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走的第三天，我回了家。
三天来，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别人在为旭忙碌，他的那些朋友，我的那些朋友，进进出出，真诚的在帮着忙。所有的事情他们都操办了，一直到把旭的大幅照片从往生堂里拿出来交到我手上。
无论在医院还是往生堂，我只会坐在一边，盯住眼前半米的地面发呆，我看见无数的皮鞋从我眼前来来回回的走，耳朵里灌进各种奇怪的声音，安慰的话语，悲伤的哭泣，还有无数双搂住我肩膀的手。
这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我被塞进一辆汽车，径直带回了家，两个朋友小心的扶住我上楼，我没有任何要昏倒或者要瘫软的迹象，可是我知道那是好意，于是我让他们扶住，一直扶进家中，扶到沙发上，旭的照片就在我身边。一杯水递到我手上，飞男说：十月，喝点水，你的嘴唇上全是泡。我没动，森弯下腰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说：或许你想一个人呆着？我点点头，于是森拖住飞男离开了，飞男大叫：怎能丢下她一个人？
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于是站起身，走进书房，坐在电脑前。打开我最爱玩也最拿手的蜘蛛纸牌，开始游戏。
以前，我常常得意的在旭面前炫耀我的逻辑思维能力，旭嘲笑我幼稚，我就硬拖着他玩上一把，看见旭的牌成了死牌，我会不停在房间里转圈大笑着喊笨蛋笨蛋笨蛋！直到旭过来堵住我的嘴。
我玩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里，我一次也没过关，每一把都是死牌。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灰脸娃娃嘲笑的表情想，我真的很幼稚。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因为坐得太久，腰有些酸疼。我走进客厅，看见旭在沙发上朝我微笑。
他的脸还是那样的英俊，歪起一边嘴角的笑，带着坏坏的味道。
我好象听见他跟我说：宝贝，过来！
我笑了，故意把肩膀往后拉，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学着模特走路的姿势，昂起下巴，夸张的摆着胯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我把我的手贴上他的脸，却没有摸到他温暖的皮肤，只摸到冰凉的塑胶纸。
我的脸颊也是冰凉的，僵硬的，我使劲掐住自己的腿，终于逼出一滴眼泪来温热它。
抓起电话，我拨给珍娜，我说，我想出去玩，去喝酒跳舞好不好？
珍娜在电话里刺耳的大叫起来：十月！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个没心肝的女人！！我沉默。珍娜说：你真的是没心肝，从你放弃治疗那天开始，我就怀疑你到底爱过旭没有！我没你这样的朋友！她摔掉了电话。
房间安静的让我窒息，我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这样的感觉让我害怕，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旭微笑的眼睛，我说：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三个月前，旭开始变丑，因为他无法起床收拾自己。他躺着，全身插满了管子，两颊深深的凹陷进去，颧骨变得很高，头发几乎掉光。我就在他身边，隔着一堵玻璃墙，慌乱地看着他的生命一日日的衰竭。
有的时候天气很好，我想让旭也能看见太阳，阳光却从没照进过深切治疗部的病房。我在走廊里的一张小床上睡觉，是希望可以离他近一点。
我那么想要靠近他，可是阻止我的除了医生还有旭的眼神。站在玻璃窗后，我看见旭望向我的那种眼神，渴望、爱恋、自责和悲哀交织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
他不能说话了，他用眼神表达一切，感觉稍微好点的时候，他甚至会对我顽皮的眨眨眼。可是到最后，他连眼睛也无法睁开。我长时间的一动不动的站在玻璃外看他，只希望旭努力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能看见我的存在，只希望能与他的目光
纠缠哪怕短短的十几秒钟。
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弱，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我愤怒地砸烂了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我说：我什么准备也不做，我要他活着！
旭活着，即使他再不能对我笑对我说话，即使他再不能拥抱亲吻我，即使他再不能背着我爬上八楼还说：宝贝你该增肥了。可是他仍然活着，有一口气，我的爱人就还存在着。
可是我深切地知道，病痛在无时无刻地折磨着他，我看见旭紧闭双眼，嘴角微微抽动，就会知道他正被巨大的疼痛侵袭，就会想起他第一次疼痛的时候翻来滚去的吓坏了我的模样。他不能翻动了，不能大声喊叫出痛了，只有承受，那具瘦骨嶙峋的孱弱的躯体继续承受。我控制不住地代替他大声喊叫，在旭痛苦地扯动嘴角的时候，我疯狂的大叫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拼命砸着玻璃墙，拼命喊着：医生，救他！救他！
医生救不了他，医生只能把大量的药物灌进他的体内，让他忍受更大的痛苦，让他呼吸着，仅仅是呼吸着。
那一个深夜，我披头散发的站在玻璃墙外，已经站了一天，病床上的旭像一具蜡像，一动不动，他这一天都没有睁开眼睛，我等着，只有等到他看我一眼，我才能安心的回到走廊。那一段漫长的时间里，我努力回忆着从前，英俊健康的旭、调皮无赖的旭、温柔体贴的旭。旭说：十月，如果我会魔法，我要把你变小，小的可以装进我的口袋，走到哪里都带着你，永远跟你在一起。旭说：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长得那么好看，十月，你的眼睛会说话呢！旭说：十月，如果我有翅膀，我就带着你一起飞到最远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要停下来，我会为你折断自己的翅膀。
旭，我亲爱的旭，想要飞的旭，我怎么可以如此的残忍，把你困在狭小的病床上，让你承受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却只是自私的想把还有一口气在的爱人留在身边，因为害怕孤独，因为害怕以后需要一个人存活在这个世上，我怎么可以？我不能再看见你被病魔折磨的奄奄一息，不能再看见你满身的冰冷的管子，不能再看见你凹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不能。
你的翅膀，我一直锁住它，想到你的离开会让我惊恐不已，我就一直锁住它，把它关在心念里最黑暗的地方。
可是它一刻不停地在求我，求我让它回到它的主人身上，那哀求声啊，折磨的我日夜无法安宁。
如果我放了你，旭，如果我放了你，插上翅膀的旭，应该会飞到没有痛苦的世界里吧。
旭睁开了眼睛，他看得见窗外的我，他的眼睛里突然呈现出奇异的光彩，许久未曾出现的光彩，他盯着我，久久的，眼光没有一丝的闪烁，我看见旭神奇的缓缓举起如骨骼标本般的右手，伸出了他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我泪流满面，用尽全身力气把头撞向了厚重的玻璃墙，听见自己发出野兽一样凄厉的哀叫。
旭住进医院的第一天，他抚摸着趴在床边哭泣的我的头发，说：十月，不要哭，我们都好好活着，为了彼此，要好好活着。他拉起我的手，用他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温柔的说：这是约定！
打好行李的时候，珍娜冲到家里来，她摇晃着我的肩膀，哭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话伤害你，不要走罢，远方没有朋友的。
我微笑，用手指绕住珍娜的一缕头发，说，帮我看好房子。
珍娜大哭着拥抱住我，朋友的怀抱真的温暖呵，可是我仍想离开。
我把那张放弃治疗的同意书折了四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手里拿着森送给我的地图。
即使我孤身上路，也不会觉得冷，因为有一对白色的翅膀时常在我的周围若隐若现的萦绕着，我看的见，我也知道，那是旭的翅膀，无论我走多远多长的路，他都一直会守护在我的身旁。
好好活着，这是我们约定的，你用翅膀，我用双脚，一起飞到最远的地方。
