飘飘地飞向长安,自己正在金銮殿上向玄宗天子当面陈诉着治国方略。人间岁月,正在自己的渴望中变化着,变得越来越可爱,越来越美满。
“爹爹,看你乐得连酒都忘记喝了!”
平阳笑吟吟地走进屋中,她将手里捧着的青漆木盘放下,端出一碗鸡肉、一碗菜蔬和一壶烧酒摆在桌上,向李白笑语。李白从窗边转过身来,满脸笑容地望着平阳,欣然端起酒盏,问道:
“平阳,你知爹爹想的什么吗?”
“呵!爹爹,你真嘴急!你那酒盏里面还是空的,等我给你斟满了酒再喝呵!”
李白从平阳机灵的话语中受到启示,若有所思地望着酒杯,慨然说道:
“平阳,你讲得好,爹爹是捧着空杯呵!”
平阳笑了笑,再不言语。她擎起桌上的酒壶,向李白手中的酒盏里注满了酒,转身拉起伯禽的手,和悦地说:
“弟弟,姐姐带你到外面去玩,让爹爹静心吃饭。”
伯禽不肯走,他举着一只小手,指着桌上的菜碗嚷叫:
“肉!我要同爹爹一起吃肉!”
平阳一向疼爱小弟,特别是母亲去世以后,她更感到小弟命苦。平时,她做为长姐,宁肯自己多吃许多辛苦,也不让小弟感到半点委屈。这时伯禽一喊,她慌忙将手松开,伯禽趁机又扑进李白怀里。
“来,平阳,你也来!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一起吃饭。这些年你们同爹爹一起吃了不少苦,很长时候竟是不知肉味了!”
李白抱起伯禽放到膝上,夹块鸡肉放到他的嘴里。提起桌上的酒壶,也不向盏里斟注,径自对着壶嘴咕咕地喝下两口。
平阳怕爹爹过于劳累,便去给伯禽盛了碗饭,搬条凳子,让他在爹爹身边坐下。自己也端来碗饭,一边挨着爹爹坐下慢慢吃,一边想着心事。
这些天来,她一直盼着爹爹快些回来,觉得自己心中有许多话语,要对爹爹诉说。爹爹有了出头之日,她心中自然感到欢喜,但不知爹爹此去命运到底如何,她又有几分担忧。过去,她常常听母亲说伴君如伴虎,忠臣受戮,清白遭污,贤明被逐,好佞得宠,是朝朝代代都难以避免的事情。爹爹狂放不羁的秉性和刚直不阿的人品,在家时候还难逃众人诽谤,到京都长安,处于龌龊不堪的官场浊流中,万一言语不讳,冲撞了哪一位当朝的权贵,以后难免不遭逢凶险。这些话,以前母亲在世的时候,有母亲不断地问爹爹讲起,如今母亲不在了,还有谁再把这些知心贴己的话语,去一句一句地规劝爹爹?因此她想在爹爹临行之前,把母亲过去常常规劝爹爹的许多话语再重新提提,免得爹爹到长安之后不知进退,遇到什么蹉跌。
同时,她也想同爹爹商议一下,让自己带着弟弟伯禽返回东鲁。近半年来,她虽然身在南陵,可是无日无夜不神往东鲁。她思念任城的旧居,思念母亲的坟墓,夜里梦中,她常常魂飞万里,流着眼泪去祭扫母亲的寂寂孤坟。她总是觉得母亲孤寂的坟丘上面,又长满了无人剪除的荒草;也总是担心狐鼪野鼠,去搅扰母亲无人卫护的亡灵。她常常独自倚门北望,苦苦地等候着及早返回东鲁的时机,可是由于怕引起爹爹心中的伤感,又一直不敢提起,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暗自悄悄垂泪。现在爹爹又要离家远行,自己和弟弟更觉孤单元依。倒不如回到任城,还可以与母亲的坟墓长相厮守,即使阳间与阴世无路可通,早早晚晚去看看母亲的坟丘,也会使母亲的魂灵不觉孤单。
“平阳,你在想什么?荀妈妈怎么不来?”
李白见平阳捧着饭碗独自出神,奇怪地停住手中的杯盏。平阳从沉思中醒来,连忙按下心事,笑笑说道:
“呵,婆婆帮助把饭菜安排妥贴,我就请婆婆到屋中坐坐,不料婆婆怎么也不肯,硬是说自己田头上还有活计,忙忙地去了,拦也拦不住。婆婆还说,眼看爹爹就是个做官的人了,如今贵贱不同,哪有平民百姓同朝廷的大官一起坐地吃饭的!”
李白听着,忽然皱起眉头,将手中的酒盏向桌上一撂,不快地说:
“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黄帝的子孙,同在一个天地中生活,昨日还是彼此亲近,今日怎么竟忽然生分得厉害?”
“爹爹,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忽然就说出这么些傻话?尊卑的序列早已有之,难道爹爹还想要去更改过来不成?”
平阳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她抬眼望望爹爹,接着说道:
“若想人人都像住在桃花源里一样,爹爹,就不会有天子的诏书,你也不用去长安。我们一家人总不分离,日日在一起多好!”
平阳的话,说得李白哈哈大笑,他兴冲冲地举起酒盏自斟自饮,很快地将壶中的酒都喝干了。
“平阳,你再去给爹爹热些酒来。”
平阳接过酒壶,转身去了。李白出神地望着女儿,他从女儿身上既看到了许氏夫人端庄秀逸的倩影,也看到了自己敏捷奇丽的才思。等平阳回来,他满脸喜色地接过装满热酒的陶壶,兴致勃勃地捧在手里,在屋中边走边饮,怏然说道:
“平阳,等爹爹有了官职,家中宽裕了,就再不让这些日常琐事来拖累你。凭你难得的天资,再读些书,一定会成为世上少有的巾帼英才!”
平阳见爹爹夸奖自己,觉得不如趁此时机将自己心里的许多话语尽情谈谈。她望了爹爹一眼,俊俊的脸上现出动人的笑容。
“爹爹,孩儿是个女孩儿家,即使有才,又能有什么作为。记得爹爹有一句诗说得好,‘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我常常想,才能往往可畏,多花早落,直木先伐,才能越多,遭遇的烦恼和不幸也就会越多。我很小的时候,爹爹就教我念‘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首古谣谚,现在细想,几乎是历代人才用自己血泪写出的一曲哀歌。自古以来,打天下时靠人才方能创业,坐天下时用奴才始得享乐,太平天子不爱净臣,达官贵人喜欢阿谀,望爹爹牢记‘峣峣者易缺,佼佼者易污’的古训,此去长安,千万要多多谨慎。”
李白见女儿说得情词恳切,话语中带着无限忧虑,不禁笑了,说道:
“平阳,你尽管放心,爹爹此去,一定会审时度势,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即使得到了天子的倚重,于功成名就之后,也还是要激流勇退,还归草泽,回来同你们住在一起。”
李白爽朗的笑声,使平阳受到感染,她笑嘻嘻地望着爹爹,很想顺便说出自己准备带着弟弟返回东鲁的打算,但话到唇边,又忽然停住了。李白见女儿欲言又止,心中诧异,追问道:
“孩子,你好像还有什么心事没有说出来,你不讲,爹爹心里纳闷,酒喝到口里,也都变成苦的了。”
平阳见爹爹忽然皱起眉头,连忙岔开话题,将自己的心事掩饰起来,信口说道:
“呵!我是想告诉爹爹,刚才我拜托荀家婆婆,请老人家的儿子荀七叔辛苦一趟,给县里的赞府常大人,还有韦冰叔叔、殷淑叔叔和近处的几位亲友送个信,告诉他们,爹爹已经到家了。这时荀七叔也该回来了,我想去婆婆屋里看看。”
说到这里,平阳的心里又浮起另外的打算。她估计爹爹在家中不能过久地停留,钦命紧迫,说不定日内就会有州里和县里的官员来催促上路。从南陵到长安,少说也有三四千里,一路风霜劳苦不算,路费少说也得自备百金。她必须赶紧设法张罗,以免爹爹在路上为难。
她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帐跟前,从手腕上退下两只玉镯,用手帕轻轻包好。她想等荀七叔回来,再请他辛苦一趟,用这两只玉镯去典当百金,做爹爹远行的路费。
可是,当她捧着玉镯跑到门外,两只眼睛却忽然红了。她难过地解开手帕,细细地端详着两只光彩的玉镯。这两只玉镯,异常可爱。光亮的镯身上,仿佛处处还都弥留着母亲抚摸的手泽。镯上镶嵌的块块美玉,有的白如羊脂,有的红如玛瑙。特别奇异的是,每只玉镯都是一条用赤金雕镂的盘龙,每只龙口中都衔着一颗通体碧绿的翡翠。很多时候,她独自默默地抚摸着玉镯,依依地思念着母亲的遗容,用滴滴眼泪,来浇洗玉镯的光彩。
“平阳,你快些来!”
荀妈妈见平阳在院中捧着玉镯垂泪,隔着竹篱向她招呼。平阳答应着,擦擦脸边的泪水,向荀妈妈住的房屋跑去。
天色渐渐接近黄昏了。村墟中座座茅屋的檐脊上,又飘下云雾似的烟尘。村边的小河,时刻不息,潺潺地向远处的青弋江流去。
李白喝下几盏浊酒,感到浑身困顿,回身向床榻上一靠,就呼呼睡熟了。伯禽悄悄跑出屋去寻找姐姐。
平阳在石桥上沿着官道向县城的方向张望。荀七叔送信回来,荀妈妈立刻又让他到城里去为平阳典押玉镯,并嘱咐他千万同当值的讲好,给小心保存,以后一定取赎。荀七叔答应着,连水也不喝一口,就又忙忙地出门去了。平阳很觉过意不去,这时她盼荀七叔快些回来。听荀七叔说,常赞府和韦冰、殷淑等人听说爹爹回来,都说随后就来给爹爹贺喜,可是她一直等到现在,也不见一个亲友的影子。
伯禽见平阳站在桥上,便喊着跑来。
姐俩又望了许久,看看天色黑了,平阳才拉着伯禽的手,慢慢转身走下石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从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她停下脚步,又细心地听了听,声音越来越近。不大一会儿,只见两骑如飞,箭也似地奔到跟前。
“请问,李白先生的住处,是不是在前边村里?”
骑在马上的人勒住缰绳,向平阳询问。平阳见他是县衙中的差官打扮,随身还带着一匹鞍鞯俱全的白花马,便知道来人准是同爹爹应诏入京的事体有关,连忙答道:
“就在这路边村里。叔叔从哪里来?”
伯禽抢先介绍:
“李白就是我爹爹,你随着我们走吧。”
说着自己扭头先跑了。他以为爹爹还在熟睡,不等进门就高声嚷叫:
“爹爹!有人来!”
李白睡了不久就醒了。他想在天黑之前,应该出门拜访儿位亲友,商借些路费,同时家中也需要几十两银子安排生活。他听到伯禽的喊声,迎出门来。
差官抢前一步,单膝跪拜。李白慌忙向前扶起,说道:
“我们素昧平生,不必拘泥常礼。”
“小人是县里差来的。赞府常大人原来要亲自前来给先生道喜,不料忽然接到上宪公文,西京玄元庙改名为太清官,并于十月在骊山起造长生殿,钦命天下各州县献上贺表,并采集珍奇花木和江南美女作为贡物速送长安。这件事情关系到圣心喜怒,所以县尊和赞府大人都很着急,立即在衙中召集各司属吏会议,因此不能分身前来看望先生。常大人命我向先生致意,送来纱帽一顶,锦袍两件,纹银五十两和骏马一匹,这些都是按朝廷征贤旧例于国库中拨出来的。另有二十两银子,是常大人敬赠先生的薄仪。并让我禀告先生,鉴于上司一再行文催促,故已代先生选定入京陛见的行期,定于明日辰时,在十里长亭为先生备酒饯行,万望届时动身。”
李白本想在家中多住几日,好好安排一下两个孩子的生活,这时他听差官说把行期定在明日,感到实在匆促。但想到县里可能已经把自己明天上路的消息从驿站报上去了,不好变动,于是对差官说:
“请你回去代我致意县尊和赞府大人,所馈礼物,一一拜收。本来应该亲自到县中面谢,无奈我刚刚到家,明日又要启程,舍下尚有许多事情需要料理,分不出身来,万望见谅。”
“遵命!”
差官拱手一揖,口里答应着,却并不转身辞去。李白见他仍旧站在原处,笑着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
差官见问到自己,连忙屈身下拜,向李白恳求道:
“小人自己有点事情,想恳请先生费心帮助……”
“你尽管直言,何必如此多礼,我能帮助你的地方,一定尽力!”
李白将差官扶起来。差官双眼含泪,向李白说道:
“小人名叫丹朱,原籍商南,开元二十二年秦州地震,天子圣心怜悯,减兔了死伤人家的租赋,可是县中的官吏仍然上门勒索。小人的爹爹不忿,争执几句,就被枷送到县狱关押起来。小人只身逃来南陵,至今已经八载。关山路远,音讯难通,家中老母和小弟丹砂都不知死活。小人想先生入京必然路过商南,拜求先生多多费心,打听一下。如我爹爹仍在狱中,望先生同县里的老爷说说,救他出来。我这里有一封书信和几年来积蓄下的十两银子,烦先生顺路代我捎至家中。”
丹朱说着落下泪来,李白很受感动,说道:
“你这年轻人倒是一片孝心,实在难得。这点小事我一定办到,你放心吧!”
丹朱把书信和银两交给李白,又拜谢了,然后抹抹眼泪,转身上马去了。
望着丹朱催马远去的方向,李白默默地捋着胡须叹息。此时,他虽然未至丹墀,远离帷幄,可是对于如何裁汰赃官,整顿吏治,抑制豪强,免除天下生民的苦痛,他觉得必须很好地思索一下了。
拴在篱边桩柱上的白花马,抬头望着李白。它好像看到这位体魄壮健的诗人,有着比云海还开阔的襟怀,比电光还闪亮的情思。它用清洌的声音一声嘶鸣,仿佛是要同人讲话似地向诗人昂首招呼。
李白转身走近白花马。他惊奇地发现,这匹马的脖子和腿都比一般的长些,不仅项下有一卷旋毛,前肩和后胯两侧,也都长着对生的卷曲旋毛。他记得有一部书上讲过,旋毛在项者飞如龙,出于肩胯两侧者快如风。这匹马全身骨骼峥峥如骆,身似白锦五处旋花,分明是马中神骏,却不知为什么流落在这南陵小县。也许是它一身俊骨,不甘被庸人驱使;也许是它天资神灵,能知善恶,才频遭贬抑,弄得奇翅难展,神足难驰。
李白恻然,他轻轻地抚着马头,怜爱地用手梳理着散乱的鬃毛,喃喃自语:
“现在好了!我们在一起……”
“爹爹,你说什么?”
平阳奇怪地望着爹爹,不解地问。李白说道:
“平阳,你来看,这是一匹有名的五花千里马,现在毛色发暗,是因为以前的境遇不好,以后只要经心看顾,不用多久就会现出光泽,露出它独有的骄姿。”
平阳按照爹爹的指点,仔细地观看五花马,脸上浮出愉快的笑容,高兴地说:
“爹爹,等我去找荀家婆婆讨些草秣谷豆,好好喂喂它!”
李白欣喜地为五花马松开勒带,取下鞍鞯,用手拍着马,笑道:
“我现在连个草棚也没有,今夜让你在篱边露宿,实在惭愧了!”
说着,他背剪双手,思想着今晚应该抓紧办理的几件事情,向屋中走去。
四
如盘秋月,渐渐绕过村边的柳树梢头,河塘中的蛙群,不知是因为烦躁还是欢喜,对着月亮喊成一片。
掌灯时分,平阳因为爹爹回来,又特地在灯碗里加了一条油捻,两支火烛,虽仍放不出多大光辉,但比起往日姐弟两人坐守的灯盏,还是亮了不少。
父女两人坐在灯下,正想谈一些家中的事情,荀妈妈和村中的几位父老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进门来。他们像遇到什么喜事一样,高兴地带着自己的礼物来看望李白。有的带来家酿的米酒,有的拿了自家鸡姑鸭婆下的鲜蛋,有的实在拿不出什么礼物,又觉得空着两手不成敬意,便踅到园中摘了几样新鲜菜蔬捧来。
李白和平阳十分喜欢这些种田的乡邻,父女两人连忙起身相迎,一一趋身见礼,拜收了大家携来的礼物。
平阳赶忙到厨下去烧水沏茶,家中待客的茶碗不足,她便把橱中的饭碗和菜碗捧出来。
李白开心地笑着,随手端起大碗茶水喝了一口,洒然说道:
“各位父老,今日以茶代酒,欢度良宵,请了!”
大家见李白神情潇洒,言语爽快,十分亲热,都高兴地笑了。坐在李白近处的几位老汉,得意洋洋地扯着额下的胡须,啧啧赞叹地望着李白。他们对李白非常满意,都称羡李白的人品,说他仪表堂堂,才气惊人,性情豪爽。虽然名满天下,却极平易近人,处身于农夫野老之中,也不板起面孔,自贵自尊。
大家都捧着大碗茶水,随便攀谈,你言我语十分融洽。谈到今年的秋收年景,都道天时不好,该冷不冷,该暖不暖,眼见是个稀松的平年,可是官报上还硬说是十成丰年。看来是州里和县里的官吏们为了标榜自己的政绩和才德,又向上虚报了年成,秋后准是又要多派多征了。老百姓们的日子,眼看是越发地难过了。
大家说着唏嘘了几声,话题很自然就转到李白进京陛见的事情上。大家都希望李白到了京都长安,顺顺当当就封个很大的官职,来为天下的百姓们多办些好事。
正当大家谈得非常热闹的时候,荀七叔沉着脸走进来。他唤出平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把当票和拿玉镯抵押回来的一百两银子交给平阳,进屋在墙边的一个矮凳上坐下。从县里回来的路上,他听说又要摊派课税,名目唤做万寿捐,来为玄宗皇帝起造长生殿,因此心中有些愤懑。听到大家议论李白去做什么官职,他忍不住忿然说道:
“我看,进京之后就去找皇帝好好谈谈,来做咱们江南道的都护,把些个只顾向上巴结、不管百姓们死活的贪官污吏,全都好好收拾收拾!”
荀七叔的话说到许多人的心里。有的干脆提出,让李白来当宣城郡的刺史,有的则说,顶好顶好是回来担任南陵县令。
座中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却很不以为然。他们根据自己平时知道的一些戏文掌故,引经据典地说,贞观年间,天下所以兴旺,太宗的贤明,魏征的智能,虽然都是不可少的,但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一个程咬金。唐王做了错事,魏征劝谏,唐王恼了要杀,以后魏征开口讲话就分外小心。只有程咬金有一把唐王惧怕的宣花斧,唐王不听忠言,有错不改,他就闹金阶闯朝堂,直到唐王改过,才算了事。所以几位老汉主张让李自做一个同程咬金一般大小的官职。
同这些身穿布衣草履的乡邻坐在一起,听他们议论国事,李白异常开心。他时而欣然大笑,时而注目沉思。他觉得这些朴素农夫们讲的,虽然多属传闻之词,不见于正史,但细细思量,还是有醒人的道理。他正想继续深谈,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纷坛的人声。
“爹爹,又有骑马的客人来了!”
在门边玩耍的伯禽喊了一声。李白刚要出去迎接,两位头戴方中、举止斯文的客人,已经笑呵呵地迈进门来。
“太白兄,我们来迟了。”
穿着淡蓝色绸袍的殷淑同穿着浅绿色绡衣的韦冰,上前来向李白施礼。李白连忙伸手扶住,笑道:
“二位贤弟,你们再不来,愚兄可就要见怪了!”
乡邻见来了客人,都起身告辞。殷淑和韦冰等李白送走了左右乡邻,说道:
“不然我们早来了,听说兄长回来,我们特意到南陵酒楼去定了一桌酒席,准备明日约集几位诗友,一起为兄长把盏贺喜,即席赋诗,尽情一笑,以申雅怀。”
李白笑了,慢慢地用手捋着胡须,灿然说道:
“感荷诸位贤弟美意,恐怕酒也来不及喝,诗也来不及作了。适才常赞府已经派人催促,定于明日辰时在长亭话别。”
李白本想趁便说出向殷淑和韦冰两人商借百金的事,可是想到过去自己曾经对这两个人有过千金之赠,话到嘴边立刻又觉得不好开口了。
殷淑和韦冰互相看看,都感到有些扫兴。殷淑沉吟了一下,站起来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只好赶紧回去张罗一下,将酒席退掉,留几样好菜,明日叫人连酒一起送至长亭,为兄长送行了。”
殷淑说着向门外招呼一声,一个随身的仆人进来,把两条用红纸包裹的银子放到桌上。殷淑向李白说道:
“自从兄长来居南陵,小弟们因手边一时拮据,不能使贤兄羁泊无忧。今幸遇天子降下恩诏,兄长即将跃身龙门,小弟二人不胜欣喜,谨奉纹银二十两,以为路上酒资。”
“多谢两位贤弟美意,愚兄却之不恭,只得拜收了。”
两人又笑着寒暄了几句,随即起身告辞。他们走后不久,又来了几位亲友,互相见礼之后,随便叙了一些最近听到的长安传闻,看看天色已晚,便相继辞去。
平阳把亲友们馈赠的贺仪和县里送来的银子合在一起,算了算这些钱做爹爹远行的路费,实在是太少了。她想把自己拿王镯换来的银子悄悄放在包裹里,又怕爹爹看见了生气。她深知爹爹的脾气,就是饿死,也不肯用来历不明的钱财。倘在路上突然发现包裹中多出一百来两银子,却想不明原因,很可能将银子抛弃在路上。这样的傻事,母亲在世的时候,爹爹已经做过了。
平阳踌躇地在屋中徘徊着。夜,渐渐深了。灯碗里的油,只剩下浅浅的一层,两支灯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一支,屋中显得昏暗多了。平阳想再往灯碗里添些油,又有些舍不得。她望望爹爹,劝道:
“该歇息了,爹爹,明日早晨你还要上路。”
李白看看平阳,他想对女儿笑笑,再说些什么,但是笑容在脸上一闪便消失了。他们父女两人,都觉得心中有千般话语,却又相对无言。
“孩子,你忙累了一天,也该睡去了。”
此时,在黯淡的灯光下,看不清他们脸上是笑容还是愁颜,是欣喜,还是忧虑。屋外,秋虫喊喊长鸣,蟋蟀卿卿频啼,显得格外凄清。
从一些看不见的地方涌出的冷气,使李白感到一阵凉意。他走到床边躺下,轻轻地给伯禽盖好被子,不知不觉,他双眼一瞌,就抚着伯禽的小脸朦胧睡去。
睡梦中的伯禽,时时笑着。他幼小的心灵中,直到现在还充满欢喜。对于他来说,看到爹爹回来,能在爹爹的膝边偎依,躺在爹爹怀中酣睡,就感到非常满足,非常幸福。从他酣然熟眠的小脸上,不断流出好看的笑容。也许,这时他正梦见自己和爹爹一起,骑着可爱的五花千里马,向美丽的长安走着。
五
南陵秋日的清晨,今天比往常显得分外娇秀。
绚丽的朝霞挂在东天,俄顷变得淡淡的。几丝白云散乱开来,打成了卷,堆成了团。从青弋江吹来的湿润凉风,将天空的白云揉来揉去,使之形态变幻,神不可测。
平阳几乎是一夜没有睡,她在等候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南陵秋晓。
她倚在窗边,凝眸远望,竟不知自己乌黑的云鬟什么时候被寒湿的夜雾偷偷蒙上一层纤细的水珠。她怅怅地望着淡淡的月光怎样隐去,看着远处的天边怎样泛白,直到耳边听到报晓金鸡的一声长鸣,才回头望望依然酣睡的爹爹,想到应该赶快为爹爹准备早饭了。
拴在篱边桩柱上的五花马,忽然四蹄蹬动,昂首长嘶。
五花马高亢的叫声,惊醒了熟睡的伯禽,他揉揉眼睛,使劲地攀住爹爹的肩膀喊叫:
“爹爹醒来!我跟你一起去长安!”
李白翻身坐起,他见屋外天光明亮,景色绮丽,云烟花影,灿烂可爱,不禁拊掌大笑。
平阳端着早饭进屋,见爹爹满脸喜色,笑道:
“爹爹,你今天起来就这样高兴,昨夜一定是做了好梦!”
“平阳,这哪里是梦呵!二十年来,爹爹在梦中都盼望着这一天呵!”
李白说着,眼中蓦然迸出喜悦的泪花。平阳望着爹爹,心头一热,两只眼睛也立即湿了。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爹爹,深深知道爹爹过去北游失路,南行空返,书室坐愁,悲歌自冷的苍凉心绪。为了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满腹才智献给国家,为了与天下生灵驱除祸患,使古老神州重现生机,爹爹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漫游奔走,希望得到朝廷的甄拔重用。可是,由于上面有权臣的排斥,下面有一些小人的中伤,竟使爹爹无辜受害,遭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磨难。正是这种长期遭受挫折的郁闷生活,使爹爹的胸中有了斗酒浇不灭的穷愁,长诗泻不尽的惆怅。有时醉酒狂歌,举杯邀月;有时抽刀断水,顿地捶石;有时竟随着出家的僧侣和云游的道人跑入山中,去寻求羽化登仙的神术。
想着爹爹以往的遭遇和今天的喜遇,平阳心中且悲且喜。李白见她眼边悬着泪水,惊疑地问道:
“平阳,爹爹高兴,你怎么反倒哭了起来?”
平阳立刻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破涕为笑地说:
“爹爹,该吃饭了。”
平阳把酒饭摆在桌上,又特意将昨晚剩下的半碗鸡肉挪到爹爹面前。李白见她手腕上的玉镯不见了,奇怪地问道:
“平阳,你的玉镯……”
“呵,今天早起忘了戴了。”
平阳赶紧用衣袖遮住手腕,掩饰地说。伯禽见爹爹不同自己讲话,跑过来扯住爹爹的手说:
“爹爹,你昨天给我留的鸡腿呢?”
李白笑了,忙将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鸡腿夹给伯禽。从平阳手里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畅然说道:
“平阳,你再去给爹爹筛一碗酒来。还是你知道爹爹的心,今天不用小盏来喝酒,爹爹感到实在痛快!”
李白一连喝了三碗,自觉心中暖热,颜面生春。平阳见爹爹已经有了三分酒意,等爹爹再唤酒时,便去捧来一碗用蜜饯调和的酸梅水来。李白喝了一口,端着水碗笑道:
“平阳,你是怕爹爹喝醉了。爹爹今日,好比羁鸟出笼,一飞冲天。那些常常欲将爹爹置于死地的侪辈,明日相见,又应如何!”
李白双目生辉,声音琅琅地吟道:
游说万乘苦不早,着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白吟罢,喜笑颜开,一手拉着伯禽,一手挽着平阳,洒脱地走出门来。
红日已近三竿,荀妈妈和几位赶来送行的乡邻,都陆续来了。大家一边说着惜别和恭喜的话语,一边帮助收拾行装。荀七叔又给五花马添了些草料,然后装上鞍鞯。大家伴着李白,涌出柴门,离开草屋,绕过竹篱,走上了长长的官道。
石桥下面,不知疲倦的小河,潺潺不息地向东流着。它热情地带着自己的所有涓滴,去扑奔远处的江河湖海,尽管在那里它自己美丽的身躯将化为乌有,可是它仍然欢快地向前流着,尽自己的一切去增添大海的颜色。
河边树上,几只逍遥的小鸟,在晨光中抖开鲜艳的羽毛,无忧无虑地悠悠叫着。它们可能以为世界从来就是这样平静,生活会永久这么安宁。然而,在一阵飒飒的凉风刮过之后,两只凶猛的鹞鹰突然趁机掠下。一只小鸟惊叫着,被扑来的鹞鹰攫去了。另一只鹞鹰,正以箭似的速度,去追扑另一只仓惶飞散的小鸟。小鸟大概知道无论怎样也逃不脱了,于是两翅一拍,在空中绕了个圈子,猝然转身向鹞鹰撞去。迅飞的猛禽和疾驰的小鸟在空中如弹丸相碰,同时跌落在田中。从它们身上落下的羽毛撒在河上,随着水流飘走了。
一个田夫跑上去,见小鸟已经死了,鹞鹰还在挣扎扑动,便用手提起来捏了几捏,鹞鹰蹬蹬脚爪,再也不动了。田夫随手折了枝柳条,将两只鸟儿一茎穿了,笑呵呵地提着走了。
眼前这场惨剧,看得李白目瞪口呆。他暗自想道,物极必反,不可欺之太甚,一只小鸟无路可走也会拼命格斗,何况人为万物之灵。如果天下君王和豪门大户,都不去残害小民,真心体恤他们的疾苦,则上上下下自然会彼此相安,各乐其业,同庆升平了。
“爹爹,你也该带上弓箭,路上碰巧,也射落几只鹰吃。”
李白以为平阳不过是见景生情,随便说说,不料她却真地跑回家里将弓箭取来。李白觉得多余,因为路上实在没有时间狩猎,但见女儿十分热心,也就笑着同意了。又向前走了几步,李白转过身来,向大家拱手说道:
“相送千里,终有一别。望各位芳邻就此止步,李白告辞了!”
李白向前迈了一步,深深地向荀妈妈躬身施礼,说道:
“自从李白流寓南陵,你老人家始终深情相待,使我暖如三春。今日拜别,心绪万千,两个孩子有您老人家时时体贴,使我减少了许多牵挂。明日远隔千山万水,也难忘你老人家的深恩!”
李白说着拿出五十两银子,请荀妈妈用这些钱来帮助两个孩子安排生活。荀妈妈接了,笑着向李白说:
“你这样重重地托付我,我真不知道以后怎样做好了。太白先生,你就放心去吧,等你回来,我一定还你两个白胖胖的孩子!”
平阳把弓箭放在马上,来到爹爹面前跪下,向爹爹叩头拜别。她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小包裹托在手上,忍不住潸然泪下,说道:
“爹爹远行,女儿没有什么送给爹爹。这是孩儿平日积攒下来的几两银子,请爹爹带上,路上渴了买碗茶水,也会念起孩儿和小弟一起在这桥边望你。”
“平阳,你又哭了,爹爹进京陛见,你应该欢喜。等爹爹到长安得了官职,家中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这点些银子,你省吃俭用节省下来,很不容易,还是留给你在家中慢慢花用。爹爹不在家里,许多事情就全靠你了。”
李白伸手去扶平阳。平阳双手举着包裹,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爹爹。爹爹不接包裹,她执意不肯起来。
“平阳,看来爹爹只得依着你了。”
李白笑着接过包裹,可是百两纹银的沉重分量,使他感到非常吃惊。他惶惑地望着平阳,转瞬之间,他心中什么都明白了。
“平阳!你的玉镯……”
灼热的泪水,在李白的眼中旋转着。他木然地捧着银子,慢慢转身走到荀妈妈面前。
“还是请你老人家费心,替我辛苦,把平阳的玉镯去取赎回来。”
“爹爹,你不带银子,在路上吃什么呵!”
平阳流着眼泪,声音抖战地说。李白将银子交给荀妈妈,回过身来,用自己的衣袖给平阳擦去眼泪,安慰地说:
“爹爹自然能有办法,路过河南,绕道梁园去找你宗璟叔叔,他一定会帮助的。”
李白说着,强作笑容,俯身抱起伯禽,脸贴着脸说:
“爹爹就要去了,孩子,你在家里,要听姐姐的话,千万别惹姐姐生气。”
伯禽点头答应。李白一面放下伯禽,一面从荀七叔手中接过缰绳。他正要上马,平阳跑上来扯住他的衣襟,呜咽着说:
“爹爹,你就要走了,不知多久才能再见爹爹。孩儿有一事恳求,请爹爹一定答应。”
“你说吧,孩子,你难道还不知道爹爹的心。不管走到哪里,爹爹总是惦记着你们!”
“爹爹走后,女儿想带着小弟返回东鲁,那里有母亲的坟墓,即使爹爹不在身边,还有母亲的神魂暗中护佑,孩儿两个也不觉得孤凄。”
平阳的话,说得李白十分心酸,他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孩子,听爹爹的话,不用多久,爹爹就会回来接你。你们小小年纪,孤舟北上,爹爹怎么能够放心?你想念母亲,等爹爹到长安见过天子,圣上一定会给与旌表,那时我们带着追封的诏旨去祭扫你母亲的坟墓。你母亲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是钦封的诰命夫人,没有白白同我苦度一生!”
李白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哽咽着向送行的乡邻抱拳示意,翻身上马,硬起心肠催了一鞭,五花马扬开四蹄,旋风似地沿着官道向前驰去。
平阳呆呆地站在桥上,向爹爹走远了的方向望着,五花马溅起的飞尘落在她身上,也不知转身躲避。
“爹爹等等!我要同你一起去长安!”
伯禽忽然哭喊着,举着两只小手向前跑去。
“弟弟还来!弟弟还来!”
平阳呼喊着,向前跑着去追赶弟弟。荀妈妈抹抹眼泪,赶上来拉着平阳的手说:
“孩子,别哭,你爹爹去长安,这是一件喜事,你该高兴。”
“是的,是一件喜事,我高兴……”
平阳说着想笑一笑,然而成串的眼泪,却像不停的雨珠,热热地从脸上淌了下来。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闺女,用和婉的声音,忧伤地唱着李白从前写的乐府词: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仁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我们回去吧,看你,这几天又瘦了不少。”
荀妈妈心疼地拂去平阳身上的尘土,亲切地说。平阳点点头,拉着还在哭啼的伯禽,慢慢地向村中走去,从远处随风飘来的凄凉歌声,像是在诉说着她心中的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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